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七弦钟鼓,动风雷

自从松江府宣布禁绝大烟生意,并且严格命令所有工厂改变工作制度之后,港口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数量,都有明显的缩减。

那不仅仅是因为运送大烟的船只不再允许入港,也是各国商行表现出来的一种抵制、制裁的态度。

甚至在海外,各方面的书信都像雪片一样,飞向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国家的首府,飞向那些说得上话的政团新星、贵族爵士们手中。

要求采取更严厉的手段,维护他们在松江府的生意市场,乃至于不惜为此捐赠大笔的军费,供军方开支。

可是在“天绝”组织的首脑被苏寒山所杀,贺宗与松江府结盟之后,各国在这方面的表态,都暂缓不发,拖延下去。

等到紫禁城外,小清凉山一战的消息传出去,就连那些跳得最欢的大商行主家们,一时间也都偃旗息鼓了。

他们在畏惧,也是在等待。

真正的聪明人都明白,当敌人的身份,从一块发出挑衅的硬骨头,上升为具有可怕威胁的猛兽时,他们这些人,已经不具备决定局势的资格了。

而在不列颠人中,态度最重要的那两位,此刻正相伴漫步于松江街头。

这是两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一个外表五十多岁,有着黑色的短发,浅蓝色的眼眸,高耸的颧骨,花白的胡须,身穿正装。

较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圈铜箍,那种金中泛红的色泽,繁琐难懂,但具有对称美感的花纹,透露出古董文物的气息。

另一个人,外貌看着四十岁上下,满头金发,直垂至肩,眼珠碧绿,鼻梁高挺,像貌英朗,蓄有精致的胡须,体态修长到有些瘦削。

但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还折到靠近手肘的位置,下半身也只有单薄的长裤,脖子、小臂、手背上的汗毛,很是浓厚,让优雅斯文的气质里,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野性。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面,这座城市的气质,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金发男子亚瑟,看着那些在午休时刻,到江边散步的男女工人们,发出淡淡的赞赏之声。

“这样自信,坦然,富有精力而不乏闲适的氛围,如果闭上眼睛的话,我会以为这是来到了大不列颠的首都城郊。”

“除了世界上最后那条藻龙之外,新的松江政府所掌握的关于各类机械改造,及补充工人精力的技术,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宝,战后一定要设法管控起来,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黑发的唐恩笑着说道:“你好像很欣赏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确实。”

亚瑟并不避讳这一点,坦然的说道,“虽然空气里面,仔细分辨的话,还是会有那种令人不悦的工厂气味,但是阳光明朗,居民开朗,整个城市的格局,都有一种宽敞、舒适,可以尽情拥抱的感觉。”

唐恩微笑不语,缓步走动的过程中,左右张望,时而盯着黄浦江的潮汐水浪,时而盯着远处四四方方的厂房仓库,时而看向近处那些老旧的商铺建筑。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唐恩轻声说道,“从进入松江的范围之后,我就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压抑的事物。”

“可以说,就像是上百万把利剑,悬挂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中,随时可能对冒昧闯入的无礼之人,发动灭绝性的攻击。”

亚瑟狐疑的看向天空,手掌握上了腰间悬挂的配剑,感应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这个城市上空,只有云层水雾、化学烟雾而已,湿度较高,可能今天会有一场小雨,除此之外,没有感受到任何人工造物。”

“硬要说的话,我才是随时有可能降落在这座城市中,把毁灭和荣光一起带过来的战争之剑。”

唐恩听罢,思索着说道:“并不是可以实质探索到的人工造物,而是一种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铜箍,驻足观望片刻,指着远方一座寺庙,说道:“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那里是松江府著名的龙华寺。

龙华寺的名称,就是来自于佛经中的一个典故,据说弥勒菩萨是在“龙华树”下证道成佛。

所以,在这座寺庙的中轴线上,第一进即为弥勒殿,供奉慈氏弥勒像一尊。

第二进为天王殿,两侧各有四米高的天王雕像,正中又供奉一尊天冠弥勒像,头戴五佛冠佩璎珞,是弥勒菩萨的修行本相,其背后佛龛中,有护法神韦驼守候。

第三进是大雄宝殿,正中供奉毗卢遮那佛像,是法身佛,左右为文殊、普贤,两侧沿壁为二十诸天和十六罗汉,殿后则有观音、善才童子等塑像。

第四进为三圣殿,第五进为方丈室,在封闭庭院内,第六进为藏经楼。

围绕着这些中轴线的建筑,在东西两边,还有钟鼓楼、观音殿、罗汉堂、牡丹园等等殿堂花园。

原本跟龙华寺这些和尚们来往的都是名流豪绅,对他们而言,在这种地方抽食大烟,是一种上流社会交往间,必不可少的风雅习俗。

号称是吞云吐雾,指点江山,谈笑间,纵论海内外大势,褒贬古今帝王将相,赞叹海外女皇国王。

从琴棋书画,谈到雕塑轮船,手不离大烟,足不出花园,就已经谈妥上万两生意。

可惜最近几个月,龙华寺的和尚们,已经没有过往那么光鲜,与他们相伴最多的,都是那些烟客乞丐,破产工人。

不但没有了为争头香而捐献的大笔金银、豪客平日打赏的各种物件,反而寺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往外倒贴。

在附近几个分配给龙华寺负责的仓库棚区,集训的工人们,送走一批,又来一批,好像这个日子就没有尽头了。

龙华方丈忙里偷闲,坐在大雄宝殿里面,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这方丈并不胖,五官端正,胡须洁白,虽然吃穿用度,挥金如土,享受的都是第一等的货色,但是为了要让客人赏心悦目,符合高僧大德的气派,也不能让自己油光满面,太胖了些。

他维持体型上,花了很多心思,起居礼仪更是浸润到了骨子里,彬彬有礼,风范十足。

纵然是这样愁苦的时候,外人一旦见了,恐怕也看不出来他是在心疼自家的大烟生意,只会觉得他是悲天悯人,心怀大爱。

“西方居士唐恩,特来拜访弥勒道场,龙华宝刹。”

大雄宝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龙华方丈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两个洋人走了进来,金发的面色淡漠,腰间配剑。

黑发的倒是面含微笑,双手合十,先对着毗卢遮那佛像弯腰参拜。

“南无阿弥陀佛!”

龙华方丈看来者气度不凡,武功高深莫测,定然远在自己之上,肚子里一大堆客套赞美,就要溢出口来,冷不防灵光一动。

“唐恩?!”

老和尚脸色一变,详细打量了几眼,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当初弱冠之年,在嘉庆皇帝御前,与活佛辩法斗法,被御笔亲封为菩提心门化身,海外真佛种子的唐恩唐居士?”

唐恩轻笑一声:“大约是我。”

“这……”

龙华方丈呼吸顿时急促了些,心里千头万绪。

不列颠人有三大绝顶强者,相当于中土的还丹境界。

一是他们的女皇陛下,但如今已经一百四十六岁。

因为年纪太大,根本无法参与同级别的战斗,所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年,先天教主斩杀满清皇族,占据紫禁城之后,五台山清凉寺中,有一个因为爱妃逝世而出家的爱新觉罗老和尚,要下山拨乱反正,延续皇统。

结果他跟先天教主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就因经脉负担太重,精气枯竭,当场老死了。

有此前例,不列颠人的女皇,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皇宫。

二是继承了不列颠古代传说名号的亚瑟王子。

此人最为活跃,南征北战,各个大的战役中,少有缺席。

昔日关于松江府归属的那场诸国大战中,华夏军阀中的三巨头全部参战。

而洋人方面,就以不列颠的亚瑟、尼德兰的乌苏娜、东洋国的老佐藤迎战。

那一战之中,老佐藤被徐皇帝重伤,不久又在扶桑江户湾,被亚瑟所杀。

虽然不列颠人,没能占据松江和江户,但亚瑟的凶名,却更上一层楼。

而第三人,就是不列颠的大学者唐恩。

此人最近数十年,多在美洲等地活动,不曾参与东方之事。

但是,他的名号在东方民间武林,反而更加广为人知。

弱冠之年,他就在清廷皇宫中扬名,武功大成之后,又先后拜访孔家与龙虎山,借阅满山典藏。

尤其是在龙虎山停留数月,练成五雷正法之后,反过来指点龙虎山门人。

可当时的龙虎山,虽然得到清廷屡次加封,却连一个玉液极致的人物都没有,听了唐恩亲自讲解,也练不成真正的五雷法。

多亏当初的天师精明,连夜打造了一座雷仙堂,铸造出一尊跟唐恩有八分相似的雷仙神像。

宣称是天师梦中传法,命雷仙转世,回来点拨张家后代。

海外真佛子、鹰潭雷仙客,因此名传数十年,历久不衰。

松江府最近屡遭巨变,不列颠如此顶级强者,拜访松江,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必然要有大事发生。

龙华方丈心潮起伏,又畏惧苏寒山,又暗恨大烟被禁,对眼前二人的态度难以决断。

忽见唐恩额头的铜箍,似乎有细细的电光,流淌过去。

“我来拜访龙华宝刹,是因为当初在龙虎山,与张天师谈论古典文化,说起天下名琴,张天师如数家珍,偶有一句,提到松江府龙华寺中,有一件宋朝建寺时期,保存下来的雷击木古琴。”

唐恩笑着说道,“不知这件古琴,如今还在不在寺中,若在,请方丈拿来,借我一用。”

龙华方丈脑里那么多复杂念头,不知怎的,就突然忘却一般,恢复一颗平常心,听了问话,就如实行动。

几分钟里,他就从自己禅房密室之中,捧了一张古琴出来。

唐恩已经盘坐在佛前蒲团之上,面朝殿外,抚摸古琴,口中赞叹。

“此琴全长一百二十八厘米,肩宽二十五厘米,琴身肥厚长大,断纹如牛毛。”

“灰胎乃是以金银珠翠珊瑚碾碎,混入鹿角灰共用,琴弦保存极佳,果然好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都是汉语。

亚瑟也以汉语问道:“你找琴干什么?”

对于世间顶级高手来说,哪怕不曾用心学过,只是稍有涉猎,要多掌握一门语言也不难。

然而,唐恩的回应,还是让他听得有些似懂非懂。

“地理诸书,世传充栋,求其术臻神妙者,而《葬书》为最;理极深悉者,而《发微》为优。”

“欲知作法之详活,无如杨公之《倒杖》;欲识星形之异态,无如廖氏之《九变》。”

“至若星垣贵贱,妙在《催官》;理气生克,妙在《玉尺》。”

“另有《雪心赋》,词理明快,便于后学之观览,引人渐入佳境。”

唐恩娓娓道来,“这是华夏明朝的地理学家,徐试可,借助皇室典藏途径,遍览古代名篇之后,提炼出来的一段话,极力推崇几部名著,你可知道这些书,讲解的是什么?”

亚瑟无奈道:“你都说了他是地理学家,这些书,难道讲的不是地理吗?”

“是地理,但也不全是。”

唐恩叹口气,“华夏的哲学流派繁多,历史悠长,保存下来的典籍也很多。”

“我刚才说的这些书,严格来讲,是把地理和哲学融合起来的一种学问,可以称之为风水。”

他低头调试琴弦,口中说道,“龙虎山和孔家也有很多这方面的注解,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讲,所谓风水,指的是地理、气象、人心、当代局势、历史信息的综合体。”

“很多人认为,懂得风水的人,就可以掌握一种不同于武功的体系,发挥出类似于巫术魔法一样的奇特力量。”

亚瑟恍然:“你之前所说的,笼罩在松江府上空的那股力量,会针对外敌的力量,指的就是风水?”

“不错。”

唐恩点点头,“武道修炼的,是天地元气,是实实在在的能量,风水所修炼的力量,却是指地缘人文讯息,更加虚无缥缈,难以揣度。”

“自古以来,武道是正途,研究风水的能人很少,大多只是在练武之余,兼修一番。因为风水含有祈福的特征,在民间盛行,催生出大量骗子,又使得这门学问的发展,更加艰难。”

“我在东西方,阅读过很多这方面的典籍,却也只是能感受风水,而不能调动、掌控风水的力量。”

亚瑟皱着眉头,说道:“就是说,苏寒山很可能拥有调动风水的能力,那么这种能力,会让他在实际战斗的时候,获得多大的增幅?”

“这个很难说。”

唐恩脸色严肃,“风水的力量,具有地方局限性,他在这里经营最久,肯定是使用松江府风水之力时,效果最大。”

“结合所有情报来看,他很可能在未炼成金丹时,就借助风水对抗了贺宗。”

“而等到小清凉山战役的时候,他远离了松江府,没有风水加持,凭自身实力,也击败了先天教主。”

“那么现在的他,再度调动松江风水的话,涨幅肯定会比当初对抗贺宗的时候更大。”

亚瑟说道:“偏偏崇明岛,就在松江府的范围内。真是个麻烦的敌人!”

“但他的态度已经决定,我们之间,必须要进行战斗,帝国绝不能放任这么一个冉冉升起,朝气蓬勃的巨大威胁。”

亚瑟摩挲着自己腰间剑柄,斗志并未受到影响,倒是还露出微笑。

“你虽然说得很严重,可是特地跑到这里来借琴,应该是有针对他的一些手段吧?”

唐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调试好的古琴,放在膝上。

传说,伏羲造琴时,只有一弦,神农造琴时,分出五弦,是为宫商角徵羽。

后来,周文王添一弦,周武王添一弦,如此,成就文武七弦琴。

这七条弦上,有七个散音,九十一个泛音,一百四十七个按音,组合变化,无穷无尽。

唐恩轻轻拨弄古琴,音调高的时候,如同风中铃铎,清脆悦耳。

中等的时候,明亮铿锵,如同敲击玉磬,低音时沉厚有力,如同钟震。

他弹的速度不快,眼睛也没有看在古琴之上,而是看向大雄宝殿之外。

似乎风一动时,他弹一声,鸟一叫时,他弹一声。

天光云影一变动,他再弹一声。

琴音绕梁,渐渐跟大雄宝殿外的古树叶片,灰尘香鼎,整片天光,都有了感应,琴声才略微加快了一点点,达到常人弹奏舒缓曲调时,应有的速度。

“自古以来,破坏总是要比创造容易一百倍。”

唐恩遗憾的说道,“我不能与本地风水间,创造出深厚的缘分,但他来到这里的时间,同样不够长,我可以……破坏他与松江风水的联系!”

亚瑟听着这段话,心中疑惑。

他原以为,唐恩是要把琴带走,做什么布置。

可如果只是坐在这里弹琴的话,琴声最多传出数里地,别说传到崇明岛了,就算离海边,也有很长的距离。

难道说,是要从龙华寺开始,在很多地点,分别弹琴,积少成多,逐渐达到效果吗?

他没有问,唐恩更没有答。

只有琴声起落,渐成曲调,大殿外渐渐起风,天光越来越暗。

龙华方丈脑中懵懂,站立在一旁,感到殿外凉风,不禁抬头看去,自言自语:“要下大雨了?该收衣服了……”

亚瑟淡然道:“一场小小烟雨罢了,有水气而无电荷,且现在还没到正式落下水滴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外面突然炸起一个大雷,令他眼神一变,扭头望去。

不知道多少正在吃饭、散步、说话、游玩、做菜、缝衣的人,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心里一荡。

路面上的行人捂了下耳朵,看了一眼天色,纷纷加快脚步,寻找避雨的地方。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龙华寺里,钟楼上面的那口大钟,哐哐作响,左右摇晃。

鼓楼上面的那口大鼓,似乎也在狂风的冲击下,鼓面震动起来,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雨声潇潇,闪电划破云幕,大雨如注而下,更打得千窗万户,千瓦万树,街道水面,全部发出水珠破裂的音律。

琴声在这样的大雨雷霆之中,好像完全被掩盖过去,侧耳倾听,也听不出来。

雨水足足下了小半个时辰,天空中的云,越聚越多,越推越远。

最开始的雨幕,只在龙华寺周围的几里地而已。

等到小半个时辰的风雷发酵,天地水汽的推迁迭变之后,这场大雨,几乎盖住了整个松江。

这小半个时辰里面,唐恩的琴声,没有一秒钟的间断。

原本被雷声、雨声掩盖的琴曲,如今又好像檐前屋后,无处不在,琴曲中还伴上了歌声。

龙华方丈狼狈的逃向大雄宝殿的一角,只看到整个大雄宝殿,殿顶震动,似乎被风雷之气所激。

厚重重叠的瓦片之间,漏出了大量缝隙天光,漏下了大片水珠。

雨水如同珠帘,浇在大殿里面,浇在金佛之身,顺着佛祖的容颜,流淌下来。

“天有五星有五禽,地有五方有五义,人有五老有五德,道有五圣……有五贼!”

不列颠岛的大学者,在佛前雨中,弹琴高歌,苍凉古朴,抑扬顿挫。

“文武交锋通天地,烟云齐贯……”

“风雷引!!”

大雨滂沱,雨云化成茫茫烟波,直至东海之滨,跨过海水。

相隔两个朝代,数百年前,明太祖派人在崇明岛上立起的那一块石碑,不知何时,重新被人挖掘出来。

高达数丈的石碑耸立,“东海瀛洲”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苏寒山盘坐在石碑顶端,双手垂于膝,眼帘闭合静谧。

直到丝丝点点的雨水,斜飘而来,落在了崇明岛上,他也只是眉梢一动,没有睁眼。

贺宗的身影,从渔村里面显露,捏着水晶石,走出简陋的小屋,仰望苍穹,十分动容,口中轻语。

“雷电分公母,雨水分雌雄。”

“雌雄一相逢,雷公斗电母!”

乌云中,闪电轰鸣,纵横蜿蜒。

诸多电痕亮光,刚好合成了一张巨大的云篆符咒,横亘在乌云之中,一闪即逝。

雌雄交感,五雷正法!

(本章完)

第245章 临风伴雨,破涛主

崇明岛东南部位有六七个沙洲小岛,被统称为长兴岛。

岛上的居民很少,但却是种植橘子的好地方,大片大片的果园,到处弥漫着橘子树的微酸清新气味。

之前崇明岛上出现大迁移的行动时,这些小岛上负责看守果园的人,也听到风声,早早离开。

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果园仓库之中,多了一些陌生的人影。

乌苏娜坐在桌边,酒红色的长发,松松垮垮的束在背后,黑色的丝质衬衫外,套了一件棕色的短袖猎装,铜色的皮带紧缚着腰间,裤腿收束到长筒皮靴之中,两腿交叠,仅以皮靴后跟搁在地面。

她在很认真的制作烟卷,将高度白酒和蜂蜜水喷洒浸泡,又重新炒干的烟丝,一撮一撮的摆放到纸张上,撒上小许香料,连烟丝的纹理都有讲究,调整完好,才开始搓成细长的筒状。

“据说六七十年前,在佛朗机人的战场上,有轻骑兵用火药夹子和纸张,包裹烟草吸食,缓解战场上的压力,发明了第一批手工卷烟,后来这也成为了一种文化。”

“比起东方人的旱烟袋、水烟枪,还有我们本土那些奢侈品公司出产的烟斗,手工卷烟多了一种让人平心静气,像是在祭祀神灵,完成祈祷一样的步骤。”

乌苏娜的声音很轻,好像害怕惊扰了纸张上的香料。

世界各国都有用香料祭祀神明的历史,以烟草为祭品,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罕见的事情。

“从民间渔村走出来的海盗,逐渐成为知名的大冒险家,海军将领,直到受封公爵,就连王子、公主,也以成为你短暂的情人为荣,你这一生经历过的战争,应该比我还要多得多。”

徐知行在窗边坐着,观望外面的景色,说道,“崇明岛的这一战,尚未正式开始,却已经能让你这样的人都感觉到压力了吗?”

乌苏娜皱眉道:“什么叫做我这一生?”

“这话说得,好像我的生命很快就要到头了一样。以前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最多只能算是我的前半生罢了。”

她有些不悦,“徐,你说话的艺术,如果能有你美貌的十分之一,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应该可以更紧密。”

徐知行面色冷淡的说道:“看来你是真的挺有压力,居然会迷信到计较这种小事。”

“你应该相信你的斧子,相信你的力量,而不是相信这种事情,计较细枝末节。”

乌苏娜却露出了微笑,卷好了手中的烟:“你以为,我供奉的神明是什么呢?”

她打了个响指,点燃了手中的烟。

烟卷在燃烧,但燃烧的又不仅仅是烟卷,还有从乌苏娜身体内流淌过去的精纯元气。

在尼德兰人的传说中,并没有把外界能量,称之为自然天地之力,而是视之为超自然力量。

他们认为天地间,存在一个名叫“胎海”的隐秘空间。

所有的超自然力量,都是先从“胎海”里流出,才来到自然世界,造成种种天灾、幽灵、海怪的不正常现象。

所以他们把天地元气,称为“胎海之力”,而把人体内的真气,称为“生命源质”。

出于这种文化理念上的差别,他们对于真气,非常珍视,哪怕是修炼到相当于三丹田全开的境界,也不愿意把功力外放,最多只愿意加持在肢体表面。

而如果修炼到相当于还丹的境界,只需要用胎海之力,就能远程伤人,更不需要用到自己的生命源质了。

可现在,乌苏娜居然把自己的生命源质,混合在烟草的雾气之中,形成金色的烟云,一朵一朵,飘向桌面上摆着的长条形匣子。

那匣子只开了一条缝隙,鲸吸牛饮,把这些金色烟云,全部吞噬掉。

徐知行看着那只匣子:“那是你的兵器?但好像不是当年那把斧子了……”

“算是这两年的新收获吧。”

乌苏娜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喜爱,盯着匣子里的东西,轻笑说道,“也是有了这件宝物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国家的修炼理念,是最适合用有生命的东西作为兵器的。”

外面忽然一声炸雷,打断了他们两个交谈的氛围。

原本雷声隆隆,但也只在远处陆地上而已,传到这长兴岛上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些余韵。

这半个时辰过去,雷雨未休,反而愈见扩大。

刚才这一声炸雷,是已经劈在了长兴岛的果园里面,把一棵老树劈成两半,燃起了火光浓烟。

“这场暴风雨……”

乌苏娜疑惑道,“好像不太正常?”

徐知行看着窗外天空,凝眸片刻,缓缓说道:“是五雷正法。”

“五雷正法……唐恩?”

乌苏娜也看向窗外,“竟然能够影响一整片地区的天气变化,这位大学者的手段,比亚瑟还要难以测算。”

“问题是,他弄出这么大的雷雨来,又有什么用处呢?雨水再大,也不可能对一个顶级强者造成威胁,反而还浪费了他自己的力量。”

徐知行若有所思:“你走的并非一般天人感应的道路,自然不懂天地之力,随处可见,牵联变动的道理。”

“松江府水汽充沛,海港江河水雾蒸腾,往后几天,本来就该有大雨降下,唐恩应该是用了半个时辰,步步为营,将未来的雷雨,牵引到今天释放出来。”

“他纵然在其中另外做些手脚,也是顺势而为,正常吞吐的天地元气,就可以补足消耗,不会出现多明显的力量下降。”

“至于他为什么要冒出头鸟的风险,制造这场不正常的大雨……”

徐知行眼神闪烁,豁然起身,“我明白了,这个苏寒山,恐怕还是一个风水方面的大宗师,是真正能够调动风水之力的存在。”

“如果没有唐恩这道手段的话,苏寒山的主场优势,必然非同小可。”

乌苏娜虽然不懂风水之力指的是什么,但也听得懂主场优势的意思,指尖夹着的烟卷,燃烧的速度,不经意间又加快了些。

她的眼神凝聚在烟卷之上,身心元气都念想着那一点火光。

火舌骤然吞吐,一抹灿烂辉光,竟如长霞之艳,落入长匣之中,整个纸卷的燃烧,连一点烟灰都没有留下。

“能让先天教主逃无可逃,已经足够棘手,居然还有未知的优势,看来我们的小心思,都该先放到一边。”

乌苏娜弹了弹手指,“不列颠人先出手了,那么作为诚意,我们也不该落后。”

天空中的雷电越闪越急,乌云密布翻卷而行。

崇明岛方向的天穹,还只是暗淡的灰白色。

松江府方向的天空,却如同大团大团的墨色浪涛在搅动,从中垂落下瀑布般的雨帘,朝着崇明岛而去。

长兴岛位于二者之间,眼看着雨帘浇遍一座座小岛,到了仓库上空。

徐知行的身影一步踏出,几乎跟雨帘的前进,形成了同步。

雷急风迅,岛屿树木,海水的腥味和土地的清新味道,混杂在一起。

徐知行一步一步走动,走着走着,就跟这暴雨下一切的气息相融。

乌苏娜眼睁睁看着他向前走,却有些看不清他到了哪里,心头不禁回忆起一段往事。

当年徐知行跟老佐藤的一战,其实从头到尾,徐知行只出了一招而已。

他在扶桑人的军队中漫步,跨过大船与小船,擦过子弹和炮弹,走到老佐藤背后。

然后一拳把那个阴鸷孤傲的老头砸出去,也一举砸断了附近的三艘军舰!

那是因为他的拳头太快速,太坚硬。

也是因为,在他出拳之前,就连意气风发的老佐藤本人,都只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不安,而不清楚那丝不安,到底来自哪里。

“无分内外,将杀戮的艺术压在万众的心头,全世界百年内最可怕的杀戮者……”

乌苏娜的舌尖扫过嘴唇,唇瓣变得艳红,忍不住露出笑容。

“很好,就让我来为你提供掩护吧。”

木桌上的黑檀木匣,忽然无风自动,自行撞破仓库的顶端,飞向外界。

这个匣子的速度,比风雨的速度更快。

仅仅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已经从暴雨区,去到了小雨区。

匣子飞越海浪,飞到了崇明岛上,砸落下来。

咚!!

木匣的盖子弹开,露出里面的黑色大斧。

乌苏娜的手掌从侧面伸来,握住了斧柄,口中传出高亢的声音。

“来自低地王国的掌军者,海上的大公,前来拜访东方的新星!”

她站在崇明岛偏南侧边缘,视线跨过村落,远远看到东部滩涂那座石碑,和石碑上的人。

说出那段话的同时,乌苏娜的手腕翻转,带动着整个大斧,挥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没有风声,没有锐鸣。

几秒钟后,才有“喀拉、轰嚓”上千种事物断裂,折倒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音浪洪涛。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那整座渔村所有东西,较高的树木,各家祖坟的大坟头……

以及数百座房屋,皆从离地四尺高处,整齐斩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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