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第595章 鹡鸰在原(十一)

第595章 鹡鸰在原(十一)

作为先太皇太后周氏所出的唯一公主,宪宗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重庆公主在成化、弘治两朝倍受恩宠,可谓彼时天下最为尊贵的公主。

驸马周景书香门第出身,又酷喜读书,也深得宪宗宠信,常常随扈,掌管宗人府,风光无两。

周贤自小出入宫廷,那周身的气度远非暴发户庆云侯、长宁伯兄弟子孙所能比的,周贤也是颇为看不起这两位亲舅公家人那外戚跋扈的做派。

弘治八年、十二年,驸马与大长公主先后辞世,周贤借着守孝也逐渐拉远了与舅公家的距离。

尤其是弘治十七年太皇太后周氏薨逝后,周家人竟然还没有半分收敛,周贤便越发远着这两家子了。

虽然走动少了,但到底有着血脉关系,想彻底撇清也是不可能的,且总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表兄弟,真求到面前来,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回绝。

今日,周贤便是被周时约出来,说是吃酒,实际也是有事相求。

周贤向张会等几人问了好,他自从重庆大长公主过世后已少进宫,并不认得刘忠,但到底是自小在宫中行走的人,对宫人非常熟悉,瞧着刘忠的言行举止和周时的态度,便已猜到这怕是小皇帝身边的内官。

只是他可不会如周时般巴结,互相见礼时也带着几分勋贵的矜持。

周贤还是留意沈瑞更多一些,虽然他也如沈瑞一般淡淡的,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但也将张会、刘忠与沈瑞相处的细节看在眼里。

既然张会等人拒绝了饮宴,周时也不好硬拉着人去,只得悻悻的放人走。

张会三人走出老远,回头见周家表兄弟进了一家酒楼,张会才向沈瑞低声道:“别看先太皇太后仙去了,庆云侯、长宁伯周家不如从前,但周贤这边可没什么影响,还是颇得圣眷的。”

他的声音更加低了,近乎耳语,“九月初兵部奉诏查武官冗食,锦衣卫这边也是裁革的裁革,降级的降级,周贤被写在折子最前头,是头一个要降一级的,但皇上愣是没动他。”

沈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张会怕也知道当初沈周两家的人命官司,这是委婉的告诉他,要想向周贤寻仇,须得掂量掂量寿哥的态度。

沈瑞哑然失笑,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却不说破,张会虽是想多了,但这份提醒他也领情。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那酒楼,现下的沈家须得静静蛰伏,且待他日,周家,张家,账慢慢算来……

*

酒楼之上,周贤也静静看着张会三人走过街巷,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周时正在一旁滔滔不绝说着刘忠如何如何在皇上面前得脸,又有些抱怨张会最近变得忙碌起来,很难约到,再说沈瑞如今守孝,也没甚新鲜玩意进上,好生无趣。

周贤心下冷笑,张会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偏这傻表弟一点儿没看出来,人家为何不应约,不是摆明了要远着你?

周时原就是个没心机的,这点其实在人精扎堆的锦衣卫很受欢迎,大家通常都喜欢笨一点的同僚而非心眼多的同僚。但糟糕的是他的大嘴巴,心里存不住话,又傻大胆什么都敢说。

当初先太皇太后周氏在世,周时有这尊金佛做靠山,怎样都无所谓了。

但如今没了靠山,周时这条缺陷就要了命了。

张会就是因着听过周时的“口无遮拦”,生生被吓走的。——宫中是什么地方,周时若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听着的人也难保不被灭口。

因此张会才暗中使了银子寻上官调了值,不再与周时一班,平素也减少了来往。

盐引与选妃诸事之后,张会更是巴不得离周家远远的。

其实周时也不是傻透了的,自从周太皇太后故去,他再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也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但他自己并不知道真正的症结所在,只以为世人皆势利眼,颇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感。

待周家盐引事闹出来,寿哥这边也不怎么宣召他伴驾,昔日不错的伙伴也渐行渐远,周时心下也着急起来,加之年岁渐长,他也越发懂了经营人脉的重要,因此倒是扒着张会这样“脾气好”的哥们。

“皇上原就认识了那位先沈尚书家的嗣子?”周贤收回视线,借着桌上上菜的功夫,摆弄着筷子,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周时本是旁的事来寻周贤,这会儿既然遇上了这三人,忍不住向这素来关系亲近的表哥取经:“是,先帝爷在时,皇上出宫玩耍认识的。这沈瑞年纪虽小,会玩的花样却多,极是好玩的。贤哥,你说,我是不是也当寻摸些个好玩的东西进上?”

他却是丝毫想不起来,当初沈家与驸马府还隔着一条人命的。

周贤眼神晦暗莫名,口中只淡淡道:“皇上在东宫时,喜玩乐也没什么,如今掌管天下,日理万机,玩乐还是放在一旁吧。”

见周时不以为意的样子,周贤心下一叹,语气又加重了些,“你别觉得我说的都是套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又在宫里当值,当多关心关心朝上的事。如今阁老们正盯着皇上的学业,最忌讳那些引皇上贪玩的人,你竟别兜头撞上去才是!”

周时心里是同意的,但不免嘴犟道:“我怎的就不知道朝上的事儿了,前几天朝上还吵着沈瑞他二叔丢官罢职的事儿。贤哥你就说,沈瑞他二叔德行不好,可沈瑞还能入了皇上的眼,还能跟张会一道,还有刘公公!——贤哥你不知道,如今这个小刘公公可是皇上身边最近的人,大刘公公刘瑾刘大伴都没他一日里在皇上身边呆的时间长。你说沈瑞凭啥跟他们走得近?还不是哄了皇上玩得高兴!”

周贤眼神闪了闪,又垂下眼睑,淡淡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得了皇上眼缘是他造化。你家如今情形又不一样,你若听我的,便踏踏实实当差,不要想旁的。”

周时是长宁伯周彧的孙子,而周彧是比兄长周寿更彪悍的存在,素来横行无忌,弘治年间就曾因抢占田庄的事对上过张鹤龄,两家家奴持械互殴,官司打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各打四十大板才化解。

有周彧这样能惹事的祖父,又没了太皇太后的庇护,周时在宫里还学不会夹着尾巴做人,早晚被人寻个借口修理了去。

如今的小皇帝可不是先帝爷那般慈和的人。

看盐引之事,那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看选妃之事当中的制衡手段,已是要将周家张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周贤也曾听下人回禀过,周家与张家那些田庄也没彻底摆弄清楚,都是谁也不肯吃亏的主儿,回头必然再起冲突。

见周时不是个听劝的,周贤也深知周时性格,遂也不多说,心里也盘算着,最近一段时间还是远着些周时吧。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草草收场,周时求周贤的两桩事周贤也含混过去,没有应承。

待分别后,周贤归家,便喊来了心腹管事与幕僚到书房。

“今儿我见了先沈尚书家的那个嗣子。”周贤一脸肃然,“他与英国公府二公子张会、皇上身边的小刘公公在一处。听周时说,皇上早就认得他,还曾一处玩耍。”

管事最先反应过来,周贸“酒醉溺水”的事儿就是这位管事一手打理的,当下有些吃惊道:“他如何攀上这样高枝?莫不是他岳丈杨廷和那边的干系?老奴这就派人去多盯着他!”

幕僚却道:“学生以为东翁过虑了,沈沧过继后,学生也曾留心过,此子有些才学,但如今不过是个小秀才罢了,能否中举,能否进士及第都是未知之数。皇上还年少,一时喜他玩乐罢了,再过两年您再看,他就算是个举人了,又如何入得了皇上的眼。”

幕僚顿了顿又道:“沈家现在也是多劫多难,怕不长久。且当初,咱们已给了沈家交代,东翁不必挂心。”

在幕僚看来,沈沧过世后,沈家便不足为惧,沈珞那件事也早抹平了。

周贤这样的宗室贵戚却是知道,帝王的宠信有多重要,盖因他们所有的一切权利、地位,皆来源于帝王的宠信。

沈瑞算不得什么,但若是得了帝宠的沈瑞呢?

又是一个年岁尚小、脾性不定、让人摸不透的小皇帝,天知道皇上会为他的宠臣撑腰到什么程度。

管事不无忧虑道:“吴先生说的是,但,这小子到底有个好岳家,那杨廷和……”

幕僚一笑,颇有些世外高人的味道,道:“杨廷和如今应对三位阁老尚且不及,哪里有得功夫管这小女婿。”

周贤却忽然问道:“上次,是不是说,杨廷和的家眷在宫里和张家对上了?”

管事忙回道:“是有这么回事儿,老奴听了信儿派人打听清楚了。”当下又重复了一遍那日宫中发生的事情。

周贤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忽道:“若是将当日事情告知沈家……”

幕僚和管家齐齐变色,异口同声道:“老爷三思!”

周贤仰头阖目,深深呼出口气,忍不住又在心下骂了周贸千百遍。

重庆大长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驸马虽有侍妾通房,但待她们并庶出子女皆是冷淡。

而大长公主何等尊贵,侍妾庶子就是地上的泥,她踩都不屑去踩,还怕脏了鞋呢。

大长公主一直健在的周驸马府,庶子庶女当然不会像公主早逝、妾室当家的游驸马府里庶子庶女那般尊贵长大。

但同样是驸马府的庶出,都是相熟,互相攀比也是难免的。

那周贸就是个眼空心大之人,他眼红游家子的锦衣卫荫职多年,又在公主府被漠视,自觉得前程无望,见外戚里周家、张家不相干的人都能得个荫封,不免起了巴结之心。

庆云侯、长宁伯周家是大长公主的亲舅舅,他自知巴结也没用,便去专心抱张家大腿。

为此,甚至不惜牵线搭桥,把一母同胞的妹妹介绍给张延龄的内侄。

彼时周驸马早已过世多年,宗人府已由淳安驸马接掌,而重庆大长公主的孝期刚过,周贤尚丁忧在家,驸马府是最弱的时候。

而当时弘治皇帝为巩固太子地位,盛宠张皇后与张家,正值张家权势最盛之时。

张家就这样大模大样来驸马府提亲,明白着是要以势压人。

想来,张家也是为了报复与周寿周彧相争田庄的事。

周贸的姨娘跪在周贤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奴虽卑贱,姐儿却是驸马府的主子,也是公主娘娘的女儿,尊贵人儿,如何能匹配个乡下泥腿子小子!”

周贸却是在一旁呵斥姨娘没见识,努力向周贤挤出讨好的笑,嘴里说着各种巴结的话,赞张家如何如何,眼里却是闪着得意的光,像是在说你周贤又能如何?

周贤看着这母子的闹剧,心下一哂,这几个都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庶子庶女侍妾算得什么?

张延龄的内侄娶了驸马府贱妾生的女儿,张家又能挣回多少面子?

周贤点头应下这桩婚事,冷眼看着那姨娘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打周贸,周贸狼狈躲闪,被抓伤了脸后狠心将姨娘踹倒,还补了几记窝心脚。

那姨娘又气又恨,又被踹伤,未几就得了心头病一命呜呼了。

庶女也没有为姨娘守孝的理儿,姨娘死了不出两个月,周贤就按照张延龄妻弟给的三百两银子聘礼的规格,同样三百两嫁妆就草草发嫁了庶妹。

周贤就这么冷眼看着周贸跟在张家兄弟鞍前马后奉承逢迎,就想看看周贸能从那个满怀恨意的庶妹身上得到什么样的“助力”。

再后来,周贤就不住的后悔,若知道周贸将来会与九卿之家结下死仇,他早早就应该料理了这蠢货!

奈何人没生得前后眼。

看到沈瑞,周贤就不禁想起沈珞,想起那日周贸头次发自内心的惶恐畏惧跪在自己跟前,求保全他一命。

那年重阳节,京中子弟多相约登高赏景吃酒。在西山酒楼张延龄也设了席面,但起得晚去得晚,他常点的一个歌姬先一步被隔壁包间的一众书生点走了。

周贸狐假虎威惯了,自告奋勇跑过去就要人,还想逞威风。

而那包厢里正是沈珞和同窗,半数是新晋举人,意气风发,最瞧不上勋贵外戚,加上词锋犀利,说得周贸无还口之力。

沈珞也没少斥责周贸,但好歹还算文雅。他还带了乔家几位表兄弟,其中乔永德言辞最为刻薄,阴损之极,说得周贸恼羞成怒,几欲喊豪奴家丁来打上一场。

最后还是店家出面,说尽好话,又为书生们换了两位姑娘,书生中也有老成持重的,不愿惹事,说服同窗换了歌姬过去。

周贸这口气如何甘心咽下,回去添油加醋同张延龄说了。

虽然歌姬调了过来,张延龄并没失什么颜面,但他素来横行,听了周贸的话也极是不快,乔永德的话听来也如含沙射影说他一般。

他便悄悄使人给众书生的马都喂了巴豆,尤其给乔永德的马喂的最多,打算给其个教训。

众人若是骑马回程,路上行人多,马速不快,不过是半路马失前蹄,把人摔下来,旁人丢个大丑,乔永德则至多断腿罢了。

谁成想书生们相约去庄子里跑马为戏,沈珞与乔家兄弟也一同去了,乔永德骑射平平,又想得个彩头,贪沈珞的马神骏,偷偷央磨着与他换马。

沈珞因是单丁的缘故,从小打磨身子骨,不能说文武双全,却也是骑射娴熟,并不在乎马匹优劣,且素来与乔家亲近,便答允了乔永德。

跑马速度何等快,众马陆续发作,而属沈珞的坐骑腹泻最先最猛,迅速哀鸣瘫倒,沈珞毫无防备跌下马来,恰折断颈骨,登时便送了性命。

彼时,沈沧已是官居侍郎,而沈珞乃是沈家三兄弟后辈里唯一一根独苗,沈珞一死等于断了侍郎府的血脉。

张延龄再是跋扈,不惧侍郎这等“小官”,断人血脉大事也不是能含混过去的,真闹到御前,便是弘治皇帝也不好偏心维护张延龄。所以他想也不想,直接将周贸推了出去顶缸。

周贸与一众书生在酒楼争妓时旁观者众多,本也洗脱不掉嫌疑,再迫于张延龄威势,周贸只得认下了这罪责。

事涉皇亲国戚,又有争妓这不光彩的事在里头,沈家并未声张,只对外宣称坠马而亡,低调处理了此事。

周贤却是将事情前前后后查了个通透。

虽然知道真相,但周贸认罪已成定局,反口也没可能翻案,而面对一门双侯权倾一时的张家与只有一个侍郎的沈家,周贤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站在张家这边,亲自到沈家登门致歉,以雷霆手段迅速处置了周贸,为张家打好掩护。

然此一时,彼一时。

先帝大行,新皇登基,以目前种种看来,小皇帝对张家可不那么友善,而沈瑞如今得了小皇帝的青眼。

“今日我见那嗣子……”周贤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周贤从今天沈瑞对他的态度看得出,沈瑞是把沈周两家人的仇放在心上的。

他家这外戚现今已是全然无根,若再有人在帝王耳边不住进言,积毁销骨,终成祸患。

管家咂着嘴,道:“老奴说句不当说的,没有那位公子出事,这嗣子如今不过是个乡下小子,哪里会有个尚书爹,又哪里得来杨家这么好的亲事。”

周贤冷冷看了管家一眼,道:“以刑部尚书的眼力,若他有这样想头,也成不了嗣子。”

管家讪讪的,不敢再说。

幕僚则道:“老爷想的可是祸水东引?听闻沈洲丢官去职乔家也推了一把。这事嘛,乔氏病重,沈洲置发妻不顾而纳贵妾,本是沈家不占理,但若沈家得知唯一血脉是因乔家子而断送……”

他脸上露出浓浓的讥讽神色来。

管家觑着周贤的脸色,小心道:“老奴着人去透话给那嗣子?”

周贤脸上阴晴变换,半晌才凉凉道:“不,再等等。等沈洲回京,一并透给这叔侄俩知道。”

*

英国公府,东路主院

如今张家阖家住在一处,便是英国公府占地不小,却也不是每个子孙都能得一处独立院子的。

张仑作为嫡长孙,被请封了世孙后,张家才将东路院子腾了出来,张仑成亲后住在东路主院。

而张会便也在东路得了一处两进独立小院,已是羡煞一众堂兄弟了。

张会才拐过穿堂进了东路,早有张仑身边的小厮等在那里,笑迎上来,行礼道:“二爷,大爷请二爷过去书房一道用晚饭。”

张会笑眯眯道:“大哥从营里回来了?可是嫂子又做了什么好吃食?”说话间随手拽下身上的荷包抛给那小厮作为打赏。

小厮忙接住了,眉开眼笑的奉承张会,嘴皮子极溜的报了一串菜名出来。

张会哈哈大笑,跟着他一路来了书房。

打开门,暖风卷着肉香迎面而来,张会提鼻子一闻,不由食指大动,笑嘻嘻往桌前一坐,捧起碗拾起箸,巴巴等着张仑动第一筷子,这却是张家的规矩,长辈或是平辈中年长者不动筷子,晚辈是不许开动的。

张仑嗤笑一声,提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在碟里,那边张会已经欢欢喜喜的大吃起来。

小厮温好了酒斟来,兄弟俩推杯换盏,也不讲究那食不言的规矩了,张仑直言道:“你今儿是跟小刘公公和沈瑞出去的?办的皇上的差事?”

张会嘴里含着块骨头,含混道:“小刘公公如今颇得器重,又和沈瑞有旧,皇上把西苑以工代赈的事儿交给他了。”

张仑道:“他若没本事,也轮不到他到圣上跟前。倒是那沈瑞,怎的与他有旧?”

张会便将沈瑞与刘忠的渊源说了,张仑沉默片刻,道:“因此你吩咐杜老八那边帮着沈家?”

张会忙道:“这可不是,是沈瑞的一个族叔找上的杜老八那边。那日皇上兴起,出宫要去沈瑞家城外的庄子,我们恰好遇上了他们。”

张仑哼了一声,不轻不重撂了筷子,“不是你吩咐杜老八仔细帮衬?老杜奸猾似鬼的人,能被个失势的沈家差遣去查个官运正旺的侍郎府上?”

张会眉头一跳,随即堆起满脸赖皮的笑,“冤枉大哥,你也知道老杜就听你的,我哪儿差遣得动……哎哎,亲哥,亲哥哎……”

张仑已是一只手扣住张会腕间,他自幼练武,又在军营之中锤炼多年,手劲儿不是少爷兵张会所能擎住的,张会立时败退求饶。

“大哥,你也知皇上看重他的。这会儿他家正是需要人拉拔一把的时候,不过是随便结个善缘……”张会已是运了全力抵挡兄长的攻势,额角渐渐见汗。

张仑没有半点儿松手的意思,严肃道:“皇上可暗示你帮他了?”

“……不曾。是我……”张会咬牙道。

张仑骤然收了手劲儿,张会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晃了身子,好在他也是有功夫底子,很快就稳住了。

张仑瞪了他一眼,手指着他道:“你在锦衣卫,也不是不知道他家卷进什么案子里,这会儿沈洲又被贺家拔了,你倒冒冒失失搅合进去。你以为是保了他能得皇上欢心,又怎知不会惹祸上身,得罪了旁的人?”

张会垂了头乖乖听训。

兄弟俩自幼一处长大,张仑最知道兄弟这个性子,看上去脾气极好,被训斥也不生气不反驳,却是骨子里的倔强——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张仑叹了口气道:“老二,你那些心思我都知道,但是我们武将世家,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你别学那些文臣转那些花花肠子,就踏踏实实当差,办好皇上交代你的事儿,旁的一概不要掺和。自作主张是大忌。”

张会闷声应了,心下也是叹气。大哥一派风光霁月,只用军功实力说话,可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儿都认实力的。

二叔那边小动作不断,为的什么?

有明以来,这爵位传承里兄终弟及的事儿也不少。

大哥是世孙,但祖父百年之后,他能不能真正承袭爵位,还是皇家一句话的事儿。

他必须得保持和皇上一条心,皇上看上的,他就得捧着,皇上厌弃的,他就得踩去,等皇上欢喜了,才能在他所求的事上同他一条心。

张仑看了他半晌,轻轻摇头,提筷子道了声:“吃饭。”

张会也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

方才兄弟共聚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轻微的碗碟碰撞之声,越发显得空寂。

张仑看着弟弟,却想着,再过二年弟弟成了亲,就把他拎来军中。在宫里差事说着是体面,但张家不是弄臣世家,不是靠哄得皇上开心得来的爵位。

战功才是英国公府屹立的根本。

他并不希望弟弟以后走镇抚司那条路,那条路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比沙场上少,面临的危险也不会比战场小。

张仑用饭极快,撂下碗筷漱了口,看着还在扒饭的弟弟,道:“我也没不让杜老八去帮忙。”

见张会立刻抬起头瞪圆眼睛盯着自己,张仑忍不住一笑,转而又严肃道:“不过杜老八那个人,做事手段阴狠,沈家书香门第的,未必看得惯,你没准儿办了好事还得落埋怨。这次只当是个教训,往后再做事,要先将自己摘出来!”

张会嘿嘿笑道:“大哥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而且,沈瑞这人,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书呆子。”

张仑但笑不语,那是,若是个书呆子怎么会让皇上那么个古灵精怪的人青眼有加。

不过,沈家,这一跟头栽下去,不知道多久能缓过来。

但愿,二弟没有瞧走眼。

*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对沈家的种种猜测也渐渐淡去。

无人关注时,沈洲孤身一人黯然回京。

进得沈府大门,撂下行囊,他不曾梳洗更衣就直接去了家祠,静静跪在亲长牌位前。

(本章完)

597.第596章 天理昭彰(一)

第596章 天理昭彰(一)

贺侍郎府,外书房

贺东盛的心腹幕僚齐连海本就生得圆肥,换了大毛的冬装越发显得跟个球似的,让人看着就想发笑。

但他对面的贺东盛沉着脸,半点也笑不出来。

齐连海那一双天生的笑眼也耷拉下来,一脸苦相。他这也不止脸上苦,嘴里也发苦,心里更是苦。

他原算是幕僚里的第二把交椅,李振文跟着贺东盛年头最长,他比不了,但稳稳压另一幕僚王篆一头是完全没问题的。

要不联络东厂这样重要的事儿也不会交到他手上。

可如今,王篆因着联络乔家,又抓着松江送回来的消息,最终一举敲掉了沈家目前最大的官沈洲,着实是立了大功,让贺东盛极为满意,越发信重王篆。

再看他齐连海,还想着借着认识东厂的人这等好机会去拓一拓自己个人人脉,能让东翁倚重不说,于自身更是好处无穷。

谁知道这东厂竟是个无底洞,讨银子速度之快数量之多远超出他想象,而东翁所求之事无寸进,直接导致现在他几乎不敢出现在贺东盛面前,更觉已比王篆矮了半截。

齐连海脖子粗双下巴太厚,垂头也垂不彻底,正好眼角余光去看贺东盛的反应。

坐在书案后的贺东盛脸上黑云笼罩,一言不发。然心里却骂了一万遍阉竖,自然也看齐连海这一身肥肉也极不顺眼——差事没办好,人倒是越吃越肥,心宽成这样,可见是对差事不上心的。

贺东盛掌心摩挲着官帽椅圆润的扶手,现下是真有心和东厂断了联系。

就在月前,刚刚扳倒沈洲志得意满的贺东盛听闻山西灾民的事大喜过望,一面送了一万银子到丘聚那边,又大手笔的封了数个一千两一个的红封,差遣心腹下属去分送都察院几个底层御史,挑唆他们出面弹劾山西布政使司,想着靠下面弹劾上面发话,借着灾民的事一鼓作气再下沈家一官员——外放山西的沈珹。

弹劾的奏章递上去了,内廷尚无反应时,胡丙瑞踩着时辰又来说丘公公后院池子里缺几尾像样的锦鲤。

大冬天的池水都结成冰坨子了,养什么锦鲤!

可正值扳倒沈珹关键时期,贺东盛也只能捏鼻子认了,又奉上一万两。

结果呢,突然就冒出来个南海郡君,私自入京,为她那包揽钱粮的仪宾击鼓讼冤。

然后内廷下诏严查,就翻出来这位仪宾包揽钱粮之罪不但为真,还是逼迫地震后的灾民照纳秋税,若是不给就强抢田亩红契为押,这才致使灾民纷纷离乡逃难!

既是有权贵逼迫,弹劾布政使司赈灾不利甚至延误赈灾致使形成流民就不成立。

而很户部的调查也出来了,山西布政使司按例开了官仓赈灾,借官粮给百姓,言明明秋还粮即可,全程没有半分错处。

沈珹自然是没事的。

贺东盛白花了银子不说,关键是那上书弹劾的御史中有三人很快被朝中山西乡党的人揪住错处,直接丢出了京城,偏远县上任去了,剩下几个常为贺东盛所用的也都成了鹌鹑,只怕再用不得。

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过于此。

贺东盛恨得牙根痒痒,皇上要保山西官场稳定,是他失算,但厂卫都是皇上的耳目,既然爆出了南海郡君和其仪宾的事儿,他就不信东厂那位丘大档头先前一点儿不知情!

知情却不告诉他,还从他手里刮走了足足两万两,更可气的是让他折损了好用的御史,他这哪里是请帮手?这是请个仇家、请个祖宗回来!

这位祖宗如今胃口越来越大,开春要修园子,腊月就来“借”银子,借口都不肯找个合理的,只一味敷衍,这是要试探他的底线吗?

贺东盛看着对面的死胖子,很想抬手将书案上的东西都砸过去。

幼弟贺北盛在一旁皱眉不满道:“贺家又不是他的钱袋子,想要银子伸手就拿。如今我们可没什么求的。”

这一番话倒是让贺东盛冷静了下来,挥挥手道:“老五,不要妄言。”

再想和东厂断了干系,可那案子一日未结,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想让东厂帮他不容易,可东厂想毁他太容易了。

况且沈瑞同英国公府二公子张会和几位公主府的公子哥儿走得极近!那些都是小皇帝身边的亲近人。

贺东盛忍下一口老血,挥手道:“先拿两千两去,只说年下各种送账的还没来,前阵子花销过大,又要筹备年节,一时手紧,等年后宽裕再说。”

他顿了顿,又咬牙道:“看那边什么反应,年节时再备下份像样的礼送去。”

齐连海脸上不知是胖出来还是愁出来的褶子又深了三分,那颗心已经黄连汁子泡出来的,苦透透的——捧银子上去东厂还不给什么好脸呢,银子少了,只怕还要吃一顿斥骂。

银子是东主的银子,他也不能说什么,恭敬应了一声,慢慢退出书房,垂头丧气的走了。

贺北盛见他出去,立刻就着急向贺东盛道:“大哥!贺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这样花的,这几个月多少银子填进去了,却是连个帮二哥脱罪的准话都没有……”

贺东盛瞪着弟弟道:“你给我稳重些!眼光放长远些!结交东厂也不止是为了这案子,将来自有好处!旁的不论,苏州织造局就有丘太监的人,能为贺家织厂提供多少便利?多少银子回不来?”

更勿论以后朝堂之上,他许还能借力。如今内官势力大有抬头之势,他暗地里了解过,颇有几个官职不高不低的官员投在内廷大太监门下。

贺东盛这样劝着自己,方压下心头的种种不满。

贺北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时日他跟在兄长身边瞧着学着理事,越发觉得头疼,还不如读书的好,因此在心底仍是期盼着二哥能够平安回来,不止是他可以心里不再负罪,也是希望二哥还能管着家里,他还做他的书生去。

贺东盛正要进一步教训兄弟,忽然外面报李振文来了有急事求见老爷。

李振文是贺东盛头号心腹,他称有急事,贺东盛立时警觉起来,忙命人进来。

李振文没了那文人优雅气质,三步并作两步进得门来,有吩咐门口人都站远些,回手关了门,脸上焦急,口中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东翁,刘丰人失踪了。”

贺东盛厉声道:“怎么回事?”

这刘丰是李振文手下的心腹打手,料理过许多贺东盛这边吩咐过的脏活儿。

最重要的是,这次私刑询问贺南盛身边叛逃的管家贺祥以及送其尸身去化人场都是刘丰经手的。

李振文三两句讲了来龙去脉,他寻的做事之人都是可靠的,不好嫖赌不贪杯是基本要求,就怕被人利用了去。

这刘丰只闷头做事,且家有老娘妻儿,只要捏着他家人,忠诚度也是极高的。

刘丰平素并不怎么出去,前日出去是给他腰腿不好的老娘续买膏药,出去了就没回来。

他老娘媳妇都以为是半路被老爷喊去做机密事,并不知会家里,这也是常有的,便不在意。

直到今天他媳妇去买膏药,那相熟的膏药店老板却说刘丰已买了。

刘丰以往若买了什么,半路出去办事也会寻人捎回来,那媳妇子便在府里几个相熟的下人间打听谁给捎了膏药回来。

消息传到了李振文耳里,他最清楚并不曾派刘丰出去办事,便立刻意识到不对,略查问了一番就来禀报贺东盛,希望动用更多资源去把刘丰找回来。

贺东盛一张脸更黑了几分,沉声道:“去找。处理掉。”

李振文身子一颤,他深知若有人从刘丰嘴里问出贺家的秘密,很可能给贺家致命一击,更可怕的就是人出现在公堂上。

所以绝对不能留活口。人死了,就可以什么都不认。

但便是养只猫狗还有感情,何况一个亲手调教了十来年的人,李振文忍不住还是涩声道:“……大丰最是嘴严,且他老娘媳妇儿子都在府里,不会乱说话的。若是……”

若是给他些银子远远送走……

贺东盛只冷冷看着李振文,直看得后者心里发寒,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东盛又缓缓道:“梳理一下府内,要紧的人都得闭嘴。”

李振文如堕冰潭,终还是艰难应了一声,默默退了下去。

贺北盛也觉得自己牙齿打颤,上次处理掉贺祥,他就已心下反感,如今……

之后贺东盛缺了对他训导的兴致,草草说了几句,就放了他去了。

贺北盛只觉得浑浑噩噩,一路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贺老太太礼佛的小佛堂院前。

自从贺老太太进了京城,就住进了这小佛堂,吃起长斋,日日诵经,说是要替儿子洗去罪孽,祈求佛主佑他平安归来。

贺东盛夫妇劝过几次,老太太执意如此,便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院门口粗使婆子见贺北盛走来,忙低声道:“老太太在诵经,五爷待会儿再过来吧。”

贺北盛却摆摆手,表示无妨,悄然走进去,一路阻止了问好的丫鬟婆子,走进外间,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内间里传出母亲低沉暗哑的声音,虽声音不大听不清诵的是什么,可鼻端是浓郁的檀香,耳畔是隐隐佛音,还是让人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贺老太太一篇经诵完,起身出来吃茶,才见小儿子盘坐在蒲团上,双目不知道盯着何处,眼神空洞,一脸黯然。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育有四子,长子最为出色,仕途之路也平坦;次子读书上没甚天赋,却懂经营,将老家打理得蒸蒸日上;三子原也是个读书种子,可惜早殇。

人到中年才得幺子,不免宠惯一些,且有长子在官场,次子在老家打理族产,原也不需要幺子有甚出息,安稳读书,悠闲度日就好。

可如今……

贺北盛回过神来,发觉母亲出来,连忙起身扶住母亲。

贺老太太由他扶了在主位坐下,仆妇奉了茶过来,她润了润喉,问贺北盛道:“怎的寻来了这里?可是有事?”

贺北盛沉默片刻,道:“无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娘。”转而又道:“娘,明日起,我也每日过来,陪您诵经吧。”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是心里有事?”

贺北盛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个笑脸,“就是替二哥祈福。也陪陪您。也想……静一静。”

贺老太太沉默片刻,断然道:“你不必来。我知道你担心你二哥的案子,你且放心,我手里还有沈家一个把柄,若是判案不公,我便去击鼓鸣冤,告他沈家。”

贺北盛呆了一呆,一直以来母亲虽对于二哥的案子表现出某种笃定态度,但却从来不曾斩钉截铁说过一定会赢的话,而那什么沈家的把柄更是半点不曾透露过。

贺北盛有些疑惑,忽然又想起大哥先前说的,娘提过一件沈家五六十年前的旧事,不知道是不是这桩。

只听那边贺老太太兀自道:“你且放心吧,只是不到说的时候。现下三司密审,既不知道结果,我们贸贸然提了反倒惹人猜疑,坏了事。只待最终判语下来再论。贺家断不会生受这冤枉。”

贺北盛便也不再问,点了点头。

贺老太太慈爱的瞧着幺儿,摆了摆手,“去罢,你不必太过难受。你二哥行事也有不妥之处,这次便算是他的劫难,过了这道坎,他也能改改心性,未尝不是好事。”

贺北盛却并不应和,只默默行礼而去。

在他心底,还是认定自己的科举连累了二哥。

有因有果,若非二哥被人以买题的把柄相逼,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不法之事,更加不会……有大哥现下种种凌厉手段。

他却忘了当初贺南盛怎样阴险算计了沈家,也忘了当初贺东盛是怎样执意要将贺平盛灭口。

忘了他的两位兄长本性就是这般狠绝。

贺老太太慢慢喝罢了香茶,缓步又走回佛堂,持着佛珠跪在蒲团之上,默默咏诵起经文。

佛祖在上,我儿若有什么罪孽,要是报应,都报到我这没教好儿子的老婆子身上罢,愿佛祖佑我儿平安。

*

城郊,沈家庄

果然如第一批灾民所说,他们不是唯一逃荒出来的人,之后陆续又有灾民抵达京城,只是每一批数量多少不一。

有的是独立一个村子的人出来,不过四五十之数;有的是则是多个村落聚集一起,三两百人之多。

这算下来,零零落落也有几千人。

天寒地冻,西苑也不能大面积开工,并不需要这许多人以工代赈。

沈瑞又暗中上了修路条陈,指出日后西苑必成热闹繁华所在,周围路况须得畅通方能让更多游人赶来。

修路也是苦差事,征发民夫既影响耕种,给百姓造成负担,而粮草饷银于朝廷而言也是一笔大开销。

让灾民去修路,既能以工代赈,又能极大缓解上述问题。

小皇帝心下满意,隐去沈瑞名姓,招内阁与工部、户部合议,又明着表示可以由内库出部分银两用于工程,很快便通过了。

后来朝廷彻查南海郡君仪宾,退还侵吞灾民土地,发放补给粮、减免税赋等消息也在灾民中传来。

许多灾民都生出了返还家乡的愿望。只是已然入冬,路途难行,才不得不滞留京郊。

只等开春就会有人陆续离开,这样也解决了工程结束后灾民安置问题。

而对于现在的灾民安置,朝廷虽然已作了应对,设了粥棚和临时安置点,但英国公府、驸马蔡震等勋贵都纷纷上书表示,愿意将自家城郊的庄子作为灾民在城外的暂时性落脚点,安置灾民几日,教教规矩、查查疫病,再陆续分批送进城里安排工程。

这些勋贵人家无一例外都有子弟在锦衣亲卫中任职,在小皇帝身边当差。

这样的勋贵集体发声,摆明了是小皇帝默许甚至是小皇帝指使的,内阁也乐见小皇帝能为百姓多多考虑,此事比修路更快通过,就此成了定例。

沈瑞家的庄子也在继续收留转送灾民,只是越发低调,夹在一众勋贵人家中,毫不起眼。

但各家派出来历练的主事子弟如张会、蔡谅等却都知道沈瑞得了皇上嘉许,纷纷跑来沈瑞这边取经,这安置灾民之事便隐隐以沈瑞为首,接待灾民最多的也还属沈家庄。

沈瑞并不回避这桩差事,既是想在小皇帝那边取得好感,也是想真真正正做些实事。

此外,能与一众勋贵子弟如此交好,也算是意外之喜。虽说入仕之后文臣武将各成体系,未必有交集,但同在京城圈子里,多个朋友总是多条路的。

且武宗一朝战事颇多,沈瑞也不乏报国之心,也是有意多结交武将子弟的。

他干脆征得徐氏同意,搬来庄子上小住,免去往返耽误的时间,在打理灾民诸事之余也不曾断了温习功课。

这日,沈家庄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瑞看着眼前一身武人短打衣衫、气质凶悍的汉子有些眼熟,但因他在门前以英国公府下人自居,沈瑞便只当他是张会身边的护院人物。

而当对方抱拳为礼时,一只手上赫然少了两根指头,沈瑞这才恍然,笑着同样抱拳回礼道:“杜八爷,别来无恙。”

那杜老八见沈瑞竟以江湖人的姿态还礼,微微一愣,随即咧嘴哈哈一笑,一口森森白牙旁隐隐有金光闪动,竟是还镶着两颗金牙,映衬着他那虬髯,真个匪气十足。

“沈公子面前杜某哪敢称什么八爷,沈公子同张大公子、二公子是好友,叫某一声老杜也就是了。”那杜老八爽朗道。

沈瑞笑请杜老八入座,似浑不在意的问他此来有何贵干。

那杜老八在庄门口是报有要事相见的,此时也不兜圈子,从背后接下个包袱来,取出一沓纸张放在桌上,往沈瑞那边推了推,道:“这是沈四爷所托之事。”

沈瑞神色不动,也不去接,只道:“既是我四叔所托,老杜怎的不去找我四叔?”

杜老八扬眉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四爷也做不了主的事儿,某自然要来找公子爷你。公子爷不必疑心杜某,某虽不跟着大公子吃饭了,但大公子若有差遣,杜某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指着那一摞有些皱巴巴的纸,道:“某撬开贺家那个拖了尸首去化人场的护院的嘴,得了这些口供。”

沈瑞虽有动容,还是不去接那摞纸,反问道:“我也不说暗话,这件事原是托了我叔父全权处置的,不知老杜你所需何物,竟觉着我四叔都做不了主的?我只怕我也给不起呐。”

杜老八没想到沈瑞能这般直言,继而大笑道:“痛快!早知道沈二公子是这么个痛快人,老杜早就前来拜山门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道:“某家想开个布庄,没个进货的路子,想请二公子在松江的织厂给个方便。”

沈瑞完全没想到他竟求的是这件事,这种生意合作太寻常了,倒叫人生疑了,“老杜莫非不知道我四叔在南边儿也有产业?织厂也是有一家的。他还惯做生意,知道什么布匹好卖……”

杜老八眼睛一眯,打断了沈瑞的话:“二公子,某家是想要二公子织厂里产的布,在京城,只某一家专营。”

沈瑞是彻底愣住了,一时脑筋飞转。

杜老八这话是什么意思?非得要他沈瑞名下织厂的布匹,是冲他这人来的,还是……冲着将来可能成为贡布的松江棉布?!

当初在浣溪沙茶楼里,寿哥确实说过要设松江棉布为贡布,也指明说是他沈瑞的织厂所出的棉布。

但这消息一直也不曾公布,沈瑞想着当是要等“通倭案”彻底结束后,判了贺家退还所侵占孙氏嫁妆那两家织厂后才会公布。

这杜老八是从何得知?莫非,是张会说的?

可他一个地痞流氓做着餐馆酒楼收保护费的生意好好的,怎么又想卖布?这布就算是贡品,也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杜老八图的什么?

杜老八代表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他身后的英国公世孙?

既是贡品,总要和宫里打交道……

杜老八盯着沈瑞的脸,见他神情变化,嘿嘿两声,道:“某再说多了,二公子也不信。不过二公子你且想想,这京城,哪处红火买卖后面没一两个拿干股的贵人?某是粗人,直肠子,说话糙,二公子别恼,就说如今的沈府,可还护得住大生意?”

沈瑞心下苦笑,倒是实情,若沈沧在,沈家开什么铺子都无妨,沈沧一去,沈家就收缩了不少生意,改为更远处较为稳妥的田庄。

如今沈洲也没了官身,沈家京城近郊的田庄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自然做不得城里红火的买卖。

他日松江布真成了贡品,沈家只能占个原产地的名头,在南边更好卖布,在京里,却是什么都做不得。

只是和杜老八成为这样的生意合作伙伴……委实有损沈府书香门第形象,一旦被政敌得知,少不得又有御史弹劾。

沈瑞踌躇片刻,道:“也不瞒你,这件事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不过,我倒想到另一门生意,老杜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杜老八脸上也无恼色,笑道:“这种大事二公子不立时拍板也是应当的,二公子要是真现在就应承了某,某家倒要害怕了。”说着哈哈一笑,又做个请的姿势,“二公子有什么生意可关照某家?”

沈瑞道:“老杜想必也知道西苑将来会修成什么样子,那边必成一处好景观,往来游人便必不会少。但这么多游人,可并不是人人都置得起车。”

杜老八摇了摇头,倒出一肚子生意经,“车马行的生意杜某倒也有一处。不过二公子怕是不知道贫苦人家的事,这城里小户人家可舍不得花银子雇车,只靠两条腿走。城外往往都是村里几户人家一起雇个牛车进城,直接就送到地方了……”

沈瑞笑道:“老杜何不将两者合二为一。”

见杜老八不解,沈瑞进一步解释道:“你将车厢加大,可多载些人,每人按照路程远近收他几文十几文,一车人积少成多,也不会亏。”这是他曾想过的公交车雏形。

杜老八脸上虽还笑着,却已经没了热情。

沈瑞知他觉得是小钱,不屑做,便道:“开始时可以只在西苑设点,生意铺开,每个坊都可以设个乘车点。日后也可往各香火鼎盛的寺庙设点。老杜你也知京城人口数以百万计,一旦百姓习惯了出门就花几个小钱坐车,又快又便宜,这又会汇聚成怎样一笔财富?”

杜老八这才听进去了,眼中也有了光彩,只是仍道:“杜某不过在西城有些脸面,这四九城里帮派林立,不知道多少车马行……”

“自然不能霸占全城车马行。”沈瑞道,“听闻八仙居的猴儿酒乃是一绝?京城里沽酒的馆子又何其多,八仙居还不是一样闯出名号!只要你的车比别的车宽敞干净,比别的车稳当,比别的车准时——任何一处比别的车强的地方,都是客人选择你的理由,你比别人强就比别人赚得多。”

杜老八呵呵干笑两声。

沈瑞笑容微敛,一本正经道:“老杜你是行家,原不必我多说——若是能将这车马行开遍京城,不知道能多探得多少各路消息。”

杜老八的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随即又是一阵开怀大笑,别说那牙是金光闪闪,就连脸上褶子都透出光芒来,“到底还是你们读书人,就是比我们这样的粗人看得长远!如此杜某就谢过二公子赏的这条生财路了。”

杜老八原就是锦衣卫手下帮闲出身,现在也仍在做这包打听的买卖,否则沈涟也不会找上他。他是最知道消息的价值。

沈瑞云淡风轻笑道:“原是一点书生浅见,老杜你莫嫌弃才好。”说着才伸手将那摞纸拿在手里。

细细翻看几页,沈瑞脸色也凝重起来,这护院招供了当时贺东盛刑讯叛逃管家贺祥的全过程。

贺南盛陷害沈家种种都在沈瑞意料之中,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贺南盛之所以受控于宁王,是因为先前宁王的人假托南京贵人之名,五千两银子卖给贺南盛一份秋闱试题。

贺北盛果然凭借事先做好的文章中了举人。

科场舞弊。这一条就足以断送贺家所有子弟的仕途前程,也难怪贺南盛会就范。

沈瑞很快联想起贺东盛想害死贺平盛之事,当时贺平盛不惜拉沈瑾、乃至整个沈家二房下水以求活,而后来沈瑾再去探望贺平盛时,贺北盛与贺平盛同吃同住,像在护佑他一般。

怕是贺平盛为贺北盛捉刀秋闱文章,这才引得贺东盛要杀人灭口吧。

沈瑞微微沉思,一个科场舞弊足以拖贺东盛下马了,只是这件事还得深挖,那个宁王的人是怎么拿到考题的?南直隶上下多少官员已暗中投靠了宁王?

“这个护院现在人在哪里?可能上公堂?”沈瑞放下口供问杜老八道。

杜老八摸摸腮帮子上乱蓬蓬的胡子,道:“有些腌臜,公子还是不见的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他当孙膑了。”

沈瑞一愣,随即皱了眉头,心下不由反感,他知道杜老八这等人刑讯不会只是简单鞭打,但生挖髌骨实在太过阴毒了!

杜老八满不在乎道:“公子爷当那是什么好人吗?那也是惯折磨人的主儿,贺祥送去化人场时,身上就没块整个儿骨头,人都化成一滩泥了,还不是这人的手段。某家还他的还算轻了。不过一般会折腾人的都知道被折腾有多惨,通常很快就招了,偏这人嘴硬,不这般也拿不到有用的口供。”

沈瑞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摆手道:“人这样,是上不了公堂的,私刑逼供,你我也要入罪。”

他抖了抖那摞口供,“若是贺家借此反咬一口……”

杜老八嘿嘿笑了两声,颇有森然之意:“公子信不信,杜某将那人丢回贺家,明日这人就会悄无声息的在化人场……”他曲起五指到一处又迅速张开,口中拟声,“噗,化成一股灰儿了。”

沈瑞眉头皱得更紧,“你既知道,这口供岂非无用了。”

杜老八依旧笑着,眼里却是没有半点笑意,“贺家要是发现这人丢了,又破破烂烂被扔回来,便晓得有人拿了口供却缺人证,不知道会陆续往化人场送多少人灭口。”

沈瑞默了一默,接口道:“于是这口供就不需要人证了,贺家往化人场送人灭口本身就说明这口供是真的。只需要化人场证明贺家送了许多尸首过去就行,而老杜你既然能将贺祥死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化人场也有你的人吧。”

他眸光清冽,声音微寒,问杜老八道:“但若是贺家只将知情人都关起来,又或者害了人却不送化人场而偷偷送去别处呢?”

杜老八皮笑肉不笑道:“他不敢。”

他又饶有兴趣的向沈瑞道:“公子爷要不要赌上一局?”

沈瑞盯了杜老八半晌,才垂了眼睑,“听闻杜八爷赌场常胜,还是免了这场赌局吧。”

杜老八哈哈一笑,手下却摸着自己的三只残指,因沈瑞道:“公子爷何时发动?某家许还能去捡个漏。”

沈瑞轻叩桌面,思忖片刻道:“先不急,再等等。”

松江也有消息过来,过两天陆三郎会亲自送几个人进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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