第2450章 东海有孤鬼

天字第叁号客房里,只留下一个开裂的祭坛,一口打开的血棺。

苗汝泰留下的藤蔓,挂在墙壁缓慢地曲张,因为隔壁的阵法还在运转,倒没有随着苗汝泰而立死。

咒纹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爬行,直到一只靴子将它踩住。

哗啦啦,锁链摇响。

自伐夏那一战出来挂帅,田安平才开始穿靴子。

他安静地看着这座祭坛,尤其关注那道送出血棺的裂隙,踩着咒纹慢慢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祭坛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咒纹忽然都亮起,这一刻碧芒如炽!

轰隆!!

巨大的爆炸,在田安平的五指间发生。

其间翻涌着的恐怖的力量,好似飞羽在笼中,只作掌上观赏。

烟尘飞散,甚至于掀不动他的发丝。唯独眼睛里有一缕好奇——他完全地踩在环境里,是如何被察觉、被触动从而引起这场自毁式的爆炸?

“田安平!”

怒喝之声如雷动。

巨大的青葫芦悬天而立,手中提剑的徐三仿如乘风,在落英缤纷中,潇洒地穿入此门。

可他的表情实在不匹配他的身法,他的愤怒也绝不云淡风轻。

看着田安平掌下四分五裂的祭坛,以及碎石之中已经彻底死去的南城执司陈开绪,徐三一时嗔目:“你在做什么?!”

陈开绪是他麾下的执司,在这次海上战场表现出色,却在大功告成、大部回撤的时候,反被戮害。

他这个自觉公务已经结束,径去青楼沽酒、见识海岛风情的南城司首,难辞其咎,难以心安!

隐藏身份夜不归,是他这位“青葫载酒桃花客”的常事,非公务状态下,连他的上司都找不到他。

他是从软玉温香之中爬起来,让自己尽量冷静清醒,在整个近海群岛寻踪觅迹,寻找包括陈开绪在内,整队的失踪的部下。

有的不幸找到了,有的还没有确认不幸。

现在陈开绪是确认的那一个。

这是他的得力部下,与他共事多年,他寻迹而来,分明还能把握一点残留的生机,可此刻却完全泯灭!

田安平淡淡地看了徐三一眼,似乎对他的愤怒感到困惑,而对他这个人感到无趣,但什么也没说,只有这样漫不经心的一眼。而后抬步,消失无踪。

“田安平!”向以风流潇洒闻名的徐三,气血都冲到了脑门,目眦欲裂,恨心难解。

稍一冷静后,他当然也想得明白,齐人没有杀陈开绪的理由。田安平这样的九卒统帅,更不可能在这时候贸然出手,挑起两大霸国之间的争端。

可是陈开绪就死在田安平抬起的手掌之前,陈开绪身死的时候,田安平就在这死亡的现场——却连个解释都不给,连句言语都欠奉!

什么徐三的怒火,什么外事纠纷,什么景国的敌意,其人全然不考虑。

这是何等傲慢,何等的轻蔑!

是齐国可以这样对景国吗?

不。

是田安平可以这样不在意陈开绪,也不在意他徐三!

有那么一个瞬间,徐三提剑欲逐,想要田安平留下来给个说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哪怕只是田安平作为齐军统帅,难道不应该为境内他国友人的死伤负责吗?

但最后他只是半蹲下来,轻轻为陈开绪合上双眼。

齐人默认他们在海上垂钓,进行这场名义上同平等国的战争,生死当然都是他们自担自任。是他自己认为战争已经结束,让陈开绪独自带队回国——理论上来说,这并没有错。

可战争是否结束,从不在于某一方单独的宣称!

宗德祯虽然死了,一真道却也没有彻底扫清。平等国被打得没有声音了,难道就真的甘愿?

或许他也是傲慢的那一个,只是他一直不自知。

实力不如人,他认。没能护住自己的部下,也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需要承担。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带陈开绪回家。

他应该负荆履钉,重走这条他懒得走的路。

这时他才注意到,陈开绪嘴里塞着什么——那是一片片本来晶莹、但已被血污的人肉薄片。

他控制着情绪,慢慢地将这几片薄肉剥开。

陈开绪却在这时猛然张嘴,死意藏生,朽木逢春!密密麻麻的碧色虫豸一霎喷涌而出,好似飞泉奔流,尽数灌入了徐三的眼睛!

“啊!”

徐三拄剑猛然站起,道元激荡不休,灵识张开,灵域铺展——大脑却一阵一阵的晕眩,眼前幻光一片,而竟镌刻清晰,体现尹观清俊的容颜。

秦广王?

怎会?!

难道他一直就藏在这里?

田安平都前脚才离开,他怎么敢?

火中取栗,见缝插针

“徐兄。”幻光中的尹观抬眼看来:“借你一用!”

这一霎,剑气激荡,碧光万转!

战斗在瞬间开始又结束。

漫天桃花都为剑,青葫芦却衰败成了黄葫芦,无力地落下来,被尹观握在手中。

而后碧光一道,将闭眸跌落的徐三也席卷,如绿鳞之蛇,又贯入陈开绪口中,就此消失不见。

很快警钟响起,遍传有夏岛,很快镇海盟留驻于此的巡海卫也赶来。

在巡海卫一众高手的陪同下,惊知客栈变故的店老板姗姗来迟。

忐忑登楼,所期如泡影。

但见这间客房藤蔓满墙,落英遍地,春色盎然,屋内空空无它物。

祭坛,血棺,尸体,全都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绿色咒纹如铜锈,静蚀在地板,字迹在花瓣间隐现。

一名巡海卫走上前去,用靴子将花瓣拂开,只见字曰——

“东海有孤鬼,平生不自量。”

“愿以景天骄,换一楚江王!”

众人面面相觑。而在他们都未能察觉的时候,房间里有一团极淡的雾气开始下沉,很快沁入三楼、二楼、一楼,继续下探。穿透孤岛,落在静海,聚为一滴内含浑噩光影的浊黄色的水滴。

这是随苗汝泰一起行动的那名游脉境青年,他已经死了,只剩下纯粹的黄泉之意,于此时凝液而归返。

它是鲍玄镜在这里留下的最后的手段,在事情无法再继续的时候,代表鲍玄镜的眼睛,记录下一切信息,最后向鲍玄镜传递。

在回归黄泉水滴的这一刻,它的坠沉速度骤然加快,瞬间穿透千万顷的海水,往地底更深处而去。

哗啦啦!

……

哗哗哗!

海浪彼此轰撞,像一大堆的雪花银,从这边摊碎到那边。

蓝嘴鸥飞过天空,其鸣颇哀,似在寻找它的同伴。

诸葛祚紧紧地握住星盘,谨慎地打量着面前那位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人物。

此人手腕脚踝都有短镣,在风中如饰物般轻轻碰撞,那声音清脆,但莫名的叫人有些焦躁。

他就那样慢慢地从海底走上来,脚步轻缓,手上还提着一个人——浑身赤裸,没有任何关乎身份的标识,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头发湿漉漉。眼角有血,胸膛有削割的痕迹。

诸葛祚继续去看田安平本人。

齐国总出凶人,重玄褚良之后就是田安平。

他发现这人长得其实是挺安静的,五官都不太具有侵略性,眼睛甚至可以称得上淡泊,但有一种急湍暗涌的感觉。

仿佛无数疯狂的尖锐的耗材,被强行捏成了一尊平静的塑像,说不准什么时候崩溃。

诸葛祚看着他,一时觉得他好像随时会扯掉人皮,化作噬人的恶兽。一时又像是看到即将发生的大雪崩。

确认什么?

这是这个男人的问题。

从齐国九卒统帅的身份来说,在东海的地界上,田安平有过问一些事情的权利。

诸葛祚记得此行是以自己为主,这也算是代表楚国和齐国对话,万万不可有失国格,却也不必与齐国交恶。他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正要开口回应。

“确认什么关你屁事?!”钟离炎一把将他扯到身后,自己则往前一步,面对面地顶住田安平。

这位献谷大爷从来不是个脾气好的,更不会像诸葛祚一样谨小慎微,张口就骂:“学人精,我问什么,你也问什么。跟着大爷学,觉得自己很好学是吗?”

田安平并不像钟离炎所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

面对他的挑衅,他的无礼,既不大发雷霆,也不故作不屑,只是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平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认真研究他这个人。

是那种要把他切成碎肉,认真分析每一滴血的研究。

坦白说,看得钟离大爷心里有点发毛。

但钟离大爷面上不显,嘴上不饶,恶狠狠地反瞪回去:“看什么看!眼神不好啊?要凑这么近!?”

说着,他还把胸膛一顶。

田安平仍然没有说话。他还从来没有杀死过一位武道真人,一旦发生,就会是新的人生体验,这令他有些兴趣。不过他手上提着的那个赤裸的男人,倒是挣扎起来。

“你手上提着的人是谁?”钟离炎又自来熟地问。

“哑巴啊?!”钟离大爷怒气冲冲。

田安平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淡声道:“不知道。”

“那你问问他。”钟离炎大大咧咧地指挥。

田安平‘哦’了一声,五指轻轻一拢——

啪!

似醒梦之木敲讲台,听书人零零碎碎落在现实中。

这样的一声脆响后。

他手中提着的那个赤裸男子,便爆成了一团血雾,弥散在空气中。竟在海风的咸味里,加了一缕甜。

诸葛祚愣住了。

钟离炎也有些发愣。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特意拎着一个人走到面前来,又莫名其妙地捏死他。

“没法问了。”田安平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就这样漠然地说。

不想问就不问呗!

选择在这个时候捏死,岂不是在挑衅本大爷?

钟离炎怒不可遏。

“小祚!”他一边让诸葛祚撤开,一边撸袖子。

都说田安平厉害,这方寸之间,乃武夫的领域。定要让没见识的齐人长长见识。

田安平在却这个时候,仰头看天,双手低垂,长发也静静地披散下来。

钟离炎,诸葛祚,乃至刚刚捏死的那个人,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他在有夏岛上的客栈里,承受了尹观本来为徐三准备的攻势。

他可以留下陈开绪的性命,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也不跟徐三解释什么误会。

他追上了黄守介所降身的蒋南鹏,轻易擒拿了,又回身逼住钟离炎。

他做了很多看起来有用或者没用的事情。

但这一切,好像都无关紧要。

“时间到了。”

他呢喃。

在他身下,一时波涛汹涌,白浪滔天!

他体内仿佛有一个无穷无底的幽洞,疯狂吞纳着天地间的元力。他身上的气息,几无上限地拔升。

竟于今日此时来登顶!

钟离炎的袖子已经撸起来了,但又喊了一声:“诸葛祚!”

诸葛祚老老实实往后退,让出位置给他们单挑。

钟离炎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转身就走:“这人有病,别把你传染了!”

诸葛祚懵懵懂懂地跟着走。

两人就这样往外走了几步,钟离炎拽住诸葛祚猛飞起来,嘴里还道:“小祚,你飞那么快干什么?慢点儿,咱们不赶时间!”

就这样风驰电掣,瞬间逃离了这片海域。

钟离大爷从来也不服软,但那是同境对同境,神临打神临,洞真对洞真。或者洞真对游脉。讲究一个公平公正。

他自问是天下第一天才,同境对上谁都不能怵。差上一个境界,便要再酌情。

像姜小儿登顶之后,他就再也不去主动挑衅。

今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罢!

“那个人叫蒋南鹏。”被拽在空中飞的诸葛祚,冷不丁说道。

钟离炎扭头看着他。

“被田安平捏死的那个人。”诸葛祚补充说。

“你怎么知道?”钟离炎有些惊讶。

“我刚才算了一下。”诸葛祚解释道:“他已经死了,尸体又在这里,长相也很清楚,很好算。”

好算吗?

钟离炎眉头略皱。

诸葛祚继续解释:“其实就是根据已知信息算他的身份。辅弼二星隐北斗,开阳增一名死兆,他的死兆星刚刚亮起来,掠过命运长河,我只是随意拨了一下星光,很容易就锁定了他的出生地,此人生在景国道明府。再结合当前局势信息,因晋王姬玄贞逐杀钱塘君伯鲁一事,景国有一批人参与海上战场,从这个人的体魄状况来看,必然是景国皇城三司里的人物,很简单就做出星盘来。”

这小子张口说了一大堆,什么星盘、命理、天机玄算,最后自信地道:“……不难得出,他是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蒋南鹏。”

钟离炎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下次直接说结果!”

诸葛祚捂着脑袋,皱着小脸:“但不知为什么,他体内有田氏族人的血——景国缉刑司的人暗中杀害田家人,被田安平抓住了,所以刑杀?”

他凝神苦思,只觉事情异常的复杂:“这事情涉及到景国和齐国在东海的暗争,因为不便于撕破脸皮,所以田安平当我们的面杀了他,就是为了让我们楚人作为第三方见证这件事,以此给景国一个警告?”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多了?”钟离炎大大咧咧地道:“那就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杀个人哪有那么多理由?”

诸葛祚很严肃:“钟离大人,那是齐国九卒统帅。做事情不可能毫无章法,随心所欲。”

他就差直接说——你以为是你呢!

“管他的!”钟离炎懒得想那么多,大手一挥:“我反正只看到他杀了景国缉刑司的人,你也没有看到什么田氏族人的血。景国人问我们,我们就这么说,让他自己解释去吧!”

他扭了扭脖颈:“得罪了大爷还想让大爷给他作见证,没门!”

“但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呢?也许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诸葛祚还在思考。

钟离炎拽着他就飞了:“做什么都没门!”

第2451章 吉祥

距离枯荣院被夷平,已经三十七年过去了。

它好像已经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似乎不曾存在过。

枯荣院的废墟倒是还在那里,荒芜了三十七年,长期作为临淄的禁地而存在,不许寻幽。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提及。

整个临淄几乎见不到和尚。

倒是今年有风声传出来,工院里的大匠们已经着手绘图选料——说是当今天子有意兴建一座望海台,用以夸耀齐国收服东海的武功,与现有的观星楼相对。选址就在枯荣院废墟。

对于这个说法,鲍维宏表示怀疑。

他倒是并不怀疑“望海台”的选址,他怀疑的是“夸耀武功”的说法。

作为英勇伯鲍珩之子,且是英勇伯府里公认最有才能的那一个,他对时局有自己的认知。

当今天子御极六十六年,文治武功冠盖历代,在骄奢享受方面,却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么多年说来说去,也就一个“抵死缠绵富贵长”,但高家世代为海商,静海高氏在齐人拓海过程里的贡献,那些人却是看不到。

要说今日大兴土木,修筑望海台,纯粹是为了夸耀和享受,怎么看都不是当今天子的风格。

再者说,以天子之功,如何夸耀不得?以天子之业,如何享受不得?

“虽鸣天下之乐,不足奏其功。虽尽四海之珍,不足享其业!”

像许许多多在大齐帝国元凤年代出生的人一样,鲍维宏对天子有最高的崇拜和仰慕——即便是到了看到人生真谛的如今,这份崇拜也仅在对于【死亡】的信仰之下。

唯死亡是至高的公平,唯死亡是一切的最终。

唯有姜述,是真正的天子,堪为万世帝君!

而望海台的选址,让人初听一惊,继而不免深思。

盖因作为名门之后,鲍维宏深刻知道枯荣院曾经多么有影响力。

有诗为证——“东国八百寺,佛光照枕眠。”(《东乡孤笔》)

当然,似于此等诗句,后来基本都消失了。也就是鲍维宏这样的世家子,还能在一些当时的随笔上,拾得只言片语。

在枯荣院已经覆灭的许多年后,大齐夜游神,打更人烛岁,还常常在此巡行。

甚至朔方伯当年都亲自参与了对枯荣院的战争,后来很多年都对此讳莫如深。

以至于当他对枯荣院产生浓烈的好奇,颇为急切地想要究根溯源,厘清当年的历史,也没有想过去问一下自己嫡亲的伯父,而是自己来探寻答案。

一是知道朔方伯不会说,二是本能觉得,向朔方伯询问此事,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到枯荣院废墟里去翻检历史,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捡到什么破烂。

单就这人人避而不谈的事情,必然存在某种不便讨论的真相,更存在某种不愿意人们公开讨论的力量——他又不蠢,岂能大张旗鼓地问?

鲍氏的车马行,吃下了齐国境内最大的市场份额,在情报方面的能力,自也是首屈一指。

凭借着鲍氏的人脉,鲍维宏登门拜访了许多涉及枯荣院旧事的官员,其中很多都已经致仕了,还在位的,也都已经坐得很高。

好在鲍氏天然有高阶,他生下来就有资格与之对话。

此外,他还去了朝议大夫臧知权所管辖的【典院】。他有个好友,正在典院做“知书郎”,随臧知权修史。可惜对于当年枯荣院事件的详细记录,在【典院】之中也是密档,他的朋友无权调看。

不过枯荣院事件的大体轮廓,【典院】是有相对公开的描述的。

他也借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记载,总算是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填补。

包括【典院】在内,很多记载基本都是把夷平枯荣院定性为“平乱”。这代表齐国官方的态度。

最后,他来到余里坊。

余里坊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它曾经是临淄最穷的地方,流民聚居之地,因为德盛商行的入驻而一改旧观。

也算是那位本心其实冷酷的博望侯,难得的温情展现。

但作为鲍氏子弟,鲍维宏来这里,当然跟姓重玄的没什么关系。

余里坊在很久以前,久到齐国还未建立的时候,是一个渔民聚居的地方。当时有个名字,叫“渔里坊”。

不知为何东域历史如此完备,这名字竟失落了,鲍维宏也是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见到记载。

当然,他选择到这地方来的重点在于——

在枯荣院覆灭之前,余里坊家家供佛,是枯荣院最虔诚的善坊,甚至被称为“余里禅坊”!

枯荣院还在的时候,余里坊三步一香行,五步一斋馆,人们仅仅是做些香烛生意,就可以生活得很好,家家殷实。甚至还有“代奉香”、“代礼佛”的生意,无论有多么忙碌抽不出时间,只要使钱,就能在佛陀面前不失礼。

这地方是随着枯荣院的败落而败落,《东乡孤笔》上写,“一朝香火灭,户户不得活”。

虽不是明言这余里禅坊,但鲍维宏觉得,也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更是请托他父亲英勇伯的好友、一位在勤苦书院教书的长辈帮忙,查到一条重中之重的历史——

武帝朝的时候,那位在枯荣院修行的神秘莫测的“天妃”,就出生在余里坊!

正是因为这份贵气与佛缘的沾染,历代皇族对这地方有意无意的照顾,余里坊才会“善信不绝”,才能够成为“余里禅坊”。

如今俱往也。

无论是“天妃”,抑或是“余里禅坊”,都如香炉之烬,已成历史。

行走在人声鼎沸的余里坊,在这处他以前绝不会踏足的地方,感受着时光的流淌,事物的变迁,鲍维宏忽然想到——

德盛商行对余里坊的改变,何似于望海台对枯荣院废墟的占有?

而余里坊沦为穷困潦倒之地,和枯荣院成为废墟,又有什么不相同?

如今看来,竟是完全一样的思路。

先彻底破除枯荣院的影响力,用“时间”和“荒弃”,或许还有“镇压”,此三宝杀佛。最后在废墟上重建,使一切焕新。

等望海台建成之后,用不了几年,再问枯荣院是什么,恐怕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就像如今的余里坊,早不闻禅音。

谁能在望海台兴建之前,就先一步迎上当今天子的思路,想天子之所未言?

该说不愧是博望侯,袭爵之后短短数载,就已经在朝堂上自成一派,就已经以官道成真吗?

鲍维宏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对枯荣院没什么兴趣了。

他意识到鲍家的老对手,现今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人手里。哪怕鲍玄镜天资绝世,等到玄镜侄儿长大,鲍家真的能与重玄家竞争吗?

今日之鲍玄镜,无非是他日之重玄遵。

但重玄遵不也输掉了博望侯之爵吗?

心底那种探求历史的心情,不知为何似火。他本都熄灭,可下一刻忽又燃起,重新炙烈。

枯荣院……鲍维宏发现自己还是想知道枯荣院的历史,迫切的想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好奇,但他无法战胜自己正在猛烈燃烧的探索欲。

所以他停下来的步子,又往前走。甚至有些急切。

根据先前调查的情报,余里坊有一个叫“吉妪”的老妇。三十七年前,就在余里坊开香行。枯荣院覆灭之后,她也没有走,就在这里独居,与人占凶问吉,据说有请神之术——当然只能骗一些无知街坊,但也足够生活。

余里坊长期都很穷困,但越是穷苦,越容易寄望于缥缈。因为实在看不到其它希望。

“吉妪”是仅有的还能和“余里禅坊”扯得上关系的老人。其他人要么被杀,要么逃散,要么改头换面了。

当然这也说明她必然不是什么枯荣院的要害人物,不然朝廷不会容许她到今日。存在越久越说明她或是无关紧要的。

但鲍维宏本就只是为了探查历史,他只需要经历那段时光的人,又不是求什么枯荣院的传承。

沿着记忆里的地图往前走,在复杂的余里坊七弯八绕,最后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他走到摇摇欲坠的院门前,抬起手来,正要敲门——

吱~呀

院门自己在里面拉开了。

里间站着一个单衣布鞋的纤瘦女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没什么感情,但非常危险的眼神。

鲍维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眼前这女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卓越的天赋,随便一个稍微有点力量的人,都能将她轻易捏死。

她只是一个侍女……

可她是姜望的侍女!

从青羊镇开始,就一直跟着姜望。

姜望封男爵,她就替姜望管封地。

姜望封南夏,她就去南夏。

姜望离齐了,甚至把德盛商行的干股交给她。

她实在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是这么不起眼的样子,可谁又敢小觑她?

如今,她更已经是烛岁的弟子!

“英勇伯府的鲍公子?”看着来人一惊而退,独孤小纤眉略沉。

“你认识我?”鲍维宏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独孤小自觉才能平庸,只能把可以做好的事情都做好,操心老爷懒得操心的事情。

不止是鲍维宏,整个鲍氏上上下下说得上有份量的人,她全都熟知。

亦不止是鲍氏。

曾经老爷在齐为官,齐国官场她也记得个七七八八。

但这些,她自不会跟鲍维宏讲。

只是问道:“鲍公子也是来找吉妪求签的么?”

院子里的女人,实在单薄,也因为这单薄,而显出一种锐利来。

有那么一瞬间,鲍维宏感到灵魂深处好像有一种癫狂的欲望,仿佛要裂心而出,让他急切地想要抹掉一些什么,但又遽止了。

莫名的,他对枯荣院的好奇,和探究欲,又淡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道:“啊,是,是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独孤小淡淡地看他一眼,从他旁边走过。

鲍维宏静立在那里,有片刻的思忖。

独孤小为何也来找吉妪呢?

难道她需要求签?

又或者,她也是来找当年的旧人,寻枯荣院的历史吗?

鲍维宏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暴露了……就暴露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

正如独孤小不需要找吉妪这样的老妇人求签,他鲍维宏也根本不需要求签。

所以独孤小问他是不是也来求签,他下意识地的以谎言回应了真相!

探究枯荣院的历史,毕竟不是什么罪过,所以他倒也并不惊惧。只是对这声名不显的女子愈发警惕,乍看泯然人海,细究却单薄锋利……真像一柄见血封喉的蝶翼刀。

跟在姜望这等自身武力绝顶,又不怎么经营势力的人身边,其实是一种浪费。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客人。测吉,还是测凶啊?”

鲍维宏回过头去,看到里间那堂屋门口,走出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正向这边探来浑浊的眼睛。

还有测吉或测凶的说法?

他试探着道:“吉?”

老妪咧开缺牙的嘴:“客人,今日所求之事,都能如意。您一定会逢凶化吉!”

说着,伸出那枯皱的手来。

鲍维宏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这只手掌上放了两个刀钱。

这就求完签了?

就算是骗人……也未免太敷衍!

……

……

独孤小曾是阳国的一粒尘埃。

但今日在已经坐稳东域霸主宝座的齐国,她也是很多人都不能够忽视的存在。

鲍玄镜尤其不能!

因为他非常明白,接触了独孤小,就等于接触了姜望。

正如他随时可以借力量予鲍维宏,姜望也随时可以降神迹于独孤小。

姜望是独孤小一人的神!

在曾为幽冥神祇的鲍玄镜眼中,独孤小体内那方神印的轮廓,信仰力量的传递,是如此清晰。

就在鲍维宏于“吉妪”门口愣住的同时,朔方伯府里,正硬着头皮同郑商鸣天真尬聊的鲍玄镜,也有一霎如泥雕木塑。

今日大凶!

短短一天之内,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意外。

出门办事,意外遇到白骨道最后一位白骨圣女。

他几乎本能地就想吞道果以填补自身,以为鸿运当头“天佑我”。

但却莫名其妙地被武道真人钟离炎盯上了,一顿羞辱和暴揍,等他忍气吞声到结束,又遇到刚好巡街至彼的郑商鸣,被他反复干扰,以至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海上那一步棋,是针对霸府仙宫,也是针对大泽田氏的落子。他既着眼于鲍家在齐国内部权势的蔓延,要补完自身的修行路径,也真心希望爷爷能够再进一步。

为了确保事情如意发展,他还特地让舅爷苗汝泰去掌控局势,暗授以黄泉之印……却迎面遇上了疑似有洞真实力的田氏隐藏高手,被一击而灭。甚至于那一滴本该记录消息的黄泉水滴,也都迟迟未归,不知何在。

现在通过英勇伯家的鲍维宏,去查一个枯荣院的历史,也能碰上姜望的人!

姜望是他最大的克星,是降世此身唯一的缺憾,也是成长速度恐怖、现在已经有足够实力灭杀他的人!他自己想要把握姜望的情况,都只是通过太虚幻境朝闻道天宫,没说直接跑到云国或者星月原去。

岂能有如此意外的相逢?

于今日之他和今日之姜望,所有的意外相逢都是危险!是对他而言的危险。

就像道历三九一七年,他在枫林城的降临,也是对姜望来说不期而遇的危险。

时局不同了。

若不是他对鲍维宏并不是直接的控制,而是间接的引导,且引导十分之隐蔽。若不是鲍维宏此行的目的只是探究枯荣院历史而已,并不具备不能暴露的危险。

若不是他及时清醒过来,压制了鲍维宏神魂深处的【忘川印】,没有让鲍维宏在那种骤然爆发的危险感受下失控出手……

他此刻面对的就是姜望骤降临淄城,一剑将他枭首。

什么苗家鲍家朔方伯,谁都救不了他!

齐国绝世天骄的名头,在姜望面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姜望若是杀死了他,杀了也就杀了。

齐国人大概都会主动找他鲍玄镜该死的原因。

即便是对他寄托重望的爷爷,恐怕也会先问一句“为什么”!

那么,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为何如此的……不顺利。

“玄镜?你怎么了?”温柔体贴的郑叔叔,又开始了他的关心,还探过手来,试鲍玄镜的额温。

见并没有什么异常,才继续宽慰:“你不要有压力。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问题……”

鲍玄镜在座椅上抬起头来:“是啊,我也不想的。”

这时候的鲍玄镜,平静得让郑商鸣有些意外。

之前还是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呢!

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也不枉自己放下公务,在这府中耐心陪伴。

看来自己的耐心和温暖,给了这孩子很大的安慰呢……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淋过雨,懂得童年的孤独和难堪,所以长大后才会为别人打伞!

当上北衙都尉之后,一心钻营官场,郑商鸣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纯粹的感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心和理解,信任、真诚和共鸣,让他有了久违的感动。

他诚挚地道:“等你好一些了,叔叔带你去玩耍。临淄好玩儿的可多呢,我听说你每天都在读书、修行,想必是没怎么接触过——”

“好啊。那就今天去。”鲍玄镜说。

郑商鸣点点头:“那就过几天——欸?”

他愣了一下。

带鲍玄镜去玩,只是这么客气地说,并没有打算现在就让鲍玄镜答应。在他看来,这孩子外表活泼开朗,内心敏感谨慎,还需要时间来感化。

且他自己公务繁重,真个哪天想要出去玩耍,也都得提前凑好休沐时间才成。

但鲍玄镜既然点头,既然这么迫不及待,他若是推辞,难免叫这孩子伤心。

“好!”郑商鸣热情回应:“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

他又有些迟疑地看着鲍玄镜:“你的腹痛……好些了么?”

“我已经好了……”鲍玄镜显出几分不愿提及的羞涩,又天真地期待:“郑叔叔带我去郊外春游吗?”

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爷爷从来都不准我出城……”

“啊?啊哈哈,对!”郑商鸣露出一个‘被你猜到了’的表情:“我就是要带你去郊外春游!去换身衣服,跟你娘亲说一声,咱们这就出发!”

鲍玄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郑叔在此稍等。”

看着这位小伯爷依赖的眼神,郑商鸣欣慰地笑了。

他随手拿起腰牌:“本官有公务出城,一般事务转至祁副使案前。”

想了想,又吩咐道:“临淄郊外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速速具陈于我。办公要用。”

说起来,小孩子的眼睛,可真是明亮啊。

像一眼活泉。

……

……

黄泉之水如滴漏,自有夏岛的客栈,一路坠下深海。

无论是礁石、海浪、游鱼,亦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法阻止它的穿行。

它真实存在,而又有虚假的倒影。

它穿梭于人性,又有神性的渲染。

最后终于穿越了所有阻碍,抵达了无底之底,冥冥之空。

滴~答!

它落进一眼活泉中。

一瞬间的水面涟漪,如此温柔地开放,像一朵睡莲怀抱人间。

这是一眼清幽的泉!

泉里的每一滴水都很干净。

令它浑浊的,是它所经历过的人世间。

那浑噩的光影,浊黄的颜色,都在途中被沾染,都在水中被洗净。

水面有倒影。

岸边坐着人。

在这无底之底,冥冥之空,在这现世与幽冥世界的渺渺罅隙、无尽之时空里,竟然藏着传说中的黄泉。

而竟然有人,在此独坐!

水中映着的那个人,长相倒不出众,身穿麻衣道袍,有着亲和的笑容。

岸上坐着的那个人,眼神疏离,静坐泉边,手持一支钓竿,钓线无钩也不触水。

代表死亡的泉,有着活意。坐在这里活着的人,却仿佛死去。

水中倒影是他的思念,而他疏离的眼睛仿佛远眺世外,既不在现世、幽冥,也不在眼前。

他看到那茫茫之地,劫无空境。

在那劫无空处,立着一缄默的男子,以不可测的目光与他对视。

其人青衫玉冠,而仗剑。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潇风寒月”(2/3)加。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