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灵关道

孟获城。

此城据说是三国时孟获率部修建的隘口,如今是彝部的地盘。

说是城,其实只有一道石门,不高,旁边的山包上建了一座烽火台,已废弃了多年。过了石门,南面又是一片高原大草甸,在高耸的雪山之下绿草茵茵,形成独特的风景。

这日,一个彝部孩童正在放羊,登高望远,见北面有十人策马赶来。

“小娃儿。”一个彝部大汉披着鸟羽制成的衣裳,上前用彝语问道:“让你们的首领来迎接,吐蕃公主来了。”

放羊的孩童于是偏过头,以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彝部大汉从怀里拿出一块青稞馕丢了过去,又道:“没听到吗?把你们的首领喊来。”

孩童捡起青稞馕拍了拍塞进怀里,赶着羊群过了孟获城的城门,在前领着路。他时不时回过头,好奇地看向队伍中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子,似乎对这吐蕃公主十分好奇。

原来他就是给彝部首领放羊的,一路回到草甸中的毡布大帐,与首领阿布都禀报道:“又有吐蕃公主来了。”

“又来?”

阿布都十分疑惑,亲自赶到帐外,见了那十几人簇拥着一个少女,愈发怀疑,当即下令调集部民,把这一队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我看你们是假的吐蕃公主。”阿布都道:“因为真的公主两天前已经从这里过去了。”

娜兰贞策马上前,道:“我才是公主,吐蕃赞普的长女。”

她在大渡河随着船被冲到了下游的滩涂,遇到了小堡部的彝民,又收拢了一些溃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是赶到了此处。

阿布却道:“公主可不会只有这几个护卫,我前两天见到的那位,才有赞普长女的气派。那些护卫骑兵,个个彪悍……”

娜兰贞忽然打断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阿布都道:“当然是护送公主到南诏联姻。”

“那是唐军假扮的。”

娜兰贞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在此时得到了确定,那支唐军竟真的如此大胆,她加大了声音,道:“他们要沿着灵关道南下去奇袭南诏。”

阿布都愣了愣,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只用一副“反正我不信”的眼神看着她。

娜兰贞遂拿出一个卷轴,展开,道:“这是赞普的诏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不等阿布都反应,她已接连下了各道命令。

“唐军正假扮成吐蕃人南下,我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大凉山,给我安排马匹与向导……”

~~

安宁河在汉代叫孙水,如今名叫长江水,从北向南汇入金沙江。

这一条河谷,大概就是南丝绸之路这灵关道一段的走向了。

唐军正走在河谷之中,抬头看去,可以看到两侧的雪山,该是极冷的。但时间都到九月了,河谷里却还是极为闷热,且还潮湿。

过了大渡河之后,军中士卒生病的也越来越多了。

薛白如今才体会到瘴气的可怕之处。

瘴气说白了就是一种气体,在这种原始山林中,天气炎热,死掉的动植物很快腐烂,滋生出病菌与气体,蕴含在空气和水流中。且环境潮湿,温热气候让有害气体升腾,凝聚不散,形成了如同雾气一般的存在。

安宁河谷这边其实还算好的,远不如渡过了金沙江之后炎热。但士卒们在这冷热交替中伤寒、中暑,或中毒、生疮、疟疾,减员极为严重。

薛白在长安时,就做了大量的准备,军中携带了大量的药材,行军以来也一直严令士卒们只喝煮熟的水,且人人脸上都蒙着细密的纱布充当口罩。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本有些小瞧瘴气,他上辈子也曾去过云南,并不觉得气候不适,那其实是因为改土归流以后,大量的山地被开垦出来,破坏了瘴气形成的环境。

至于如今,瘴气依旧是让人谈虎色变的存在。

这日,歇息之时,薛白打开行囊,里面有几个他从孟获城带来的青稞馕。

然而,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那馕已经发了绿色的霉,微风吹过,那霉菌轻轻摆动,显出强大的生命力。

薛白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把它丢到一边。

他身后便有一名士卒要去捡。

“别捡,不能吃了。”

“好饿。”

薛白踩住那馕,摇头道:“饿也不能吃发霉的东西,我请节帅今日再宰杀些羊。”

他其实也有些不舒服,头晕,闷热,脖子上沁出了细细的汗,有可能是冷热交替之下有些伤寒了。更让他担心的是,万一是疟疾,只怕就很难扛过去了。

“薛郎可是不舒服?”

却是高适过来问了一句,毕竟是文人,心思细腻一些。

薛白点点头,道:“该是有些病了,一会找军大夫看看。”

“我带伱过去,如今病的人多。”高适抬手一引,与薛白边走边谈,道:“再往前,到了大凉山一带,人烟多了,气候会好些,薛郎可在那歇养到病愈。”

大凉山一带,算是大唐、吐蕃、南诏三方的交界。

在此生活的都是彝人,属于六诏之一,南诏臣服于大唐时,唐在此设了建昌府,府治在西泸县。如今阁罗凤一叛,攻克了大小夷州三十二,其中就包括了建昌府、西泸县。

说白了,终究还是羁縻之地,控制力不足。

“无人烟处有瘴气,到了有人烟之处,又怕被南诏警觉。”薛白道,“建昌府失守,鲜于仲通走五尺道南下,若要横穿大半个南诏,不知还有多少士卒得了瘴疫。”

高适转头一看,见薛白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模样,有心激励他,指了指前方荒芜不是道路的河谷,问道:“薛郎能想到走灵关道入南诏,该知这条路的来历?”

“汉武帝修的。”

“是啊,汉武帝当时想要再打通一条由成都往云南的路,朝臣皆劝他就此罢手。但司马相如以一篇《难蜀父老》坚定了汉武帝的决心,‘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司马相如遂以两千士卒修路,历时二十三年,通灵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由此,蜀地的货物可沿此路远销西南诸国,奠定了大汉在云南的疆域。”

这大概是高适一路走来的感慨,诗人总是容易感慨。

他说的“邛都”也就是建昌府、西泸县,如今已经又丢了。

“置身于此,方能感受到祖先栉风沐雨、开疆拓土的不易,我们泱泱大唐,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今南诏叛唐,四夷生乱,维护疆域一统的重担,落在我们这代人身上。”

薛白道:“会的。”

他虽然也有被高适激励到,但实在没什么精神。倒是高适,年纪虽大,体质却好,一路下来都无病无灾的。

是日,薛白找军中大夫看了,说他是伤寒,而非疟疾。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后怕不已。

这一路行军,他们白天在河谷里走得闷热不已,夜里就宿在河边的湿地,任风吹着,想不伤寒都难,军中士卒倒下了半数,连高大强健的管崇嗣也不例外。

薛白入睡后脑子里还响着高适的慷慨陈词,耳畔听的却是管崇嗣痛苦的哼哼叽叽。一觉睡醒,薛白只觉头晕脑胀,浑身酸疼。

“郎君,你病了。”刁丙道,“我背你吧?”

“不用背,还不至于。”

刁丙急道:“我们兄弟吃着郎君的,喝着郎君的,却是寸功未立。郎君养着我们,总不能让我们一把子力气没处使。”

薛白听得好笑,道:“你们要立功,便是我有危险了。”

刁丙不依,与刁庚上前搀起薛白,二话不说便背着他走。

薛白本觉得这有损他的形象,但确实困得厉害,很快睡着了。他确实是病得不轻,昏昏沉沉的。

如此行军数日,唐军到了大凉山,西泸县城。

西泸县古名邛都,原本是邛都国,汉武帝征服邛都国后设县,不久,邛都塌陷,成了沼泽汪洋,就是邛海,邛海边有泸山,山之西便是西泸县城,如今为南诏所辖。

阁罗凤坚壁清野,集中兵力于太和城,西泸县的驻兵并不多,王忠嗣若要攻克并不难,但他观察了地势,安宁河谷在西泸县以西,县城并未占据要道,且县城完好,若非为粮草转运,绕过西泸县也可。

唐军遂不入城,依旧宿在安宁河畔,只让薛白带着一部分人入西泸县,以吐蕃公主之名骗取补给,以期顺利通过。

“薛郎病重,可在西泸县歇养,痊愈后再南下与我汇合,或是直接返回益州。”王忠嗣交代道,他也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水土不服。

薛白没有推辞,他担心伤寒感冒让自己的身体变弱,要在这瘴气丛生的环境下活下来就更难了。

他换了装扮,把头发梳成特别高的椎髻,领了人手,带着罗追一家三口,以及一队被他招降的吐蕃俘虏入城。

看得出来,西泸县是不战而降的,城门完好,负责镇守建昌府的是南诏大酋赵佺邓。

赵佺邓早便知吐蕃公主要来,南诏虽不想成为吐蕃的藩王,眼下却还得借吐蕃之势。

“见过公主,有失远迎,请。”赵佺邓会说汉语,但不会说吐蕃语,因此随身带了一个通译。

这通译是个被他俘虏来的唐吏,会吐蕃语,所以此时赵佺邓说的还是汉语。

薛白一开始就听懂了,但还是等那通译说过话之后才露出了然的表情,示意罗追说话。

“公主不仅是来与南诏联姻的,还带了兵马来支持南诏抵御唐军,请大酋放大军南下。”

“这是自然。”赵佺邓听了通译的转达,答应下来。

事实上,吐蕃大相倚祥叶乐如今已经陈兵于浪穹了,到时南诏也很可能真的需要吐蕃军夹击唐军。

这些都是早已议定之事,很快也就说完了。

赵佺邓却又看向薛白,觉得这年轻人的相貌俊秀,有些不像是吐蕃人。

“这位是?”

薛白声音沙哑,用吐蕃语道:“告诉他我是谁,咳咳咳……”

罗追连忙道:“大臣莫再说话了。这是吐蕃御史大臣伦若赞,葛尔氏的嫡子。”

“失敬,失敬。”

“大臣病了,要在西泸城暂歇,请大酋安排住处,还有伤病会留在城外大营养病,还请送去食物。营中留下的都是得了疟疾的,将食物放在营外即可。”

“放心,会安排妥当。”

西汉时修建灵关道,大量的士卒便留在了邛都,成了当地汉人的先民,之后彝汉结合,使得西泸县成了如今川西高原中汉化较深的地方,至少开垦了许多耕地,瘴气比起古时已轻了许多。

王忠嗣略做休整之后继续领兵赶路,薛白则留在了西泸县养病,另外还有三百余重病到不能赶路的士卒宿在城外营中,由管崇嗣、曲环管着。

薛白昏睡了两日,到了第三日,终于感到神志清明了些。

他预计王忠嗣在渡西沙江,再加上休整需要五日,遂准备次日启程。

但就在同一日,有五十余骑也赶到了西泸县。

~~

娜兰贞一路南下,在路上看到了不少唐军留下的无名冢,以及羊的尸体。那些羊是病死的,唐军不敢食用,只好丢在河边发烂发臭。

终于,她追到了大凉山,赶到了西泸城。

很快,她见到了赵佺邓,这是她兵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有实力向太和城及时传递情报的吐蕃官员。

“说出来恐大酋不信,但大酋前几日见的吐蕃公主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吐蕃公主。”娜兰贞把吐蕃赞普的诏书拿出来,递在赵佺邓面前,道:“那是一支唐军,正在南下奇袭太和城。”

赵佺邓是南诏大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比吐番那些松散的部落高,接过诏书仔细看了,眼中显出惊疑之色。

“怎会如此?我一直知道吐蕃公主会来,岂知是假的?”

“大酋是如何被骗的?”

“他们看起来就不像是假的。”赵佺邓遂把整件事从头说来,“有个年轻男子带着公主与护卫们入了城,颐指气使的样子……”

通译好不容易才把“颐指气使”用吐蕃语翻译出来。

娜兰贞却已激动地站了起来,道:“是那个人!”

是牦牛部的叛徒与她说过的那个人,偷袭了大树堡,还设计骗尚乐赞进入埋伏的小人,名叫薛白。

“他还在城里?”

“就在城西的驿馆里住着。”

“拿下他。”娜兰贞掷地有声道。

她这一路而来,历经磨难,却也成长了许多,如今已有不少人都支持于她,包括孟获城的彝部首领阿布都。

一行人匆匆领兵赶向驿馆,娜兰贞想着马上就要一雪前耻,眼神中愈发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走过长廊,前方一间客舍的大门紧闭。

娜兰贞示意兵士们先行包围,然后抬手一指。阿布都持刀在手,大步上前,一脚便踹开了大门。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薛白。

娜兰贞大失所望,走进了屋舍中,只见案上还摆着一碗药汤,她用手一摸碗壁,温的。

“人还没走多久,追!”

她吩咐过后,端起那药汤闻了闻,心想这唐人真是弱不禁风,这么快就病倒了。

但,薛白是如何得到消息逃了的呢?

镇守此地的南诏大酋赵佺邓说着一口汉话,举手投路也像是汉人,莫非是他?

想到这里,娜兰贞摇了摇头,暗忖赵佺邓若是叛了南诏,直接将她捉起来就好,不必多此一举。

~~

一时半会虽不知薛白藏到了何处,唐军在城外却还有一个营地,赵佺邓于是调集了两千兵力,准备除掉唐军那些伤病士卒。

这一番调动,时间已到了傍晚,有将领问道:“大酋,是否等到天明再出兵?”

“不,薛白已经逃走,很可能到城外通风报信,一定要尽快。连夜偷袭他们的营地,杀干净。”

南诏将领遂领命而去。

赵佺邓这才有时间请娜兰贞、阿布都等人到都督大衙议论,问及更详细的经过。

待得知唐军在大树寨重挫吐蕃军,赵佺邓面露忧虑,心中却是暗喜,以南诏的角度考虑,巴不得见吐蕃与唐军厮杀个两败俱伤。

最好,剑南边界再起战事,杀个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赵佺邓瞥了那看起来就不聪明的阿布都一眼,心知这想法不能与阿布都说出来。活在三方边境的部族,肯定不希望战事又起。

赵佺邓与阿布都其实颇熟识,以前南诏臣服于唐,常有商贾走灵关道来往于蜀地、南诏之间,赵佺邓家中也做些生意,对阿布都也颇有打点,以通过孟获城那道门……

“好在公主无恙,且及时赶来,我已派人南下去通知太和城防备。等杀掉城外的唐军,也会派兵南下追赶唐军主力。”

“大酋救了我,我一定禀明赞普,对大酋加以感谢。”娜兰贞道,她不忘拉拢赵佺邓一番。

阿布都则打了个哈欠,低着头,像是坐在那就要睡去。

正此时,有南诏士卒赶了回来,禀道:“大酋,不见了!”

“说清楚,什么不见了?”

“那些唐军不见了!”

赵佺邓诧异地站起身来,问道:“他们都是些伤兵,能去哪里?”

说话间,阿布都手底下的二十多个彝人勇士也赶了进来,匆匆走向阿布都。

赵佺邓已察觉到了不对,忽又听得屋外响起了杀喊声。

忽然。

“噗”的一声,有血泼在了窗纸上。

赵佺邓回过神来,留意到阿布都的彝人勇士手里都是持着刀的。

“保护我!”

他连忙拉着娜兰贞走,同时反应了过来,是阿布都给薛白通风报信。

下一刻,阿布都一扫方才困意十足的样子,接过一柄刀,直接扑向赵佺邓,一刀劈下。

赵佺邓背上挨了一刀,犹奋力奔逃,他的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拥上前救他。

他们杀出了屋子。

然而,转头看去,竟见外面已被唐军包围了。

~~

娜兰贞不明白。

她不知唐军是如何神兵天降地出现在城中的都督府内,即使是阿布都帮忙,可阿布都为何又要背叛吐蕃?

混乱之中,她只听到那刀兵入肉的“噗噗”之声不绝于耳。

终于,她脸上感到一阵腥热,却是奋起反抗的赵佺邓也被砍死于当场,血泼了她一脸。

娜兰贞若说不怕那是假的,那么多人一下死在身边,她只觉心里发毛,恐惧到止不住颤抖的地步。

“咳咳咳。”

她面前忽然响起了咳嗽声,是那种伤寒之后喉咙干哑的咳。

奇怪的是,那声音分明不大,但咳了几声之后,周围旁的声音便轻了下来。

“她是吐蕃公主,留她的性命。”

有人用汉语说了一句,声音嗡嗡的,听得出来他鼻子塞得厉害。

娜兰贞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汉家男儿正向这边走来,他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反而在举手投足间透着英挺之色。但病了也是真的,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擤鼻涕。

与这有些可笑的样子相随而来的是可怖的杀伐之气。

院中又倒下了两具尸体,除了她,唐军已杀光了所有的反抗者。

她知道他是谁,薛白。

他本该差一点就死在她手里,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控制了建昌都督府。

“为什么?!”娜兰贞转头向阿布都大喝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嘿。”

阿布都不以为耻,反而笑了笑,看起来更显得不聪明。

娜兰贞大怒,转向薛白,道:“我不服!”

“因为,孟获城不想让南诏与大唐分裂。”薛白用他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他说的是吐蕃语,但非常不流利。

他是在长安时就开始学了,词虽然记下了很多,可惜口音不像。不敢用来冒充吐蕃人,却可用来与娜兰贞交流。

“你知道吗?从汉武帝修灵关道开始,孟获城所在的位置就是商贾的道路,城门一修,更是重要的商贸隘口。南诏叛了唐,他们吃什么?”

娜兰贞转向阿布都道:“赞普不会原谅你的背叛,吐蕃会出兵灭你全族!”

“不会的。”阿布都道。

在孟获城,薛白已经与他说得很清楚了。

如今,吐蕃在河曲战场上节节失利,哥舒翰兵指黄河九曲;南诏虽叛唐,唐军却也大举攻南诏,此次若走灵关道灭了南诏,大唐往后势必要大举经营川西,到时有多少商旅要过,少不得得扶持当地的酋首。

阿布都看起来不聪明,但怎么为部落牟利,还是想得很清楚。

南诏不就是被大唐扶持起来的吗?他阿布都可比阁罗凤要听话得多……

娜兰贞忽然间想明白了,原来,薛白在孟获城时就策反了阿布都。

也就是说,在她抵达西泸城之前,薛白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准备把兵马调入城中。唐军很可能就埋伏在城外,等赵佺邓调兵离开,阿布都便派麾下打开城门,迎唐军入城。

她根本不是差一点就杀了薛白,而是从头到尾都落在了薛白的算计里。

“杀了我吧!”

娜兰贞大喊一声,撞向前方一名唐将的刀锋,却被唐军士卒一把摁住。

“你不会想死的。”薛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又轻咳了两下,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想掌握权力,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忒。”

娜兰贞啐了一口,薛白早有防备,灵活地侧身避开。

他也不恼,又道:“我得到消息,九大臣当中有人要背叛尺带珠丹。”

“你怎么知道?”娜兰贞惊诧万分,连忙问道:“此事是真的?”

她一问过话,马上意识到自己显得太过关切了。

“你也知道?”薛白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联络大唐了,你呢?”

“我是听到了传言,本登忽、悉诺逻恭禄对有叛心。”

薛白笑了笑,心知娜兰贞这是中了吐蕃叛臣声东击西的计了。

“你笑什么?”娜兰贞当即捕捉到他笑容里的意味,忙问道:“不是他们吗?那是谁?”

“咳咳咳。”

“该死的痨病鬼,你给本公主说!”

“我凭什么说?”薛白止了咳,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冰冰地道:“你是我的俘虏,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娜兰贞怒不可遏,但却不想再寻死。

她很想知道薛白所说的那个秘密,九大臣之中到底是谁勾结了唐?她也想知道,他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是指什么。

~~

王忠嗣一路南下,没有选择在盐边渡过金沙江,而是沿江往西,寻找更好的渡河地点。

他的目标是太和城,位于苍山与洱海之间,倘若在东边渡过大江,很容易被南诏所察觉。

九月二十八日,他行军至一段河口,隔江便是南诏的桑川地界,由此渡河,南下便可绕过苍山,在南诏无所防备之际,神兵天降于太和城。

沿途跋涉,终于到了这一步,王忠嗣下令,宰杀军中大部分牛羊,制成革囊,同时休整三日,让士卒们吃一个饱。

歇到第三日,却听到金沙江对岸隐隐有呼声传了过来。

王忠嗣走到江边,抬起千里镜看去,只见有十余人正站在南岸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地大喊,且那些人身披皮甲,显然是行伍之人。

他当即心中一沉,暗忖千辛万苦跋涉至此,竟在最后关头被发现了吗?

过了一会,却见南岸那些人放下船只,其中六人下船,往这边划来。

“节帅,怎么办?”

“让他们过来。”王忠嗣依旧沉着,道:“把军中的吐蕃俘虏们都带来。”

他知吐蕃军如今就在剑川,离此处不远,暗忖来的若是吐蕃人,或还有挽救的余地……

(本章完)

第352章 十月渡泸

金沙江如今还叫泸水,颇为有凶恶之名。

但它的水面其实很平静,水波浅浅淡淡的,如同在微笑一般,同时,这平静之下又蕴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

大山环绕在两岸,天地静默,把人衬得如蝼蚁一般渺小。

几个吐蕃人走在河畔,为首者名叫帕加。“帕加”在吐蕃语里是“猪屎”的意思,贱名好养活的习俗在哪里都有。

帕加是吐蕃宰相倚祥叶乐的私人奴隶,他虽出身卑贱,但从小头脑就特别灵活,愿意学也愿意想,甚至还会说几句汉话,因此得到了倚祥叶乐的赞识。

他是奉令来迎接娜兰贞公主的,原本是在上游的龙开口渡等着,但前日听到游骑说远远见到对岸有炊烟升起,于是过来看看。到了一看,果然见到了对岸竖着的是伦若赞的旗帜。

“我就说嘛,真是公主到了。”帕加喃喃自语道,“真是慢啊,大相从稻坝那条路南下,已经在南诏等了一个月了。”

他向北岸的身影挥动双手,不停地呼喊起来。

但过了许久都没得到对面的回应,让人心生疑惑。

“他们怎么不打招呼?”

“太远了,听不清吧?”

“放下船,渡河了再说。”

帕加遂带了五人乘小船划往金沙江对岸,小船摇摇晃晃,划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北岸,也被江水冲到了下游两三里,帕加先下了岸,留下两人负责把船划回上游,他则先往那边走去。

没多久,前方一队吐蕃士卒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我们是大相麾下的亲兵,来迎公主。”

帕加应答之时,飞快地瞥了这队人一眼,只见站在前方的三人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兵器。

换作是一般奴隶奉命办事,也就观察到这里了,帕加却不同,他还注意到这前头的三人分明饿得有气无力了,居然能负责领队并开口问话。

至于按着刀站在那三人身后的则是六个高大汉子,虽也穿着吐蕃服饰,看样貌,其中有两人应该是羌人。

虽说从战国开始,西羌诸部中的发羌便迁到高原与吐蕃人繁衍,如今吐蕃也包含了许多羌族部落,但吐蕃人与羌人的相貌还是略有差异,羌人高鼻狭面,会更像汉人一些。

这点差异,帕加是平时留心观察过才看得出来。

当然,护送吐蕃公主的队伍中有羌人,乃至西域人,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不值得疑惑。

帕加说不出有何处奇怪,应话之后就恭敬立在那儿等着回应,可方才问话的士卒却没有答话,而是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了身后的羌人。

“有船吗?”那羌人干脆问道,吐蕃语说得十分流利。

帕加推测这羌人才是这队人的领头,偏是喜欢站在后面。

“船在龙开口渡,大相安排了百余船工摆渡。虽然离这里有些远,但小人就是奉命来带路的。”

“渡过了大江,往哪走?”

“自然是去浪穹见大相了。”帕加笑道。

那羌人摸着下巴,看着金沙江思忖了一会,道:“大军一路南下,地势险恶,遍布瘴气,士卒们伤的伤、病的病,已不能继续往上游行军了,你让那百余船工把船只划过来。”

帕加问道:“可南岸这段路不适应大军行进,而且大相安排好了,南诏的官员已经都等候在对岸了。”

“你只管去安排,废话许多。”那羌人忽然发了火。

“不是小人不肯安排,而是小人调动不了船只啊。”帕加笑得愈发谄媚,又道:“将军也知道,这大江上的船都是南诏人的,不是我们说调就调。”

那羌人闻言默然。

帕加再次瞥了他一眼,见他犹豫,问道:“将军若做不得主,或许带我去拜见公主或大臣?”

也就是这一句话的工夫,帕加心里奇怪道,自己虽然是奴隶,但是代表大相来的,伦若赞怎么也该亲自来见一面才是,怎么能这么怠慢?

“小人帕加,是大相身边的端墨的人。”帕加于是提醒了一下,“敢问将军大名?”

那羌人被他的名字逗得一笑,也自报了姓名,道:“荔非元礼。”

“荔非元礼将军有礼了,这是大相的信物。”

荔非元礼看了帕加递来的信物看了,随手把一面吐蕃军中的令牌丢过去,道:“伦若赞病了,不便见伱,你持这令牌去把船只调过来就是。”

帕加接过令牌,问道:“大臣可需要小人带话给大相?”

“说了,他病了。”

“是。”

帕加心存怀疑,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些事不是他能多管的,万一得罪了公主或护卫大臣。

在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他只需要奉命行事便好。

~~

荔非元礼盯着帕加重新渡江了,方才押着三个吐蕃俘虏转回了王忠嗣面前。

他是羌人不假,但也是唐军士卒,在河陇战场上还是探马,专门打探吐蕃军情,因此吐蕃语说的极好。这次南征,军中调了不少像他这样的老卒来。

“节帅,应付过去了,让他将船只调来。”

王忠嗣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问了荔非元礼与帕加之间对话的详情,脸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下令军中加快速度吹革囊、造竹筏,争取尽快把更多士卒先渡到对岸,如此,若被看出破绽,还可迅速奔袭太和城。

入夜,营地没有点起篝火,王忠嗣思忖着南诏这一仗,整夜难以入眠,亲自安排了巡卫,天明后便继续督促军务。

用午膳时,他捧着肉干嚼着嚼着,疲倦地眯着了一会。

没多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当即就醒了,却听帐外道:“不是急事,晚些再与节帅说不妨。”

王忠嗣睁开眼,走到帐外,有士卒们正在交谈,他才要问出了何事,荔非元礼匆匆赶了过来。

荔非元礼的神态比昨天要仓促得多,走到王忠嗣面前,低声道:“节帅,有吐蕃官员到了,自称贡杰赞,扬言一定要见到伦若赞。拦不住,他马上要闯营了。”

“多少人?”

“带了有五十人来,若拦他,他便要动手的架势。”

“他见过吐蕃公主吗?”

“这是吐蕃宰相手下的官员,怕是糊弄不过去。”

王忠嗣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随时准备渡江。”

他不会花更多的心思应付这些吐蕃人,更愿意以一个将领的办法去解决问题。这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他早做好了会被敌人察觉行踪的准备,一旦被察觉,那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太和城罢了。

今日有吐蕃官员非要闯进来,那就杀了祭旗。

“放他们进来。”

~~

帕加趋步跟着贡杰赞进入了营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一排排的刀锋,心中愈发感到不安。觉得如果这营地的主将一声领下,这些持刀的士卒就能将他们斩成肉酱。

他昨日遇到了荔非元礼之后,回去见了与南诏沟通的吐蕃官员贡杰赞,详细述说了经过,说他并没有见到公主或护送大臣,且转达了他们调船到北岸的要求。

贡杰赞听说之后,认定此事可疑。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伦若赞弄丢了公主,也许是吐蕃朝中的局势有了变化使得伦若赞不肯见大相,也许是别的原因,但肯定有点不对。

遂有了此时这一幕。

“伦若赞!我亲自来接你了,你还不出来迎我吗?”好不容易进了大营,贡杰赞笑着大声喊道。

但他目光扫去,前方两列高大的士卒正以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杀气四溢。

贡杰赞的笑容不由发僵,回头看向帕加,却见帕加一脸心虚,显然也感受到了危险。

“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帕加小声道:“小人有些肚疼,想要出去解决一下。”

贡杰赞知这个贱奴是被吓的。

他眯起眼,再次观察了执守在周围的士卒们,因那肃杀的氛围所迫,也想转身后撤。好在,荔非元礼过来了。

“见过大臣,伦若赞病了,我先带大臣去拜见公主可以吗?”

贡杰赞这才放松下来,暗忖自己方才也许是太多疑了,笑着应道:“我当然更想先拜见公主。”

但奇怪的是,荔非元礼并没有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走,而是转向了左面的一处大帐篷。

“公主怎么在这边?”

“她亲自看望了伤病的士卒。”

贡杰赞笑道:“她总是这样。”

帕加跟在后面,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把四周都瞟了一遍。

他昨天没进营地,今天从进了营地开始就莫名地不安。这件事若能由他来决定,在公主与护卫大臣摆明了不想见人的情况下,他就不会非要来见。因为若没有不妥,这样凭白得罪人,若真有不妥,万一被灭了口呢?

“请。”

帐帘被掀开,贡杰赞当先而入,只见帐中隔着一块布,公主似乎就坐在帘后。

“拜见公主,如昆的贡杰赞前来迎接公主。”

“你有什么事吗?”

帘后的女子说的是吐蕃语,但贡杰赞一听就知这不是公主,遂试探着问道:“公主可还安好?”

“我很好,你放心吧。”

贡杰赞心中讶然,往前走去,伸手去掀帐帘。

帘后有一小一老两个女子,正一脸惊慌错愕地看着他,显得十分慌张,她们都不是娜兰贞公主。

“你们是谁?公主呢?”

果然,贡杰赞识得公主。

荔非元礼手握住刀柄,准备拔刀把这吐蕃官员的头颅一刀斩下来。

忽然,帐外有人叱喝了一句。

“贡杰赞,你好大的胆子!”

贡杰赞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少女在护卫的簇拥下往这里走来,他眼睛一亮,大喜道:“拜见公主,贡杰赞前来迎接你。”

“谁让你来的?!”娜兰贞叱道,“去把船调来,只要船夫,别有任何的官员士卒来烦我。”

“为何啊?”

“没有理由,让你办就去。”

贡杰赞一愣,再次看向娜兰贞。

她虽风尘仆仆而来,但风霜并未损伤她的美丽,她穿的是一件拖地的长裙,并不适合行路,也许是为了来见他而特意换的,她的头发乌黑油亮,佩着以红珊瑚珠盘成的头饰,腰缠花带,一双细长的眉毛下,明眸闪动像是会说话,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她的语气又是那样的冰凉,像是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她从来都是对他没有好脸色的。

那双眼睛是在说什么呢?

贡杰赞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的一桩往事。

赞普开始崇佛之后,有一年,他与伦若赞一起学佛法,正好娜兰贞路过,在一旁玩闹欢笑,引得他们频频侧目,为她的容颜而倾倒,于是,赞普命令她用酥油沾上黑灰,涂在脸上,遮住容颜。

后来,贡杰赞每次见到娜兰贞,她都是涂面的样子,偏是肌肤愈发的白皙光滑,不像别的吐蕃女子,被寒风吹得脸颊粗糙黯淡。

“请。”

荔非元礼催促了一句,打断了贡杰赞的沉思。

“是,我这就去安排船只。”

贡杰赞无奈告退,同时发现娜兰贞身边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且这人正在观察着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贡杰赞感到对方的从容与自信,这让他有些莫名地憋屈。

出了营地,帕加小声问道:“大臣,调船来吗?”

“公主都吩咐了,不然呢?”

“是否问一问大相?”

贡杰赞骂道:“贱奴,你眼里只有你的主人是吗?!”

“小人不敢。”

帕加原本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了,却因这句“贱奴”而咽了回去。

今日他分明看到,在贡杰赞掀帘的一瞬间,荔非元礼把刀都拔出来了一寸,显然是要斩杀贡杰赞的架势。

另外,公主身边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一只手其实是搭在公主的腰上了,因披风遮掩着才不明显,但能通过他们的小动作看出来一些。

帕加知道这些事若是与贡杰赞说了,贡杰赞必然恼羞成怒,到时把怒火发泄在谁的头上还说不准。

~~

唐军营地。

娜兰贞侧头看向薛白,讥笑道:“你满意了?利用我的身份骗船只,渡过了泸水。”

“没有你,我们一样可以渡江。”

“我才不信,你还能怎么渡江?”

娜兰贞自以为很聪明,认为男人都是好面子的,要想从男人嘴里打听出一些事情,就得贬低他,他为了面子就会说。

但薛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伎俩,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道:“你诈出这些也没用。”

“是你根本没办法吧?”娜兰贞嗤道,“你这一路下来,全是运气。”

“好吧,告诉你无妨,我们渡江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吹牛。”

薛白说罢,自己在那里笑了笑,自去见王忠嗣。

“有什么好笑的。”娜兰贞十分不解,转头大喊道:“喂,你给我说清楚,吹牛又是什么意思?”

“薛郎说了一个一语双关的笑话,用吐蕃语说就没那个味道了。”

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荔非元礼,他刚才听到吹牛渡江也是配合着笑了笑。

娜兰贞冷哼。

荔非元礼见她神态倨傲,随意招了招手,让士卒押着她到了江边。

江边还在紧锣密鼓地制作革囊,风吹来都带着血腥味。

娜兰贞闻着便有些想吐,耳边却已听到荔非元礼说了一句十分残忍的话。

“吐蕃公主是吧?看清楚,你再敢耍花样,我们就像这样把你的内脏掏空,把该缝的洞都缝起来,吹得鼓鼓囊囊的渡江。”

娜兰贞的余光之中就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吓得毛骨耸然。哪怕还想说几句硬话,却是嘴唇都在打哆嗦,像是坠在了冰窟窿里。

过了一会,有人在远处问道:“在做什么?”

“薛郎。”荔非元礼连忙迎上薛白,带着敬重之意道:“那蕃女对你不敬,我吓唬吓唬她……”

娜兰贞心知方才那不止是吓唬,他们是真做的出来。

她再看向薛白,竟见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因为受到赞扬而有些赧然,像是春风拂过,一下子将人从恐惧中带了出来。

然而她很清醒,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被薛白这副长相给骗了,他才是唐军中最恶毒的那个。

最毒的蛇往往是最漂亮的,不能再被咬了。

~~

十月初三。

金沙江水依旧东流,小船抵达了南岸,薛白扶着娜兰贞下了船。

贡杰赞早已等候在岸边,迎上前道:“这里荒芜,也没能先搭好住所,只能委屈公主再继续赶路,到西北面的营地歇息。”

娜兰贞道:“这一路来,士卒伤病、掉队的多,眼下还没能全部赶来。伦若赞、尚东赞也病了,那就让他们留在这里慢慢渡河,集结士卒,我们先行去见大相。”

贡杰赞也不耐烦等待兵马集结好,应道:“也好,轻装简从,赶路反而更自在些。那我多留一些人手帮……”

“不必多留人手,他们自会安排。”娜兰贞道,“走吧。”

六十余士卒便簇拥着她往西北方向走去,比之前的护卫人数还多了一队人,且多的正是荔非元礼那一队。

贡杰赞想走到娜兰贞身边,但立即被人隔挡开,他只好在前头领路,心里也愈发疑惑。

他虽然见到了公主,但却始终没能见到伦若赞、尚东赞。对这支护送公主南下、并增援大相的队伍也未能一窥全貌。

谁在指挥?兵力几何?食物是否充足?这支队伍似乎刻意地不让他去探究这些问题。

贡杰赞回头又看了一眼,先渡河的是一队羌人士卒,登岸后正井然有序地往高处走去,不知去做什么。

“大臣,我们哪边走?”

有说话声打断了贡杰赞的观察,他回过头来,见是娜兰贞身边的那个英俊男子。他不喜对方,遂傲然以对,指了指前方的道路,问道:“那边。我还没问,你是何人?”

“我是在西泸城被公主买下的奴隶。”薛白道,“名叫李倩。”

他的吐蕃语不算差,但十分书面化,很多词汇都是从吐蕃递给大唐的国书上学来的,没有生活气,口音也不对。

贡杰赞道:“我看你像是汉人?”

薛白道:“我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开凿灵关道,留在了邛都。”

贡杰赞十分在意娜兰贞的安危,一脸关切的恳请道:“公主,你怎么能允许这样一个陌生的贱奴跟在你身边?”

娜兰贞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后那些唐军士卒随时会杀了自己,难免对贡杰赞这种不停献殷勤偏偏没有一句话献得有用的行为极为反感,干脆叱道:“还轮不到你管。”

“我是为了你好啊!”

贡杰赞激动起来,努力走到离娜兰贞更近的位置,道:“请你放逐这个汉人贱奴。”

“闭嘴吧你。”

“公主!你莫忘了,你到南诏是来联姻的!”贡杰赞道:“如果因为一个贱奴而毁了清誉,你对得起赞普的厚望吗?!”

说着,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为了收服南诏的大业,我能欺骗得了我的心,可你能欺骗得了天下人吗?!”

娜兰贞心烦得很,偏是目光一转,瞥见薛白似乎因觉得好笑而嘴角微扬,她不由恼火,叱道:“你笑什么?!”

立即有匕首抵了她的腰上。

“公主。”荔非元礼开口道,“大臣贡杰赞说话太大声了,是否让他离远一点。”

“嗯……”

队伍穿过一段崎岖的山谷,终于可以骑马。

六十余骑唐军依旧簇拥着娜兰贞,奔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天黑前抵达了一个小小的营地。

入夜,娜兰贞还是没能摆脱唐军的控制,守在她帐外的是唐军,而在帐内服侍她的则是牦牛部的德吉梅朵。

安顿好之后,帐外很快响起了贡杰赞的声音。

“公主,我烧了热水送来供你洗漱。”

德吉梅朵当即出去拿,并支走了贡杰赞。

娜兰贞看着这一幕,待她回到帐中,便笑道:“看来,我是指望不上贡杰赞了?”

“公主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呢?”娜兰贞小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德吉梅朵淡淡道:“我的丈夫、女儿这次没有来。”

娜兰贞遂不再说话,德吉梅朵的家人被唐军留作人质,显然是不可能帮自己了。那还要如何把唐军要奇袭太和城的消息传递出去呢?

若是自己昨天就豁出性命喊出来让贡杰赞警告南诏呢?不行,贡杰赞只会被杀在唐军营地里。

今日渡江时喊出来呢?寄望于有一人一骑逃离,去通风报信吗?可自己这样的人,如何会舍得性命去救一个异邦小国?薛白早就看穿自己了。

娜兰贞悠悠叹了一口,心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今唐军已渡过金沙江,且没有引起南岸吐蕃、南诏势力的警觉,不出数日,就能神兵天降于太和城下。

心想着这些,娜兰贞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若不是自己,唐军就不会顺利通过西泸城,渡过金沙江,瞒过吐蕃大相……

~~

是夜,薛白也在计算着王忠嗣的行军情况。

应该没有人能抢在唐军之前赶到太和城通风报信了。

这一趟下来,至渡过金沙江为止,不如预期中顺利,倘若没遇到娜兰贞,想必会好一些。那样,在大渡河就不会被阻截,通过预先情报收集本就可以说服孟获城的阿布都帮忙通过西泸城,再以革囊渡过金沙江,也不至于碰到在此等待娜兰贞的吐蕃大臣。

“十月渡泸,深入不毛”,本该是这般八个字足以概括的旅程。

可惜,无奈地遇到了更多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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