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再生计划

在伦敦的夜色里,救护车在街道中向前,繁华的灯火像是星辰那样闪耀。

可车里却没有人说话。

并非是尴尬的沉默,更像是无需言说的平静那样。

安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一般。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恍惚。

在窗外流逝的灯光中,她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又警觉的睁开眼睛,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车里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窗外的景色也和刚才截然不同。

她睡着了。

“我睡多久?”她撑起身体。

“五分钟,不到。”

槐诗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艾晴看着他,毫无动作,也不曾狼狈的擦拭嘴角,只是审视,直到槐诗尴尬的耸肩。

“好吧,我开玩笑的。”

他纠正道:“其实你只睡了三分钟。”

“……”

艾晴收回视线,没理他。

只是忍不住想叹气。

这幅死性不改又死皮赖脸的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罕见的,她竟然开始怀念过往——那一段稍微花点钱就能够拿捏工具,任意支使的时光,至少他对上司的态度还会放尊重一点。

拿了工资还要说句老板大气。

“越来越讨嫌了啊,槐诗。”

她轻声呢喃。

“嗯?”

开车的槐诗茫然看过来。

“升华者的听力没这么差吧?”艾晴瞥着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好好开车。”

“嗯。”

槐诗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导航:“快到了。”

在长街的右侧,伦敦的边缘。

那是一座……

“医院?”

槐诗哑然,看了一眼救护车的顶棚。

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艾晴要找一辆救护车来了,合着就是原汤化原食了是吧?

“但好像已经关门了啊。”

槐诗隔着摇曳的雨刮器,能够看到薄雨里隐隐浮现的栅栏,还有根本不属于寻常医院的那种戒备:“连急诊都没有,这地方看上去不太行啊……怎么进?”

“撞进去就行了。”

艾晴说:“敲门声大一点,好让‘主人’清醒清醒,别再装睡。”

“好的。”

槐诗微笑:“我可太喜欢这个了。”

油门踩死,方向盘打直。

再次点亮了警报灯,在高亢的鸣叫声中,救护车闪耀着光芒,在薄雨中疾驰,掀起一层层雨幕,撞破了微不足道的薄雾。

笔直的,撞破了大门前的阻拦,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跳入了庭院中,在躲避的安保人员之间娴熟的一个甩尾,飘逸,七百二十度旋转向前滑行。

最后,停在了大楼的前方。

副驾驶的门打开,正对着眼前的大门,还有大门之后亮着黯淡微光的大厅。

迟来的警报声现在才响起。

“接下来呢?”

槐诗伸手,将副驾驶上的艾晴扶下来。

“接下来就麻烦你等一会儿了。”艾晴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

槐诗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周围的状况:“说起来,晚饭想吃什么?现在打电话预定来得及么?”

“……随意。”

“那正好。”

槐诗喜滋滋的刷着手机上的消息:“我来的路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店,招牌是墨鱼天使面,闻起来味道不错,通宵营业呢。”

艾晴本能的想要翻个白眼。

你是狗么?

永远适应不了这个家伙的脑回路啊。

她摇了摇头,撑着拐杖,走进了大厅尽头的电梯里去。

槐诗从书报架上拿下了一份报纸,翘着腿坐在大厅里,展开,哼唱着那些早已经刻入本能之中的旋律。

黯淡孤灯照耀之下,他身后的阴影无声的蔓延,游曳,仿佛逆流着灌进了黑暗之中,覆盖一切。

在黑暗里,一只只猩红的眼瞳睁开,如同遥远又耀眼的血色星辰。

冷漠的凝视着所有的接近者。

无声警告。

当房门开启的时候,来自室外的雨水气息就随着来者一同涌入了室内,自单调的维生仪器的滴答声里,灯光昏暗。

在病床之上,氧气面罩之后,传来沙哑的呼吸声。

层层线缆纠缠在那一具干瘪残缺的身体之上,维持着他或者她的生命……已经难以分辨原本的特征,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任何的头发存留,裸露在外的残缺肢体上遍布着烧伤和手术的痕迹。在薄被的笼罩下,浮现出让人触目惊心的消瘦轮廓,以及线缆起伏的痕迹。

只有浑浊的眼瞳抬起时候,才能让人察觉到,他或许还存留着什么意识。

看着来者。

左手之上,残缺的三指在床边微微弹动。

“伱来晚了,艾晴。”

毫无起伏的电子声响起,似是戏谑:“喜欢我的礼物吗?”

“油罐车?挺没品味的。”

艾晴冷淡的摇头,拖曳着一张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要说的话,除了爆炸之外,你似乎没有其他的创意啊,‘前辈’。

甚至远不如你的身份,让人倍感惊奇。”

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对于曾经对方所提供的‘帮助’,并没有丝毫的感激。

即便如今是初次见面,但在暗中,双方已经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交道——作为同样归属于‘先导会’的调查员,进行‘友好交流’。

代号【Black Sheep】。

替罪者、害群之马……很形象的形容了对方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显露在阳光之下,将自己隐藏在层层幕后,遥控指挥着傀儡进行行动。专注于污水沟里的破事儿,进行着在常人看来难以接受的残酷工作。

同时,也是曾经在暗中推动了决策室的命令,授意施威格对槐诗进行调查的幕后推手。

而作为对等的报复,艾晴毫不留情的铲除了对方在汉城的下属和暗中布置的一切,将他准备了两年的计划砸成了稀巴烂。

眼中钉,绊脚石。

一言概之,双方就是这样简单直白的关系。

可在这之前,艾晴却从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向自己暴露位置和自己的真容,在油罐车的袭击中故意留下线索,让自己能够找上门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艾晴应该感谢的对方的提醒,倘若不是油罐车的袭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么多人盯上了。

落入网中而不自知。

直到那一瞬间,她才恍悟——从她被解除职务,不,从她决心继续调查的时候,就已经落入到了某个计划和阴谋中去了。

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之下,跌落陷阱!

虽然不知对方究竟为何会选择‘伸出援手’,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必须把握住这一次深入的机会。

“别再浪费时间了,告诉我,统辖局究竟在做什么?”

艾晴直截了当的问:“决策室究竟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

随着替罪者的左手弹动,电子声发出了毫无起伏的嘲弄笑声:“你应该问,‘先导会’准备做什么才对。”

“难道你现在都还没发现么?”

电子声说:“所有参与进来的人,都是来自其他先导会调查员的工具么?除了先导会,谁还有这样的能力,在伦敦内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难道你还不清楚,这是先导会内部的厮杀么?”

在那一瞬间,艾晴沉默。

可在回忆中,却忽然浮现出曾经先导会的屏幕上的话语。

它说:【我们在对你,进行考量……三十一个调查员,二十七个任务……六人放弃,两人失败……十一人失踪,主动或者被动,下落不明。】

它说:【我们会看着你。】

“……”

艾晴的眼神渐渐冰冷,本能的,想要否定自己心中所浮现的猜想,可是却无从反驳:“你想说,先导会在让我们自相残杀?”

“为什么不呢?”

替罪者反问:“所谓的工具,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么?脏活儿,累活儿,见不得光的活儿,最后,失去利用价值,变成垃圾。

或者在变成垃圾之前,迎来废弃。”

“欢迎迈入先导会的阴暗面,艾晴。”

替罪者的电子声如此戏谑,仿佛嘲弄大笑一般。

他说,

“——欢迎加入【再生计划】!”

“我无法理解。”

艾晴断然反驳:“即便是作为工具,调查员依然也是最昂贵的那种,先导会固然冷血,但这么做价值何在?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更大的价值啊。”

替罪者回答:“为了统辖局,为了整个现境,够不够?”

艾晴沉默。

“现在,你应该也清楚统辖局的状况吧?整个现境的状况——你觉得,在这种状况之下,统辖局还能保持旧有的面貌,还能保留往日的傲慢,毫不变化么?”

替罪者说:“时至今日,面对诸界之战的压力……统辖局,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即便是刻板守旧如统辖局,也有变化的时候,甚至,在历史上有过不少次变化和重组,更新换代。

刻板守旧,是为了保证秩序的稳定,可同样,当秩序必须发生变化的时候,统辖局也绝对不会犹豫。

说是顺应时代也好,说是为了发展、为了整合内部的派系或者是调和内部的矛盾也罢。

仅凭着中央决策室这种在和平年代尚属万全的缓慢效率,已经渐渐无法应对接连不断的变化和局势了。

可是,又该如何变化呢?

如此众多的呼声和诉求中,又该倾听哪一边的声音?如此众多的方向和决策中,又要采取哪一边的想法?

不仅仅是原本日益严重的边境派和主权派之间的矛盾,天文会和五常之间的关系,升华者和常人之间的衡量,边境运转的规则……

中央决策室?各地分部?能源协会?财政中心?安全局?深渊开发局?轨道交通部?炼金管理处?药物审查中心?产权部?后勤部?现境防卫总部?

哪里更重要?亚洲?欧洲?美洲?非洲?澳大利亚?

哪个国家和地区更优先?

罗马?东夏?美洲还是俄联?

侧重哪边?倾向哪边?否定哪边?

谁来决定?

谁又有资格决定?

只有一个地方,以整个白银之海为支撑,以全人类意识为核心的存在……真正能够从大局之上对一切进行再度衡量的机关。

先导会!

“先导会永远正确,先导会永不说谎,先导会将为全人类做出抉择,不是么?”替罪者发问,“可这一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又是从何而来呢?”

简直是废话。

因为先导会它所做的是全人类所期望的事情,所以永远正确。因为先导会所说的是全人类所想要说的话,所以永不说谎。

同样,先导会将为人类做出选择。

在人类做出选择之后——

当白银之海中所存在的矛盾抵达了阈值,当统辖局的构架无法适应新的时代,来自白银之海中无数魂灵本能的呼声和呐喊,将会唤醒先导会中的一个个人格裂片,激活既定的程序,再度权衡一切。

这便是避免秩序变成枷锁,法令变成桎梏,避免统辖局从日复一日的僵化和昏聩中腐烂变质的关键。

从一开始就根植在最底层的命令和保险机关。

“相关的筹备,早已经开始了,艾晴。”

替罪者被烧化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早在今天之前,甚至比你所想象的还要更早……”

先导会必须做出决策。

为此,将审视所有,衡量各方的价值。

可言语莫如行动,论辩何如实证?

对于先导会而言,一切言语皆为空洞,再怎么精彩的宣讲和述说和梦呓无异。它所关注的是人类的欲求和白银之海的渴望。

当主体变成了一切人类的集合之后,个体的野心和集团的呼声也微不足道。落到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的压力,决定一个派系未来百年兴衰的决策,在它的手中,只不过是一粒尘埃。

正因如此,才必须妥善且郑重的予以衡量。

哪怕,调动全部的力量。

为此,不惜降下白银之海,划定整个伦敦为范围,由各方派出代表置入之中彼此斗争,以统辖局的整体作为基础,调动全人类的灵魂,形成史无前例的庞大结构,进行混沌运算!

如今的整个伦敦其实都变成了一个密闭的仪式和反应釜。

一个沙盒。

“这是一场仪式,我们都是祭品。”

“这是一次运算,我们都是所需要的数据。”

“我们所代表的不止是我们自己,还有我们身后的一切……我们的种族、性别、立场和主张。”

“我们是思维碰撞时的火花,考量和抉择时的挣扎,同时也是既定之结果所需要的参数和来源……”

所谓的运算过程,就是为期十日的内战。

以调查员的生命去申明主张,以调查员之间的胜负去排定次序,以调查员所代表的机构和白银之海中的思潮绑定,去决定统辖局后续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统一内外方针、决策倾向乃至修正法令的大运算!

革新一切,重铸秩序!

——这便是【再生计划】!

死寂之中,窗外的天穹之上,惊雷横过,电光一闪之中,暴雨倾盆。

而病房内,一片沉默。

只有艾晴撑着自己的拐杖,沉默的凝视着眼前的‘替罪者’,面无表情,手指微微的在手杖之上敲打,似是沉思。

许久,当她的眼瞳再度抬起时,已经没有任何的迷茫和不解。

“看来你想明白了。”替罪者说。

“不,我没想明白,想不明白的有很多。”

艾晴冷声发问:“既然是以调查员为祭品的计划,那么必然要保证调查员不刻意进行反抗和破坏才对。

换而言之,所有的参与者必然都是自愿。

那么,为何要将我牵扯进其中?”

“你难道不是自愿么?”

替罪者的氧气面罩下,传来嘶哑的喘息声,仿佛是在大笑那样,手指弹动:“谁让你不懂得放弃呢,艾晴?

你查得太快了,走得太深,已经扰动了平衡,甚至触及到了再生计划的存在……可你却不愿意停手,不是么?

即便是先导会屡次进行暗示。

你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抓到了线索,就不会松手,看到了问题,就不会沉默。即便是先导会刻意的去阻拦你,你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放任不管的话,你早晚会干扰到再生计划的运行——你会成为变数,不,是你自愿成为了变数。”

替罪者好奇的问道:“那么,既然你如此渴望的走到这里,那为何要反抗这一份使命?”

艾晴没有说话。

闭上眼睛,深呼吸。

捂住了脸,再忍不住,自嘲的笑容。

这算是什么?

自作聪明?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还是,自寻死路?

在寂静里,她再度回忆起了曾经的地下空间内,来自先导会的疑问。

【艾晴,你能接受失败么?】

“不能。”

【艾晴,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么?】

“当然。”

那时的她,以为能够接受未知的变化和风险,领受了这一份任务。却从没想到过,作为候选者的身份,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现在,她却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后悔。

早知如此的话。

不,即便是不知道,自己也已经下意识的执行了错误的策略,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无法原谅的失误。

那时候的自己……

为什么要打出那个电话呢?

如此的,不知羞耻——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充当拐杖的雨伞。

手背之上,青筋迸起。

指节上显露出愤怒的苍白。

但很快,那些相较现实已经无足重轻的愤怒从她的眼瞳中消失了,她吐出了烦躁的气息,再度,恢复了冷静。

“继续吧。”她说。

“再过不久,凌晨的钟声响起时,就将会进入计划的第三天。”

替罪者开口,不紧不慢的通知:“作为后来的补位者,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艾晴。倘若你想要有所作为的话,就必须……

“采取联合,对吧?”

艾晴打断了他的话,笔直的凝视着那一张覆盖着氧气面罩的残缺面孔,“所以,我需要和你结盟。

我需要一个盟友,因为我的起步时间相较其他人已经太迟。

你也需要一个盟友,因为你自己的身体限制——”

氧气面罩之下,替罪者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手指弹动,电子声继续:“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

“但你不是。”

艾晴遗憾的轻叹,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再度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说,“因为你骗了我。”

(本章完)

第1426章 合作

雷声消失无踪。

仿佛就连雨水都远离在外。

窗内的狭窄空间内,如此的寂静,在这短短的瞬间。

可那一双浑浊的眼瞳里,却分明浮现出了如假包换困惑和无奈。

“我知道,你会有所怀疑。你的疑心病在我所指的所有人中,都足以名列前茅,无时不刻的在质疑一切——可我又能骗你什么?”

他的手指弹动,敲下按键:“骗伱帮我续一罐氧气?”

“谁知道呢。”

艾晴扶着雨伞,断然的说道,“或许,你所说的有一部分真话。但一定还有规则你没有告诉我。

不要问我证据,我在还是单纯的怀疑你而已,无法给你信任。”

她说:“你一定,向我隐瞒了什么。”

“你想加码?”

替罪者的眼睛眨了一下,无奈叹息:“你想知道什么?具体的规则?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准干涉伦敦的运转,不准使用统辖局之外的力量,不可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不可伤及无辜者的生命……”

艾晴垂眸聆听,许久,了然的颔首。

“听起来像模像样。”

“实际上也一样。”替罪者回答,“我为鱼肉,但你最好别贪得无厌。”

“不,放心,我并不喜欢过分占便宜,也并没有质疑你说的规则。”

艾晴似是微笑,慢条斯理的说:“我所质疑的,是你口中的计划本身,你口中的,再生计划——”

抬起的手指抽搐了一瞬。

“不必急着辩解。”

艾晴的手指敲着雨伞,缓缓的说道:“放心,我对先导会的良心从来没有寄托过任何希望,也没有怀疑再生计划的目的。

而是,对你口中理所当然的进程有所怀疑而已……”

她说,“倘若纯粹以猎杀而言的话,这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狩猎游戏。参与者之间诚然是天然敌对的关系,彼此代表的主张和阵营之间注定你死我活。

可问题在于,这只是从工具的角度而言吧?

从决策者的角度来说,却完全说不通。”

她凝视着替罪者的面孔,看着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缓缓说道:“都已经是什么时代了,难道统辖局还要学上千年前的罗马,靠着一帮角斗士的你死我活来角逐主权么?

为什么不抛个硬币呢?”

她问道:“至少这样更加简单。”

“这是运算所必要的一环。”

替罪者的手指弹动,加快了语速:“我早说过了,你所代表的并不是你自己,你的斗争将会在白银之海中的思潮里投入……”

“那又怎么样?”

艾晴再度打断了他的话,冷漠反问:“白银之海中的运算,难道还能反向掌控参与者的决定么?

你在试图掩饰,替罪者。”

不知何时,她的眼瞳中浮现出了某种不容忽略的光彩。

灵魂在运转,自思考之中。

顺着黑暗里的那为数不多的线索,她在向前探索,穿过谎言和迷雾。

“倘若忽略了白银之海的混沌运算的话,那么现在发生的,就是彻头彻尾的代理人战争。

再生计划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借以先导会的名义,先将矛盾激化,然后在这个过程之中,再进行部分的解决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解决掉立场对立所带来的矛盾,别说是厮杀,就算是大家进行猜拳都没有问题。

所以,关键并不在于输赢。

而在于,让对方所代表机构放弃自身的主张和立场,对不对?

因此,可以进行推断:再生计划完成的必要的条件,是‘达成统一’。”

她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倘若以此为基准进行考量的话,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规则和隐秘,或许……但那并不是现在的重点。”

在略微的停顿之后,她提高了声音,冷声质问:“对于参与者来说,肉体的歼灭恐怕只是最后的手段吧?”

“……”

替罪者的手指停滞在空中,似是沉默。

而艾晴却并不需要他的肯定或者回应。

思考依旧在继续。

顺着这可以确定的先决条件,继续向前。

是了。

倘若,毫不留存余地的去进行猎杀,无非是弱肉强食的养蛊游戏而已。

杀戮,只能毁灭肉体。

但思想依旧存在。

思想是杀不死的,即便是将对手尽数铲除,也不可能让他们所代表的机构和立场放弃自身的主张。

“这就是你在隐瞒的东西,替罪者。”

艾晴再度抬起眼睛,了然的说:“你隐藏了交涉和沟通的可能,想让我误解规则和目的,去四处树敌,然后吸引火力,造成破坏……最后,成为公敌。”

她直接的发问:“你并没有打算结盟,对么?”

“我承认,我有所保留,但没有人会在一开始的时候打光所有的牌。”

替罪者的手指缓慢又认真的按下,“结盟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前提,我别无选择,我本身的弱点注定了,我无法依靠自己,取得胜利。”

“但你可以选择别的合作者,不是么?”

艾晴不为所动:“言语的许诺和保证太过无力了,替罪者,你什么都没有付出,也没有让人能够信服的诚意。

我可以认定的一点是,即便是结盟,对你而言,我的存在只是‘弃子’。

你刻意使用油罐车来暴露我的存在,借由我去吸引火力,让各方对我进行试探,让我觉得自己举世皆敌。

最后,靠着解释谜团赢取我的信任,又误导我对规则的理解。即便是和你结盟,最后等待我的,恐怕也只能去成为吸引火力的诱饵吧?”

“这只是你的猜测。”

替罪者反驳:“太过于片面,我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诚意,倘若你还……”

卡擦。

一声轻响。

令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不必在许诺其他的条件了,替罪者,想要否定这个猜测,其实很简单。”

艾晴抬起了手机屏幕,对准了他的眼睛,对他说:“只要让我把这个发出去就行。”

那一瞬间,替罪者的眼瞳下意识的收缩。

屏幕上,是艾晴和自己的合照。

已经在公众平台上完成了上传,只差点击最后的发送。

可在那一瞬间,薄被之下的另一只手,却无声的握紧了拳头。

令整个医院内,所有的讯号,彻底断绝!

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艾晴的笑容。

如此嘲弄。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

“怎么了?就连发张庆祝的照片都这么谨慎么?”艾晴轻蔑的俯瞰:“看来所谓诚意,也不过如此嘛。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好奇的问:“你也是一位藏身暗处的补位者呢?”

替罪者没有说话,仿佛放弃了辩驳。

而艾晴已经有了答案。

“我果然猜得没错——起步晚了的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倒霉蛋’,只不过,你入场比我稍微早一点。

不必急着狡辩……”

艾晴的指尖,出现了一张U盘:“你看,在架空机构干活儿,就只有这点好处,消息灵通。躲在角落里的这一段时间,足够我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查到的那些东西捋清。

包括,近期内,伦敦所有不正常的人事变化——包括我在内,有超过数百人被解除职务,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就像是被各自的派系忽然之间扫地出门了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是决策室内所发起的清洗,如今看来,这也是再生计划为了克制冲突规模而订立的必要前提条件吧?”

U盘在她的手中轻灵的转动着,如同磁铁一样,吸引了替罪者的视线:“我想,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你。”

她对比着记忆中的资料,轻声问候:“对吗,边境海关检察署的特殊物品管理处的执行主管克莱门斯先生?”

“……”

氧气面罩下,传来浑浊的叹息声,似是放弃了什么一样,手指弹动:“你果然是天生的调查员,艾晴。只靠着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就调查到这种程度,先导会的那些傀儡一定爱死你了。”

艾晴冷漠:“我不这么觉得。”

“只可惜,太过聪明有时候也不好。”替罪者克莱门斯闭上了眼睛,“聪明人,往往就会,自作聪明。”

在那一瞬间,就在狭窄的病房中,隐隐的灰黑色轮廓从艾晴的面前飘过。

云层之中雷光横过,稍纵即逝的照亮了盘踞在病房之中的诡异之物。

千丝万缕,仿佛杨柳那样飘荡,穿行在空气之中。

仿佛如同野兽或者章鱼一般的庞大怪物睁开了橙黄色的眼睛。从替罪者干瘪的躯壳中延伸而出,封锁内外。

紧接着,大地鸣动。

在薄雾和细雨笼罩的医院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透过那一层幻象之后,便能够看到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从天而降。

像是长钉一样,封锁了一切源质波动。

恐怖的重压降下。

来自大秘仪的力量运行在此处,构建出无形的牢笼,将一切反抗者死死的压在了椅子上。空气仿佛都凝固,化为了钢铁,甚至不容许呼吸。

在医院满目狼藉的大厅里,那些哀鸣呻吟的守卫之间的椅子上,槐诗翻看杂志的动作微微一顿,感受到了那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压。

还有出现浮现在自己和艾晴之间的深度阻隔。

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真是……”

他轻叹着,合拢杂志:“有点难搞啊。”

轰!

整个医院陡然一震。

恐怖的震荡扩散。

自槐诗的脚下。

.

“没用的,你觉得我会不防备你带来的工具?”

克莱门斯嘲笑:“作为病患,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对不对?”

隐隐光芒所勾勒出的囚笼之中,艾晴抬起眼睛,好整以暇的环顾着周围的模样:“看样子,应该是边境海关被赋予的威权吧?

随时调动大秘仪的力量,对危险物品和偷渡者进行封锁和隔离。

似乎是被称为天渊之槛?”

“是我低估了你,艾晴。”

替罪者的眼瞳凝视着眼前的对手:“你并非是什么可以利用的棋子,而是不容忽视的威胁,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计划了……

那么,作为先导会的调查员,边境海关的代表,能否请你在这里退场呢?”

“大秘仪么?”

在确定了束缚自己的力量之后,艾晴了然的点头,“看来还省了不少事情。”

当着克莱门斯的面,艾晴伸手,探入怀中,所拔出的却并不是武器,而是一支看起来简约又朴实的钢笔。

灵巧的,在五指之间转动,光华的黄铜倒映这窗外的雷光,照亮了她的眼瞳。

“最后,给你一个提醒吧,替罪者。”

她说:“别小看你口中的‘工具’。”

“——也别小看我。”

啪!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就在她抬起的指尖之前。

那一瞬间,源自大秘仪的压制和封锁,不攻自破!

天渊之槛消失无踪!

在氧气面罩后,克莱门斯的表情抽搐着,并不是惊恐或是茫然,而是难以置信的呆滞——他的封锁的瓦解,不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击溃……

而是被某种更上位的权限,所取消!

“那么,再猜猜看吧。”

艾晴说:“我是怎么能在被解除职务之后,再次进入统辖局的系统,拿到整个伦敦这几个月内的所有人事变化的?”

氧气面罩下,那一张凹陷的嘴唇紧逼。

咬着牙。

仿佛愤怒的野兽。

“多亏你的讲解,我才知道,自己究竟被顶头上司甩了多麻烦的工作过来。”

回忆起了昨天下午时,吸烟室里那一场意味深长的对话,她就再无法克制自己的叹息:“那个老女人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此刻,就在艾晴的手里,那一根朴实无华的钢笔上,架空机构的标志无声的绽放荧光。

这就是源自统辖局的认证,代表着架空机构最高负责人的证明,由X女士所亲自授予的权限!

就在那一场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前,那个自始至终都俯瞰着一切的老女人伸手,拍了她的肩膀。

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了她的纸箱,随意的将她的钢笔取走之后,将自己的那一根放了进去。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将足以翻看天文会所有机密情报的权限,丢进了她的手中。

授予了自己的期许和信赖。

此刻,在大秘仪的管理序列之中,艾晴的权限,已经等同于X女士本身。即便不具备对大秘仪的操作权利,可同时,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也无从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因为她本身就是大秘仪的监看者。

边境海关的限制无法对她起效,早在她自己知晓这一份职责之前,她就已经成为了架空机关的代言人。

“不错的陷阱,可惜,用错地方了。”

她说:“那么,还要再负隅顽抗一下吗?”

“……”

在漫长的沉默里,只有病床上的替罪者艰难的呼吸,许久,那笼罩了整个房间的怪物无声消失了。

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是来自克莱门斯本人的话语,尖锐,又沙哑:“没想到,竟然败在这种东西上面。”

“不,你要谢谢它,因为有它,你才有机会失败。”艾晴友善的提醒:“否则的话,你觉得今天来拜访你的会是‘我’么?”

那一瞬间,克莱门斯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从眼前这个女人嘴角的笑容中,嗅到了无法忽略的危险气息。

就好像看着她曾经的档案一样——那些被集束导弹饱和性轰炸的城市,火焰升起时的耀眼色彩,燃烧的建筑,还有残骸废墟中的焦炭和尘埃。

倘若,没有把控局势的可能,那么,为什么不将一切不可控的异常尽数焚烧殆尽呢?

“疯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谢谢夸奖。”

艾晴微笑着,在病床前面,最后俯瞰:“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替罪者,让我拔掉你的电源,还是选择乖乖合作?”

克莱门斯漠然:“合作是平等的。”

“看起来平等就行了。”

艾晴告诉他:“实际上,也有特别不平等的那种。”

克莱门斯眼神变化,最后,却忍不住怪笑出声:“你会放心?”

“你会让我放心的对不对?”

艾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但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

克莱门斯沉默片刻,开口说:“好吧,我可以……”

“五。”艾晴倒数。

“我会放弃自己的职位。”克莱门斯加快了语速。

“四。”

艾晴依旧倒数。

克莱门斯僵硬一瞬,“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只能……”

“三。”

倒数在继续。

“公正!”替罪者提高了声音,“由统辖局作为见证,中央决策室可以为我们进行公正,我……”

“一。”

跳过了毫无意义的等待之后,艾晴冷漠伸手,握住了体外循环管道:“真遗憾,永别了,替罪者先生。”

“等等!”

克莱门斯瞪大眼睛,血丝遍布眼瞳,近乎呐喊:“我认输!”

他说:“我认输!!!”

那一瞬间,清脆的提示声从艾晴的手机中响起。

来自先导会的通知。

【序列候补淘汰结束,调查员艾晴,获得正式资格。】

【天渊之槛权限转交完成,剩余次数(2/3)】

“啧。”

艾晴撇了撇嘴,不知是遗憾还是不快。

没想到,还有这么便捷的退场方法。

她松开了捏着管道的手掌,掏出纸巾仔细的擦拭着手指:“实话说,这么欺负一个病人,真让人有点过意不去。”

眼看着艾晴终于松手,克莱门斯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了下来,躺在床上竭力的喘息着,仿佛大难逃生。

如今闻言,顿时在忍不住恶意:“难道你还知道羞耻么?!”

“别担心,我是残疾人。”

艾晴体贴的宽慰:“咱们互相残杀也顶多只能算狗咬狗,跑不到道德高地上去。就当做正常的‘职场霸凌’吧,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别像小孩子一样天真。

要我说,被一个年龄不足你一半的瘸子打败,才是刻骨铭心的耻辱才对。”

克莱门斯再没说话,冷漠的闭上了眼睛。

艾晴转身离去。

只是,在推开门之后,却忽然回头,好奇的问道:“对了,以后,你应该不会含恨报复我吧,‘前辈’?”

克莱门斯冷笑,想要说什么,却听见她的声音。

“其实报复也没关系,但请千万记住——”

在门外的隐约亮光中,艾晴的眼睛却埋没在阴影里,看着他,留下了最后的道别:“会死的。”

门关上了。

她的脚步声远去。

病床之上的替罪者喘息着,许久之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无力的松开了薄毯下的手枪。

寂静里,只剩下了滴滴声。

当艾晴撑着雨伞,回到了大厅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一片废墟中的槐诗。

“搞定了?”

槐诗抬起头,略微惊奇:“这么快?”

“嗯。”艾晴点头:“但出了一点意外,你……”

“我这边也已经预定好了,夜宵!”

槐诗眉飞色舞的刷着手机:“看点评说,他们家除了面,还有当季的龙虾诶,胳膊那么长……你喜欢芝士烤还是蒜蓉?”

“……”

怪异又短暂的沉默里,艾晴看着这家伙毫不着调的样子,忍不住无声叹息。

“正好。”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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