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第279章 看见悲凉

第279章 看见悲凉

听到赵腊月的话,白早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真到了那天,你不会失望?”

她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她曾经在洗剑阁里问过柳十岁。

“不会,能在通天大道上同行一段,已是福份。”

赵腊月的答案与柳十岁一样,但理由不同。

同行一段便足矣?

白早有些不理解,说道:“难道不想要更多?”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很久以前我曾经想过……”

她想起当年自己与井九从旧梅园里离开时,井九准备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她拒绝了。

因为她不敢知道那个答案。

就像想这个字,也不敢再想。

她并没有因此而难过,更没有对自己失望。

看着扑面而至的白云,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梨涡浅现,黑白分明的眸子异常动人。

能够在神末峰上一起修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如果真的结成道侣,合体双修,与现在的区别在哪里?

不过是多些男女之事。

“……当年在商州城里,我见过男女情爱之欢,有些意思,但没有太多意思,不值得为此思虑过盛。”

两句话之间,有很多内容她没有说明白。

但白早是世间最聪明的人,自然能够听懂或者说想明白,轻声说道:“确实有道理,若我能如此,或者也能知足。”

赵腊月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或者你可以考虑来青山。”

白早微笑不语。

她的笑容里看不到苦涩的意味,神情却有些落寞。

她是中州派培养的未来掌门,甚至是未来的正道领袖,重任在肩,如何能够随着自己心意离开。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他持如此想法,为何不试试,不拘与谁,终究没有坏处。”

她的声音被扑面而来的雾气弄得软绵绵的,很好听。

云雾有些冷,有些湿,如果不是修行者,必然会觉得不舒服。

她的脸有些苍白,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先天不足的病征。

被困雪原六年,她修行井九传授的丹珠古经,已经把从娘胎里带来的虚亏补了很多,但想去掉病根还需要一段时间。

云雾落在那张清美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带起几绺黑发。

就像清晨河堤上的新柳穿过雾气轻垂河面。

我见犹怜。

他偏不。

赵腊月下意识里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快落下时才发现不妥,转而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修道者之间的身体接触极少,尤其是剑修最忌讳这些事情,不要说勾肩搭背,便是站得近些都会让他们不舒服。

白早吃惊地看了赵腊月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此告辞。

顾清送白早下山。

井九从洞府里走了出来,看着崖间的云雾,微微挑眉,有些不喜。

赵腊月挥袖,便有风起。

云雾渐散,阳光重临,峰顶变得温暖起来。

井九走到崖畔,放下竹椅,躺了上去,双腿搭在一起,很舒服的样子,只占了小半地方。

赵腊月侧着身子坐下,看着他说道:“她是真的喜欢你,那些谋算只是为了冲淡羞意,毕竟她是主动来的这里。”

井九说道:“报恩、绝望时看到的幻像、爱美、慕强、所谓喜爱都是错觉,但解释太麻烦,所以我们不聊这个。”

赵腊月说道:“但如果你与她结成道侣,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她知道井九的修行遇到了一些问题。

与被困雪原六年无关,他进入无彰境之后,似乎修行的速度便放缓了很多,最近两年更是停滞了一般。在她想来,井九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自己肯定也帮不了什么,但中州派掌门夫妇既然为白早准备好了双修之法,说不定对井九有帮助。

当然,她与井九商讨这个问题,也是因为她对这件事情有些感兴趣,想要得到他的指点。

来到青山之后,她很快便成为年轻弟子的偶像,得到很多同门的敬爱或者喜爱,除了两忘峰的顾寒,还有很多人,都期望能够与她结道同修。直到她成为神末峰主,这种事情才完全消失。

井九说道:“喜欢便是坏处。”

赵腊月不懂。

“喜欢便会舍不得,舍不得便会离不开。”

井九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十余年来,他的神情从未像此时这般认真过。

赵腊月沉默了很长时间,正准备出言反对,听到了井九接下来的一句话。

“而且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麻烦吗?”

她不知该怎样接这句话,不再想这件事情,问道:“她还有别的事情吗?”

井九说道:“云梦山邀请我去参加开派三万年庆典。”

赵腊月想到既然是白早说的,便应该是中州掌门亲自邀请,不禁有些讶异,心想那位大物究竟想做什么?

“都开始着急了。”

井九看着崖外渐渐下沉的云海,罕见地流露出感慨的神色。

赵腊月问道:“谁在着急?”

“时间的尽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线,焦虑与不安往往来自于此。”

井九收回视线,看着她说道:“自然是那些快要死去的人在着急。”

当年在朝歌城里,井九对赵腊月说过很多修行界与凡间的事,这些年里也偶尔会议论几句。

赵腊月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青山掌门真人为何直到数十年前才收过南山为徒,传闻里死在雪国战争里的那些徒弟到底存在不存在?

中州掌门夫妇的年龄应该也不小,为何他们的独女白早还这般年轻?

青山宗、中州派还有几个大门派的两代之间有着长时间的空白期。

以往赵腊月曾经以为,那是与雪国战争太过惨烈的缘故,后来经过井九指点,才知道这是修行界的常态。

世间任何关系,无论血缘还是传承都是双向的联系。

用禅宗的话来说,这便是因果。

用道门的话来说,这便是尘缘。

了因果,断尘缘,本就是修行最困难的事情。

既然如此,何不开始便没有因果与尘缘?

修道者收徒、留下血脉后代的情形很常见,那是因为飞升太难。

比如青山诸峰的长老,大概在游野后境时便会明了前景,然后开始收徒。

而那些天赋卓异、境界高深、依然向往飞升的修道者在收徒或者留下血脉后代方面,越是谨慎。

像她与井九这样的人很少。

为何最近数十年,各修行宗派出现了那么多像洛淮南、过南山这样的天才弟子?

便是因为那些真正的大物也看到了自己的尽头。

中州派掌门夫妇看到了自己的尽头,才会有了洛淮南、童颜、白早。

那对夫妇邀请井九参加数年后的庆典,自然也是为了将来考虑。

青山掌门看到了自己的尽头,才会有过南山、林无知、卓如岁。

他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水月庵的过冬在落雪的白城与荒凉的西南之间来回,又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

“他们确认自己飞升无望,于是留下自己的因果与尘缘,从而完成另一种形式的生命传承。”

井九站起身来,走到崖畔,望向远方那座山峰说道:“问题在于,当他们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便是认输了。”

赵腊月忽然很难过。

对修道者来说,悲凉莫过于此。

(本章完)

286.第280章 很妖的一问

第280章 很妖的一问

井九多年前便知道这件事情,与他们亲自谈过,所以情绪还好,那天真正到来终究还要好些年。

赵腊月走到他身边,望向远处云海最高的那座山峰,声音微低说道:“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井九说道:“百年为期。”

赵腊月明白他的意思,默默算了算过南山的年龄,发现已经没几十年了。

……

……

数日后,中州派的越千门长老与昔来峰主方景天谈妥了事务,便带着随行弟子乘云舟折返。

有些出乎青山弟子意料的是,井九没有走,白早也没有留。

接着有新的传闻在九峰间传开,大家才知道原来井九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了中州派的提议。

传闻里毫不留情与直接拒绝这两个重点词明显是有人刻意加上去的。

此人当时肯定就在神末峰,那么很简单,他不是姓顾就是姓元。

青山弟子有些吃惊,稍一思忖又觉得很是自然,这才是小师叔的行事风格。

清容峰的姑娘们很开心,借着暑意将走的由头开了一场百花宴。

执事们从适越峰取了两百桶陈年珍酿与十余筐新鲜山果。

入夜后,星光照亮山崖,随秋意而至的清风在亭台间穿行。

姑娘们吃着果子,饮着美酒,欢声笑语,或歌或舞,好不快活。

酒过三十巡,刻意没用剑元驱散酒意的姑娘们渐渐有了醉意,不再高歌轻舞,开始聊心事与故事。

心事是修行上的烦心事,故事则是修行界与九峰的那些,陈年或者新鲜的。

她们聊的主要内容当然还是井九与白早之间的这件事,想着那天白早看似平静、实则有些落寞的身影,不知为何先前的欢喜渐渐变成了落寞,崖间亭下渐渐沉默。

一名喝多了的女弟子脸色通红,口齿不清说道:“真是……一腔情义……尽空付。”

一名女弟子叹息说道:“春光总被辜负。”

另一名女弟子提醒道:“今日是秋至。”

那名女弟子幽幽说道:“秋色便能辜负吗?”

空气里弥漫着怅然的味道。

她们望向最近处的那座山峰。

星光之下,神末峰显得越来孤清。

南忘也在饮酒。

她在清容峰顶,半倚在光滑如镜的巨石上,身后是一株花树。

她用两根手指拎着一只酒壶,神情慵懒,星光落在丰满的身躯与美丽的脸颊上,分外诱人。

她也在看着神末峰,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淡然说道:“如此无情无义,倒真像极了他那个死鬼师父。”

……

……

神末峰确实孤清,与景阳真人在时没有什么区别。

不管是春天盛开的鲜花、秋天结成的山果、夏天里的暴雨、冬日落下的大雪,都不会让这座山峰发生任何改变,与生活在这里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人问井九与赵腊月,他们应该会说,既然有青山大阵,本来就不应该有春夏秋冬,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说的便是清容峰。

每年都有几个特定时刻,清容峰会要求青山大阵开一道口子,迎入春风、夏雨、秋意、冬雪。

井九只能接受冬雪。

赵腊月相对来说更喜欢春雨,那会让她想起朝歌城里被春雨打湿后、有如苍龙的太常寺檐角。

以及能看到这般风景的井宅。

崖间有个木屋,那是顾清当年以客人身份住在神末峰时与猿猴们一道建好的,现在让小荷住了进去。

不知道以后这里会不会成为神末峰的正式客居。

顾清搬到了峰顶。

洞府里有很多居室,外面的道殿还有很多房间,但元曲有很多修行方面的疑难想请教,所以要他做了邻居。

除此之外,神末峰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没有变化便是问题。

柳十岁已经回到了青山,却已经好些天没有来这里。

顾清心想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当天猿猴从山下取回族里帮着打听到的消息,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做为消灭不老林的最大功臣,柳十岁理所当然应该得到足够的奖赏,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份奖赏始终没有下来。柳十岁想把小荷留在青山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天光峰的墨池长老写了亲笔信、过南山亲自陪着他跑了好些天也没有用。

最关键的是,有人在暗中查柳十岁。

上德峰的段莲田忽然出了青山,这让有些人闻到了一抹诡异的味道。

过南山性情如此温和,都有些生气了,与昔来峰方面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执。

青山宗执行门规、对弟子实施奖惩是上德峰的事,但一应人事都需要经过昔来峰。

人事便是所有事。

与柳十岁有关的两件事情之所以没办下来,都是被昔来峰所阻。

低调了两百余年的昔来峰,通过与天光峰的对峙,忽然展露了锋芒。

青山众人也终于想了起来,看似庸常的昔来峰主方景天本来就是毫无争议的青山宗三号人物。

低调了两百余年的昔来峰,通过与天光峰的对峙,忽然展露了锋芒。

青山众人也终于想了起来,看似庸常的昔来峰主方景天本来就是毫无争议的青山宗三号人物。

顾清不知道方景天为何要这样做。

但他忽然想到那天整座神末峰如临大敌……不是白早那次。

当时他与元曲便猜测,那个隐藏在云里的强者应该便是方景天。

顾清有些担心,再也无法忍住,走到崖畔,对井九说道:“师父,我觉得这件事情你应该知道。”

井九看着瓷盘里的砂粒,头也不抬,说道:“我知道。”

顾清怔住了,心想我不是这个意思。

……

……

昔来峰顶。

柳十岁沉默着转身离开。

今天依然无果。

方景天根本没有见他。

昔来峰弟子把他送到崖畔,回首望向道殿紧闭的大门,也有些不解。

大殿深处,方景天负手看着窗外。

山风入。

两道银眉轻飘。

仙风道骨。

深不可测。

哪里还是平日里的寻常模样。

没有人的时候,他不需要再隐藏自己。

他做出了决定,踏空而起,走到窗外,随风而落,如初秋的第一片落叶。

昔来峰殿后是陡峭至极的石壁,下方是浓郁至极的云雾。

方景天落入云雾里。

云雾里有道石梁。

很少有人知道这道石梁连着昔来峰与适越峰。

石梁四周还是云雾,深不见底。

云雾里隐隐散发着一道淡淡的气息。

那道气息并不如何强大,却有一种特别妖异的感觉,幽魅至极。

便是无彰境的弟子在这片云雾里驭剑,必然会被那道气息侵噬剑丸,跌落而死。

方景天银眉微飘,云雾微动,散开些许,露出石梁的地面。

石梁地面散落着十余道痕迹,如竹叶拼成一般,看似没有规律,实则向着某处而去。

方景天的视线随着那些竹叶痕迹而走,最终落在某处。

那处的云雾里隐隐出现一道黑影。

“没有一,那二呢?”

方景天看着那处说道:“雷破云死之前一直在喊这句话,在剑狱里喊,逃出来后还在喊。”

那处的云雾忽然快速地流转起来,黑影没有显现出身形,但明显很关注此事。

方景天神情淡然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二在柳十岁身上,那么我便要问,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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