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189章 是他非他

第189章 是他非他

且不说这二位大齐国核心文武如何各怀鬼胎,装模作样。

只说眼下,李成既决心再来搏一搏,便兀自赤手空拳引亲卫长刀骑兵向前,随即,又有数千昨夜休息妥当的青州本部中军自后方涌上,便是之前溃散的密州军也在主帅、督战队、后方中军的压力下重新集结向前。

战场形势登时再变。

“这李成确有几分本事。”

杨沂中一边说一边本能看了眼自己身上札甲臂膀位置,彼处札甲甲片之上有一片清晰的鲜红血渍,很显然,对方行动迅速,之前斩杀杜彦时的血迹尚未来的及被雨水冲刷干净。“来得好快!”

“这刀也好快。”

旁边有些气喘的翟彪也忍不住在雨中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感叹相对。

周围班直军官当然知道翟彪意思……因为就在众人目前,那些长刀骑兵已经开始下马列阵,准备步行前扑了,而那些明晃晃的长刀又着实骇人。

当然骇人!

要知道,长柄大刀是一种很基本的武器形制,但两尺长的刀刃,却意味着刀身的长度和刀尾的配重同样惊人,能在马上使用这种大刀的人,毫无疑问个个膂力惊人。

不过,杨沂中旋即摇头:“这种兵器,注定不能久持,不过是开篇三刀之威罢了,传令给下去,必要之时可以弃掉部分营寨,待敌深入,其势必缓,再行反扑!”

周围军官,各自颔首,领命之余也都颇以为然,并不当这是自家统制在强行安慰。

话说,兵刃和甲胄是不一样的,甲胄是可以修理、清理的,保存的好的话是可以存在很久的,甚至有所缺损也可以照常使用,无外乎是防御力缺损罢了……但战争年代的兵刃,在某种程度上却更像是一种消耗品。

好长一刀,一刀下去快准狠,说不得能将一人一刀两断,但稍微一歪便可能遇到硬骨头然后卡住,再一刀下去便可能有豁口。

故此,完全可以想象,这种长刀用起来,莫说用的久远,便是一场持久战恐怕都显得艰难。

实际上,御前班直的人都知道,之前回到东京,便有大臣上奏,乃是建议官家恢复金枪班、招箭班等特定御前编制,只不过赵官家以为不实用,便一概否了。所以迄今为止,整个御前班直却只是如寻常骑步那般编制,只不过披甲率和实额都能做到百分百而已。

而今日,御前班直与一支伪齐地方军阀的卫队相遇,老老实实披甲执锐的是皇家亲军,花里胡哨,应该只有开门三刀作用的部队,反而是军阀的卫队。

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回到眼前,惊也好,叹也好,战事却如头上雨水一般总是阻拦不住的。

须臾片刻,随着那李成毫不迟疑的正式下令,数百长刀甲士举刀如林、缓步向前,而这些甲士身后,却非是青州中军,而是那重新组织起来的密州残兵。

大齐宰相洪涯遥遥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冷笑……说到底,李成这厮看似英雄气概,也的确是准备再搏一搏的,但终究还是不舍得全力压上,反而有些投机取巧的嫌疑。

当然了,这倒不是说李成小家子气,而是宋金大局之间,这厮想要辗转腾挪,确实也得保一保家底子。

换成他洪涯也会如此。

但不管如何了,就在双方人物心思各异之时,吾山之下,雨水之中,正立在官道上的宋军营寨边缘,战斗却是已经重新爆发。

而正如双方将领都预想到的那般,长刀甲士上来锋锐不可当,数百人如林向前,阵型严谨,劈杀从容,却是甫一照面便造成了宋军数十人的伤亡减员……而且,这种减员几乎可以直接等同于战死,因为那种长刀所造成的伤口,在眼下这个状态中,几乎不可能救得回来。

于是乎,在亲眼目睹了一名熟悉的班直被活生生砍断臂膀,复又被泥泞地上为敌军乱刀了断后,杨沂中不再犹豫,而是即刻下达了后撤命令。

早有准备的班直军官纷纷率各部有序后撤,将早已经狼藉不堪的营盘边缘地区拱手让出。

而接下来,战事一如杨沂中预料的那般,杂乱的栅栏、营房,满地的尸首,泥泞的地面,随着宋军主动撤退,长刀甲士之间迅速脱节,再难维持阵型,而一旦丧失阵型,手持长刀这种武器的甲士却是杀伤力大减,以至于让短兵奋战为主的班直们重新夺回部分主动。

可以想见,再这么下去,这些长刀甲士不敢说迅速陷入困境,却也要在复杂混乱地形之中渐渐失了之前的锋锐。而若失去锋锐,如何能逼走这股韧性极强的御前班直。

出乎意料的是,当此之时,身为三州之主的齐国大都督李成,非但没有号令那些密州兵压上,反而以主帅之姿挺身勒马,直接亲身压入宋军营盘之中。

李成亲自向前,虽无言语,却效果极佳,原本气势稍衰的长刀亲卫几乎是瞬间振作,人人奋勇,许多稍微落后的亲卫更是不顾一切越过阻碍,而其中军官更是在喊杀之余呼喊询问、号令指挥,试图重新结成阵型……一时间,这些长刀甲士竟然隐隐有抓住宋军主动撤退的机会,趁势将战线彻底压过去的感觉。

杨沂中既惊且怒,但没有任何犹豫,他就即刻放声呼喊,下令全军回身反扑!昨日到现在,御前班直的减员已经到了一种危险的地步,但随着主帅下令,这些士卒却还是回身反扑……不仅仅是什么天子亲军的觉悟,也不仅仅是平素赵官家恩养充足,还有御前班直普遍出身清白不敢违命的惯常心态,也有背水立营、未必能逃脱的无奈。

当然了,必然还有杨沂中本人平素在下属面前表现的威严而又沉骜,所谓素有积威的缘故。

故此,随着李成默然勒马入营,杨沂中一声令下,战事立即又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重新上演,双方都是精锐甲士,一方持长刀却限制于营寨地形,一方对营寨熟悉、作战灵活,却又不可能无视对方的兵器长度优势。

往往是一个长刀甲士一刀劈出,便能直接造成减员,但想要劈出这致胜一刀却要先遭受多名短兵甲士的灵活围攻,然后直接丧失战斗力在前。

总体而言,这里毕竟是班直的营地,随着杨沂中一声令下,直接参战的班直数量也是远远超过那些长刀甲士的,所以战事天平还是再度有扭转趋势的。

但这不代表刚刚一进一退引发的危险就此停止,甚至恰恰相反,因为李成可不止是这些兵!只要李成再度投入核心战力,那么陷入困境的依然还会是宋军。

杨沂中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再度握紧了腰中那柄宝刀,然后轻声唤了一下他身前最得用的都头:“翟彪!”

“统制!”

翟彪早就在旁候命,闻言即刻应声。

“再来一次。”杨沂中喘了口粗气。

翟彪当然知道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军令,却是先是看了眼远处那个骑在马上非常明显的身形,然后明显犹豫了一下……因为随着雨势越来越小,而且越来越逼近中午,淡淡的云层后面光线也早已经越来越充足,而翟彪目力非常,却是窥的清楚,那敌军主帅双手勒住马缰,表现随意,就那么大马金刀一般的立在稍显稀疏的战团之后,反而显得有些不妥。

但不妥归不妥,二人低声稍作讨论之后,还是决定再试一次——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否是李成,但很显然,正是他打马入营使得那些长刀甲士各自振奋的,所以无论如何,杀了此人,或者赶走此人,今日中午,乃至于今日一整日,便总能撑过去了。

唯独杨沂中不是韩世忠、岳飞那种变态武艺,雨水之中也一时寻不得特别稳妥的弓箭,何况还是营内乱战?所以,他只能集中调度部分精锐甲士,进行突袭斩首了。

战机稍纵即逝,决心既下,便不可能做什么拖延的。

于是乎,很快,与其说是斩首,倒不如说是强袭的行动便即刻展开。

近百名一直没有参战的班直,其中至少一半人都身披这个时代最具有代表性的札甲,忽然从营帐后方转出,几乎是即刻结成一个相对紧密的锋矢之阵。

“那人便是李成,随我斩杀了此獠,以报官家之恩!”阵势刚成,锋矢箭头所在,一名银盔札甲之将,便忽然拔刀指向李成所在,然后回身放声大呼。

一呼之后,百人齐应,喊杀之声,即刻盖过了战场其他各处。

而呼应既成,这银盔大将便放下盔上自带的银制面甲,浑身几乎只露一双眼睛,然后就倒提一把朴刀,直接奋勇强袭向前。

且说,对于宋军而言,尚不能确定那人便是李成,但对于长刀甲士们来说,却根本不用有任何犹疑,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放下眼前的战斗,甚至不惜将后背卖与身后宋军,直接蜂拥折返,试图护住自家大都督。

然而,宋军既然决定行此强袭,又如何能轻易放任?

且不说原本交战的宋军士卒努力纠缠,便是在营内行强袭锋矢之阵的大部分甲士,也本就是要阻拦隔断这些兵马的……一方直冲向北,直扑李成,一方自两侧纷纷回身夹击,双方几乎不顾一切,硬生生撞到了一起。

短促的交战中,血肉横飞,哀嚎瞬间集中响起,却又根本遮掩不住双方的喊杀声。

唯独宋军冲势极大,这支百人部队又是精锐中的精锐所在,何况为首银盔将领与周边几个武士格外神勇,连杀连砍不断?所以那些长刀甲士虽然尽力,却还是眼见着这波强袭渐渐逼近自家大都督所在。

然而,作为战场焦点本人的齐国大都督李成看着这一幕,却只是面无表情,且毫无动作……不知道是镇定到了极致,还是一时吓呆了。

而不知不觉中,银盔大将与李成之间却已经只相距二十步,中间三五人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尚有冲势的几名宋军奋起余勇,直扑向前,为首那银盔大将与身侧一名侍卫各自一刀,便干脆合理了断了一名挡道的长刀甲士,剩余人也各自堵住最近来援齐军。

当此之时,那银盔大将奋步向前,却忽然停身出手,将手中朴刀直接朝着那骑马之人掷出。

但马上端坐的李成只是猛地一偏身,便轻易躲过这猝然一击,甚至双手都还握着马缰。

而那银盔银面之将也不慌张,却又顺势从身侧那名札甲班直手中夺来一柄单刀,然后便奋勇前扑,直取对方……很显然,那一掷只是吸引李成注意力罢了。

但出乎意料,李成依旧反应从容,且应对惊人,他眼看着那银盔大将趁着掷出朴刀的间隙蹿到跟前数步开外,却是忽然撒开马缰,然后便双手左右交叉,自身后马背左右各自抽出一把单刀来。

两把单刀,自然便是双刀了!却正是昔日靖康乱中,这李成横行天下所倚仗的那两把刀!

双刀既出鞘来,快如闪电,其人右手拔刀之余,借势奋力一挥,便与身前扑上来的银盔大将当面对了一刀!

只是一刀,李成面色不变,胯下战马却嘶鸣起来,而那银盔大将也于马前猛地一滞,继而身形稍显失控。

而李成依然面色不变,却又在不知何时出来的日光之下,从容顺势劈出左面一刀,刀势依旧如闪电,且与前一刀形成连续之势态,然后正中那身形失控银盔大将的肩膀!

札甲护肩出色,一刀之下,火星四溅,银盔宋将虽然没有被当场砍断一条臂膀,却也有些行动艰难之态……看他样子,那臂膀不是脱臼,也是脱力。

故此,毫无疑问,双方这当面奋力一合,差距明显,胜负清楚——乃是李成更胜一筹。

实际上,李成本就是因为杜彦之死,心下存了警觉之意,然后又因为不愿投入大规模部队硬磨死耗,所以起了别样心思——他之前单骑入营,不止是催动亲卫努力作战,更是有几分诱敌之意。

毕竟嘛,战乱之后,其人横行南北数载,除了当日与岳飞在定陶城内那一次稍落下风,总体而言武力横绝之态却是毋庸置疑的。

而这,本是他一个底层军士在乱世中起了野心的最初倚仗!

胜负既分,李成终于不再装模作样,而是当场狞笑,却又右手重新运刀,奋力朝着身前脱力的银盔银面宋将劈下,俨然是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彻底了结此战。

但就在此时,雨后艳阳之下,一道白光忽然往自己腹部要害之处平平横劈过来,李成难得失措,当场弃了双刀,慌忙从另一侧滚落下马。再抬起头时,却看到自己胯下战马已经被平平割断了双耳,然后带着一双秃耳嘶鸣逃窜。而那白光从马上平平快速挥过,却又稳稳收住,却正是一柄自己亲卫所持的那种长柄大刀。

如此惊艳又收发自如的一刀,自然绝非凡俗武艺,李成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一刀的主人比那银盔大将更胜一筹,甚至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到了这个份上,不是说必然能比自己强,但也绝不是短期内能分出胜负的。唯独此情此景,宋军中除了主将杨沂中,如何还有这般人物?

而李成怀此愕然之态再去看时,却发现正是之前跟在银盔大将身侧被夺了兵器的那名‘寻常札甲班直’!

这才是杨沂中!此人堂堂御前班直统制,却居然还要使诈?!

李大都督福灵心至,便在心中奋力大叫。

而与此同时,他却也毫不迟疑,即刻从泥泞地上爬起,转身向北面营外官道上逃去……没办法,不是说他武艺比杨沂中差,而是说既然中了对方计策,上来失了双刀与战马,那此时强留在此,对上如此武艺之人,怕是真有性命之危,而他李成却是要在乱世做一番大事业的人!

焉能为了什么金、什么宋、什么齐,死在这里?

“逃走那人,便是李成!”就在这时,身后地上,那银盔之将忽然奋力喊出,宛如上午时分,他翟彪曾经喊过的一般无二。“胜了李成的,乃是御前统制官,领皇城司的杨沂中!”

(本章完)

第190章 何去何从

“逃走那人,便是李成!胜了李成的,乃是御前统制官,领皇城司的杨沂中!”

夏日雨后的阳光之下,随着躺在地上的翟彪学着之前那般再度奋力一喊,这一日中午,伪齐兵马的攻势算是到此终结。

当然了,实际情况跟翟彪的怒吼其实没大关系,因为那些长刀甲士本身就是李成的心腹,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他们不需要为战事胜负负责,只需要为李成尽心尽力便可。所以,眼见着李成逃走,这群人几乎是一瞬间便被抽干了战斗的欲望,然后如潮水般撤出了宋军营寨。

而从这些人撤退时的形状来看,他们明显没有丧失战斗力……这一点跟他们大都督并无两样。

话说,见此情形,侥幸一招逼退对手的杨沂中面色不变,心中却不免阴沉,对他来说,没能斩杀李成,终结此战,总是不妥的……地上的双刀,已经毫无疑问的告知了之前那人的身份。

当然了,身在局中,总是要以最坏打算来思考的杨沂中未免想象不到,他那豁出性命的一刀下去,非止是逼退了李成,缴获了一对刀,终结了对方这一轮推挤,更是直接为这个夏日猝然爆发的一整场战役划上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句号。

不过也肯定不能怪杨沂中看不到这一点,甚至不能因此而嘲讽李成装模作样……因为他们都是局中人。

其实,想昔日靖康之乱,李成率几个兄弟走南闯北,自河北至淮上,再转山东,江湖厮杀,军贼火并,何时惜过命?

而等到宋金两国东线渐渐稳定于京东地区,他开始统领部队正式创立基业以后,更是士卒不食则不食,士卒不眠则不眠,雨雪风霜从不避讳,军令严肃之余私下却又竭尽所能恩养将士,而且迅速在军贼割据的京东扩张到了三州之地……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人物。

但是,如此人物却有点生不逢时的味道。

毕竟,这天下这几年虽然看起来乱纷纷一团,但总体上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始终没有动摇宋金两大国的存在基础:

大宋的确差点就亡国,但还是缓过了那口气,然后依旧牢牢控制着东南、荆襄、巴蜀、两淮等核心地区,再艰难也保住了天下过半人口、疆域……所谓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体量摆在那里,万事皆可为。

而与此同时,大金国虽然也面临着内外各种乱七八糟的矛盾、挫折,让很多有识之士心生疑虑,但到目前为止,依旧无人能质疑他们在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今年年初鄢陵-长社那次大捷,如此震动人心,本身就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金人军事上的强横,强横到失去了区区十五个猛安,一次侵攻无功而返便让人惊愕难名,难道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

想想靖康以来宋军丢掉的部队,打的那些败仗,简直没脸对比。

那么回到眼前,在这种局势下,也难怪豪横如李成这种人物,都不得不接受了金军的招安,成为了伪齐的大都督……以此来获取一点点用以立足的政治根基。

然而,即便是这么一点点政治根基也是荒唐难明且摇摇欲坠的。

谁都知道这个大齐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自己都知道,但还是不得不跳进来,然后又在今日上演了这种可笑的战斗表现。

其实,这也是东京赵官家之前对待伪齐如此轻描淡写的一个重要原因……当时在登封闻得军情的镇定,固然有对岳飞的无限信心,但以赵官家这两年的经历和政治成长,也是能够意识到伪齐政权本身的脆弱与可笑的。

天色放晴,一日无言,败退下来的李成没有再发动进攻,而是以附近集落为核心开始安营立寨,至于那位洪相公也没有再进行催促……二人真就跟之前说的那般,在此地‘消磨’了起来。

非只如此,当日夜间,更荒唐的事情出现了。

有一支小股兵马从西面潜行吾山,来到战场。然而,李成部的哨骑虽然早在白日就发现了这支部队的踪迹,通过抓活口知道对方是从西面阳谷县而来的地方援军,知道对方只有区区几百人,甚至都知道领头的是什么县令叫什么萧恩,但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支部队‘潜行’成功,进入了御前班直的营盘,有效充实了防守。

第二日,济水北岸并无战事。

第三日,双方依旧无战事,但两军首脑却都起了惊惧之心……因为北新桥这里,只得到了来自张荣的一千援军,却不见岳飞部任何踪迹。

而果然,这日下午,大齐国宰相洪涯忽然受到李成邀请,来到集落某处民房之内,说是要当面讨论军情大事。

“洪相公。”

稍微出乎意料的是,一整个上午和中午都在自己舍内焦躁不安的李成,甫一见到来人,却即刻换了一副从容模样,虽然开门见山,但言语却并未显得有多么急促和慌张。“张荣援兵已至,但岳飞兵马未见踪迹,不知道洪相公可有所窥见?”

刚一进到舍内便被当头问了一句的洪涯微微一怔,继而内心稍显慌乱……他倒是自称什么百骑窥纛,什么力挽狂澜,替完颜挞懒组织有序后退什么的……然而旁人不知道他自己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军事他懂,但只懂一点后勤粮草调配;胆略他有,却只有三分,且都用在装模作样上;谋略他会,但多是揣测人心,猜度阴私;政务他也懂,更只是当日在新郑县中临时历练出的。

而现在,以东平府为核心,周围画一个圈,两个大阵营,四五方互不统属的军队,十几万人,你让他从哪里窥见?又到底窥见什么?

当然了,不知归不知,可洪相公还是如之前那般拿捏作势,先是捻须若有所思一番,方才微微一叹:

“若是赵宋官家总揽此战,我自然能猜度一二,可岳飞此人我着实不如大都督清楚,大都督哪里反过来问我?”

李成见状,心中稍微放心,却也微微一叹:“不瞒洪相公,在下思索半日,总觉得此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岳飞不大举来济水救杨沂中,无外乎是两个去处罢了。”

“不妨说来。”洪涯一脸恳切。

“一则,他到底是个人物,说不得便是已经窥破了咱们的心意,知道你我只是在济水这边消磨,所以懒得相救,只是继续在南边静坐,等待平阴前线疲敝,再行雷霆之举。”简朴的民舍之内,李成也诚恳做答。“二则,他是得到讯息后觉得来不及相救,便决心孤注一掷,此时干脆早已行动。”

“何为孤注一掷?”洪涯自动忽略了前一种可能。

“自然是精选兵马,渡汶水,奔袭平阴前线!”李成一脸严肃。

洪涯心中微动,却也本能颔首,俨然是认可了这种可能性。

但不知为何,说到这种可能性后,舍内二人反而就此打住,以至于各自无声片刻,只有不远处蛙声、蝉鸣鼓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洪涯回过神来,小心相对:“若岳飞这般行止,大都督又准备怎么做?”

“其实不管岳飞是哪种行止,此时都恰恰有一个妥当的应对之策。”说着,这李成负起手来,扭头看向门外,然后背着洪涯微微一叹。“依着在下来看,咱们不能消磨下去了,倒不如取个最稳妥的法子……我引青州兵、潍州兵即刻顺济水往下游而去,却不再尝试包抄平阴,而是老老实实到平阴更下游的傅家岸,跟……太子、大元帅他们汇合一起……而洪相公这里,我将几千密州兵与你,又何妨去阳谷那里,据坚城背黄河,以保济水北岸后路?”

李成这番话说的断断续续,而且背对说话对象,不免显得有些怪异。

不过,这番言语中的信息量太多,洪涯本能心中思索不断,却是来不及顾虑其他。而且你还别说,越是思索,洪相公就越觉得此事可行。

因为首先一个,无论岳飞是继续猛虎坐山、窥伺战机,还是已经行军往前线孤注一掷了,李成放弃眼前一时难渡的济水防线,老老实实往下游过去汇合刘麟、孔彦舟,对大局来说都是有利的,最起码比在这里消磨强。

其次,让他洪相公领着几千密州兵去阳谷坚城,不但可以做疑兵让杨沂中和他的御前班直不敢轻动,而且确实可以在平阴大局失利后为大齐部队多保一条撤往河北的后路,同时还有监视西面,防止东京再从此处派援兵的意思。

当然了,这些都是从公事角度思索考虑的,而经过这几日接触,洪涯是坚决不信对方会一心为公的。

实际上,洪相公也猜到了李成的私心。

这位大都督的私心其实很简单……他到了下游恐怕未必会过济水参战,说不得就会在傅家岸那里跟孔彦舟、刘麟隔河联营,继续他的观望。

但是,这般去彼处观望却比留在此处消磨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金人方面须抓不住把柄处置他!留在这里,时间长了,届时真的平阴一场大败,未免在事后会引起河北金人方面的震怒,说不得就有一二迁怒。

但那又如何呢?

须知道,人家李大都督给他洪相公几千兵,让他洪相公入坚城去逍遥避暑,恐怕正有几分贿赂堵嘴的意思。

所以何乐不为呢?

一念至此,洪相公终于在李都督的注视之下重重颔首,而李大都督也不由在出了半身汗水之余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居然即刻下令,当日便号令三军匆匆动身。

就这样,盛暑时分,午后正热,自河北渡河偷袭不成的李成却忽然分兵,主力顺济水往东北方向的下游而去,与此同时,其中四五千失了首领的密州兵却在‘大齐宰相洪’的旗号下往西面而去,乃是从容去取那明显空置了的阳谷县城。

对此,原本就心急如焚杨沂中不敢怠慢,复又将此处军情写清楚,分别给平阴张荣、中都岳飞送去……然而,这也有装样子的意味,因为他根本不敢告诉自己的部属和那位之前义气来救、此时同样心急如焚的萧县令,上次去往中都的使者根本就如泥牛入海一般,一去不回。

而这种情况似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使者因为某种缘故,遭遇到了扣押!

坦诚而言,有些事情、有些人,他杨沂中是愿意相信的,毕竟那是官家落井后没几天就念念不忘的人,但其余人却未必能如此……因为眼下这个情形,相信谁就意味着要将性命托付给谁。

凭什么呢?凭你岳飞名字好听?

“李卿弹劾谁?”

就在同一日,东京城宫城内、垂拱殿上,难得开了一次经筵学了不少东西的赵官家正准备离开此处回去练字……这些日子,赵官家虽然很少再去射‘活动靶’了,但依然保持着这些年一直坚持的早间射箭、傍晚练字的习惯……而就在此时,新补一名御史李经忽然上前,然后当众弹劾一人,引得赵玖好奇回头。

“臣弹劾御营前军都统岳飞。”李经正色相对,言辞激烈。“此人表厚内浅,无能误国!”

赵玖看着这位李纲的亲弟弟,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想当日岳飞弹劾李纲是投降派,如今轮到李纲的弟弟弹劾岳飞无能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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