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第714章 诸子齐聚(1)

第714章 诸子齐聚(1)

夜深了,窗外寒风呼啸。

但室内却是舒适的,特别是坐在汉朝人的火炕上,浑身都不觉得冷。

捧着手里的书籍,泥靡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这两本书,在泥靡看来,是绝对的神书!

尤其是那本《战争论》,近乎阐明大道,其中所讲的,在泥靡看来,根本就是一个领袖、一个统帅应该做到和注意的事情。

而那部《孙子兵法》,深奥艰涩,泥靡虽然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语句和阐述的道理。

但,仅仅是以泥靡粗浅的文化基础,也是深受启发。

也正是因此,泥靡内心,现在满是疑虑和不解。

“汉朝人到底意欲何为?”泥靡看向一直跪在火坑旁的两个贵族问道:“你们两个都来说说看……”

那两个贵族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将头发梳成一条条小发辫,垂在脑后的中年男子上前磕头道:“伟大的昆莫,奴婢等愚笨,一时也是想不清……”

“不如……”他抬起头,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悸动,提出了他早就想要的请求:“昆莫将那两本汉朝的兵书,给奴婢看看,或许就能找到问题所在……”

泥靡听着,下意识的拿起了手里的书籍,就要递出去,忽然他缩了回来。

“不是本昆莫不愿给你们看……”泥靡抓着手里的兵书,轻声道:“只是你们不识字,就算给了也看不懂!”

但内心深处,他真正的想法是——大胆奴才,居然想要染指伟大的先昆莫子孙的宝物?

这两本书,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这两个奴才看的。

在泥靡看来,有资格阅读它们的,只有自己的子孙,至少也得是乌孙王室子弟!

月氏、塞人、匈奴杂种,也配看吗?

看了以后,万一造反咋办?

作为乌孙王室的嫡系,泥靡实在是太清楚,乌孙王国的本质是什么?

乌孙王国,就是一个大杂烩!

王室的力量,只占到了不足五成的人口。

偏偏就这点力量,如今还分成了两个不同势力。

月氏翕候和塞人翕候,现在看上去是挺老实的。

但将来呢?

泥靡实在是太清楚,引弓之民的特性了。

底层的牧民,愚昧而胆怯,在部族武士面前,如同牛羊一样温顺。

而中层的武士、贵族,贪婪、残暴、狂妄。

高层的大人物们,要嘛又蠢又笨,要嘛又贪又奸。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迫不及待的发动叛乱。

别说乌孙了,就是匈奴,哪怕是在其鼎盛时期的冒顿、老上、军臣单于时代,其贵族叛乱也是从来不绝于耳!

乌孙先昆莫猎骄靡,能够独立建国,除了在月氏战争中立下了功勋,最重要的就是,曾经代替老上单于平定过数次王庭内乱。

故而……

泥靡怎么可能,让这两本神书,有脱离自己控制的可能?

他可不希望,月氏翕候和塞人翕候,甚至是自己身边的那些匈奴来的奴才,学到了这些知识,然后拿来反他。

那两个贵族,看着泥靡的神情,眼中难掩失望之色。

不止是泥靡,现在整个乌孙使团上下,只要不瞎不蠢,都已经明白了。

乌孙未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学习汉朝。

特别是汉朝的技术、军事知识。

其中,甚至已经有聪明人,在思考着未来的变化了。

不过……

他们两个也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在匈奴,除了孪鞮氏和四大氏族外,其他人都不被许可接触和持有汉朝的书籍。

一旦发现有人私藏,就会以‘汉朝细作’的名义处死!

故而,泥靡的反应,他们也不算惊讶。

立刻,那个梳着小辫子的贵族就磕头道:“伟大的昆莫,您说得对,奴才们不识字,确实是看不懂这些汉朝的书……”

乌孙人是没有自己的文字的。

事实上,整个西域,拥有自己的文字系统的国家,屈指可数。

不过是大宛、楼兰、车师和蒲类诸国。

其中,大宛人用的是字母文字,据说是他们的祖先,从西方的尽头,世界的远端带来的。

而楼兰、车师、蒲类诸国,共用一套文字。

据说,也是他们的祖先,从远方的世界逃亡的时候,带来的。

但像匈奴、乌孙这样的强国,却没有自己的文字。

所以,这多多少少有些滑稽。

从前,乌孙人觉得无所谓。

文字是什么?

又能做什么?

它是比刀快,还是比剑利?

只有辣鸡部族,才会用那些文字,玩那些繁文缛节。

伟大的乌孙,被天神眷顾的国家,才不需要呢!

有事情,打个绳结记下来不就很好嘛?

部族的酋长,带着先人们的绳结,就能走遍整个世界,而不至于迷途,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湖泊。

现在,却不一样了。

在汉朝,他们见到了文明的力量,看到了知识的能量。

所以不止是泥靡,整个使团,只要有条件的,都在悄悄的学习汉朝的文字。

然而……

除了泥靡,大部分人只是勉强学会了些常用语言。

至于读写?

汉字对他们来说,太过复杂艰涩了些。

但,没有人沮丧,所有人都在日以继夜,甚至是头悬梁、锥刺股,争取着一切机会和时间学习。

对乌孙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汉朝证明了自己的强大。

向强者学习,不丢脸。

而且,其实使团的成员们私底下议论,都认为,正是汉朝的文字如此复杂,所以他们才这样的强大、聪明和勇猛!

现在,一个共识已经在乌孙使团内部形成了。

真正的强者,就该学会和使用汉朝文字!

它就是马中的大宛马,草中的苜蓿,河中的孔雀河。

像天山一样神圣、伟大!

优雅、高贵、强大,蕴含着无穷力量!

至于大宛人的字母和楼兰、车师等国用的怯卢文。

那是弱者和辣鸡才会使用的。

智商正常的人是不会考虑去使用和学习的。

真正的强者,就该用汉字!

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心理。

在整个人类的发展史上,曾经出现过无数次。

后世中国衰弱时,就有无数人提议废除汉字了。

其中不乏许多真正的爱国之士。

至于西方,类似的演变和发展,也出现过很多次。

希腊-罗马文明鼎盛时,拉丁文制霸欧陆,甚至输出到了波斯和埃及。

法国强盛的时候,欧陆外交官们,清一色的一口流利巴黎腔。

不会讲法语的贵族,在当时就是low逼。

大英帝国日不落后,英语才制霸世界。

所以一切文字和语言的流行,都是建立在使用者本身的强大国力基础上。

但泥靡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他现在,整个人的全部心思和注意力,都放在了思考汉朝的问题上了。

他甚至都没有仔细去听那个臣子的话,就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吧……我要一个人仔细想想……”

……………………………………

翌日,从黎明时分开始,新丰就下起了小雨,虽然在辰时左右,雨就停了。

但淅淅沥沥的冬雨,将新丰县城的气温,又降低了一些。

很多居民,冷的不想出门,只愿在家里刚刚修起来的‘侍中炕’上多躺一会。

但,男人们,特别是年轻人们,却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穿好了衣服,背起了家里的弓箭,带上佩刀,就要出门。

很快的,新丰县城的街道上,就出现了大量的狭弓带剑的男子。

若在以前,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县衙肯定是如临大敌的。

因为,新丰的游侠儿们,素来爱斗殴,一言不合就拔刀互砍,甚至引发骚乱,这是常事。

但在现在……

胡建却只是让手下的官吏,带上武器,加强巡逻和警示。

因为……

现在的新丰,已经消灭了游侠!

所有的人口,无论是余子还是庶子,现在都有出路。

无论是去工坊园做工、当学徒,还是去水利渠道工地上挖渠道,都能赚到足够养活家小的钱。

甚至,还能攒下一些积蓄!

至于县城的居民……

更是全部都属于有产阶级了。

工坊园的存在,使得新丰的零售业,尤其是小商贩兴盛无比。

只要不懒,县城的居民,都可以利用自家的屋舍,生产一些比较简单的食品。

譬如,用蒻头粉做成团子,然后蒸熟。

或者,拿些大豆,做成豆腐脑、豆腐干。

都是很不错的营生!

工坊园里的工匠、工人、学徒和来来往往的商贾和其雇佣的人马,加起来起码过万。

而且,兜里都有钱。

一个五铢钱一碗的豆腐脑,完全消费得起。

有技术的工匠,甚至还能在豆腐脑里放些咸菜、肉酱。

在这冬日的早晨,上工之前,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再吃一块用麦粉、蒻头粉、蹲鸱粉混杂后蒸出来的饼,无疑是很享受的事情。

故而,新丰县城的居民,哪怕是过去最破落的穷汉、余子,如今也是过着温饱而有希望的生活。

有恒产者,自然有恒心!

在人民能有工作,且这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时候,不会有傻子蠢到去和人拼命。

现在,新丰县城,各闾里的青壮,甚至都主动组织了起来,成立了保甲、巡逻队伍。

维护闾里秩序,县中安宁,打击外来盗匪。

新丰县县城,瞬间成为了其他地方的游侠的禁地。

没有人敢来新丰捣乱。

故而,胡建对这些人完全放心。

他真正警惕的,是那些停在新丰县城的豪宅、酒肆和商贾住所门口的那些马车,以及马车身后所代表的人。

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是善茬!

以胡建所知,如今,这个小小的新丰县城之中,已经猬集了十几位列侯,三十多位封君,此外还有七位博士也亲自驱车来到了新丰。

就是当朝的九卿们,也都派了代表或者家人过来了。

至于那些看热闹的,随大流的八卦党,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么多人聚集于此,胡建难免紧张。

“派人去通知闾里的里正……”胡建轻声吩咐:“让各位里正,将各闾里的青壮组织起来,让大妇们也行动起来,务必要确保今日的秩序和安全!”

“诺!”一直跟在胡建身边的常远立刻领命而去。

………………

此时,整个新丰县城,似乎一下子就苏醒了过来。

无数宅邸的大门,纷纷被打开。

一位位羽冠经纶的士大夫、贵族和官员,在下人和仆从的簇拥下,出现在了门口。

人人凝视着自己视线中的城市。

“新丰变化可真大!”董越穿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眼中流露着惊喜的神色。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曾到过新丰,那时候新丰县城是一个凋敝的城市。

街道上,垃圾遍地。

闾里污水横流。

那些被迫离家出走的余子们,光着膀子,坐在酷暑下的街道两侧,不怀好意的打量着过往行人。

商人们则无精打采的坐在各自的商铺内,抽声叹气的诅咒着县官。

但现在……

一切都变了。

市面井井有条,街道整齐干净,人民面有红润,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这样的精神。

“仲尼曰:善人之治国百年,可以去残胜暴!”董越兴奋的对左右道:“张子重治新丰半年,就能如此,可见先贤教诲,无比明验!”

对董越来说,新丰的变化,简直是一个奇迹。

更紧要的是,这个奇迹是在公羊思想主导下出现的。

以不可驳斥的事实,完美的证明了他的父亲和他所坚持的道路的正确性和正义性!

所以哪怕,古文学派的人甚至今文学派内部,乃至于公羊学派的几个山头的一些人,拼命攻仵、非议新丰的变化,说什么法家暴政复活啊,什么黄老异端端倪啊。

董越都是坚决支持新丰,并发动自己的力量来为新丰辩护的。

原因很简单。

第一,新丰确实在变好!

第二,新丰的变革,确实是在公羊思想的旗帜下开展的,而且,公羊学派的年轻人,深入参与其中。

有着这两点,其他问题,立刻全部变成了细枝末节了。

因为,董越很清楚。

新丰的成功,就是公羊思想的成功,反之亦然!

董越正要再说些话,来鼓励门徒,鼓舞士气。

猛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谷梁学派的宿老,太子师江升。

“江先生……”董越笑眯眯的拱手问好。

江升在不久前,终于拿到了代表汉室文人学术地位凭证的博士头衔。

虽然不是《春秋》博士,而是打了个擦边球,拿到了《诗经》博士。

但也总算脱离了凡夫俗子的序列,晋升为学术界顶尖的巨头。

最大的直观变化就是——从此,不管是谁,便是天子,也要恭成他一声先生了。

“董先生……”江升看到董越,嘴角微微抽搐,特别是在看到董越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后,他就更加难受!

因为……

别看他如今,顺利拿到了博士头衔。

但……

得到的只是《诗》博士,而非春秋博士。

这本身就是一个失败!

彻底的失败!

当代学术界,普遍承认孟子的说法:王者之际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世道(这是汉代皇帝也承认的事情),王者不存海内,所以,真理和道理都蕴含在春秋之中。

诗经只能算是一个补充和借鉴、研究的方向。

更紧要的是,拜博士的时间太巧妙了。

刚好是太子将要主导治河都护府的关键节点,天子和朝堂忽然拜他为诗经博士。

这明摆着就是想要让他远离太子,至少不能跟随太子南下!

而始作俑者……

除了董越,还能有谁?

要不是,顾念着自己的地位和年纪,换年轻时候,江升真的能将自己腰间的拔出来丢到董越身前!

(本章完)

728.第715章 诸子齐聚(2)

第715章 诸子齐聚(2)

“江先生……”董越轻声笑着,对着自己面前的这位老朋友说道:“吾记得当年,先生与吾父辩论,曾以偃兵为要,力主非战!”

董越说着,眉毛都飞舞了起来:“如何今日,却来此地?”

江升听着,不动声色的哼哼了一声,答道:“偃兵,非是休兵!”

“乃是为天下,为万民而作!”

“圣人亦重兵戈!”

“舜伐有苗,禹继征之,书云:济济有众,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

“故圣人也非独有仁德,亦有雷霆!”

董越听着,呵呵一笑,脸上更是流露出了‘你也有今天?’的神色。

正巧,此时从远方驶来一辆马车。

一位须发皆白,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岁的老人,巍颤颤的在弟子们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董子和江子在谈论些什么?”老人拄着鸠杖,戴着通天冠,走上前来,轻声问着。

“老师怎么来了?”董越一见,立刻上前恭身拜道:“不肖弟子越恭问老师安!”

便是江升,也不得不上前,执弟子礼拜道:“老先生安好!”

“先生不在鲁郡纳福,怎么来了长安?”

“老朽听闻,长安出了位年轻后生,颇通经义,难耐猎喜之色,故此来也!”老人轻声说着,别看他年纪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巍颤颤,但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而且很有气势。

最起码,无论是董越还是江升,在他面前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没办法!

当时间走到今天这个节点,当年叱咤文坛的儒门领袖们纷纷凋零。

这位老人,已经是为数不多,硕果仅存的儒门领袖了。

他和董仲舒、胡毋生、鲁申公,当年的地位相差无几。

他显赫的时候,董越还只是一个孩子。

就是江升,彼时也只是一个不得志的地主子弟。

更紧要的是——他有着超然的地位。

在儒家内部,今文学派和古文学派两大阵营对立的今天,这位老人是为数不多,能同时得到两个阵营尊敬和认可的大儒。

因为……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而这位老人,便是当世唯一的礼法权威,《礼》在汉季的第四代传人,故礼官大夫、广陵内史徐襄。

在整个汉室,他的地位和济南的伏生后人一样是超然的。

伏氏家族能超然是因为保留了尚书。

而徐家能超然,是因为他们继承和发扬了《礼》。

徐襄的祖父徐公是高堂公的唯一传人,而高堂公是《礼》的最后传人。

哪怕徐家能传承下来的,只是孔子《礼记》的残篇,仅有士礼的范围。

但这也让徐氏家族,把持了汉家的礼仪解释权。

从太宗孝文皇帝到现在,汉太常卿的礼官大夫,全部都是出自徐氏家族的子弟和门徒!

整个天下的士人,也都以去鲁地徐家听讲,学习礼记为荣。

董越年轻时,就被乃父亲自送到鲁国,在徐襄门下听讲三年,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老师就是老师。

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董越起身后,就立刻上前,取代了原本搀扶着徐襄的一个年轻人的位置,扶着这位老师,轻声道:“老师来的正好,方才,江先生和学生谈到了古圣人用兵的事情……”

“江先生说,圣人亦用兵戈,以威天下,以顺万民……”

徐襄一听,眉毛一跳,看向江升,问道:“江子,这是真的吗?”

江升顿时脸色跟吃了翔一样难受!

谷梁学派和公羊学派,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解释和看法。

就像战争。

公羊和谷梁,同时反对不义之战!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便是最激进的公羊学者,也不会支持‘不义之战’。

因为,那不仅仅有悖良心,更是欺师灭祖——孔子、孟子、荀子,终其一生,都在抨击不义之战。

所谓的春秋之诛,就是诛乱臣,诛不义。

但,在具体的战争问题上,两者立场完全南辕北辙了。

在过去,公羊学派高举‘大复仇’‘大一统’思想的旗帜,立场鲜明的支持对匈奴、南越、朝鲜的用兵。

为什么打匈奴?

因为君子报仇,十万年都不算晚!

当年匈奴人的暴行,必须得到清算。

为什么打南越、朝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春秋王正月,大一统!

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

但谷梁就不一样了。

谷梁学派,素来主张的是偃兵,是弭兵。

简单的来说,就是用爱发电,国家仅需要保护好禹贡标识的诸夏九州本土的安全,外面的夷狄禽兽,打生打死,就随他们去了。

反正,死的又不是诸夏人民!

对吧!

但在过去,因为公羊学派的激进立场,谷梁学派就干脆闭口不谈战事,主张偃武兴文,爱与和平。

然而今天,徐襄却听到了董越告诉他,江升居然主动谈起了过去闭口不谈的事情。

这让他如何不好奇?

江升在心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上前拜道:“先生,易有折首之卜,大为圣王之事;诗有雷霆之怒,张周公胸襟,晚辈不才不敢违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董越,几乎是咬着牙齿道:“不过,不义之战,劳师远征,劳民伤财之事,晚辈依然是坚决反对的!”

徐襄听着,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是呵呵的笑了笑。

他今年已经快九十岁了。

老的牙齿都要掉光了,随时可能去九泉之下,与先师相见。

才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掺和到谷梁和公羊的恩怨情仇之中。

只是……

此事,也让徐襄知道了世界在变化。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连素来闭口不谈战争的谷梁,也不得不从故纸堆里,为自己的立场转变找借口和依据。

由此可见,天下士林和民间的风潮,正在渐渐转向。

而且,来势汹汹,以至于江升这样的老顽固,都不得不开始微调立场,来顺应人心。

想到这里,徐襄就越发的知道,这一趟冒险来长安,来新丰是赌对了!

这个险没有白冒!

那位侍中官,确实值得他冒着可能因为旅途劳顿而导致健康恶化的风险来一趟长安!

徐氏不似现在的儒家今文和古文各派,大抵都是元光后崛起的。

徐家历史悠久。

打从太宗孝文皇帝开始,徐家就是刘氏大臣,世袭的礼官大夫,对政治的介入程度非常深,徐氏的地位和富贵,也有赖于和当朝的贵人、天子之间的良好关系。

可以这么说,没有天子和当朝贵人们的支持和承认,老徐家啥都不是。

所以,这次进京,徐襄的意图非常明确——给子孙们留下一个香火情。

简单的来说,其实就是交易。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碰瓷。

主要目的,就是利用自己的超然地位和名望,来给那位新贵撑场子、背书。

最好,让其能喊一声‘老师’。

这样的话,徐氏子孙,未来肯定不用发愁了。

只要那位新贵,能够保持目前的态势,老徐家起码可以再垄断和霸占《礼记》权威五十年!

可能对现在天下的士人,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们来说,徐襄的想法实在过于阴暗和龌龊了些。

但……

对徐家这样的世家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休说那位新贵是儒家的自己人了!

便是敌人,当初儒生们也没少帮忙!

法家的晁错,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初,晁错是怎么崛起的?

他的第一桶金从哪里淘的?

答案是儒家,晁错是通过帮助济南伏生整理《尚书》,从而正式崛起!

而彼时,儒法两家,可是势同水火。

儒家骂法家是‘暴秦元凶’‘苛政猛于虎’。

法家大骂儒生‘五蠹之首’,是社会的辣鸡,文明的败类,必须清除干净!

但,伏生却明智晁错的法家身份,依然授其尚书……

所以,晁错崛起后,投桃报李,济南伏氏的地位,一高再高。

至于伏生为何如此?

对外的解释,当然是含糊其辞的‘独错能解伏生之语’,但其实老牌世家人人清楚,不过是向权力献媚罢了,晁错早就得到了当时的太子,先帝的喜爱,长安城里人尽皆知!

故而,在徐家、伏家、颜氏这样的老牌世家眼中,外面的年轻人真的太年轻了!

嘴上的主义,还能比的过心里面的生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

逆流而动的,活该淘汰!

不过呢,在表面上,徐襄依旧是维系着自己的超然身份和形象,微微摆手,拉上江升,又牵着董越,道:“董子、江子,都是一时人杰,儒门的俊秀,应该以和为贵啊!”

“君子当中庸也,不可偏颇也!”

当世,也就剩下他这么一个能调和两个南辕北辙的学派矛盾,而不至于引发反弹的巨头了。

董越、江升听着,都是拜道:“老师(先生)教训,岂敢不遵?”

但心里面,却都是呵呵、mmp之类的活动。

徐襄自也知道这个事情,他也不是真的要调和谷梁和公羊矛盾。

那是不可能调和的。

也没有这个必要!

在谷梁、公羊之外的其他学派看来,其实公羊和谷梁的对立,才是最好的。

不然……

今文学派春秋系两个最大的boss,真的摒弃前嫌,亲如兄弟了。

大家还如何睡得踏实?

“老朽闻,新丰县令,侍中官张子重,素来贤能,善经义之术,颇有古君子之风……”徐襄笑眯眯的看着董越,问道:“不知道,两位可否愿为老朽引荐一番啊……”

这才是他的目的!

找董越带路,可比自己直接去见要好得多!

谁不知道,董越这个家伙,和那张子重是穿一条裤子的?

董越闻言,立刻就拜道:“若张子重知老师亲来,恐怕必当沐浴更衣,扫榻相迎!”

江升也厚着脸皮说道:“愿为先生引荐……”

正好,江升也不想再和那张子重这么对立下去了。

打不赢啊!

就算打的赢,也太吃亏了!

学术和权力硬刚?

那不是摆明了会被吊打吗?

孔子、孟子、荀子这样的先贤,尚且不能办到的事情,他怎么办得到?

江升不傻,在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张子重未来肯定是会成为国家的顶级权贵的。

其实哪怕是现在,也已经算是朝堂上,排名前十的超级权贵!

这一点,大朝议后,已经是确凿无疑了!

董仲舒,都没有他这么猛!

毕竟,董仲舒,只是学术上有成就,但政治上却一败涂地,被公孙弘压制了二十年,不得动弹!

但这张子重就不一样了!

鬼知道他将来,会成长成为怎样的怪物?

所以,适当的示好和婉转的低头,在今天已然是势在必行!

没办法!

坚持不下去了啊!

再这样和那张子重对抗,一旦被天下人觉得,谷梁学派是张子重的眼中钉。

那那个傻子,还会学谷梁?

那不是活腻歪了?自毁前程吗?

特别是现在,新丰的地位和前景,越发看好。

而其公考取官的形势,自然吸引了无数人注目。

江升就已经见过好几个自己的记名弟子,悄悄的在背地里看《公羊春秋》《战争论》,甚至在研究那些新丰的公文。

自然,他们已经在打算,只要新丰再次取士,就来应考了。

这让江升真的是又气又恼,但又无法发作。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子,读书学艺,是为了当官。

可没有什么傻子,想学颜回过那种‘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君子生活。

大多数人,还是想要光宗耀祖,富贵发达的。

而新丰的公考制度,是如今绝大部分寒门士子的希望所在。

仅此一点,就让那张子重声望不断攀升。

更不提此人,每次回长安,都会大量的接受士子投递策文,然后一一回复、激励,更举荐了许多人。

使其名望,再次攀升起来。

在这个情况下,江升很清楚,别说他打不过对方了,就算能,那些支持和崇拜张子重的士子、贵族子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所以,如今既然有机会,去见一见那张子重,江升当然是不会因为面子啊、尊严这种事情而拒绝。

至少,江升觉得,这样做起码能传递出一个缓和的信号。

起码,能稳住军心,让谷梁学派的前景和前程,不那么悲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