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3章 登岛

如同沈溪所料,这个夜晚并不太平。

岛上不时有炮声响起,船上休息的官兵多次被叫起来备战,却迟迟没得到即刻登陆迎战的军令,一直持续到深夜,仍旧可以听到岛上有剧烈的爆炸声传来。

仅就动静而言,岛上的战事异常激烈,或许会有重大死伤,一些随军将领也聚集到沈溪的指挥舰上等候消息,却连沈溪的面都没见到。

“什么意思?不知道大人在哪儿?难道大人已上岛去了?”

胡嵩跃来得最迟,作为军中仅次于沈溪的高级将领,他拥有自己的座舰,此前一直待在自己的船上等候登陆军令,可惜迟迟没有得到消息,心痒难耐之下,不得不乘坐船只到沈溪的指挥船来问询情况。

他问的对象是一直留在沈溪身边打下手的荆越。

荆越回道:“我也没见到大人,不过料想大人应该不会上岸……咱们还是安心等候大人的消息吧。”

胡嵩跃显得很着急:“不会是大人出事了吧?”

荆越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能随便乱说?以前你只打过陆战,海上的战事从未经历过,太过着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尽管胡嵩跃有些不服气,却没有心思跟荆越争论。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溪带着云柳从船舱出来,外边一群将领围拢上来。

沈溪看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来作何?这会儿不应该守在自己船上,听候军令么?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沈溪这话是冲着胡嵩跃说的。

胡嵩跃是军中两大主将之一,另一个主将宋书已带兵上岸,若是沈溪下达登岛命令,胡嵩跃将会是主要带兵将领。

胡嵩跃道:“大人,岛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弟兄们很着急,不知是否出现大面积死伤……之前登岛的基本是京营的人,没经历过大场面,就怕他们出问题。”

沈溪道:“胡将军,你跟我那么久难道不懂规矩?该你问的你才可以问,涉及前线军情,任何变化由你口中传出去,都会动摇军心士气。”

胡嵩跃惭愧地低下头:“末将就是想问个清楚。”

不但胡嵩跃关心,旁边那些将校也很关心,毕竟当晚岛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漂在海上,这种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心绪不宁,毕竟他们不是自小就生活在舟楫上,缺乏安全感。

沈溪淡淡一笑:“岛上一切安好,不过还是要准备随时登岛支援,所以我才下令三军戒备,不过现在看来已无必要,等天亮后再登陆吧。”

胡嵩跃听到这消息有几分意外,问道:“岛上京营那帮兵油子……没死多少吧?”

被沈溪白了一眼,胡嵩跃不再追问,招呼部下:“走了走了,大人让我们回去等,我们还赖在这里作何?都回自己的船上去,谁再来骚扰大人的话,一律军法伺候!”

……

……

后半夜时,岛上仍旧不时传来爆炸声,火光憧憧,不过不像午夜时那么猛烈。

将士们都在用肉眼观察岛上的情况,私下里有一些流言,有说已将贼寇打得七零八落的,也有说战事处于胶着状态的,不过普通将士对沈溪很有信心,觉得就算最初上岛的是京营那些没经历过大战考验的将士,也不至于被一群土鳖打败。

而沈溪的指挥舰上,荆越终于进到船舱,看着沈溪正对着地图手里不住比划,嘴上嘟囔着什么,站在旁边不说话。

除了他外,宽阔的船舱里只有云柳和几名侍卫。

这艘指挥舰是六艘大船中的一艘,全船龙骨长40米,总长50米,宽15米、深23米,吃水7米,重1500吨,有4层甲板,装备50门主炮,建造时消耗大约1500根柚木,30吨铁,泊靠在海上犹如一座巨型堡垒,就算是在湍急的海浪中也异常平稳。

此时荆越很想打破沉默,却没那胆量,只能干瞪眼。

“大人。”

就在荆越昏昏欲睡时,船舱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由心中一惊,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是沈溪身边的老熟人,也就是熙儿时,心情才轻松一些。

沈溪没抬头,云柳走到门前低声问了两句,荆越没听清楚,很快云柳回到沈溪身边,附在沈溪耳边说了一番话。

荆越有些莫名其妙,更多的是委屈,感觉自己的存在给情报传递带来麻烦,有很多事不能被他知晓一样。

沈溪听到云柳的奏报后抬起头,冲着荆越吩咐:“传令下去,舰队警备解除,将士们可以去休息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卯时就得起来,然后开始登岛。”

荆越问道:“大人,岛上情况到底如何了?”

沈溪道:“岛上局势已基本稳定下来,宋将军将袭营倭寇击退,今晚应该会太平无事……不过天亮后,我们将发起登陆,然后汇合宋将军所部,进兵岛屿深处,跟倭寇正面交锋。”

荆越点了点头表示会意,躬身退出船舱。

荆越离开后,云柳道:“大人,是否要派出部分舰只去岛屿南边看看?要是发现倭寇的船只,可及时轰沉,阻断其退路!”

沈溪低头继续看地图,道:“之前没发现倭寇的船只,但不代表他们是破釜沉舟,要跟我们死磕到底,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将船只藏起来,关键时刻逃窜……”

“倭寇的主力舰队已南下,留下的虽算不上虾兵蟹将,也属于被放弃的那路人,这一战的结果可能会让他们身首异处,战意不会高。”

“虽然此前我说过速战速决,力争全歼敌人,避免把战事无限拖延下去,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然眼前的对手已无死战到底的决心,那就可以适当给他们一个希望,其实脱离岛屿庇护,到海上他们更不堪一击!”

云柳道:“就怕倭寇趁着夜色逃窜。”

“不会的。”

沈溪胸有成竹地道,“贼寇防止我们突然来袭,事前做了大量准备,怎么可能不掂量一下我们的分量就退走……你跟熙儿先去休息,天亮后陪我一起上岸,说起来就算这船只看起来像海上堡垒,但终归还是有些摇晃,我早就想到岛上去了。”

……

……

时间慢慢过去,眼看快到天亮,岛上那边有船只过来,却是宋书派人来将昨晚的战果向沈溪报告。

沈溪见过信使,命令舰队扬帆,往衢山岛挺近。

海浪中,船只往昨天宋书登陆的海湾靠近,等船只快抵达时,岸上信号弹升空,对三军做出提示。

沈溪站在甲板上,身后只有云柳一人,侍卫和士兵距离他都很远。

看着愈发接近的海岸,沈溪突然说了一句:“若是将来有这么个岛给我生活,倒是不错的选择。”

这话旁人听不到,只有云柳听清楚了,以她对沈溪的了解,沈溪似乎对做官和领兵作战感觉厌倦了。

“大人,有船只过来,引导咱们靠岸。”云柳指着远处驶来的一艘小船。

沈溪道:“传令下去,大船落帆停靠,中小型船只负责运兵登陆!”

因为岛上简易港口深度不足,大型战舰靠岸,在这种陌生的水文条件下很容易搁浅,沈溪没打算让大船直接驶到码头停靠,而是由吃水较浅的中小型船只载着士兵往岸上走。

并不需要运送两趟,官兵乘坐中小型船只,一次就能全上岸,不过船上始终留有驻守兵马,沈溪暂时没有登陆的意思,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着一艘艘中小船只驶离船队,往岸边靠近。

一切显得有条不紊。

虽然对于海战没经过系统训练,不过这不影响三军调度的灵活性,在于大部分官兵在沈溪麾下严守军令惯了,哪怕是第一次登岛实战,也没有怯场。

在中小型船只络绎往岸边驶去时,云柳将各处情况跟沈溪说明。

“……大人,六艘大船上留守人马为三百人,加上必要的水手,总数八百。为了防止倭寇船只靠近,所有火炮炮弹均已上膛,随时可以发射……不知船队中剩下的中小船只怎么处理?”云柳最后请示。

沈溪道:“中小船只全部进入港湾泊靠,这样就算遭遇大的风浪也不用担心,而且如果主力舰遇敌,港区的船只也随时可以驶出来支援,相互配合……总不能让倭寇一锅端了吧?好了,我该上岸了。”

说话间,荆越从船尾过来,道:“大人,卑职已将人员安排好,若有战事发生,是否由卑职全权负责?”

沈溪登陆后,六艘大船的指挥工作便落到荆越肩上,荆越在军中将领中排在第二梯队,平时难得有表现的机会,此时显得异常兴奋。

沈溪点头:“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有事的话看信号弹,天气好的时候也可以看岸边的旗语,那边旗杆已经立起来了。”

因为海上交战很多时候通信不方便,这种情况下只能靠旗语和信号弹来传递信息,之前宋书上岸后,有个任务便是立起高高的旗杆,再以特殊旗语传递消息,不过这得建立在天气好能见度高,并且是白天的情况下,若是夜晚就只有依靠信号弹了。

直接以船只传递消息,始终不那么方便快捷,沈溪也知道若自己登岛后,大船这边出了事情他没法第一时间指挥,只能留下相对有海战经验的人来负责,恰恰荆越以前跟他打过海盗,对于海战有一定了解。

……

……

沈溪上岸后,宋书带着麾下将领前来迎接,跟沈溪把昨夜岛上的战况再次跟沈溪汇报一遍。

“……大人,看情况,岛上残留倭寇数量不多,昨夜咱们已干掉一百多人,剩下的往岛屿中央逃去了,手下弟兄按捺不住发起追击,在路上遭遇埋伏,折损了九个弟兄……”

宋书有些惭愧,本来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事,差点儿让他给搅和了,士兵折损不在于倭寇的偷袭,而是这场莫名其妙的追击战,而此前沈溪严令夜里不得追击,显然宋书没有完全执行沈溪的战略意图。

他本担心沈溪会加以怪责,但沈溪却充耳不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就此揭过……此时战事正在进行,就算沈溪有心追究也不可是现在。

沈溪没有跟宋书多说,来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前,此时先行上岛的京营人马已在营地中央列队整齐,只等沈溪的命令下达便往岛屿深处进发。

沈溪道:“刚得到消息,銮驾一行加快行进步伐,此时已快要抵达扬州,再过几天可能就要到新城了。”

这话让周边一帮将领心情略微有些紧张。

若接下来的战事能获胜,由沈溪带着他们凯旋,正好是皇帝亲自到码头迎接,那他们就算是“功成名就”,论功行赏时也会获得更多。

沈溪环视在场将校一圈:“所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从这里出发,主力直插岛中央的大衢山一线,力争隔断岛上东西交通,把倭寇一分为二,沿途大概会有贼寇埋设的地雷,所以需要派出兵马提前探好路……”

“为确保两翼安全,需要分兵,宋将军领兵沿西边海岸线向南,胡将军则领另一路沿着东边的海岸线向南,我亲自领中军居中进发。另外,命令海上的主力舰队环绕海岛航行,禁绝倭寇外逃。”

宋书和胡嵩跃拱手领命:“得令!”

沈溪再道:“这一战诸位都不可掉以轻心,宁可路上慢些,也不能落进倭寇布置的圈套,哪一路出了麻烦,本官不会轻饶。另斥候会统一调配,所有行军必须以斥候提供的情报为准,若擅自行动出了问题,更要治罪!”

……

……

三军于辰时时正式出兵。

胡嵩跃和宋书各领一路人马,各自数量大概在七百左右,而沈溪亲率主力南插,争取尽快拿下大衢山主峰仰天岗,在战略上形成主动。

根据最新情报,岛上剩余的倭寇兵马数量不超过五百人,以这样的方式进军,基本可以保证自身安全。

到中午时,沈溪率领的中军已经深入岛屿四五里路。

因为岛上基本处于原始未开发的状态,密林很多,斥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查勘行军路线,再将消息传出来让三军行动,耽误了许多时间,行军过程基本是走走停停。

正午驻兵开灶时,沈溪找了一处树桩坐下,旁边侍卫把水袋送上。

沈溪刚了喝两口水,便见云柳匆匆而来,身边带着十几名斥候。

“大人,部分倭寇于海岛东边试图驾船逃走,被我们的巨舰用火炮逼退,如今倭寇主要盘踞在岛东北的五头山一线,斥候无法靠近,贼人在山下埋设有大批地雷。”云柳奏禀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思考下一步战略。

云柳请示道:“大人,我们是否应该加快行军,留下一部占据大衢山,其余兵马改道向东,向五头山快速挺近,防止倭寇驾船逃走……入夜后贼人出海更方便,我们的船只很难将那片海域完全封锁。”

旁边的侍卫和几名中下层将领目光热切地望着沈溪,好像要去争抢功劳一般。

沈溪神色淡然:“不用急于一时,当务之急还是占领大衢山仰天岗,咱们把棋眼先给占了,排查岛上有可能隐藏倭寇的地方,再决定下一步动向。”

(本章完)

第2514章 谈判

未时初,沈溪统领的中军无惊无险占领衢山岛中央主峰仰天岗。

倭寇没有主动前来接战,岛上到底有多少贼人还是难以计算清楚。

路上发现几名藏起来躲风头的,都是大明百姓,并不是倭人,这些人被擒拿后押送至沈溪面前,见到沈溪除了跪下磕头求饶不会做别的。

“岛上情况已大概问明。”

云柳奏报,“岛上倭寇分为两批,其中一批为真倭,主要盘踞在地势相对平坦、可以成片种植农作物的岛屿西边,另外一批则基本是明人,中间掺杂了一些倭人,主要住在岛东边。”

“得知朝廷舰队往海岛进发时,那些真倭驾驶船只满载劫掠财货南逃,现在岛上残留的基本是第二批人,据俘虏招供,目前差不多还有一千多人,不过壮丁只有五六百,剩下都是妇孺老弱和他们抓来的大明百姓。”

沈溪看着灰头土脸的俘虏,并无太多怨恨情绪。

当倭寇并不意味着一定罪大恶极,因为大明禁海政策的存在,使得海边的百姓很难维持生计,尤其明朝中叶土地兼并严重,海边土地本来就少,当集中到少部分人手里后,落草为寇对许多人来说就属于不得已的选择。

真正穷凶极恶的贼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到岛上来不过是混口饭吃。

云柳道:“大人,是否将贼人就地正法?”

沈溪摇头:“先看管起来,等荡平岛屿后一并押送地方官府和卫所处置……定海卫的人马大概会在这两天抵达大衢山,善后事宜可以交给他们做。”

沈溪对于处理战俘的事一向不太上心,这种事宁可交给地方上的人处理,哪怕最后战俘被定罪流放或者杀头,沈溪也不会出面干涉,毕竟这是一个时代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可能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

……

……

与胡嵩跃和宋书统率兵马会合,确保仰天岗一线安全无恙后,沈溪再次把兵马一分为三,其中宋书统兵从左翼,也就是沿海岛北面向贼寇盘踞的五头山一线逼近,胡嵩跃则领兵斜插龙叉口,沿岛上唯一的土路前往旱门湾,封锁倭寇的外逃路线。

沈溪自己则统领中军,在两路兵马中间向五头山进发。

一直到黄昏时分,中军距离五头山还有五里地。

沈溪没有着急行军,他麾下舰队对海面封锁仅限于近海洋面,等于说沈溪给岛上残余的倭寇留下充足的逃跑时间。

但入夜后,岛上异常安静,没有传回任何有关倭寇趁夜驾船逃走的消息,似乎倭寇还在观望,又或者是他们已商定要跟官军死战到底。

“大人,宋将军所部已占领癞头山,距离五头山只有一步之遥,距离我们中军大概有三里地……胡将军所部已逼近海丰,应该很快便可拿下旱门。”

将士驻留休整时,云柳带来最新情报。

沈溪点头:“看来有些人迫不及待想立下军功。”

云柳请示:“是否派人通知宋将军,让其原地驻扎,等候我大军靠近?以如今兵力对比,宋将军麾下人马并不占优,这里是贼人的地头,就怕倭寇突然来袭,或者预先设下险恶的机关。”

沈溪道:“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由他自行考虑衡量,还需要我来特别提醒指出吗?”

显然沈溪对于宋书的冒进有稍微不满,不过宋书并未直接跟五头山上的倭寇开战,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沈溪没打算追究其罪过。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传令兵奏报:“大人,胡将军传来消息,说在旱门清扫倭寇一个营寨,里面发现大批妇孺老弱,人数大概有二百多。等候大人示下。”

“原地看押。”

沈溪想了想吩咐道,“传令胡将军,调动三百人马,沿海岸线往五头山靠近,在蛇头地区扎营,等候下一步命令。”

沈溪军令刚下达,军中休整尚未结束,又有传令兵到来:“大人,海上发现大批船只往岛西衢山港靠近,可能是倭寇的船。”

一句话就让沈溪身边人紧张起来,甚至连跟在沈溪身边的云柳都觉得问题很大。

本来沈溪上岛,倭寇已无恋战之心,但现在的局势却是倭寇拒不退却,大有跟官军决战的意图,海上出现的十有八九是倭寇的舰队。

沈溪皱眉:“这会儿他们想跟我们打海战?脑子没毛病吧?”

虽然听到消息的人都觉得来的是倭寇,唯独沈溪不这么想,若是倭寇真有死战之心,不可能先逃走再杀回来,除非是去请援兵,但倭寇毕竟不是一伙的,组织性没那么强,岂会为了救一个岛而跟官军决战?

沈溪道:“传令,宋将军原地驻扎,不得主动跟五头山之敌开战,中军往旱门方向快速挺进……派人通知荆将军,舰队保持高度警戒,随时准备海战,同时让他迅速获取突然出现的这支舰队的情况,随时跟本官奏报!”

本来沈溪有把五头山团团围住打歼灭战的意思,现在情况有变,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先前往岛屿东边的港口,应付神秘来客。

……

……

一场海战似乎在所难免,这一战比跟五头山上的倭寇交手更为重要,涉及大明对于大衢山岛附近的制海权。

等沈溪领军抵达旱门湾北部的万良岙涂时,明军船队已提前抵达港口,远远见到船队到来,沈溪一边命令全军扎营,一边跳到附近最高的一块礁石上,用望远镜查看海上的情况。

“大人,倭寇船只绕过海岛南部而来,目前其刚过大沙头,距离我们的舰队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夜色已深,岸上将士非常紧张。

在陆地上跟海上的船只对战不会有任何优势,对付海船只能依靠海船,若是这一战大明舰队输了,不但会损失大批船只、物资、熟练水手和士兵,更会令登陆将士进退不得,很可能接下来就会遭受闻风赶到的倭寇的轮番攻击,到时就算沈溪领兵才能如何卓著,也只能陷入坐等援军、被动防守的境地。

云柳已派人去旱门湾南边凸出的半岛查看情况,一场规模宏大的海战一触即发,洋面上双方船队相距不过五六里,气氛压抑而紧张。

恰在此时,海上有小船过来,乃是负责指挥船队的荆越派人来跟沈溪通风报信。

云柳见过传令兵,立即带着人到巨大的礁石前,冲着沈溪奏禀:“大人,原来来的是佛郎机人,并非是倭寇的船队,他们的大船数量基本跟我们相当,没有贸然贴近我们的船队……对方带队的副提督多罗德请求见。”

听到是佛郎机人的船队,沈溪身边将士明显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佛郎机人不过是沈溪手下败将,对沈溪应该非常惧怕才对,前些年又是给大明送银子,又是主动上贡,足以说明佛郎机人没胆量跟大明交战。

只有沈溪清楚,论海战的能力,佛郎机人比之倭寇强了不止一个级别,如果说他带来的船队可以轻松将倭寇击败,但跟佛郎机人的船队打,胜算只能说是五五开,甚至有很大的可能会落于下风。

佛郎机人就是靠海上劫掠起家,他们擅长的就是海战,沈溪现在制造的船只、火炮等,很多是从佛郎机人那里取经而来,就算他大胆地做了一定改进,更接近于前世十七世纪欧巴罗大陆的造船水平,但佛郎机人胜在海战经验丰富,完全可以用微操技术来弥补装备性能的不足。

“他们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沈溪微微皱眉问了一句,随后一摆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让佛郎机人的使节到岸上来见我。”

本来是一场大明在自己国土上剿灭倭寇的战事,突然演变为一次外交事件,如此一来岛上的倭寇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一切都要以处理眼前的外交事件优先。

云柳去通传后,信号弹迅速升空,五颜六色交相辉映,足以让海上的人在短时间内明白沈溪的意图。

加上岸上临时设立的灯塔发出的信号,沈溪的意思基本上能准确无误地传递出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舰队那边有船只在往岸边靠近,并非是小船,旱门港水文情况特殊,涨潮后就算是水位浅一些的地方也能通行中型船只。

多罗德风尘仆仆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跟他一起来的有明军士兵,原来这条船属于明军舰队所有。

“沈大人,您居然不在船上?怎么亲自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来了?”

多罗德上岸见到沈溪后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沈溪这样的大人物更应该留在船上坐镇,因为佛郎机人主帅的习惯便是留守指挥舰,陆地交战刀枪无眼,主帅不躲在相对安全许多的船上实在说不过去。

或许正是因为忌惮沈溪亲自在船队坐镇,先前佛郎机人才没有贸然接近明军舰队,生怕引起误会。

沈溪道:“副提督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啊?”

沈溪不想跟多罗德多寒暄,而是想迅速弄清楚对方来的目的,他已做好跟佛郎机人作战的准备,不会因为佛郎机人的船队强大而起畏战之心,毕竟战舰和火炮制造技术的代差足以弥补经验的不足。

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困在岛上或者如何,就算海战失败,这里也是大明地界,仅仅舟山群岛以及杭州湾一线就有定海卫、昌国卫、观海卫、临山卫、海宁卫、金山卫等多个卫所,每个卫所都装备有海船,他有的是方法回到新城。

多罗德没有上礁石,而是站在下面,抬头望着沈溪:“沈大人,我们本来是要北上新城做买卖,路过此地,遇到一些不明来历的船只,他们说岛上出事了,所以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我并非是舰队的指挥官,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多罗德很狡猾,言语间虽然恭敬,但威胁的意思显露无疑。

倒不是说他恐吓要把明军船队击败,而是告诉沈溪,他们的态度是暂时保持中立,如果沈溪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或许他们就会站到倭寇一边跟明军交战。

沈溪道:“本官正在带领朝廷兵马平乱,对象便是这岛上的倭寇,跟你们佛郎机人无关。”

“原来是这样……”

多罗德笑道,“这里是大明的领土吗?以我所知,你们在岛上没有派驻兵马,也没有你们所谓的衙门,此地乃是无主之物,你们派出舰队前来围剿,不是入侵吗?”

胡嵩跃本在旁安静倾听,此时忍不住跳出来喝道:“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这里乃是大明海域,岛屿自然也是大明的海岛,你居然敢说不是我大明领土?不是我们的,难道是你们的不成?”

多罗德如同一个外交家,用一种看似睿智的方式表达他或者佛郎机人的意思。

“我想说的是,在我们国家,只有土地上有军队和居民,还有官方派驻机构,才能算是领土,现在很显然这座岛上的居民是你们口中的倭寇,他们此前一直生活在这里,所以这里应该是他们的领土,就算他们没有建立国家,你们的行为也是入侵……”

这话让沈溪身旁将士非常生气,一个个怒视多罗德,若非沈溪在旁,他们指不定要怎么对付这个胡言乱语的西洋人。

沈溪笑了笑:“阁下说的这些话似乎义正言辞,但从来都改变不了这里是明朝领土的事实,你们在南洋做出侵略他国和领地的事,在美洲更是大量屠杀印第安人,居然还有脸跟我说这些浑话?”

沈溪的话让多罗德始料未及。

多罗德用他的逻辑,或者说是所谓的“海上惯用法则”跟沈溪讲道理,但他忘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佛郎机人本身就是靠当海盗发家,他们做的事基本都是侵略甚至灭亡那些弱的国家。

多罗德有些惭愧,但还是咬牙切齿道:“现在我跟沈大人说的,是你们在侵犯一处本不属于大明国土的地区,应该秉承先来后到的原则……这里我们曾经停驻过,现在我们的船队就在东南边,要靠岸补给。就算你们不同意,也应该按照对等原则,把岛上的土地平均划分,同时设立贸易区。”

“放屁!”胡嵩跃终于忍不住,将腰间的长刀抽出来,指着多罗德,“你个红毛鬼子,简直活腻了!”

就在胡嵩跃准备动手时,一旁沈溪的侍卫已将他拦下,此时沈溪也从礁石上跳下,走到多罗德面前。

多罗德没有任何胆怯,作为北海、地中海和西印度群岛地区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他见惯生死搏杀,作为外交使节前来交涉,早有心理准备。

沈溪笑道:“阁下所说,如果本官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

多罗德本来要威胁沈溪,但始终底气不足,因为他很清楚沈溪的本事,若是贸然得罪,那就是一场战争,虽然他们的六艘船都是大船,但沈溪这边同样是六艘大船,此外还有许多中小型船只,而且这是沈溪亲自统领的船队,不能低估明军的实力。

沈溪道:“我不管你们的船队是否是你统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们要在这里平倭寇,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如果不走的话,就意味着大明跟佛郎机正式开战,之前签订的所有协议就此作废,今晚在海上就会爆发一场大战!未来你们在大海上走到何处,我们大明的船队都会奉陪到底!”

多罗德很沮丧,显然他对这次谈判结果很不满意,在佛郎机人眼里,明军正陷入跟倭寇作战的泥潭中,他们前来施压的话很容易迫使明军妥协,从而获得想要的便利。

但他们没料到,沈溪软硬不吃,不会因为佛郎机舰队的强大就畏惧。

多罗德道:“你们想腹背受敌吗?”

“试试看吧!”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们的船只未必比我们的更大、更坚实,你们的火炮也未必有我们的精良,我们的船只和兵马数量远胜你们,你们有何胆量在这里叫板?两个时辰……从现在开始,两个时辰后,我们的船队会向你们开炮,海战一旦开启,我们将不再是盟友,而是敌人!”

“你……你……”

多罗德已知再跟沈溪啰嗦属于自找麻烦,一边指着沈溪,一边快步往港口的简易码头而去,赶紧回去跟上边的人传达沈溪的意思,决定下一步动向。

这次交涉谈崩了,双方海战很可能会在接下来两个时辰内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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