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法律武器

海瑞之所以主动去找林泰来,并进行私下里谈话,是因为他知道,不能公开传唤和提审林泰来。

但与林泰来谈完话,海瑞真的是很堵心,甚至于一夜未眠。

入仕这么多年,海瑞遇到过不知多少糟烂事情和糟烂人物,跟那些人比起来,林泰来远远称不上烂。

只从海青天自身角度而言,其实那些糟烂人物和事情不至于堵心,因为他只需要坚持原则,就能问心无愧的去面对。

唯独这林泰来,让海青天知道了什么叫堵心。

海青天能看出林泰来有问题,但又不能动林泰来,想坚持原则,但又不能坚持,于是就堵心了。

而且看出林泰来有问题的,也不只是海青天,比如临淮侯世子李宗城这个传说中的当事人。

现在全南京城都在说,就是李宗城砸了林泰来的船、打了林泰来的人后,又派官军去苏州把林泰来抓回来的。

但李宗城自己心里当然清楚,抓林泰来这事绝对不是他干的!

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李宗城慌了!当初谁能想到,与林泰来冲突后会有这样的严重后果!

李世子生长在公侯世家,对政治也是略知一二的,有的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人为了大局牺牲!

李宗城不想牺牲,他也知道,当前如果不能扭转舆论,就真完了。

所以他将认识的聪明人全部召集了过来,然后讨教如何才能扭转舆论。

众人七嘴八舌商议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什么头绪,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突然有个门客说:“小侯爷不如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名誉!”

李宗城:“.”

堂堂的侯爵世子、南京守备大臣公子什么时候,竟然也需要靠法律来维护自己权益了?那不是普通人才会干的傻事么?

那门客继续说:“可以去刑部控告林泰来寻衅滋事、捏造事实!”

李宗城下意识的问道:“这有用?能告的赢?”

那门客见在场众人理解不了自己的思路,就解释说:

“第一,能不能告赢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表现出一个态度!

要让别人看到,小侯爷敢于控告林泰来,敢于用法律说话!

这就能说明,小侯爷身正不怕影子斜,有利于扭转舆论!

第二,刑部对林泰来并不友好,去刑部告林泰来,应该于小侯爷有利。

第三,逼着或者诱导林泰来在刑堂上否认自导自演,这样就是当堂说谎。

这样以后如果找到证据有了反转,就可以直接把林泰来定罪!”

李宗成不由得陷入了深思,虽然拿起法律武器感觉很丢人,但这位门客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门客劝道:“请小侯爷再细想,若想扭转舆论,你还能有什么手段可用?”

李宗城最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似乎别无他法,丢人就丢人,总比丢命强。虽然很掉价,但也干了!”

又过了一天,林泰来正在中山王府西园接见侍读兼谕德、国子监掌事赵志皋。

林大官人质问说:“去当个巡抚有什么不好的?”

在林大官人心目中,赵老头当然是最合适的下一任江南巡抚人选。

主要是这人性格不强势,肯听劝,资历也够。

而且能力应该也够用,毕竟这可是历史上打了万历三大征的首辅,能力再差又能差哪里去?

赵老学士内心有点纠结,还保留着老资格翰苑词臣的清高。

虽然巡抚是朝廷直属官员,不属于地方官,但毕竟是在地方工作的。

词林官迁转去地方干活,那不是从天仙坠落凡尘吗?

林大官人苦口婆心的说:“巡抚品级最低四品起步,老学士去当巡抚,能直接解决四品待遇!

等熬过了这份资历,我帮你平定了江南风波,下一步上个三品侍郎也不难!

你这样词臣出身的人,若能上到三品侍郎,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对翰苑词臣出身官员来说,只要能升到三品侍郎,就意味着可以觊觎入阁了。

画大饼不难,难的是路线如此清晰。

想让一个老官僚被大饼忽悠很难,但如果路线图如此清晰,还不心动就不是人了。

“如果真能当巡抚,虽然很掉价,但也干了!”赵志皋咬牙说:“反正老夫都年过花甲了,不成就回家养老!”

没怀疑林大官人是否有这个能力,这可能又是赵老头的一个优点,正所谓“知人善任”。

刚说服了赵志皋,林泰来正准备休息,忽然又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一名南京刑部书吏瑟瑟发抖的说:“临淮侯世子赴刑部状告武举人林泰来,明日开堂审理,我等奉命前来传唤。”

林泰来诧异的反问道:“他居然去打官司,不嫌丢脸么?”

南京刑部书吏主动说:“林解元可以不去。”

林泰来答道:“谁说我不去?我林泰来向来尊重法律,当然要去应诉!”

那刑部来的书吏很意外,林泰来身上或许有很多优点,但从来不包括遵纪守法。

那席家的人到南京刑部告了这么久,也没见过伱林泰来主动去刑部投案应诉。

但不管林泰来怎么想的,与他这个书吏无关,传达完毕就回刑部去了。

又到了次日,林泰来就去了刑部,又被领到西路院落的公堂。

站在堂前,林大官人就笑了,果然是王世贞来审案。

按照一般格局,正中间是正堂官尚书的公堂,东路就是左侍郎公堂,西路则是右侍郎公堂。

这次林大官人被领到了西路这里,说明就是由刑部右侍郎王世贞来审案。

这倒不是因为王世贞主观上想审这个案件,而是因为刑部其他人都不愿意接手,默认将与林泰来有关的案件都交给王世贞。

谁让王世贞代表刑部收了席家的上告,给刑部招惹了林泰来这个麻烦?

等到升堂后,林泰来看了看坐在公案后面的人,果然是阔别了将近一个月的王老盟主!

上了堂后,林泰来没搭理原告李宗城,只欣喜的主动对王世贞攀谈说:

“在下本就有意拜访弇州公,但唯恐无缘相见,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来了。”

李宗城有点气愤,难道林泰来应诉,并不是因为被自己告,而是因为想见王世贞?

这是有多么目中无人?这是有多么看不起自己?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林泰来今天站在这里,他李宗城就赢了!

就像门客所说,官司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出不心虚的态度!

王世贞完全不想再见到林泰来,一边心里骂娘,一边拍下惊堂木说:“公堂审案,严禁闲谈!”

然后就公事公办的说:“现有临淮侯世子李某状告苏州武举人林泰来,寻衅滋事、捏造事实,造谣生事,误导民众!”

李宗城连忙开口道:“审问之前,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要请被告确认!”

然后又对林泰来说:“请问当日在枫桥外,你被抓捕这件事,是否自导自演?”

这是事先设计好的问题,先引诱林泰来做个伪证。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点了点头说:“是!”

李宗城想也不想的对王世贞说:“先记录下来,林泰来否认了.”

不过话才说了一半,李宗城突然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愕然的扭头看向林泰来,心里万分不解。

你林泰来怎么就敢承认了?这跟事先设计好的情景不一样!

主审官王世贞也很震惊,下意识的反问道:“你确定要这样说?你在公堂上说过的话,都会被记入笔录!”

林泰来很无所谓的说:“当然确定这么说,有什么关系?

反正少司寇你也大概也不敢,直接把我的话写进判词。”

王世贞脸色一黑,至少在目前,他还真不敢直接把“自导自演”写进判词。

这要传了出去,别人也不会信,只会认为是屈打成招!

愣了好一会儿,李宗城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又有点兴奋了,你林泰来居然承认了作假戏!

他连忙对着王世贞叫道:“林泰来承认自导自演,罪行确凿!

请少司寇为在下伸冤,在下相信法律会给在下一个公道!”

但王世贞对林泰来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虽然觉得林泰来表现很奇怪,但也不会轻易动手,只是静静的看着林泰来。

林泰来不屑的说:“一派胡言!在下只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能有什么罪行要认?”

然后才对王世贞说:“首先,在这件事里,我并没有违法犯罪。

就算在下真的找了几个人假装抓捕自己,那从法理上来说,也并不算犯罪!”

王世贞风花雪月太多了,于刑名上业务比较生疏,一时间没有理清林泰来的逻辑。

林泰来不得不深入浅出的解释说:举个例子,就好比演戏,在台上演戏犯法么?

在不直接损害别人利益的情况下,演戏并不犯法。

又比如,李宗城如果哪天找了几个人假装抓他自己,这也不犯法啊。”

李宗城气得驳斥说:“但是你的演戏,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在民众当中引发了风波!”

自己拿起了法律武器,怎么能是别人的!

林泰来瞧也不瞧李宗城,只对王世贞说:

“至于民众为什么反应那么大,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能管得了自己,但能管得了民众怎么想吗?”

王世贞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感觉林泰来说的仿佛都很有道理!

李宗城气急败坏的说:“诡辩,都是诡辩之词!若没有你刻意误导,别人又怎么会都以为是我做的?”

林泰来答话说:“我林泰来从没有公开点名道姓,或者去告谁,连个诬告罪名都谈不上!

至于别人怎么认为的,与我无关!

李世子也不妨多多反思自己,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别人都会认为你是幕后黑手?”

李宗城哑口无言,自己都已经丢人到拿起法律武器了,为什么还是砍不动林泰来!

坐在公案后面的王世贞沉默了片刻,感觉经过林泰来的恶意招认,本案已经审不下去了。

而且根本没法这样判,哪怕林泰来说的都是真的,也没法这样判!

外面的愚民只会认为,林解元被屈打成招了,才肯承认自己弄虚作假演戏!

这就是海瑞为什么不愿意提审林泰来的原因。

林泰来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尤其是很体贴主审官的人。

见王世贞陷入了左右的危难的处境,林泰来主动说:“少司寇,你也不想因为写错判词而名声尽毁吧?”

王世贞警惕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大官人打哑谜说:“你作为一个苏州府人,也不想回老家后被戳脊梁骨吧?”

王世贞老家太仓州也属于苏州府,如今林泰来名声如此响亮,太仓州的民众一样积极用抗税声援林泰来。

若是自己接收席家上告,还有今天审判林泰来的事情被恶意大肆传播后,老家人不得骂死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老家?

想到这里后,王世贞感觉自己被威胁了,大怒,拍案道:“林泰来你好大胆!”

林泰来叹道:“在下如此拼命的暗示,少司寇都没有领悟到深意。

我看少司寇你真不适合做官,还是去当文坛盟主吧。”

然后林泰来对李宗城大喝道:“坊间传言,都说是你派人抓捕了我林泰来!是不是?”

李宗城想也不想的说:“绝无此事!”

林泰来咄咄逼人的继续问:“那你怎么证明,这事不是你干的?”

李宗城怒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公堂上问话?”

话音未落,忽然又听到公案后王世贞开口道:

“原告听好了,你可有证据?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派人去抓捕林泰来?”

王世贞肯定是聪明人,只是心思并没有放在本职工作上而已。

刚才听到林泰来对李宗城的质问,他忽然顿悟到了审案的精髓。

就是王世贞有点偷懒,几乎把林泰来的问题照抄重复了一遍。

李宗城:“.”

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让自己证明自己没做过?这公堂上还有没有天理?

什么法律武器,在政治面前都是狗屁!

林泰来明确承认自导自演,你们却都视而不见!

只会让自己证明自己没派人做过,完全不存在的事情,拿什么证明?

王世贞开始写判词了:原告李某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派人抓捕过被告林某.

(本章完)

第219章 还是直奔结果吧(求月票!)

李宗城本想通过状告林泰来,表达一下自己的“问心无愧”。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被判了个“不能证明自己没做”。

这种“暧昧”判词是传开了,岂不是更让别人心里更倾向以为,事情就是他做的?

外面天色阴了下来,公堂里光线有点黑,李宗城压抑着愤怒,指着林泰来说:

“林泰来刚才已经明确承认过,事情是他自导自演的!为何还需要在下来自证清白?”

王世贞已经进入了状态,流利的答道:“即便林泰来亲口承认,难道就一定是真相?

所以仍然需要旁证,比如请你自证清白。”

李宗城无话可说,只能怒气冲冲的离去!

但林泰来却没有走,只是目送李宗城,然后他对王世贞说:“老盟主啊,既然.”

王世贞喝道:“公堂之上,请称呼官职!”

林泰来从善如流的调整了称谓:“少司寇啊,既然在下今天已经来了刑部,不妨将其他关联到在下的案子一并清理了。

比如席家人上告在下那件案子,现在就可以审问了,免得以后我为了这事还要来回跑腿。”

王世贞哪愿意让林泰来轻松?“你今日退下,回去等候!等到审案时,自然会传唤你!”

刑部位于城北太平门外、玄武湖边,地点相当偏了。

而中山王府西园在主城区中心,与刑部之间单程就要走一个时辰,来回就是两个时辰。

把这案子开堂审个五六次,只在来回路上就需要花费十个时辰,折腾死林泰来!

林泰来用心良苦的劝道:“少司寇勾结席家这个事,现在还没传开,所以对少司寇伱影响不大。

晚点审本也没什么,但若继续拖延下去,事情会逐渐扩散,尤其少司寇还是苏州府的人!

所以少司寇最好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这样才能把影响控制在最小。”

王世贞当即脸色再次黑了下来,什么叫勾结席家?你林泰来还能更直接点吗?

正在这时候,有个小吏抱着一堆文书,匆匆的走进了公堂。

然后举着手里的一大叠文书禀报道:“苏州的韦巡抚抓捕了洞庭西山席家的老太公,以及席家另外六人!

追究他们煽动民意、聚众生事、欺行霸市、操纵地方、堵截解元的罪行!

现将初审案卷报到刑部,请少司寇审核!”

卧槽!林泰来也吃了一惊,这巡抚面临绝境时,为了自保当真是雷厉风行!

这直接翻脸不认人,反手就在盟友席家大抓捕的狠厉手段,林大官人自愧不如。

韦巡抚大概已经知道官位保不住了,以后与席家没有以后了,所以才下狠手与席家彻底切割,只图一个安稳退休。

林泰来忍不住指着新送来的案卷说:“少司寇看看别人,再看看您自己,这差距一目了然。

别人早已经行动了,少司寇您却还在磨蹭。

等到别人把席家的锅甩完了,只剩下少司寇时,你不背锅谁背锅?”

王世贞的脸色已经黑到像是墨水了,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处发出来。

只能拍了惊堂木问道:“林泰来!席家人告你栽赃构陷席思危、席思成等人,并在木渎镇、南濠街等处巧取豪夺,你可招认?”

林泰来立刻矢口否认说:“在下绝无构陷他人之事!”

然后又补充说:“席家诸人罪行昭彰,计有三大条六小条,何须构陷?第一”

王世贞冷声说:“闭嘴!本官已经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泰来:“.”

虽然结果是这个结果,但过程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就问了一句招不招,然后就没了?

临走前,林泰来对王世贞道:“在下与少司寇也是见过很多次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世贞毫不犹豫的说:“不用讲!速速退下,不然判你一个扰乱公堂!”

本来林大官人有句忠言逆耳的真心话想说——王弇州公您真不适合做官,还是去当文坛盟主吧!

可惜王世贞不愿意听,林大官人只能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从刑部出来,负责“看押”林泰来的魏国公家将问道:“要回去?”

林泰来转身就往隔壁都察院走,韦巡抚翻脸对席家下手,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今天要再去次都察院!

众人都惊诧莫名,林解元一直都是躲着海瑞,生怕被海青天噶了,今天怎么敢主动送上门去?

上班时间,海瑞只要不出去巡视,就肯定在公堂。

林泰来到了都察院大门,报上来意求见海瑞,立刻就被领了进去。

都知道海青天最近就在办林泰来的事,没人敢拦着。

海瑞正仔细翻阅着厚厚的调查案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拿捏林泰来的方法。

听到林泰来主动求见,就把人叫了进来,并问道:“怎么?你良心发现了?”

林泰来急忙说:“经我研判,韦巡抚肯定已经向朝廷自劾并辞职了!”

对韦巡抚这种自保式辞职,海瑞并不奇怪,但他奇怪的是,林泰来怎么知道韦巡抚已经做了?

便疑惑的问道:“你如何判断的?”

林泰来便将在刑部所见所闻说了,又道:“韦巡抚肯定双管齐下,一边对席家大开杀戒,一边向朝廷自劾请罪辞职!

如此才有可能自保,平安致仕回乡,不至于被充军流放!”

海瑞明白了后,随口道:“那你有什么可急的?”

林泰来说:“如今秋粮在即,江南征税大于天!

朝廷准了韦巡抚请辞后,肯定要就近派遣巡抚,这样才能立刻赶到苏州!

所以多半就是要从南京城里选人了,要南京这边推荐人选。”

海瑞还是不理解,“然后又如何?”

林泰来答道:“在下今日到此拜访,就是要提前与老大人会商一下,该举荐谁为新任江南巡抚。”

海瑞看着林泰来,久久无语。“你确定?是我们两人会商?有这个资格吗?”

林泰来解释说:“老大人还没有将最后结论上奏给朝廷,所以朝廷现在也拿不准南京城里到底哪位大臣清白。

而老大人身为钦差,朝廷一定会征求老大人你的意见!老大人不必担心自己没有资格!”

海青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问道:“你是何功名?现居何职?”

林泰来有点迟疑的回答说:“武科解元.浒墅关木渎港分关主吏。”

海青天终于忍无可忍的斥道:“那么推举巡抚之事,与你一个税关主吏何干?”

林泰来昂首挺胸的应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海瑞:“.”

好端端一句话,从林泰来嘴里听到,就想打人。

忍不住大喝道:“简直无视上下尊卑,擅自插手大臣选举!

若不是正处于非常时期,就凭你刚才那番话,至少应该杖责二十惩戒!”

现如今林泰来身上有“苏州英雄”的光环,海瑞还真不敢打。

林泰来非常诚恳的说:“这里也没有外人,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

反正到最后也是要参考我的意见,又何必在过程上过多浪费时间?

所以大家都真诚点,还是直奔结果吧!”

“滚!”海瑞毫不客气,把林泰来轰走了,你以为你是谁?

从都察院出来后,林泰来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被海瑞排斥而生气。

只对身边的魏国公家将们说:“去找苏州城同乡会馆,今晚我请同乡们喝酒!”

众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林泰来的举动,他们一直都看不懂。

到了次日,海瑞刚来到公堂,就收到了朝廷谕示,责令他与魏国公、南京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速速会推江南巡抚人选,人选范围限定南京城内。

海瑞想起了林泰来昨日的“预言”,不由得暗暗心惊。

接下来的事态演变,竟然都让林泰来猜到了,此子的嗅觉恐怖如斯!

事情比较紧急,海青天也没有耽误,直接让人去给南京兵部尚书王遴、吏部尚书丘橓发帖子,相约明日在中山王府见面,共商选举江南巡抚之事。

海瑞与王遴、丘橓品级一样,无论在都察院碰面还是在兵部碰面,都不合适。

所以只能将地点定在了魏国公家里,毕竟魏国公名义上爵禄最高,二品大臣去国公家里也不丢人。

当海青天布置好了一切后,不知为何,脑海中又闪现出了林泰来的身影。

以他对林泰来的了解,此人似乎很少在大事上吹牛,这次又说过要参与选举巡抚

真是想多了!此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拿什么来参与?

又到次日,右都御史海瑞、魏国公徐邦瑞两个钦差,和南京兵部尚书王遴、南京吏部尚书丘橓碰面。

这次商议还是海瑞为主,毕竟海瑞是办事钦差,起着主导作用。

半个时辰后,四人就讨论出了合适人选,乃是时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的宋纁。

江南巡抚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钱粮征收,派个户部官员过去也算专业对口。

此后海瑞、王遴、丘橓三位部院大臣便离开中山王府,但刚走到大门,就看到一员雄壮无比的大汉,直接堵在了大门外。

不用问姓名,大家都认识,这位不是风云人物林解元又能是谁。

没人说话,就静静的看着林泰来,他们都知道,林泰来肯定要出幺蛾子了。

只见得林泰来双手高举着一卷白布,大声说:“百名苏人泣血联名请愿,恳求海青天重任江南巡抚!”

海瑞:“.”

他昨晚反复推演,猜测林泰来到底会用什么手段来参与选举巡抚,或者说会从哪个角度强行切入?

他甚至设想出了十八种可能,但还是没想到,林泰来竟然会这么干!

又听到林大官人掷地有声的说:“如今时局动荡,我全苏州百姓只认海青天,也只相信海青天!”

从语言和姿态上,林大官人的表现没毛病。给官员送万民伞、牌匾不都是这样套路吗?

海瑞怒斥道:“你怎敢代表苏州百姓?”

林泰来举了举白布回答说:“我这里有苏州城同乡百余人的签名!如果嫌少,还可以找来更多!

同乡们委托我前来请愿,我如何不能代表苏州百姓了?”

边上其他人装聋作哑的没说话,因为林泰来一直在吹捧海瑞,他们怎么好反驳?如果反驳林泰来,会不会误伤海瑞?

只有海瑞没有顾忌的继续斥道:“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容不得尔等私相授受!都滚开!”

然后海瑞也不等林泰来再说什么,转身就上轿,扔下林泰来离开了现场。

你林泰来爱怎么演就怎么演,想插手巡抚人选,没门!

但林泰来却没介意海瑞的态度,收起了签满人名的白布,然后朝着城东而去。

除了刑部以外的五部,都在城东皇城那边。

然后下午时候,坐在公堂办公的海瑞就收到了一封信,拟被推举为巡抚的南京户部右侍郎宋纁写来的。

在信里,宋纁用了一千个字表达了对于被推举为江南巡抚的感激,但最后用了一句话婉拒了这个推举。

海青天感觉不对,连忙派人去打听。

有消息说,林泰来带着民意,去了户部拜见宋纁,然后对宋纁问了两个问题。

“你比民意呼唤的海青天如何?”

“你能否在没有民意支持的基础上,迅速平息蔓延到全苏州府的抗税风波?”

这两个问题都是触及灵魂的问题,经过思考后,宋纁便给海青天写信婉拒推举。

看着宋纁的信件,海瑞陷入了沉思,他考虑的是后续事务。

宋纁被林泰来质问的退缩了,那么换别人呢?只怕也一样!

官场上很多都是会算计的人,他们都很清楚得失!

现在林泰来就是民意,没有民意的支持,上任后怎么干好工作?更别说现在江南巡抚这个位置,压力实在太大!

如果选出一个人,就这样被林泰来糟蹋一次,那最后还不是要按照林泰来心意选?

海瑞又记得林泰来似乎说过:“反正到最后也是要参考我的意见,又何必在过程上过多浪费时间?所以还是直奔结果吧!”

当时以为是吹牛皮,现在才知道太踏马的有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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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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