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御论

御殿上,天子赵祯与韩琦,曾公亮二人正商谈着国事。

等杨畋,王安石觐见后,赵祯先温言道:“先给两位卿家。这些日子都劳苦了,从殿试前两日入宫,至今已有十几日……”

赵祯先是如闲话家常般道了几句,殿内的都是把握到了些许微妙。

随即赵祯开口让他们重新详定了五卷,以及章越,王魁二人状元之事。

当下赐给杨畋,王安石卷子。

二人当堂重新遍览了一遍,不知字句上稍稍有哪里令官家不悦或者平日此人家中有什么人令官家不高兴了。

当年柳永进士落榜,不由牢骚满腹,写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数年后柳永再考,官家看到他的卷子不由怒道:“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这就是柳永奉旨填词的由来。

王安石自己也不是因为一句‘孺子其朋’丢了状元么。

但这是年轻时的官家,自贡西夏,曾辽国岁贡,加庆历新政失败后,官家倒是愈加宽仁了。

不过在场的人心知,王安石与官家有芥蒂。

不仅仅是状元一件事,官家请他钓鱼,他吃了鱼饵,官家说此人奸诈。

数年前王安石给官家上了万言书结果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之后王安石写了明妃曲,以王昭君自喻,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上如何如何之失意。

之后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是要把他当作近臣培养,王安石表现得很反常,八次拒绝了任命,自己躲到了厕所不说,后来内官丢下圣旨,自己派人强行送还回去,一点面子也不给官家。

如今……

杨畋也罢了,王安石眉心一抖先道:“启禀陛下,这五人臣与两位详定官都亲自详定过,不知哪里不妥当,好请陛下降谕。”

见是王安石如此,韩琦,曾公亮神色都有些变化,这分明是要与官家开杠嘛。

赵祯沉默半响,飘飘然道了一句:“朕听说有些士子不去磨练士行文艺,反而勤于请谒。”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这就不是以文艺而论,而是以士行而论了,士行不端当先责问推举上的有司,或有御史纠之,不过臣看来造成此风的,不是读书人如此,而是当今风气便是如此,逼得考生不得不……”

韩琦与曾公亮二人,看着王安石在官家面前口若悬河的慷慨陈词。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低声道:“此真不知君体尔。”

曾公亮低声道:“介甫就是这般性子。当年包……”

韩琦当然知道曾公亮所指,包拯为群牧使时以上司身份要王安石喝酒,王安石坚决不喝,最后闹得很没趣。

王安石进言退在一旁,官家看向杨畋道:“杨卿为何一言不发?”

杨畋道:“回禀陛下,考介甫所言,虽有冲撞不当之处,但是究其所言,既考文艺又要考士行,那么文艺易士行难。重新详定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赵祯思考了一会道:“既是杨卿,王卿,殿试还是重在唯才是举,那么这五卷就依原定,不发回了。”

王安石,杨畋一并躬身道:“陛下圣明。”

韩琦低声道:“多亏官家纳谏。”

曾公亮道:“官家这是宽仁为怀。”

赵祯对宫人道:“给两位详定官赐茶。”

宫人当即捧了二盏茶前来,杨畋与王安石称谢接过。

赵祯道:“这是朕平日用的小龙图,还是蔡卿出守福建路时所制,味道还算可以,两位尝一尝。”

韩琦笑着道:“以往陛下在南郊祭拜天地之时,方才赐中书省和枢密院各一饼,欧阳参政常言自己在朝为官二十年方才得赐一饼。”

杨畋,王安石听了当即站着捧着茶喝下,再谢了恩。

赵祯道:“两位卿家,那状元卷?如何道来?”

王安石正欲开口,杨畋已抢着道:“启禀陛下,臣当初以为当遵循制度,王详定官则言臣墨守陈规,但要不要守这陈规,伏请陛下圣断。”

王安石亦道:“杨详定官所言极是,臣之前颟顸陈言……伏请陛下圣断。”

赵祯道:“你们的条陈朕都看了各自成道理,殿试之制起自太祖太宗,承于真宗,朕即位之后也多有更改,其意也是为了从民间选拔俊才。王卿说得有道理,既是不合于选才就要更之。朕看以后殿试取士就依王卿的办法,初考官与覆考官所选名次不一,由详定官另行选取。至于今科……”

“韩相国,曾枢密,王魁,章越,江衍三人的墨卷方才看完了?”

韩琦,曾公亮都从椅上起身道:“回禀陛下,臣等都看过了。”

“江衍不必议了,就说王魁,章越二人文章各有何优长?”

韩琦出首道:“回禀陛下,二人都是万里挑一之才,但真要论个优劣,王魁重于文赋,章越强于说理。”

赵祯道:“朕也觉得论赋工,王魁胜过。”

韩琦道:“启禀陛下,杨雄长于诗赋,但晚年时常叹雕虫篆刻之事,壮年不必为之。”

“枚皋善作赋而未得汉武帝重用,乃言‘为赋乃排,见视如倡’。但之后朝廷以赋取士,论定卿相之位未免太过。”

“臣观王魁诗赋尽显堆砌雕琢之事,但状元宰相之储,更观乎一个考生的抱负胸襟。臣记得昔日真宗皇帝取士时,平日虽喜文辞,但选才更重考生之器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遵循先帝制度。”

赵祯点头道:“先帝是有此规矩。”

曾公亮道:“臣亦赞同韩相之言,所谓状元者,先是王臣,再为文魁。参同宰相,至若陶钧之道,使权造物之柄。其人才者所养所学发为文章,窥其小者,可知草木花虫之妙,观其大者,可识参横斗移之变,非王佐之器不足以赋之,雕虫之才不可以知之。”

“自律法而言,朝廷最难不是立其法,而是行其法。初考覆考择一,乃考前所定,杨详定奉行故事,乃王道也。”

韩琦,曾公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完。

赵祯听了微微点头道:“韩相国,曾枢密之言,令朕想到祖宗之法,本朝取士以学识深厚、器识阔大为尚。朕出王者通天地人赋,水几于道论二题,意在如此。”

“朕于场上观士子所答多不得其法,或失之义理,或言辞浇薄。章越之文得之义理,王魁智文胜在文辞。”

“朕观章越得王者通天地人赋,可谓意会朕心,破巨题于情理之中,朕于场上观文,见他那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可谓颂国政于金石之奏!”

韩琦,曾公亮亦是躬身称是。

“王道在上,使士民往而从之,霸道在下,使士民畏而尊之,王霸并举,方可四海混一,而有了华夏。这即是朕出题之意。当然王魁之文压强韵有余地,举手投足亦是从容,遣词亦是超诣。”

韩琦道:“启禀陛下,听闻那日考试时,章越是最后一人方才交卷。倒是王魁写得极快,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曾公亮道:“然也,昔日枚皋才思敏捷,受诏即成,所赋甚多。而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佳于枚皋,故而有云枚疾马迟是也。”

赵祯听了大笑。

这时王安石突道:“陛下,嘉祐二年,章衡为殿试第一,嘉祐四年,章惇为殿试第五,若此刻再点了章越怕是……怕是庶几百姓会有议论。”

众人闻此都侧目看向王安石,到了这时还在坚持么?

赵祯踱步道:“朕知道了。容朕再商榷一晚,两位详定官明日来取榜。”

杨畋,王安石躬身称是然后退下。

这时曾公亮对赵祯道:“陛下,臣曾听说章越,章惇虽名为族兄弟,但实为亲兄弟。”

赵祯一愣道:“还有此事?”

曾公亮道:“臣听闻确有此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陛下可否容臣慢慢道来。”

赵祯点了点头。

韩琦道:“陛下,章衡自请外放……如今已是出知汝州了。”

“朕知道了。”

从御殿步出。

已是晚霞漫天,霞光万道照在宫墙上,煞是好看。

镀着一脸霞光的杨畋忽尔停下脚步,王安石见杨畋停步,不由转过身来问道:“杨公何事?”

杨畋问道:“介甫,这章度之是否之前开罪了你?”

“不曾有此事。”王安石摇头。

“那么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章度之?”

王安石闻言长叹,双手负后道:“杨公,你道我难道真看不出章度之之文胜过王俊民么?”

杨畋讶异道:“既是看出,为何还要选王俊民?”

王安石举手向天拱之道:“说来杨公或许不信,但我如此为之是为了本朝的制度典章?”

“哦,那我要请教介甫了,章度之那一句话违背了本朝制度典章?”杨畋问道。

王安石闻言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杨公不知我矣。”

“哼!”杨畋闻言冷笑一声。

王安石大步离去:“韩公不知我,曾公不知我,官家亦不知我矣。”

说罢,王安石一人离开了御园。

杨畋目睹王安石背影不由道:“你这般谁能知你?”

说罢杨畋叹了口气,亦是负手离去。

(本章完)

第286章 东华门

男儿欲遂平身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宋真宗

三月十二日,殿试放榜,唱名赐第。

自二月二十七日至三月十二日,十五日过去了。

唱名前一日举人照旧去太学旁书铺验明正身,然后请号纸。

请号归来,章越黄履二人照旧在平日吃的汤饼铺里吃了顿汤饼。

这里的槐叶冷淘,章越平日最是喜欢了。以往章越时常与孙过,黄好义,范祖禹他们来此吃汤饼,也算打打牙祭。

以后有了官身怕是难了,今日汤饼铺里坐了不少太学生,不少人都与章越相熟的,见了面即起身作礼,笑着恭贺一番。

汤饼铺子的老板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徐。他见了二人笑着招呼道:“三郎君,好阵子没来了,今日新杀的羊,吃碗热乎乎汤饼?”

章越看了店外挂着羊头,笑道:“徐老汉,既有新鲜羊肉,就来两碗羊肉汤饼。”

“好咧。”

随即章越又笑道:“你这幌子脏兮兮也不知洗一洗。”

徐老汉笑着称是前去张罗了。

汤饼铺很窄容不下几张桌子,故而十几张桌子都是打在铺外。铺子里徐老汉正用勺子搅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缸下柴火烧得很旺,梁上的铁钩还挂着半边的羊肉。

章越与黄履坐在桌上,不住有相熟的太学生来打招呼,说几句话这般。

这时徐老汉端着两碗满满的羊肉汤饼到桌上。

但见汤饼上铺着厚厚的羊肉,撒着葱,姜,徐老汉小心翼翼地用布把碗沿抹干净。

章越一看笑道:“徐老汉,你今日手可不抖了啊。往日三十五钱一碗的羊肉汤饼,你这么搁羊肉是要折本了啊。”

黄履当即搁筷在旁道:“有什么话直说。”

徐老汉笑着道:“三郎君笑话咱了。小老儿有事求你。”

章越与黄履都是笑了笑。章越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道:“老汉你说就是。”

徐老汉大喜,抱拳连连拱手道:“是这样的,小店在太学旁开了十余年,生意还算红火,不过啊一直没有个块招牌,故而小老儿想三郎君给我写个招牌。”

左右太学生们闻言都是笑了笑。

“徐老汉,你可真是成精了。”

“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眼力劲,知道度之要出息了,赶着请他写招牌。”

“两碗羊肉汤饼换个招牌,我给你写如何?”

徐老汉连连抱拳道:“诸位,诸位,休要取笑小老儿,小老儿也不是抠抠索索的人,该给酬金多少小老儿一文都不会少了。”

“徐老汉,说话可要算话。”

章越站起身问道:“徐老汉打算叫什么名字?”

“三郎君素爱吃槐叶冷淘,你不如看着取吧。”

“也好。”

笔墨早备好了,章越提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冷槐汤饼’几个字。

一旁的太学生们纷纷叫好,章越的书法是太学生中首屈一指的,连一直与章友直不睦的杨南仲也是承认的。

徐老汉自己虽然不懂书法,但听旁人这么说高兴极了,连声感谢地将字收好,再将酬金给了章越。

章越坐下与黄履一并对着街市吃着羊肉汤饼。汴京城入了夜,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减,夜风乍起刮来漫天黄尘。章越与黄履都是熟稔地以袖遮碗,等尘土过去,二人灰头土脸地继续吃汤饼。

徐老汉依旧在明亮的灶火前忙碌着,入了夜生意依旧很好。

等到章越黄履走后,徐老汉前去收拾,却见二人桌案上除了空的碗筷,还压着自己刚给的酬金。

徐老汉一愣,嘴唇微动,却见二人已是走远了。

士子的青衫飘动在夜风中。

是夜,章越与黄履住在了章实家里,过了清明天也不寒了,穿件单衫在身就很舒服。晚上章越站着院中感受朗月清风,看到章丘书房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前几日听嫂嫂言道,二叔三叔考取进士后,溪儿嘴上不说,但很是触动,比往日更是用功刻苦。

章越深感欣慰,读书就是这般,有时偌大的家族若都考不进,就真的一个都考不进。但若有一个子弟考取了,后面的子弟便会学着榜样,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

家族就这般兴旺发达起来。

明月移于花影之间,书房里犹自亮着灯,夜渐渐深沉,章越却没有睡意。

四更天时,章越起身,他喊了黄履后去厨灶打了热汤回房洗脸。章越拿着黑色幞头在汤里浸润,乘湿裹在头上按得服帖,再穿上了白色襴衫和靴子。

于氏过来唤他吃饭,章越吃了些包子即是止了。

章实于氏满脸笑容送章越黄履出了门外,章丘昨晚读得太迟,却没有起来。

到了街上偌大的汴京城还在沉睡中,唐九已套好了马车停在府门前,正用抹布擦着车轼。

汴河上起了薄纱般的晨雾,马车行驶在宁静的街头,往东华门而去,天渐渐光亮。

汴河对岸的街上,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也是正驶往皇宫。不到四更天的功夫,汴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已都往皇城赶了。平日上朝也是这般光景,不过今日又有不同,今日是进士唱名赐第的日子,更显隆重。

不仅朝官要到,宗室,驸马,还有使相,节度使,刺史也要到廷邸应。

官员要去,好几家官宦大臣家中的女眷也在邀请之列,陪同皇后在台上观礼。

吴家的车马也在其中,李太君带着长媳范氏,次媳王氏及十七娘亦坐着宫车,前往宫中。

李太君与范氏坐一辆车,王氏与十七娘坐一辆车。

车帘垂闭,王氏看十七娘问道:“头回入宫?”

十七娘道:“上元节在宣德楼看过鳌山,确实不曾入宫过。”

王氏道:“日后就惯了。”

十七娘闻言脸颊微微一红,王氏转而淡淡地道:“我不太喜欢去宫里,人太多,太喧闹,我倒喜欢平日在家里安安静静的。”

十七娘道:“是啊,唱个名,倒要这么多人支棱场面。”

王氏闻言莞尔,然后轻轻地道:“是皇后邀我们去观礼,以往倒无这般,也不知为何?”

说完这里,王氏仔细看向十七娘,描着金丝的春衫这般年纪穿着正好,不会显艳。

“真好。”王氏道了一句。

韩琦曾对狄青说过,东华门外唱名方乃好儿。

不过事实上进士唱名却不在东华门,而在崇政殿。

东华门前,宦官士人陆陆续续到了。

久已不露面的老臣车马抵此时,官员们便上去参礼。老臣会稍稍掀起车帘一角,与昔日的门生故旧道个好。车马离去时,官员们又恢复了谈论。

官员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知谏院的官员,他们不太合群,一眼就能认出。至于翰林馆阁倒也好辨认,他们比较喜欢抱团,所谓君子党么。

王安石与司马光正结伴同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后面望东华门似在忧虑着什么。

看得出二人是步行前来的,不似其他大臣般身旁簇拥着元随傔人。二人如今虽都称得上居官清要,但在这东华门前不过是普通而已。

至于更远处韩琦,曾公亮的仪仗似乎到了,不少官员正上前迎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当属章越他们黑幞白衫的新面孔。

唐人推重进士,应进士科者有‘一品白衫’之说。意指他日官登一品,今日则犹着白衫。而今日是他们由白衫登绿衣郎的日子。

章越黄履抵至时,众人有些生涩紧张地相互拱手。

章越放眼望去,考生有经历了多年科场蹉跎的老者,透着些许聊慰平生之意。

至于春秋鼎盛的中年,他们对未来既有一展抱负之志,同时对一旁的年轻人倒有几分羡慕嫉妒。至于望着东华门一脸跃跃欲试的也多是章越,黄履这个年纪的。

章越还看到了王魁,对方若无其事地笑着对自己遥遥拱手,然后转过身去。

不久官员来教众进士们演礼,不久宫门开了,官员们陆续进入了东华门……

众举人们仍侯在门外,演礼了三遍。

教习的官员擦着额上的汗,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日头然后对众人道:“差不多了,到了崇政殿前就按着先前交代的作,心底莫要慌张。殿上唱你名字时,你就应声,会有禁军来问你,你报了籍贯及父祖名字再上殿便是,切莫到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举人们闻言都是笑了。

“最后先向诸位道贺了。”这位官员神色欣慰地言道。。

说完对方作礼环揖,举人们哄然答之,大家紧张之意去了不少,终于有些喜气。

章越等依着省试的名次正要举步入内,却听的周遭人声喧哗。

原来东华门不知何时已聚拢无数的百姓,有人站在街巷,有人登上楼上屋顶,拿着手对门前的举人们指指点点。

章越不由一笑,当即高举起双手对一旁百姓施了个大礼。

见章越如此,左右举人们有样学样对着百姓们参礼,这时东华门前更是热闹起来。

一名大娘如面团般揉搓着一个少年的脑袋言道:“阿郎啊,你要用功读书,长大后要似这些郎君般啊。”

悠然的钟声响起,章越及众举人们都是神情一肃,排队入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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