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前夕2

好在我过去并未在外人面前做过很多惹来嘲笑的糗事,至少没有严重到令自己挂怀至今的。虽然从小到大经常有人嘲笑我对于超自然事物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我自己从来都没有特别耿耿于怀。

而那些调查我的信徒也算是点到为止,至少没有影响到与我相关的人们的日常生活。毕竟如果做得太过火,是会真正意义上惹来“天罚”——也就是我的诅咒的。

私底下与陆禅说话的时候,他有问过我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我是有些反射性的抵触,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放任自流。禁止他人调查自己的过去,这种行为总感觉有些懦弱和自卑。我只是暂时不习惯把自己曝光在很多人眼里而已。

“这大概就是成为公众人物的代价吧。”陆禅这么说。

他现在是在辅佐祝老先生的工作。就工作能力来说,他其实超出祝老先生很多,“可能性分身”不止是让他变成了万能的选手,还让他可以一人胜任多人的工作。

问题是他在治世主义和超凡主义的风评都相当差,少有人愿意信任他这个“三姓家奴”,而他也没有尝试清洗自己的污名。其实如果他火力全开,说不定即使顶着不名誉的头衔,他也可以让信徒势力的耕耘进度变快很多倍。只是他似乎是想要避开喧宾夺主的可能性,老老实实地做着辅助者的工作。

“感觉我现在与其说是成为神明,不如说是成为了偶像明星,而某些信徒则是过激的粉丝。”我说。

“你会产生这种联想并不奇怪,‘偶像’的原意里面本来就掺杂部分宗教意味。”陆禅说,“‘偶’是用木头或者泥土做成的人形,‘像’则是模仿人或者物做成的物品,因此‘偶像’这个词语的本来意思,就是用木头或者泥土做成的,照着某种形象做成的雕塑。

“而在古代,偶像总是与宗教信仰相结合。人们会用偶像模拟出想象中的神明外形,然后对其跪拜、祭祀,这就是所谓的‘偶像崇拜’。

“上次把你的信徒们比喻为粉丝可不是随便乱比喻的。现代的部分年轻人狂热追捧偶像明星,将其奉若神明,还组成专门的应援团体,这种行为与古代的偶像崇拜其实有着诸多相似之处,某种意义上可以称其为‘现代的宗教’。”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实在不希望其他人追查自己,其实也是可以阻止的。都不需要你或者我们出手,只要你在心里强烈地这么想就可以了。大无常的思想不止是可以影响自然,还可以影响到周围人。

“而根据近些年的调查发现,在怪异世界和常识世界的隔阂解除以后,大无常的思想甚至可以直接对社会整体造成影响,使其凭空出现符合大无常想法的思潮。举例来说,如果增加了一个生性邪恶的大无常,那么全社会的犯罪率都会大幅度上升,并且大肆流行起所谓的犯罪美学。

“与转轮王相关的信息之所以那么少,大概也是因为他应用了这方面的能力。只要你想,所有尝试调查你生活履历的人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放弃调查,无论是罗山的人还是常识世界的人都是如此,强行调查下去的话甚至会像是死神来了一样遭遇各种各样的横祸。”

“没有必要。”我说,“我本来就不在意其他人打探我以前做过什么事情,只是这次人数太多,让我不太适应而已。反正我以后要是有了敌人,他们可能也会以各种手段尝试了解我。总不能禁止所有人了解我,却惟独对敌人网开一面吧?

“转轮王选择了那样的做法,可能有他自己的道理,但我不会像是他一样躲躲藏藏。任何人都可以知晓我庄成是何许人也,我只要坦坦荡荡地迎接他们的目光就可以了。”

“这是正道。”陆禅笑着点头。

信徒的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可能需要讲讲。

这是发生在第三天的事情,罗山要在陵园举办一起集体礼葬仪式,礼葬的对象是死在人道司总据点战役里面的几十个猎魔人。

人道司的毁灭,意味着罗山去除了一患,在猎魔人群体看来是了不得的事件,在这般战斗中牺牲的猎魔人们便得到了很高规格的厚葬待遇。虽然他们都是命浊的手下,也就是超凡主义的猎魔人,但无论超凡主义者还是治世主义者归根结底都是罗山的成员,而治世主义讲究团结和入世,所以法正和剑非仙都出席了礼葬仪式。

我作为名义上治世主义阵营的大无常,在没有其他要紧事情的前提下,自然也跟着出席了。对于战死者,尤其是对于参与过相同战场的战死者,我还是有着基本尊重的。

原本主持礼葬仪式的理所当然应该是命浊,但是命浊似乎懒得出席,卦天师好心代劳。老拳神、柳树影也都没有参与,转轮王当然也不在。

出人预料的是,神照尽管对于战死者的态度和命浊一样冷漠,这会儿居然也出席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罗山曾经位于死后世界,有着格外重视死亡和丧葬的文化,罗山总部的陵园面积相当大。如果把罗山总部说成是一个圆,这座陵园就是另外一个体积接近的圆。两个圆部分交叠在一起,陵园紧紧挨着罗山总部的中心区。

陵园里面星罗棋布地遍布着一人高的黑色石柱,都是墓碑,下面埋葬着猎魔人的骨灰。有的猎魔人在战斗中尸骨无存,就会将其遗物置入下面,算是衣冠冢。

与上次银面具博士那里的独立现实空间不一样,这次人道司总据点所处的独立现实空间,在毁灭之后并未将任何物质送还到现实世界。可能原本是想着“如果这里也被攻陷,那就同归于尽”吧。虽说未能够得逞,却把战死者的遗体都吞没了。因此这次的牺牲者大多没有带回来遗体,只能建立衣冠冢。

礼葬仪式上,治世主义和超凡主义的集体站位也是泾渭分明。尉迟也参加了这场仪式,开始前,他来到我的身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神照,然后小声地说:“没想到神照转性了,居然会出席礼葬仪式。”

我看到尉迟走过来时还有些意外,然后才想起来他尽管最近老是和神照混在一起,却好歹也是治世主义的人。

“他平时果然不会参与吗?”我问。

“神照鄙夷弱者和凡人。就算是猎魔人,在他眼里也和孱弱的凡夫俗子没两样。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只有变强。”尉迟说,“上次他不是向神印之主询问了如何打开第三道门和第四道门吗?这是因为他即使成为了大无常,也没有放弃过继续变强的执念。对他来说,变强就是一切,因为只有强者才配享有尊严。这两个字说是贯穿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都不为过。”

所以他才无法接受可能是凡人的神印之主凌驾于自己之上吧。

我也想要变强,然而那不是我的核心执念,未必可以说是理解神照。

而按照老拳神的说法,如果神照想要继续变强,岂不是只有放下“变强”的愿望才可以做到?

“而且,神照虽然是超凡主义者,但其实对于超凡主义及其阵营集体都没有兴趣。这是他自己说的。”尉迟说,“他的性格更加倾向于独行,只是因为超凡主义描绘的世界,对他来说比起法正描绘的更加方便,所以他就为超凡主义站台而已。”

这么说来,第一次和卦天师见面的时候,卦天师虽然说过命浊和转轮王都是想要把凡人当成资源耗材的超凡主义者,但是没有把神照的名字拿出来过。

“我听说罗山总部以前是位于异空间……这座陵园也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吗?”我问。

“不,那个异空间虽然因为宣明与伏红尘、命浊的战斗而破碎,但是陵园的部分并没有破碎,后来由我负责将其完整地转移到了这里。”尉迟摇头。

“由你?”我想了想后问,“那么你应该也知道那里的是什么吧?”

尉迟跟随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在数公里外,陵园的中心部位,有着数十座屹立在大地之上的黑色高塔。

“那些是大无常的墓碑。”尉迟说,“说是墓碑,其实有些名不副实。大无常一般来说不会老死,就算是横死的也不多。大多是行踪不明,也就是成为了失落大无常。

“当然,失落并不意味着死亡,那些古老的失落大无常很可能都还在某处活着,只是我们无法再观测到他们的实体而已。就好像常识世界会把长时间行踪不明者定义为死者,罗山也有类似的规矩。永远无法再结缘的对象,和死了也没两样。”

我点头:“言之有理……不过说到失落大无常,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不知道你是否可以解答。”

“是什么问题?”尉迟问。

“大无常一般来说都有着种种方法在怪异世界结缘,就算是建立信徒势力,也不过是他们锚定自己的其中一种方法罢了。而活的时间越是久,结下的缘也应该越是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会出现那么多的失落大无常?”我问。

(本章完)

第411章 前夕3

尉迟思考之后说:“首先你有一个误会,大无常不一定是活的时间越久,结下的缘就越多。因为大无常是孤高而又神圣的存在,有资格与其结缘的对象原本就不多。

“这就跟世俗社会的上位者一样。地位越是崇高,权柄越是巨大,就越是难以结交到真正的朋友,权力会像是漩涡一样扭曲周围人的感情。在这种状态下即使结缘,结下的也容易是浅薄而又脆弱的缘,难以成为大无常锚定自我的力量。

“不如说,随着时间推移,大无常的缘是越来越少的。正因为寿命漫长,周围人无法跟上自己,所以大无常在成长时期结下的深厚之缘也会一步步消失。尘缘尽绝之后,大无常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祝老先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情……不过也是,虽然祝家祖上出过大无常,但是祝壹活过的时间并不漫长,在成为大无常之后没过多久就与其他两仪传人一起向山两仪发起了挑战,然后败北身亡。

我转而问:“那么……神婚仪式呢?我听说神婚可以让大无常与配偶缔结缘分,共享到对方所拥有的缘……这个做法也不可以吗?”

“在神婚仪式中被献给神明的那一方,与其说是神明的配偶,不如说是献给神明的活祭品,双方之间往往有着巨大的隔阂。当然,你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尉迟好奇地看了看我,“你是想要和祝家的祝拾结婚吗?如果你是将其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对象,那么神婚仪式就很有用处了。而其他大无常可不见得有和你相同的心态。”

“也就是说,一般的大无常终究会陷入无缘可结的境地吗?”我感觉这个说法靠不住,“但大无常不是还有与信徒相连的强力之缘吗?即使信徒提供的锚定有着些许不可靠,大无常也总该有那么几条可靠的缘吧?比如说子嗣什么的。

“而且,历史上的大无常应该也不是完全依靠缘的力量来锚定自己的。关系到自己的锚定状态,我想他们肯定可以找到更多的手段把自己锚定在这边的世界。总不可能历史上那么多的大无常都是由于无缘可结而失落的吧?”

尉迟唏嘘道:“你说得对,可是,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大无常锚定自己的手段再多,也防不住大无常自己主动进入失落状态啊。”

他这句话让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主动进入失落状态……大无常会这么做?而且听他的语气,还不是一个两个大无常那么做……而是有很多大无常这么做了?

我不由得再次看向了远方黑压压的塔林。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厌离心’这个概念?”尉迟问。

我点头,同时醒悟。

尉迟提出来的是个佛教术语,厌离心,就是对于世俗产生的厌弃漠视之心。佛教讲究出世,要求信众舍弃对于红尘世间的物质欲望,而厌离心则被视为求道的第一个阶段。

为了刺激信众的厌离心,有的佛经会尝试向信众描述世俗物质的丑陋。如果信众心里对美色有贪恋,就要告诉他们红粉骷髅的道理。而有的则不是以文字,而是以图画的形式向信众揭示肉身的丑陋,让他们看到人的身体在死后腐烂化为白骨的恐怖过程,大名鼎鼎的《九相图》就是如此。信众在看完以后就会不由得对自己的肉身产生厌离心,向往心灵的境界。

有了厌离心,才可以产生出离心,而有了出离心,才可以产生菩提心。这是个循序渐进的修行求道过程。

而通过这个提示,我或许也明白了大无常主动进入失落状态是何种意思。

大无常是居于此世顶点的超级存在,又具备看不到尽头的寿命。暴力、权力、财富、名声……绝大多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事物,对于大无常来说都是唾手可得。

传说中的释迦摩尼佛在出家前,是古印度刹帝利种姓的王子,他在见证人的生老病死以后便对尘世产生厌离心,有了遁入空门的冲动。而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释迦摩尼之所以可以毫无留恋地舍弃地位和权力,是因为他享尽荣华富贵,早已对物质欲望没了执念。

在欲望反反复复地得到满足以后,大无常自然而然就会对外部的世界滋生厌倦情绪。能够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象没有几个,可以享受的事物也基本上都享受了,世界就好像是一款被自己体验得差不多的单机游戏,是时候应该从中毕业了。虽然可能还有极少数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但是外部的世界对于自己的吸引力毫无疑问是在剧烈降低。

就拿神照来举例,虽然他还在追求推开第三道门,但那更多的是他自己与自己较劲的过程。外部的世界对于他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缘分也无法让他变强。因此他不在乎超凡主义和治世主义如何,也缺乏伙伴意识,与自己参与同一战场的猎魔人们死去多少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多半已经对外部的世界产生厌离心,萌发出失落化倾向了。

“大无常光凭思想就可以改变周遭的人事物,因此一旦大无常自己产生厌离心,无论自己曾经为了防止失落化而设下过多少手段,都难以阻止这一进程。”尉迟说,“况且,有的大无常可能也没有想过要阻止。

“在不同的价值观下,对于同一事物会有不同的解读。在世俗社会,厌离心可能会被心理学解读为厌世心理,是一种负面和逃避的情绪;从神秘学的角度出发,厌离心则是觉悟成佛的开端,是正面和清醒的心境。

“而在很多大无常的信徒看来,大无常的失落化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在古代,大无常也被称呼为‘人神’,而成为失落大无常的过程,则被视为从人格神到自然神的升华,是一种神圣的进化,或者说是神格化。大无常的消失也被他们相信是进入了冥冥中的次元,是从‘人神’羽化成为了真正的‘仙神’。”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讽刺。

陆禅以前强调的“信徒群体提供的缘法锚定有问题”,或许就有这个因素吧。作为提供缘分锚定大无常的信徒群体,居然会期望大无常失去锚定。

卦天师说过自己是从远古时代存续至今的大无常,他肯定见证过很多大无常的失落和死亡,而他自己却没有对世间厌离失落,想必是对于外部的世界仍然有着无比强烈的执着。

而看着尉迟的态度,我问:“你和他们想法不同?”

“我很久以前也有过相同的想法。不过,我的妻子成为了大无常,我当然不会希望她成为失落大无常……”尉迟看向了远方的大无常墓区,“可是,谁知道……”

他的眼里出现了悲伤和仇恨。

之后,礼葬仪式开始了。

可能是因为在怪异世界真的有诈尸现象,因此罗山的丧葬文化也是以火葬为基本;而考虑到大多数战死者连遗骨都没有捡回来,所以礼葬仪式也改动了遗体告别环节。一个又一个迷你棺木被搬运了过来,里面大多数是装着战死者生前的遗物,少数才装了骨灰。

卦天师在台上称赞了这些参与了人道司总据点战役的战死者,所有人对其致以敬意和哀悼,然后这些骨灰盒被放入了墓碑之下。

虽然人道司已经毁灭,但是罗山还是有着三大患。以前是人道司、桃源乡、宣明信徒,而现在则是虚境、桃源乡、宣明信徒。

仪式结束过后,卦天师离开了仪式场地,所有人也都陆续退场。尉迟在私底下跟我发出了感慨:“……谁能够想到,这场礼葬仪式里面居然混入了接近半数的虚境使徒呢。”

说着,他看了一眼神照的方向。不知何时,神照已经离去了。

“虚境会议应该马上就要开启了,我们到时候再见吧。”他说。

“到时候再见。”我说。

在向法正和剑非仙道别之后,我前往了远处的黑暗塔林,想要看看历代大无常们的墓碑。大无常墓区在罗山有着无上的神圣性,就算是大成位阶无常,在平时也没有权力自由出入。不过我就是大无常,想要进去就进去。

这些宛如高楼大厦般巨大的墓碑之下,基本上都没有真正埋藏大无常的遗体或者骨灰。失落大无常自然不会留下遗骨,少数战死的大无常一般也不会留下。

我在墓碑群里面也看到了耳熟能详的大无常的墓碑。被宣明烧死的伏红尘,以及被老拳神打死的麒麟……这些墓碑之下也都是空缺的。在大无常的战场上,战死者往往连骨灰都留不下来。

而有的墓碑暂时还是无主之物,罗山似乎会为还没有死亡的大无常提前立好墓碑,就像是古代的皇帝们在还没有死去的时候会先修建好陵墓一样。

给不老不死的大无常提前修建墓碑,听上去像是诅咒的行为,不过罗山原本就是死亡文化浓郁的势力,其总部过去还坐落于死后世界,而大无常过去则被视为死后世界之神。为他们提前修建的墓碑,在罗山的文化里并不是诅咒之物,而是具有神圣崇高的象征意味。

在黑压压的墓碑与墓碑之间,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神照正站在那里面,以莫名的目光看着那些空白的巨大墓碑。

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目光,便转过头来,远远地看向了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些墓碑,然后消失离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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