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第353章 大族在行动

第353章 大族在行动

正月初春,大明凉热交加。

凉的是气氛:官吏大考、京察、学籍监察,由于省府县首官即将全面由都察院官员出任这个风向而开始疯狂行动找茬的都察院御史们,还有去年大战之中那些愚蠢而躁动的士绅们。

大明大胜、皇帝威望如日中天的当下,朝野率先感受到的是他的目光重新投回内政的冷漠和决意。

热的是希望:即将大大改变的官制会带来无穷机会,新拓疆土正由施政院和枢密院、宗人府一同研究何处布防、何处为迁边宗室赐田并交宗明号打理、何处可向民间发卖。

都说北面边陲贫瘠、苦寒,但那毕竟是凭空多出来的千里山田河湖。

《学用》朝报的下一期将十分关键,听说会刊告如何竞买承德府、辽宁省新拓之地甚至宣府镇开平军民府一带、辽西镇大宁临潢一带和辽东镇通辽、扶州、辽源军民府等许多田土的章程。

与此同时展开的则是鼓励迁徙实边的政策:迁边百姓所买、所佃田土免赋税五年,更能以出丁应诸边筑城筑堡及修路、建桥等许多工役折为买田银。

新任承德府知府舒柏卿已经启程赴任,但他先呆在通州。

因为准备建于哈喇河套一带滦河东面的承德府城还根本不存在,舒柏卿底下还没多少百姓。

通州是个好地方,南来北往,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汇聚,财货都多。

他有很多资源,也有不小的权力。

穿着朱红官袍,他在通州码头旁的一座客栈前支了摊位,旁边是他亲笔写的告示。

当然,舒柏卿本人不坐摊,坐摊的是他的师爷。

“蒙陛下恩准,进贤院首肯,承德府新设,府台可举贤才,如今府衙及各县州衙门尚有官缺如下……”

舒柏卿的权力就是直接面试一些八九品的小官。

从太学大学苑和百家苑的学子离,其实已经任用了一批承德府的新任低品官员。

但他们的社会阅历还不够,舒柏卿需要从那些年纪比较大的秀才、举人当中再寻找一些。

现在舒柏卿坐在客栈里面的雅间里看着信。

当然有很多同僚来信推荐一些人。有官缺,哪里会少人想做?

在通州这里大张旗鼓地宣扬,无非让朝野都知道承德府干劲十足,效率很高,并且借通州宝地与那些有意去承德府发展的官绅之家甚至百姓联络一二。

等他到了承德府,要带着许多人、带着许多财货去。

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先修筑承德府城,同时要组织人手清丈田土,为发卖田面权等诸多事做好准备,建立属于承德府的黄册、鱼鳞图册。

消息不胫而走,辽西走廊一带的许多百姓、商人、富户,他们是最有意愿的,毕竟附近很熟悉。

同样还沿着运河往南,山东、北直隶和河南省诸府同样十分热切,他们正在往这边赶。

“府台,曲阜孔家求见……”

听到管家通告,舒柏卿愕然抬头:“曲阜孔家?”

“正是。”管家古怪地说着,“说是山东原是马政大省,朝廷垦边、教化夷民,衍圣公一脉也责无旁贷,人手资财,山东都不缺……”

舒柏卿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大买卖啊,那要见一见,请进来吧。”

说得很光明正大,但确实是响应朝廷号召。

见到人之后,舒柏卿听到他们自报名号,看着的是其中那个中年人:“原来是秦掌柜,大名如雷贯耳啊!”

秦永泰心里一紧,弯腰低头:“小人贱名有辱府台清听,世子……”

衍圣公孔尚贤的两个亲儿子都死得早,没有留下后代,如今是从族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

这孔胤植刚刚虚岁十八,虽然有了个衍圣公世子名分,但舒柏卿反而先对秦永泰说话,似乎对孔胤植显得不够尊重。

“世子是出门历练吧?”舒柏卿却只笑了笑,请他们坐下之后才对秦永泰说,“秦掌柜不必自谦。我进京做鉴察院台阁佥书后,倒是听闻了不少旧事。衍圣公遣秦掌柜陪伴世子前来,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言。”

“岂敢……”秦永泰这下更加确定了,这承德知府知道当年他们试图抬高京城粮价的事,“衍圣公爷只吩咐小人来听府台调遣。承德府新设,要人要粮,要砖要木,衍圣公府本支旁支并山东各府皆愿襄助。”

“粮有昌明粮行。”舒柏卿先说了这个,“营造所需,这回却是工部遣侍郎专门巡督新边筑城堡。我这里愁的正是人和钱,大工和垦田所需人力极多,但依旨意,优先附籍承德府之百姓,汉夷不论。要附籍承德府,又要有些田产店产,或者是以雇工身份有个迁籍的主家。”

“……附籍?”秦永泰有些意外地问,“朝廷的意思,是先募流民?”

所谓附籍,是因为灾荒或各种人为因素失去了田地和宅产流落他乡,又因为官府管理的需要必须拥有户籍而产生的处理办法。一般而言,就是流民就近编入到当地。不论是先佃租官田还是去大户家里成为雇工“奴仆”甚至义男义女,总归要有个身份。

所以舒柏卿又说道:“既有新田地,安排一些安置流民自然是上上选。倒也不拘于此,雇工、义男义女也行。”舒柏卿看着他,“曲阜孔氏本支旁支,这样的人不少吧?造好册落了籍,大工之时,府衙自会组织人手应募。”

“原来如此……”秦永泰点了点头,又问道,“适才府台还说,还愁钱?”

“不错。”舒柏卿叹道,“朝廷恩免承德府赋税五年,但所拨银两都是城防、水利路桥大工之银和官吏俸禄。然则百废待兴,用钱之处何止于此?因此陛下给了恩典,待下了旨意划定可发卖之田面权及其他矿权、山权、湖权之后,府衙主持承德府境内诸权竞买,所得五成解送国库,五成用于地方。”

他顿了顿之后看着秦永泰:“若想竞买,同样要落籍承德府,并视户口人丁多少有限额。秦掌柜,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了。”秦永泰说罢看了孔胤植一眼,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两锭银子出来,堆着笑脸搁到舒柏卿面前的桌子上,“小小心意,实不足为敬。府台放心,小人速速请衍圣公爷做主,看看山东各家本支旁支有多少人能落籍承德。到时若大工人手不足,也请抚台吩咐。别的不敢说,小人在临清就不知能拉来多少力工……”

舒柏卿看着这两锭银子,看了一会之后就欣然笑道:“好!曲阜孔氏竞买承德府民田保证金白银五十两,本府先记在账上!”

说罢站了起来作了个揖:“静候佳音!”

秦永泰愕然听着舒柏卿的说辞,见他有送客之意也只能先行告辞。

当然,先由孔胤植与舒柏卿说了两句前辈和后学末进之间的客套话。

舒柏卿笑着看他们离开,随后想了想,提笔给沈鲤先写封信。

山东孔家的情况,他是清楚的。

厉行优免之后,孔尚贤不愿做出头鸟,该执行的当然是带头执行了。

这意味着整个孔氏的本支旁支还有许多与他们有关联的本地姻亲、投献豪奴及富商大户都“申报”出来了许多隐田隐丁。

兼并多年,除了朝廷恩典赐予衍圣公的山东孔庙祭田是确定不交税的,孔氏这个大利益集团名下田土到底有多少万顷?不知道。

但过去,大量的隐田隐丁都不交赋税。厉行优免之后,不论是分摊到那些丁口之上的地方科则,还是巨大田土面积扣除优免额度之后要上交的田赋,对孔氏来说都是巨大负担。

现在他们这么积极,无非是因为新边免税五年,他们可以把大量不能解除附庸关系的雇工、义男义女安置过去,节省大量的赋税,又能缓和他们内部的人地矛盾。

看来孔尚贤已经察觉到危险了,想用响应朝廷号召一举多得。

但是,如果孔氏名下一口气迁出以万为单位的人丁,山东地方能答应吗?

不用想,他们迁出去的必定都是没有功名在身的,剩下的大多都能优免。再加上人口陡然少一截,被波及最严重的府县恐怕地方赋税和存留都会锐减。

舒柏卿觉得,恐怕会有好戏看。

那些他不管,现在他只有一个身份。

承德府的府尊老爷!

(本章完)

354.第354章 孔尚贤的“被迫害妄想症”?

第354章 孔尚贤的“被迫害妄想症”?

孔氏是一个缩影。

在江南,王德完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京察、学籍监察、泰昌九年地方官大考,这些就是他的抓手。

办了案出来,最终都会深入到一个问题:仍旧尽可能偷逃赋税。

再怎么厉行优免都不可能彻底,地方官吏与地方大族之间总有“礼尚往来”,何况现在不少地方大族都有人做了里正,再加上一层官官相护。

而朝廷允许地方存留更多用于公办,大家都默契地做好“财报”工作。

仅就账面而言,如今大明的赋税收入相较于九年前当然是大大改善了,但也渐渐到了一个新的“稳定期”。

这个时候,朝廷打了大胜仗,边军和京营、勇卫营和天枢营的悍勇都传遍各省,朝廷以选任新边官吏和已经很明显的地方衙署改制的名义开始大考察,有识之士都知道真正的锋芒指向优免,指向赋税。

游离于黄册之外的那大明数千万人口才是最恐怖的问题。

迁民实边,恐怕就是朝廷给的机会。

实际掌握的田土还有那么多,族中人丁减少了,应税田亩就变得更多。迁民实边需要先去落籍地买田买产,对那些感到巨大危机的大族来说,恐怕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卖一些当地的田,再以这些银子去新边买田。

那边免税五年,这边却是要面临可能更严苛的厉行优免督巡,这不是一道数学题,是一道政治题。

“照他那么说,朝廷是不给活路了!”

在“父亲”面前,孔胤植再不装作那么文质彬彬:“非要落籍才能买,谁肯在那里安家?族中人丁更少,扣掉优免,要交的赋税就更多。哪有把田卖了的道理?那不是败家吗?”

“这就是活路!”孔尚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六十六了!让你跟着去听听,你回来就只懂得这么说?”

“……朝廷为何要如此苛待我们衍圣公府?”

“糊涂!”孔尚贤紧紧握着拳,“你以为陛下只是针对衍圣公府?陛下是要天下官绅都上体圣意!迁民实边,何等之难。若非走投无路,谁愿去?让新边稳如泰山,得用多少银子才办得到?陛下要做爱民仁君,钱从哪里来?能搜刮小民吗?”

“……难道陛下不怕民怨沸腾?”

“怕什么?是京营怕,还是边军怕?”孔尚贤拍了拍桌子,“是我们怕才对!何况天恩浩荡,新边恩免五年赋税!你断不能琢磨这些事了,到了太学也只是多听少说!”

孔胤植从山东来这里,是来进学的。

现在孔尚贤听完秦永泰的说法之后就说道:“舒柏卿毕竟是对你透了些底,有些章程现在都还没颁告天下。但不枉我呆在京城这么多年,猜测得没错。你这就带我书信回山东,让他们选好人。那些下等田,该卖的卖一些,族中雇工也一样。大体就照这么去做,把账算清楚,不亏就是赚!”

“……是。”

“还有,让弘复和贞教务必先请辞,我会在信中明说。”孔尚贤又说道,“一定要先这么做!若孔氏都这么做了还不行,我只能自缢于孔庙!”

“公爷!”秦永泰大惊,“何至于此!”

孔胤植更是面无人色。

“何至于此?”孔尚贤惨笑一声,“嘉靖年间大礼议,议着议着就议到了夫子祭典。后来,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变成了至圣先师,祭孔典仪大改,各地文庙的先祖塑像改成神主!曲阜知县,嘉靖四十五年从世职改为考选,我还上过奏疏自请裁撤世职知县。万历元年虽蒙皇恩改了回去,但你们以为衍圣公府就真动不得吗?”

孔尚贤的一生都在孔府经历着巨大变革的背景里度过。

他出生后,每次祭祖之时族老们都会对着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的牌位痛哭,诉说着对祭典降格的不满,对除了北京孔庙外各地文庙夫子塑像被移除的不满。

由此他知道了张璁这个孔氏的世仇。

而曲阜知县一直就是孔氏的世袭职位,当时高拱在阁,赵可怀奏请曲阜世职知县只支俸给,以免百姓“怨深祸作,多受惨毒”,说得多么刻薄?

那时孔尚贤已经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慌忙奏请让曲阜知县辞职,这才换得朝廷不予深究。

那时的朝廷文臣,包括万历年间的朝臣们,还是注重孔家脸面的。

但现在那个皇位上的皇帝,和此前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一样。

那个舒柏卿,见到秦永泰之后说什么“大名如雷贯耳”,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孔尚贤怕,所以他叮嘱现在担任着济州知州的孔弘复和曲阜知县孔贞教赶紧先辞官再说。

这还没完,他又叮嘱着:“再让族老……把家庙里的神主换了吧……”

秦永泰为难得不行:“公爷……恐怕难办……”

“另置一处祭拜即可!”孔尚贤额头青筋明显,“我何尝不知道难办?我常年在京,每次朝会都去。你跟他们说,我不知多少次被陛下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孔氏绝不予朝廷半分罪由,才是存续之道!仍用蒙元册封王号,若有心人呈奏上去,那就是大逆不道之罪!”

孔胤植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父亲的恐惧。

虽然这爹不是亲的,但现在就是他爹,是要把衍圣公爵位传给他的人。

他觉得父亲是不是想得过于夸大了。

但孔尚贤是圆滑的,也是阅历丰富的。这九年他都能顺利过来,不就因为他每每做表率吗?

以前是皇帝提醒他做表率,现在是他主动做表率。

没办法,那家伙每次看他都像看肥猪啊——至少孔尚贤这么觉得。

再三叮嘱秦永泰,写好了信交给他之后,孔尚贤才继续教儿子。

“为父早年间就已经声名在外,说了以明明道为宗研思儒学,却不好再改研其他了。”他语重心长地看着儿子,“你要谨记,衍圣公一脉能长存于世、恩荣不绝,除了先祖遗泽,更重要的是识时务、顺势而为!现在的势,是新学!你到了太学里,要想办法考入百家苑。你还年轻,最适宜顺从陛下那格物致知论,从此处重聚士林众望,明白吗?”

孔胤植不明白。

“……慢慢来。记住,多听,少说!”

不得不说,孔尚贤这并非“被迫害妄想症”。

他呆在京城虽然一直心惊胆颤,但也并非没有用处。

现在他的应对,确实是极度伏低,屁股撅得极高以示乖乖,但盼皇帝看在孔氏代表的意义的份上别把事情做绝。

但这也是底线了。正如他所说,如果皇帝一定要对孔氏大动干戈,那么他孔尚贤无力抵抗之下,除了自缢于孔庙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难道不畏士林震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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