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下船

雷鸣城的港口,柔和的春风吹皱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啼叫的海鸥绕着悬挂紫月旗的桅杆盘旋。

行走在岸上的人们脚步匆忙,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怀表,生怕耽误了一秒。

不过即便是如此繁忙的港口,当路过的行人看见站在甲板上的罗克赛·科林先生,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向他脱帽致意,送上发自内心的尊敬和虔诚。

他们大多都是因为科林矿业公司赚了钱的人。

当然,也有一些是赔了钱的人,或者不小心卖的太早。

轮船的甲板上,庞克恭敬的颔首站着,面向着背对他的科林先生。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报纸已经在雷鸣城的港口占据了六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表情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

“其实这个数字在几天前还是八成,只是最近安第斯家族也开始进入这个市场。他们不但利用自己在银行业的优势垄断了消息的渠道,还从我们这儿挖走了不少能干的员工。”

庞克的声音颇有微词。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安第斯做的不太厚道,两家人明明是盟友关系,而他们却在背后捅刀。

况且他们所做的远远不只是在报纸上,甚至已经涉及到了交易所。

安第斯家族的银行也在运营交易所。

只不过因为人们的惯性以及红树叶茶铺门外越来越大的交易份额,再加上皇后区的治安官成了兄弟会的自己人,他们手中的市场份额很难被轻易的抢走。

听完庞克颇有微词的抱怨之后,罗炎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如前者期望中的那样大发雷霆,反而不在意的说道。

“庞克,你跟了我有段时间了,我什么时候在具体招聘的事情上过问过你。”

庞克微微愣了一下,摇头说道。

“没有过。”

罗炎继续说道。

“那你觉得比我更忙的安第斯先生,会亲自过问这种细节吗?”

庞克的眼中浮起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看着似乎听懂了的庞克,罗炎微微点头,面带笑容地望着欣欣向荣的港口。

“会有摩擦是正常的,你永远无法阻止他们和你做同样的事情,况且让他们参与进来一起把蛋糕做大不是坏事儿,雷鸣城外还有囊括整个帝国的市场等着我们。”

“这是良性的竞争,他们可以挖你的人,你自然也可以凭本事挖走他们手上的人,甚至是收买内线挖掘隐秘的情报,向对方泼脏水……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只要不做的太过分,比如触及对方真正的核心利益,比如爆出安第斯家族的丑闻。”

“你得记住,真正的盟友不是唯对方马首是瞻,而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紧到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一股相互制衡的力量,但其实我们在触及灵魂的问题上从来都是一伙的。”

“当任何人自作聪明地试图取代其中的一只手,这股相互制衡的力量立刻就会变成相互之间的拉扯,谁也别想将我们真正的分开。”

“不止如此,这两只手会联合起来捏碎他们。”

庞克认真记下了科林先生吩咐的每一句话,就像如饥似渴的海绵一样吸收着他所传授的知识,并将其转化成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就在这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他所增长的见识是他这辈子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赞美科林先生!

赞美圣西斯!

他感觉自己渐渐领悟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看见了那颗怀表中隐藏的一颗颗齿轮。

虽然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真相其实是恶魔讲给他听的。

而恶魔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调教完了自己的手下,罗炎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随后将目光望向了港口的近处,正好看见一辆马车急匆匆的赶来。

没等多久,杰克介绍给他的船长卢米尔从船舱的方向走来。

“先生,公主殿下刚刚抵达了港口,您要见她一面吗?”

他的神色恭敬,比起仍然被蒙在鼓里的庞克犹有过之,就像见到了真正的神灵。

而且是地上的神灵。

看见急匆匆跳下马车的艾琳,罗炎正好与那翠绿色的眸子对上了视线,看见了盈满其中的惊慌、不舍与悲伤。

他并没有事先告诉她自己要走,不过相对的却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她的兄长爱德华陛下。

以爱德华陛下的城府,几乎一定会不经意的将消息泄露给她,然后利用她挽留自己。

而就算爱德华陛下没有耍这个小聪明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转身立刻就走,而是拉着庞克在港口停留了好一会。

“当然,我还欠她一个告别,以及道歉。”

留下了这句话,罗炎轻轻念了句咒语,

一股青色的气流将他从甲板上托起,接着又轻轻地将他放在了港口的码头上。

就在他鞋跟触地的同一时间,那双小巧的马革短靴已经腾空而起,带着那水蓝色的长裙飞跃过十数米宽的海面,落在了他的面前。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罗炎,悲伤的水雾几乎要在通红的眼眶里凝成水珠。

“为什么?你要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情绪激动的艾琳公主,罗炎沉吟许久,做出沉重的表情。

“我担心您难过。”

“你觉得不辞而别我就会开心吗?”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凄楚,艾琳眼眶通红,轻咬着嘴唇,声音沙哑的说道,“这只会让我更难过。”

罗炎低垂了眉目,轻声说道。

“抱歉,殿下,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实在不忍心与您分别,更不忍心看见您伤心的样子。和你相处的时间很愉快,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留在这片美丽的土地,然而我毕竟是科林家族的长子,我有我必须履行的义务和责任……我只能向您承诺,我会尽快回到您的身边。”

“至于告别的话,我为您留了一封信,他会在我离开之后寄到您的手中。不过现在看来,这显然是我的自作聪明,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看着科林先生诚恳道歉的样子,艾琳感觉心中的不满和委屈被冲淡了不少。

尤其是这时,她忽然间意识到,他并不是不在乎她的感受,而是相反太在乎她了。

正因为在乎自己,所以他才不愿看见自己悲伤的样子。

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包括那天夜里他放在自己手心的怀表,包括他不顾危险深入敌阵想要帮上自己,包括他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送来的那碗蘑菇汤和面包……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她才猛然间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表明了心意。

或许迟钝的并不是他。

而是自己。

他一直都无微不至地在意着自己的感受,而自己却一直在向他索取……

那伤心与埋怨的心情背后渐渐生出了一丝惭愧,然后又渐渐的被自责所取代。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不但明白了他的心意,也终于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她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舍不得他离开自己。

艾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忽然上前了一步,在罗炎惊讶的目光中,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胸口,就像是为了藏住脸上的表情。

就在罗炎寻思着应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的时候,她用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我难过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您要离开,身为坎贝尔家族的一员,我同样肩负着圣西斯赋予我的义务,我又怎么会不明白您的难处?我真正难过的原因是,您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抱歉——”

“请不要和我道歉,亲爱的科林先生,”艾琳抬起头看向他,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强撑着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夕阳下的奔流河,闪闪发亮,而又摇摇欲坠。

不过,他仍然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坚强,就像真正的宝石一样。

“……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一枚雕刻着坎贝尔家族纹章的紫水晶胸针放在了他的手心。

看着脸上露出惊讶与感动之色的科林先生,艾琳腼腆的笑了笑,小声说道。

“我一直想要给您回礼,就擅自做了这件东西,可能做的不太好,希望您不要嫌弃……”

“不,殿下,我怎么可能会嫌弃您的礼物?”罗炎摇了摇头,注视着那双怀揣着期待的眼睛,用认真的语气说出了那句令她心跳几乎要跃出胸口的话,“谢谢您,我很喜欢。”

“我会将它永远的带在我的身旁,视作是我一生的珍藏。”

他亲吻了她的手背,随后在无数市民与船员们的注目之下,登上了码头旁边的蒸汽轮船。

蒸汽的锅炉发出刺耳的嗡鸣,巨大的烟囱喷出了乳白色的云,推动着巨大的蒸汽轮船朝着西边的方向渐渐远去。

艾琳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艘巨轮,或者说注视着甲板上的那道身影。

她的手紧紧握着挂在腰带上的怀表。

直到那片污浊的云朵消失在海的尽头,直到喧闹的码头上只剩下海鸥的声音。

……

起起伏伏的巨浪拍打着船舷,站在甲板上的罗炎一直注视着雷鸣城的港口,直到它在海天相接处融化成了一颗看不见的点。

“真是遗憾呢……我还以为她会告白。”飘在罗炎的身旁,从头吃瓜到尾的悠悠轻叹了一声,就像是在惋惜着什么。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从远处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向了甲板的另一头。

他觉得艾琳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就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

只是遗憾的是,身为魔王的他,注定没法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回应她那份纯洁的感情。

当然,这份遗憾并不属于他。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雷鸣城已经沦陷了。”

停顿了片刻,对着飘在一旁的悠悠,罗炎答非所问的继续说道。

“等到爱德华的新政完成,我们的腐蚀就会顺着我们脚下的航线很快蔓延至漩涡海的各个港口,直到蔓延向整个帝国。”

这个世界上的超凡之力与信仰之力归根结底都是众人的选择,而所谓神选者甚至连同神灵本身也无非是“众人之选”。

他们凌驾于众人之上,但并不是真正的无敌,更不是真正的全知全能。

人们一旦抛弃了原有的生活方式,那么建立在这片土壤上的高塔也将随之崩塌,而这种轰轰烈烈的改变,就算是神灵本身也无法阻止。

这其实也是林特·艾萨克的无奈。

他想让莱恩王国的男人们用勤劳积攒的财富过上美好生活,并用繁荣和富裕去击碎帝皇与圣西斯的谎言,一部分人却在富有之后首先用金钱去羞辱他们的同胞,从弱者们身上找补自己曾经失去的尊严。他想让莱恩王国的女人们打碎封建的枷锁,一部分人却以独立的名义首先放下了廉耻,然后再用那股用不完的力气去摧毁整个王国的道德底线,并任由脚上的封建镣铐托拽着所有人一起下坠。

他当然深知教育的重要,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然而他能找到的识字的教师不是怀恨在心的贵族就是教士,要么就是那些在他看来已经疯掉的家伙们,替他教出一群更狂妄的小疯子们。

等人们都老了才恍然发现,自己明明是去粉碎谎言,却为更大的谎言燃烧了一辈子。没有人真正爱过自己,自己也没有真正的爱过任何人。潦草的一生写在墓碑上,却连一句话都凑不出来。

如果这就是林特·艾萨克口中的新世界,那帝皇也挺好的,哪怕这种好是虚幻的。

和机械神教的疯子们相比,就连追着风车的骑士老爷都成了可爱的人。

当艾萨克的变革被众人抛弃的那一刹那,他所拥有的神力立刻成了无根之萍,只有他带来的那些科技留了下来。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背叛自己的具体的人,因为所有想回到过去的人,都在面临选择的那一刻自动成为了他的敌人。

而当他失去所有人的支持,他手上仅剩下的超凡之力甚至还是圣西斯赐予给艾萨克家族的,从头到脚都是充满了封建的底色。

最终,失去神格的他被另一位神选的超凡者击败了,就如同史诗中讲述的那样……邪恶的魔王终究会死在勇者的剑下。

那既是神灵的旨意,也未尝不是当时众人的选择。

妄图用旧世界的石块去盖一座新世纪的大厦,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罗炎继承的不只是林特·艾萨克的神格,当然也吸取了他的教训。

雷鸣城的市民们想要一把火,那他就把汽油和打火机递给他们,并告诉他们如何以圣西斯的名义在祂的后花园里玩一把大的。

等石头烧成了砖,木头被烧成了碳,旧时代的城堡自然会垮去。

然后就该魔王登上历史的舞台了。

相信林特·艾萨克一定会欣慰。

毕竟罗炎可不觉得这位老乡选择自己,是为了报答谁的恩情。

“不愧是魔王大人,赫赫赫。”悠悠的嘴里发出了令人怀念的笑声。

罗炎看了它的方向一眼,对这种幼稚的模仿行为表示了无语。

不过话说回来。

这次他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也该回魔都汇报一下他的成果了。

这时候,船长卢米尔再次回到了罗炎的身旁,恭敬的颔首说道。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罗炎想也没想,随口说道。

“往新大陆的方向继续开吧,然后随便找个人迹罕至的港口停着,或者干脆找个无人的荒岛,再用我教给你们的方法在岸上画一个传送阵,放上足够的魔晶,直到我重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船上有充足的补给,足够卢米尔一个人吃很久。

至于为什么是卢米尔一个人吃,因为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尸鬼。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人类的体面形象,这些尸鬼们躺在棺材里睡觉或者吃腐烂的食物也是可以的。

罗炎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对你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被人跟踪了。实在躲不掉的话,就找一片无人的海域,用我放在船上的魔晶大炮把他们给解决了。”

“记住,你们的这条船上承载的可是雷鸣城市民乃至坎贝尔公国上下所有人的梦想,你们可千万不要让他们失望。”

“是,大人。”卢米尔微微颔首,恭敬的领命。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艘小巧的渔船缓缓靠近了吞吐着蒸汽的货轮,接着响起了吆喝的声音。

“船上的老爷们,有人要鱼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嘞。”

挂在船后的鱼网里圈着不少鱼儿。

站在船头上吆喝的老板像极了那些向过往商船兜售渔获的小贩,只是看着凶神恶煞了一点。

不止如此,这艘渔船上还站着一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她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腰间挎着一把短剑,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凌厉的气势丝毫不输给迷宫里的魔物们。

她仰着头,正目光盈盈地望着站在轮船甲板上的那个男人。

那写满期待的眼神仿佛在说——

“欢迎回家,魔王大人。”

看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罗炎微笑着点头,随后与身后的手下们暂且道别。

距离雷鸣城的港口已经足够远了。

他该下船了。

(本章完)

第216章 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就这么走了……”

雷鸣城的港口,坐在马车上的格斯男爵两眼发直望着港口,脸上写满了遗憾。

听闻科林先生返回领地的消息,他本打算送这位贵人一程,并好好的感谢一番,却没想到最后还是错过了。

提着褶边的裙摆从马车上下来,玛丽娜夫人略施粉黛的脸上同样带着遗憾。

虽然科林先生在她的庄园里并没有待很久,但那段时间却是她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日子,重新回到了还是少女的时候,心中又萌发出了那种纯粹而朴素的悸动。

她心里其实清楚两人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想和他好好的道个别,结果却连最后的愿望也无法满足。

看着那张令她愈发感到厌倦的脸,她忍着怨气抱怨了一句。

“都怪你,整天摆弄那些金币,连这么重要的送别都错过了!贵族的荣耀被你放到哪里去了,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格斯被这句话噎的一阵脸红,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你怪我?要不是你摆弄那些配饰,在脸上抹那些粉,我们会迟到吗?”

圣西斯在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爱打扮!

听到丈夫的反驳,玛丽娜的脸涨红了,气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在怪我吗?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只有一半的底气。

然而有些人就是如此,心里越是没底气,越喜欢反问和发脾气。

看到夫人生气的反应,格斯立刻后悔了,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将泼出去的水收回,只能绷着脸僵硬的站在那里。

坐在那车上的两个孩子也看不下去了,他那年仅十岁的长子乔治严肃着脸,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道。

“爸爸,您不该这样说妈妈,整理仪容是贵族的体面,您总是这么教育我。”

年仅九岁的伊莎贝尔也点着小脑袋,糯糯说道。

“是的,爸爸,科林先生那么漂亮,妈妈想要打扮一番很正常,我也打扮了挺久。”

玛丽娜慌忙地瞪了自己的女儿一眼,但很快又意识到孩子可能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表达感受,是自己太敏感了。

所幸的是,格斯也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毕竟本来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如果心里想想就算出轨,那他心灵和肉体上早就越轨无数次了。

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格斯搂住了夫人的肩膀,安慰说道。

“抱歉,亲爱的,我不该责怪你……”

见对方首先低了头,玛丽娜冷着脸甩开了他的手,语气更加的冰冷。

“别碰我。”

格斯惺惺地收回手,满脸陪笑,试图安抚夫人的情绪。

然而他并不知道,对一个并不爱他的人来说,他的低声下气与毫无道理的认错只能换来对方的厌烦,以及更加觉得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玛丽娜昂着下巴看着他,忍着心中的怒火,将压抑许久的抱怨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你看你有没有一丁点贵族的样子,除了你老爹留给你的头衔和土地,你还有什么?最纯种的高地战马被你骑成了一头毛驴,用剑也不会,只能拿个破火枪撑场面……哪怕这些都无所谓,你能在宴会上多交点朋友也好,然而结果呢?你都快成小丑了!我们离贵族的圈子越来越远,圣西斯在上,你有做过一件男爵该做的事吗?”

街上过往的行人频频侧目,刺耳的窃窃私语声令格斯心中愈发的憋屈。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就连天上的海鸥都在嘲笑自己。

“够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们回家了再说这些事情好吗?”

看着求饶的丈夫,玛丽娜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了下来,提起裙摆回到了马车上。

她终究还是个要脸的人,不可能像银松镇的村妇一样不顾体面的咒骂。

而且,她也意识到了今天的自己不太对劲,平时她明明不会这样。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看着冷静下来的夫人,格斯总算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前的汗,给了大气不敢喘一口的马车夫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也回了马车上。

“您说的对,亲爱的,我们离贵族的圈子太远了……不如这样如何?我们在雷鸣城的港口买一栋宅子,至少在位置上,我们能离上流社会更近一点儿,没事的时候您还可以办办舞会和茶会。”

玛丽娜的眉毛微微松弛,虽然仍然绷着脸,但并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格斯定了定神,朝着马车前面喊了一声。

“奥利尔,你在那傻坐着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赶紧动起来,去房产交易大厅!”

“是!是,老爷!”

坐在马车前面的管家兼车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挥动手中的缰绳,赶着马车向前走去。

雷鸣城的土地都是王室的土地,房屋交易实际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除了买卖双方之间达成协议之外,原本还需要总督府的点头。

不过最近随着爱德华新政的推出,这种情况倒是发生了改变。

所有雷鸣城的市民都自动获得了脚下土地100年的使用权。

这项权力受到王室的保证,并且转让和交易不再需要得到所有者的认可。

原本三方参与的交易变成了双方彼此同意之后办理登记即可。

受此影响,雷鸣城的房价也是水涨船高,交易大厅内一片人头攒动,询价的声音好不热闹。

下了马车的格斯男爵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到了交易大厅的柜台前。

为了在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能干的一面,他没有使唤下人,是选择了亲自出马。

“皇后区还有没有挂牌交易的房子?我的意思是独栋上下三层的那种,上了年纪的破烂就别推给我了,我是公国的男爵!”

很少会有贵族亲自来买房子,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姐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翻着手中的册子帮他查询。

“符合您身份的宅邸还剩下一套,位于皇后区一路北侧,建筑面积300平米,按您要求有三层楼以及楼顶的露台花园,寄售的屋主是来自雷穆萨商会联合邦的木材商人,装修风格相当的有品位……”

格斯敲着桌子说道。

“就要这套了,多少钱?”

“我帮您看看……一口价两万金币!”

“多少?!”格斯瞪大了眼睛。

两万金币!

再贵一点他都能买下一座酒店了!

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姐紧张的看着他,生怕让这位贵族感到了不敬。

“两万金币……先生,因为陛下的新政,最近雷鸣城的房子都在涨价,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个月了。”

其实这套房子一个月前只要8000枚金币,但架不住,现在市场火爆房源供不应求。

屋主见这么多人想买,当即将价格翻了一倍,然后又加了一点。

看着一脸肉疼的贵族先生,她小声的继续说道。

“或者……我向您推荐旁边的骑士路,那儿同样有不少房子符合您的要求,而且住在当地的也都是雷鸣城的新贵。再然后就是安第斯家族的庄园附近,不过那里没有独栋的洋楼,都是一些占地面积比较大的庄园,而且因为没有挂牌,可能您得等等才能等到愿意出手的人。”

一听到这句话,格斯男爵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手敲在了桌子上。

“这叫什么话?你觉得我买不起?”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站在柜台后面的姑娘瑟瑟发抖的说道。

不过格斯倒是懒得追究一个下人的无礼,找回了面子便昂着下巴大声说道。

“两万枚金币是吧?就这套了!现在就带我去看房子,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立刻就签合同!”

两万金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最近他才在科林矿业的股票上发了一笔大财。

周围众人都向他投去了惊讶的视线,低声的窃窃私语。

虽然他们也是来买房子的,但大多数人买的不过是几千几百枚金币的房子而已。

沐浴着羡慕的视线,格斯男爵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以前他都是让仆人去做这些事情的,却没想到低级的趣味竟然如此的有趣,以至于先前他在港口边上所感受到的尴尬与局促都在此刻弥补了回来。

“是,是!我这就为您安排……”柜台后面的小姐连忙惊喜的点头,随后迅速联系了自己的同事,安排了一位穿着正装的业务员小跑了过来。

格斯一边不耐烦地等待,一边拿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他的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房价就翻了不止一倍,为什么不趁现在多买一点?

反正爱德华陛下的新政又不是明天就结束了。

以那位大人展现出的决心,他一定会将改革推进到底!

想到这儿的格斯心中一片火热,吩咐赶到他身边的业务员跟上自己,随后脚步匆匆的回到了马车上。

不等玛丽娜询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他便一脸欢喜地说道。

“亲爱的,我有个绝妙的主意!现在整个雷鸣城的房子都在涨价,既然它涨得这么快,我们为什么不多买几套?这分明是黄金在地上滚,圣西斯白送钱给我们!”

爬到马车前面坐下的业务员闻言连忙应和,扭过头谄媚笑道。

“老爷,您真是好眼光!实不相瞒,和您一样身份尊贵的客人早就开始布局了,就我们旁边的这条街道,整条街的房子都是某位伯爵先生买下来的……当然,我不能说是哪位。”

坎贝尔公国一共就三个伯爵,离雷鸣郡比较近的也就南溪谷和斯皮诺尔,说不说是谁都没什么区别。

格斯眉飞色舞地看着自己的夫人,挑着眉毛,显摆着自己的眼光。

然而看着双眼火热的丈夫,玛丽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呻.吟抱怨了一句。

“你这个守财奴,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格斯哈哈一笑,却不在意,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街道的两侧,就像看着堆成小山的金子。

“您说是就是吧!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家族!乔治以后要去学邦深造,学习强大的魔法,就像尊敬的科林先生一样……为了他的未来,我可得提前准备些!”

他错过了科林矿业股票的上市发行,没分到最肥美的一块肉,但所幸圣西斯是眷顾他的,让他赶上了爱德华大公的新政。

他不会办工厂,但买房没有任何的技术含量,只要有钱就行!

这次发财的机会,他可不能再错过了!

……

雷鸣城的房地产市场露出了火热的苗头,而这一切似乎都归功于尊敬的爱德华陛下,一时间王室的威望空前高涨。

如果说科林矿业公司的股票只是“造福”了一小撮人,那么这一轮房价的普涨就连住在郊区的平民都尝到了甜头。

雷鸣城的市民从未如此的爱戴他们的陛下,以至于去年年初还在抱怨王室加税的那些商户们也都纷纷改变了当初的看法。

不过也有一些明白人能看得出来,爱德华新政最多算是点燃人们购房热情的火苗,真正推高雷鸣城房价的还得是那些通过雷鸣城港口涌入的资金。

最初将它们吸引到这里的是科林先生手中的钻石,接着又是科林矿业公司的股票,再然后是奥斯大陆殖民地以及关于无尽财富的神话故事……

从最初的那场慈善晚宴开始,这一系列的事件共同布置了一个精心设下的局。

这个局成就的不只是科林先生本人,还有包括安道尔以及格斯男爵等等在内的一批又一批富豪们。

在赚钱效应的现象,无数人心甘情愿的走了进去,主动成为了舞台上的棋子。

即便领舞的人已经退场,这些长袖善舞的棋子们依旧循规蹈矩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愈发激昂的伴奏声中将这场舞台剧继续推向了更高的高.潮。

而一切都只是开始……

……

就在格斯男爵挥舞着数以万计的金币杀入一片蓝海的房地产市场的时候,远处的银松镇正是一片宁静安详。

自从艾琳公主来过这里,春天就像紧随着那位美丽女士的脚步一起来到了一样。

冒险者们开始踏入迷宫里探索地下世界的宝藏,而小镇上的农民们也纷纷扛着锄头来到了田地里。

原本冻僵的小溪重新开始流淌,田间的空气不但充满了寒冬结束之后的湿润,还夹杂着一股青草的芬芳。

老亚伯站在田边,笨拙的搓着冻红的手指,望向积雪融化的田地,心中充满着期待。

根据他的经验,大雪之后往往会是个肥年。

或许今年他可以多做些腌黄瓜卖进城里,从那些市民们的手中多换些铜币,也不至于每次去酒馆都得蹭别人喝剩下的。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他必须将本职的工作干好。

那就是顾好领主老爷的田地。

尊敬的格斯老爷之所以对他们见缝插针开垦的菜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都是建立在银松镇的小麦丰收的前提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听酒馆里的冒险者们说,仁慈的爱德华陛下颁布了新的法令,以王权作为担保,准许领主们卖出手中土地的使用权,且该权利不受领主的侵犯。

等他攒够了一笔钱,或许能将脚下这片田永远的买下来。

到了那时候,他想种什么就完全由他自己决定了。只要他高兴,甚至可以全都种成黄瓜,然后再把它们做成腌黄瓜。

一想到那是一笔怎样庞大的财富,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说不准他还能攒下钱来,给他的大儿子在雷鸣城的郊区买一座屋子,再把他的小儿子送去那边的教会学校上学。

老亚伯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都翘首以盼的望着小镇入口的方向,七嘴八舌的闲聊,等待着领主的仆人们将春耕的种子送来。

往年都是这时候来的,老爷的仆人们差不多也该到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却是一群绵羊。

马蹄的咯哒声从主道上传来,披着轻甲的骑手策马踱步到了众人的面前。

看着脸上写满茫然的佃农们,那士兵神色倨傲,声音尖锐而无情的大声说道。

“听着!尊敬的维克托·格斯男爵决定扩大银松镇的牧场!这片土地需要重新规划,用于养殖绵羊!从现在直到下个月开始,你们必须从这儿搬走!作为对你们的补偿,你们可以随意拿走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不管是农具还是铁锅,那些破烂归你们了!”

翘首以盼的佃农们一片哗然,原本写满期盼的脸上瞬间变成了茫然和回过神来之后的绝望。

尤其是老亚伯。

他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怔住,愣在了原地,当搓热的手指又凉了下来。

他不敢与那士兵的眼神对上,只能无助地看向身后,目光扫向他身旁的邻居们——

刚刚失去丈夫的寡妇卡莎,跛脚的木匠汤姆,还有年幼的比利……他就像在照镜子一样,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震惊。

绝望。

还有无助。

人群中传开窃窃私语的声音,随后变成了抗议和抽泣。

一名身子硬朗的男人站了出来,却又匍匐在地上,眼神恐惧的说道。

“请等一下!老爷,您要把这改成牧场,可……可我们该怎么办?”

骑在马上的士兵俯视着他说道。

“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去你们喜欢的地方,不管是当冒险者也好,还是去城里,只要别在镇子上乞讨,干什么都随你们。”

佃农虽然是领主的资产,但现在这里的领主已经不需要这么多田了。

说好听点儿是把自由还给他们,说难听点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反正雷鸣城有个仁慈的艾琳殿下不是吗?

她连暮色行省来的流民都可以包容的收留,想必不会放着自己人不管。

士兵的脸上写着嘲笑。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有余,但他并没有忘记这群农夫丢下格斯老爷和他们转身逃跑的事情。

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一片绝望,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声音哽咽的说道。

“老爷,我们不想要自由……请让我们继续伺候您吧!我们可以干其他的活儿,照料这些绵羊也行,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别将我们从这儿赶走……”

“是啊老爷!”

“求求您了老爷!”

其他人也纷纷跪在了地上哀求,亚伯也不自觉的跪了下来,虽然他本能的觉得这其实没什么用,那些披着铠甲的骑兵显然不是来和他们打商量的。

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骑在马上的士兵只是冷笑一声,羞辱意味十足的说道。

“想继续伺候老爷?你们也配?当初你们丢下他逃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感谢他的仁慈吧,他至少没把你们吊死在广场上,就像那些哥布林!”

格斯其实早就忘了这事儿,养羊只是为了多赚一些钱,毕竟最近雷鸣城的纺织业如火如荼,很久之前羊毛就供不应求了。

不过,他虽然懒得记着一群下人们的事,却并不妨碍他的手下们还记得当时的耻辱,并一直记着要将这份耻辱从这些佃农们身上找回来。

敢向强者拔剑的那是勇者,但在场的人显然都不是那样的人。

看着像丢了魂一样的佃农们,那士兵撇了撇嘴角,嘲笑道。

“当然,你们身上要是能长出羊毛,也可以留下来。”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笑声,就连他们骑着的马儿都打着响鼻,像是笑了出来。

老亚伯低着脑袋,就像死掉的人一样,嘴里说不出话,大脑一片空白。

他会养牛,会养猪,但唯独没有养过羊。

其实会又怎么样呢?

照料动物是需要人的,却用不到那么多人,最后机会还是会留给手脚麻利、头脑灵光的年轻人……

况且,英明的格斯男爵做事可不会这么潦草,尤其是关于钱的事情。

那位老爷在从东边的王国进口这些绵羊的时候,特意买了几个懂怎么放羊的奴隶回来。

那几个奴隶根本花不了多少钱,也就是少几头羊的事情……

宣布完了领主的命令,骑在马上的士兵们便将聚在一起的人群驱赶了。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驱赶。

春耕的种子没有送来,这些佃农干等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对着土地发呆。

这一刻亚伯终于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爱德华陛下的法律保护的到底是谁。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看到熟悉的田地被栅栏圈起,羊群取代了庄稼,所有的辛劳化为乌有……包括他偷偷开垦的那些菜园。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里。

直到他满面愁容的妻子用粗糙的双手抓着他的胳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他说话,才将他从那堆满腌黄瓜的梦里摇醒了过来。

“亚伯,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没有了土地,我们还能去哪?”

“我……不知道。”

亚伯的胸中憋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无力地吐了出去,苦笑着说道。

“也许去雷鸣城找个活儿?镇上的冒险者说那里工作多的是,只要肯卖力气,怎么也不至于活不下来……”

他去过那里几次,倒是个好地方,就是什么东西都要钱,而且不便宜。

他的妻子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抓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就仿佛他是那个恶人。

“他们怎么能这样?!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们一家人世世代代都在为格斯家种地,他们怎么能说不要我们就不要了……”

亚伯轻轻拍着妻子的肩膀,安慰地说道。

“至少……老爷把这些农具留给我们了,还有那些锅碗瓢盆,他说我们可以随意处置土地上的东西,作为对我们的补偿。”

他也不知道那能卖多少钱,但应该是能卖一些铜币的。

至少格斯老爷没把这些东西也收走。

“谁要这些破烂!”他的妻子歇斯底里的叫着,就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嚎。

屋子里的孩子们不敢作声,都闭着嘴,只是偷看着忽然间老了许多的父亲。

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忽然之间,整个天都塌了……

——

(感谢“北方的狗”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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