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陇上行(9)

细细算起来,张行穿越过来已经完整四年了,或者说,第五次遭遇春耕也标志着他即将开始第五年的穿越生涯。

人这玩意其实就是贱。

按照张行穿越前看过的很多高端网文描述,很多主角穿越过来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全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路斗志昂扬,最后照样能把大道给磨灭了……他倒好,一出来就是真龙现身打架,分山避海;然后就发现了金手指,所谓穿越自带异宝在手,貌似还能打怪升级、最起码是个无限制加基础属性的好身体,再后来好像还有达成成就得奖励的说法。

这个局面,怎么看怎么大有前途,老老实实按照指导方向走,将来厮混个真龙之身,与几位至尊谈笑风生,也未尝不能成。

但是,他就是瞻前顾后,就是思想怪异……总是觉得用多了罗盘会被命运戏弄,觉得所谓看起来像北冥神功的玩意最终可能是嫁衣神功,而且总喜欢把拿到的那些秘籍当成科普教材。

他甚至还要自己改,自己写。

对于这个反应,张行是深刻自省过的,并且很快就把锅甩给了自己面临的局势……那就是跟那些高端穿越者相比,他张行穿越后从一天开始,就连个缓冲都没有,莫说从容布局,与天地来斗了,好像半日安生日子都不能过。

就好像是被局势推着走一样。

所以,他才会追求一种主动性。

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存在感……换个高大上的说法就是,努力来自己掌握命运!

胡思乱想中,湿润的田地里,铁犁忽然被什么卡住,张行回过神来,伸手去捡,直接从犁头前面摸到了一个脑门破开的头骨,他端详片刻,手上真气发动给捏碎掉,仿佛捏碎什么土块一般,然后抛洒在刚刚翻开的土壤中当肥料,便继续推着犁来走。

周围田埂上做观摩的人看来,一时骚动,但到底无声。

春日细雨中,铁犁继续前行,越走越快,非但远离田埂,还远远将其他人落在后面,然后张行忽然开口来问:

“昨晚上你们据说是萝卜……据说是群英荟萃,秉烛清谈了一整晚,都聊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上史书的段子?”

“不瞒龙头,一整晚上,也多真只是清谈而已。”前面牵着驽马的,居然是黜龙帮大头领、河北治安内务总管、前陈皇室陈斌,其人闻言,当场来笑。“不过,也还是能见水平的……主要是谢兄跟崔二郎,他们俩一个言辞不绝,如滔滔大河,一个委婉真切,若幽幽深谷,倒也的确难得;至于我跟后来过去的祖头领,只是听得入神而已;倒是崔二十六、二十七,两个人明显缺见识,显得跟道旁家犬一般撒欢不停。”

张行听到最后也只边推犁边来笑:“所以就是崔二郎的确是有本事有见识的,不管老谢怎么问,却只是绕弯弯,不肯松口咬定些实际的?而崔氏本家的子弟因为多年没有仕途经历又富贵中来生,虽然读书多、学问多,已经有些荒废到家犬地步了?”

“是。”前面开着淡蓝色护体真气的陈斌立即点头,但旋即更正说明。“不过龙头,我还是要说一声,那就是文法吏这种东西,底子、经验、眼界都是很重要的,并不能说这崔氏大房里的两个年轻人就是废物……”

“这倒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看房彦释、房彦朗、房敬伯三人就知道了,未必出挑,但经验给上,做事还是比其他那些草莽出身头领靠谱的多……所以,崔氏子弟若能用,我当然不会刻意歧视,只不过他们明显有所保留,不愿意委身过来,我难道还要给他们白做姿态,妄自提升他们名头?他们家也不差我这一个垫脚石吧?”

陈斌在前面,听到张行说的实在,便也放下心来,不再计较。

而两人又走了几圈,几乎是毫不费力便耕完了一大片地,与隔壁陇亩中同样趁着一夜春雨后来耕田的屯田兵相比,非但效率近乎于七八倍之巨,甚至那驽马都未曾出汗,比身后来做表演式义务春耕的其他头领来比,也强了太多。

没办法,这可是两个凝丹。

到此时,两人的面子工程完成,便也懒得等其他人,便先行折回,乃是将驽马和犁头在城门口的营地里交还,然后便准备先回去办公等其他人回去。

孰料,来到城门口这里,却正见到三个崔氏子弟一身寻常打扮,藏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好像藏得很隐蔽,但行为举止,根本与其他人差太多,早就被人屡屡侧目,倒是那黑老司命,背着手立在那里,虽说跟老农有些差距,却是因为修为真气才注意到的。

当然,这些都没有张行和陈斌牵着驽马扛着犁回来更引人瞩目和轰动。

面子工程嘛,求得就是这个。

张行交卸完犁与牲口,转过身来,招呼上两拨客人,又一起进城,却又到底咄咄逼人、絮絮叨叨惯了,没有忍住:

“黑司命,北地那里有修为的人会去干农活吗?”

黑延当即负手来笑:“张三郎这问的……何止是农活,打猎、打鱼、盖房子、修路,都是修行人打头的……不然你以为白沛熊那几个混孩子,包括之前你与贾越,为什么都想着来南边?”

张行恍然,但又摇头,晓得这个跟自己想的是一个事情,但不是一个意思。

不过,这不影响他立即去看崔肃臣:“崔二郎,若是这般,我便是有些不懂了……伱看,我们有修为的人去耕地做工,几乎像是闲庭信步,北地人也都习惯如此……可为什么前唐后期那些世族子弟,宁可去酒后腾跃跳山涧、或者对红月来长啸,徒劳耗费真气,也不愿意来做活呢?”

这就很明显在含沙射影了。

崔肃臣沉默片刻,果然又从容将锋芒绕了过去:“不瞒张龙头,彼时也是有世族做农活的,大唐南渡期间,便开始有大量世族隐居,就地耕读,而且他们不光反省文修不劳动耕战,还多对盛唐时的门第清谈之风有反省之语,觉得学来的文字该去做公文,而非是用来清谈……实际上,后来大周肇业,事功之风便是从此处来,河北世族多也遵循。”

“河北人那时候还是很有成色的,黑帝爷也是认得。”黑延负着手插了句嘴。“只是可惜,大周起家自混血的部落,有些许巫族血统,北地人终究迈不过那个坎,所以才有百年前那一次苦海之变。”

不过就在此时,一直没开口陈斌犹豫了一下,忽然也道:“可是龙头,依着在下之见,此事根本其实还在于人性使然,若能享受,何必劳做?没有凝丹修为,下地总要一身泥,而且总有奴仆佃户乃至于寻常百姓替他耕作……既总管万民,也无余亩,难道只让他用一人之力的产出?这个事情是没得解的,强要作态,便是一时凭着强力压了下去,逼着他们下了地,反而也只是怨气丛生。”

“不错。”

孰料,张行刚刚明显只是嘴上挤兑,内里居然也早有想法。“绝不能指望人人是圣贤,我虽不清谈,却也觉得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还是要引而导之、约而束之,最关键是齐而利之……才行。”

崔肃臣愕然,忍不住回头去看陈斌,结果旁边黑老司命早已经主动好奇来问:“敢问龙头,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引而导之很简单……譬如说真气耕田做工这种事情,就应该让全民都来筑基,修行的人多了,天下人都晓得方便和效率了,寻常百姓自然愿意让孩子多花几年功夫修行再来耕田做工;类似的,就好像尽量教导这些孩子去识字算术,人人都能读书,晓得些道理了,自然陋习就少了。”

张行脱口而对,大言不惭。

“至于说约而束之,便是说这些世族毛病的……其实,真的见多了,我对世族反而有了些新想法,觉得确实不该一概而论。尤其是眼下,关陇的世族跟南陈、东齐故地的世族是一回事吗?为什么大家厌恶关陇世族?是因为他们居其位、得其利,而不能担其责、受其垢,甚至视他人为草芥。最明显的便是关陇世族中最大的曹氏皇族了,都懒得说了……反过来说,现在南陈、东齐的世族根本没有权在手,只能享受一点富贵,便也不好多做苛刻,只要他们按照富贵生活缴纳足够的赋税,确保他们不多占多拿就行了,还能指望什么?”

崔二郎几人只是认真来听,便是崔二十六、二十七两个道旁家狗也都没撒欢,只竖着耳朵来听。

“只不过,这些都需要循序渐进,需要见缝插针,还需要制度建设。”张行马上又给自己找补丁。“逼迫所有少年人集中个百日,强制筑基,顺便学会写百十个字、数十几个数,这是必然的强硬措施……但谁都知道,学习识字这个事情是需要成本和功夫的,正脉修行也是极苦的,所以还得多做宣传,还得从用人制度上来走,文法官吏上要少恩荫、少举荐,多行科举,而且还要推崇科举,还要让科举公平起来,科目广泛起来,让天下人视学习识字为正途;类似的,要将修行品级和社会地位挂钩,凝丹以上自不必多说,尤其是凝丹以下的底层修为,你正脉三层和四层来做工,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要差两个钱,少一碗茶。”

听得张行这般务实,而且明显是跟之前的所谓施政纲领是联结的,陈斌立即松了口气。

没办法,他倒不是在意张行打压什么世族如何的……河北世族关他屁事?他之前不照样帮薛常雄对付河北人?

只不过以他的出身、他的见识和认知,以及行为做派,眼下最怕的就是张行年纪小,脑子一热搞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这种例子古往今来到处都是……偏偏他这次又是彻底的跳船,现在全天下都说是他勾连张行卖了薛常雄整个河间大营,而且如今又做了治安内务总管这样的敏感职务,一千个一万个都只能靠着此人的。

所以,只想让张行能稳住。

听得认真的,其实还有崔二郎和崔二十六、二十七,而若说二十六、二十七此时心里只是因为对方说到东齐故地世族没有享受政治特权不需要负责什么的稍有放松,那崔二郎就格外认真了。

他听完以后,难得主动提醒:“若是这般,敢问张龙头,齐而利之是不是就是指这个以利诱导的意思呢?”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齐而利之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东西,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但也可能是我们黜龙帮到底能不能成事的关键……我之前活了这些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两年造反,造反是因为种种不公,是因为眼见诸事不平,心里也不平,所谓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反,如此而已……但造反之后,第一时间便觉得既然造反,总不能比暴魏更差,所以总想找一个说法,让事情能走得通、过得去……这个说法不出来,是不敢喊什么新制、新朝的。”

旁边的几个人都是有文化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指导思想,但也都懂那个意思,只不过如陈斌这般层次的内里之人,早早晓得并参与讨论那份施政纲领,不会惊讶罢了。

而诸如黑副司命、崔二郎等人则是眼皮一跳,难掩诧异。

“便是齐而利之吗?”崔二郎继续来问。

“就是这个……一句空话而已。”张行坦诚以对。“就是说,新朝代,包括新朝代里掌权的人,不管是皇帝还是圣人还是什么别的称呼,都要尽量公平代表天下各行各业,各地各层人的利……而朝廷的作用,第一个应该是尽量创造天下公利,让所有人尽量得利,第二个作用,则是尽量公平分配这个利,让穷者劳者尽量得其利……换言之,朝廷本身应该是个水渠,取而分之,而不是个无底洞,取而自用,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周围人为之一肃。

但话至此处,张大龙头反而明显有些黯然:“我一开始怒气冲冲,想的是,若是真反了,便该砸坏这个天下的,或者说,只为穷人发声,只为农夫之利……但是后来发现不对,因为这样的话,连造反都造不起来,军队都编制不成……没有豪强,没有士族,没有官僚,没有商人,仅靠农人,哪来的力量?。

“而且越是往后经历越发现,真想维护这些穷人农夫的利,就越要维持总体的稳定和社会的运作,然后就自然而然的会有各个层级,总不可能回到青帝爷时期百族争鸣时大家共分一捧粟的情况,那是穷的,不是真公平……

“所以,便也要照顾其他人的利,官的利、富人的利……

“但何其难呢?官有权在手总要欺压民,富人钱财在手总要继续扩大产业压榨穷人……这就是所谓的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所以说,这些总归都暂时只是一句空话,尽力而为罢了!赶鸭子上架的时候喊出来也无妨的那种……反正看看这天下,乱糟糟的一片,暂时也没几个能说出来比这更像样话的,也就勉强留下了这个说法,但还没有写清楚。”

崔二郎沉默不语,陈斌也沉默不言,黑延同样不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黑延远远看见一个青帝观,便拱拱手,自行去看了。

而崔二郎几人也都在县衙那里拱手告辞,继续在将陵城里乱窜。

张行也不再理会多余言语,只是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带着泥印回到县衙离去……陈斌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龙头不知何时便撤了护体真气,身上早已经湿漉漉的,脚底也是带着泥的。

过了两日,黑延先提出来,说是难得过来,事情又妥当,便想在货船准备妥当前东境河北各处都走一走,让张三郎不必顾虑他,张行当日无话可说。

随即,崔二郎也来寻张行告辞,不过说法就不一样,他明确告知张行,准备走一趟清河郡城和武城县,见一见大房和小房的当家人,劝劝他们交出名录和田宅表格。

态度是很好的,张行也无话可说。

便让对方去了。

不过,态度亲疏还是不一样。

黑延走得时候,张行带着一群头领,亲自送到城南十里的田埂上,顺便还将白沛熊等人一起送往般县见识一二,然后这才回来,而崔二郎那里只是陈斌一个人私下来送,倒是谢鸣鹤也不知道是不是带了公务在身,居然随从过来。

不说黑延白沛熊南下,只说崔氏几人带着谢鸣鹤潜行回到武城县,城外寻到自家接应车队,藏身气馁轻易入城,却不走前门,只来到占了小半个县城的大宅后侧门,径直赶着车进入,进了院子,关了门,方才出来。

随即,崔二郎便要二十六郎去招待谢鸣鹤住下,自己去寻长辈。

“且住。”谢鸣鹤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当场喊住对方。

“什么?”崔肃臣一时不解。

“这个东西……”谢鸣鹤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咱们那位陈公子让我给你的,也是张三郎首肯的,你拿去看看……只是草稿的草稿,远远没成,不要轻易外传,但确系是我们这位张龙头搜肠刮肚出来的本意,我跟陈斌都提过意见,准备署名的……你结合着这两年黜龙帮的军政作为,看一看也好。”

崔肃臣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藏在怀里,便往前面去了。

走到前面,早有宗族兄弟来告,说是有客人自西面来,在与叔祖闲聊。

崔肃臣便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也只好等在侧院廊下,等了片刻,一时无聊,便干脆就在廊中翻出那本几张纸缝在一起成的小册子来。

打开一看,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黜龙帮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这话口气太大,饶是前一句已经听过了,此时看了后一句,也不禁立即吓了一跳。

再往后翻,赫然是之前种种施政纲领,而且写的极为详细,譬如之前那日议论的一些政策,如重科举、强制少年筑基识名,宽刑律,不连坐,开释官奴,烧高利债之类,也在其中,如此细致,自上而下罗列清楚,分道分明……居然一时看的入了迷。

区区一个小册子,不过几页纸,他须臾看完,复又翻回来继续看,反复看,一直到有人来喊,方才收起来藏入怀中,往堂上而去……也是让来喊他的晚辈感慨,不愧是臣字辈最出色的一位,居然手不释卷,立在这里等长辈传唤的机会也要看书不断。

入得堂上,客人已经走了,崔二郎朝坐在主位上的小叔祖,也是崔氏大房中的辈分最高的一位,同时还是前东齐登州大都督,还是杨斌的正经亲家崔傥,俯身一拜,便坐到了一旁。

崔傥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麻布衣,先摆弄了一下身前的一些奇珍礼物,然后摸了摸其中一颗黑色玉石棋子,方才抬头来看:

“你之前去武阳军中见了那些人,只说那个李四最为出众,跟着他回武安走了一圈,然后又去平原见张三,恰好听说这俩人是东都旧友,你觉得这两人各自如何?孰上孰下?”

崔二郎沉默了一会,认真来答:“李四郎这个人,许是之前在东都压抑久了,此时稍作伸展又被四面夹住,所以显得格外恢弘严厉,是个有野心但不能伸张的人……不过,他治军整肃,待人也有身段,尤其是,那武安郡卒,区区一年多,格外整齐,明显胜却河间大营士卒许多,更不要说黜龙军了,所以,绝对不可以轻视。”

“有野心,有能力,而且尤其是擅长兵事,但受制于形势吗?”崔傥若有所思。“那这种人还是要尽量示好不要得罪的,否则一朝开了枷锁,咱们家又在人家门口,说不得就要做了猛虎下山的踏脚石。”

“确实。”

“那张三呢?”

“张三郎这个人,也是个有大野心的人,而且脑子非常清楚,别人造反,只是早一步看一步,最多是看个两三步,约束下军纪就了不得了,但此人造反,好像一开始就把新朝制度给想好了,想着要如何吸取教训,建立一个全新全样的新朝了……战略规划,敌我分野,更是一开始便门清。”崔二郎正色道。“而且,官僚怎么挽留,民心如何拉拢,豪强怎么防备,士人怎么结交,世族要的是什么,军队该怎么分派,地方上政务从哪里开始,他似乎也都一清二楚。所以,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做得不是太好,却总能事情串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来一起发力。”

崔傥沉默许久,也觉得匪夷所思:“照你这说法,他像是个前半辈子积年研究如何造反,如何建立一个新朝的人了?而且还能学以致用?莫不是真的黑帝爷点选?毕竟来了个副司命,后面肯定是大司命点头的。”

“有点像……”崔肃臣叹了口气。“但是怎么说呢?无论如何,懂得太多了,而且太远了,反而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总觉得会在哪里栽跟头。不像李四郎,昔日在东都隐忍过了头,在武安没憋住,显得真实了许多。”

“这俩人怎么成友人的?”崔傥诧异来问。“他们俩当日在东都,难道没有相约‘相避于天下’?”

崔肃臣一声不吭。

“孰上孰下看来也没必要问了?”

“是……只能说强弱分明。”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呢?”崔傥回过神来,继续来问。“李四暂时过不来,好生维系着便是,张三这里马上就要来了……”

“七郎跟叔祖说了吗?”崔肃臣回过神来,正色来问。

“田宅什么的无所谓,大周授田还是我们祖上推行的呢,人家又没要抢。”崔傥干脆以对。“倒是你觉得宗族里的名册要不要交?而且,黜龙帮过来以后,要不要派几个子弟投效一二?投效到什么程度?”

“我觉得到交名册这一步就就行了,有叔祖在,交名册又算什么?”崔肃臣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没必要刻意投效……因为这种人想的极远不说,还都是一套新东西,要么败则万年不能翻身,要么胜则进取天下,咱们若是再弄错了又要几十年不得喘息了。当然了,人心难服,下面子弟谁有心思,咱们也不拦着就是。”

“好。”崔傥点点头,摆手示意。“你去办!直接按照他们要求来便是,咱们只做顺民,看他到底是不是真讲道理。”

崔肃臣即刻起身,转身告辞出去,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怀中册子给对方看。

隔了一夜,二月间第二场春雨再度落下,这让大部分春耕都已经完成的河北大地稍得复苏之态。自清河郡最北面的武城、清河两线继续往西,红山下,邻郡武安赫然也被雨幕遮蔽,恰如四年前的那个春时。

下午时分,永年城内的郡府后院,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的李定眼圈发黑,略显烦躁的将手里的小册子给合了起来。

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片刻后,张十娘捧着一碗香气扑鼻的粟米羹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一声叹气:“四郎,当日在东都,你与张三难道没个约定,最少相避于天下?”

“没有,但我已经避了呀。”李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他在东境起事,我来了河北……结果呢,他一转身已经平定东境转到河北来了!”

张十娘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她也不在意,因为她始终相信对方是能成事的人,一时之挫顿,不能阻一世之长雄。

“其实是避无可避。”李定回过神来,也语气和缓了不少。“欲争天下,非河北即关中……而当时的我能得河北、关中、以及晋地任何一郡都已经算是走运了,哪里敢放弃呢?是他太快。”

张十娘犹豫了一下:“你非皇帝不做吗?”

“我知道你意思。”李定摇头以对。“但主要还是他非要推陈出新,而推陈出新何其难?而且怎么就知道新路是对的?所以,我是觉得他胜算不大,而且有些方面双方意见不大统一,所以我不愿意跟他合流。”

“若是胜算不大……三娘为何不拉住他,反而放纵,甚至追随?”张十娘继续好奇来问,她是真好奇。“只是观想所致吗?”

“白三娘吗?”李定若有所思。“白三娘先不是个顾忌成败的人,然后也不个会追随谁的人。她的修为摆在那里,观张行,只是束剑而观其道……若张三不能成,或者能成,她迟早会利刃出鞘,倚天来斩的。”

“如此说来,反倒是我对四郎属于难得了?”张十娘忽然来笑。“可否先用了午饭?”

李定回过神来,不由惭愧。

(本章完)

第331章 陇上行(10)

春日牛毛细雨中,清河郡历亭城东城上,借着城墙上简易版块木屋的遮护,百十名弩手正在张弩引矢以待,而他们的首领、清河通守曹善成的心腹将领之一,素来持重的副都尉韩二郎也面色发白,望着城外抿住了嘴唇。

城上的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距离他们大约一百多步的距离上,正对着城门吊桥的官道上,几乎无法遮蔽任何视野的牛毛雨中,正有两队黜龙帮骑兵在那里忙活着什么,一队甲骑、一队轻骑,动作随意,姿态放松,只围着干活的几人说说笑笑。

其中,很多骑士战马的脖子上、马腰后都拴着血淋淋的首级,很多闲置的骡马上还挂着被扒下的衣甲、口袋,很显然,他们是取得了一定战果后才过来的,也正是为此心情不错。

但总之,丝毫不把城上的严阵以待放在眼里就是了。

这个距离,是在理论射程之内的,却不是在高效杀伤的范围内,得是诸如修行者在内的绝对好手用特定劲弩、硬弓才能有些成果……而这也正是城墙上的清河郡卒以及守将韩二他们的畏惧所在。

因为对面两拨黜龙军骑士里,那拨轻甲的骑士明显只是边境巡逻队倒也罢了,可另一拨甲骑却人人马上都挂着用皮革罩着的弓,而且人人都是双箭筒,为首一人更是在甲胄、披风之上,额外于肩上披着一件标志性的白色短氅,旁边旗帜上则写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作为前线主要对峙参与者,韩二也好,下面的士卒也好,都知道对面是谁——一个绰号鲁郡大侠的成丹境黜龙帮大头领。

唤作徐师仁是也。

没错,真正需要恐惧的是城上之人。

不过,那位大头领明显没有擅自开战的意图,他们在原地立了四个木牌,然后各自贴了一些东西,紧接着便轻骑先行开道,依次有序而退。

韩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版屋内,一名明显是刚刚征召入郡卒没多久的年轻人,大概是因为陡然放松下来,反而失了措动了扳机,一支弩矢径直飞出,钉落到了护城河外的官道上。

这一幕,使得城上城下立即都有了反应。

“不要乱动,稳住!”韩二反应最快。

而得益于他一声喊,版屋内居然只有两三根弩矢再度跟了出来。至于城外,徐师仁笑了笑,也止住了下属们的亢奋反应……确实没必要,然后更是摆手催促众骑士们离开。

骑士们带着喝骂声纷纷上路,徐师仁也翻身上马,轻松驰出。

城上人见状,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不过,就在徐师仁离开城墙已经快三百余步,距离明显之际,忽然间,其人勒马引弓,回手便是一箭,箭矢裹着宛若实质的断江真气,远远飞来,自墙上来看,简直如同一根淡金色铁矛飞来一般……乃是隔着三四百步,钉在了城门上的石板刻字上。

这时,徐师仁方才远远仰天大笑,与一众下属彻底驰马而走。

而城上韩二等人也方才回过神来,晓得发生了什么。

恍惚中,一众郡卒纷纷低头去看,只见一支寻常箭矢直接扎入城门刻字板石几乎近半尺,根本没有之前宛若铁矛的样子,但如此深入砖石,而且如此之准,似乎更加可怕,不由议论纷纷。

韩二郎有心阻止这些兄弟乱说,以防伤了军心,但话到嘴边却又沮丧……毕竟,身为一个见识稍广一些的普通人,他很清楚,战场之上,自家这些兄弟包括自己,无论如何谨守本分,面对徐师仁这种武艺精湛的修行高手,都注定只是垫脚石。

战乱之后这几年,他比谁都后悔少年时没有咬牙去筑基,哪怕只是简单的筑基后不管了,都还有个念想,何至于如此呢?与之相比,自家少时同样没咋学识字,但现在不也慢慢补上了吗?

城墙上轰然一片,韩二郎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走下了城墙,等了片刻便让人放开吊桥,往官道上对方留下的几个木牌去看。

原来,为了防备攻城,周围大木都已经伐掉,近城房舍也拆掉,所以木牌乃是黜龙帮被迫立上的一个告示板……之前就来立过几次的……韩二郎此时仔细瞧来,前后四份文书,说话方式也都还是典型的黜龙帮那种大白话:

第一张文书很简单,算是制式的,只要临时加上时间地点部队人物就行,已经经历过三四回,说是在距城什么方位多少里地,何处村社附近,发生了官军入侵黜龙帮地盘的恶性事件,本着安定乡里,保障春耕,维护商旅的原则,黜龙帮大头领徐师仁与河北军政总指挥直属巡骑第十七队联手将其剿灭,现在要城里的官军去收尸。

看到这里,韩二郎愈发沮丧无力,却又觉得有些怪异。

且说,整个二月到三月都应该是河北大地最繁忙的时节,因为这是春耕的季节,自南向北,依次铺陈。

但说起来可笑的是,今年很可能是三年间,河北最安靖的一次春耕过程,没有义军往来“抗击暴魏”,没有官军往来“镇压叛逆”,没有豪强建立坞堡“收拢灾民”。农人就这么战战兢兢的倾尽所有来耕田,似乎要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新一季的庄稼上——就跟他们之前一年又一年重复的那样。

而所有有权威和力量的人也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地盘里一动不动的观看着去年已经死气沉沉的田野渐渐恢复生气。

大河上,甚至渐渐开始出现许久未见的商船,和跨地域的大宗货物买卖。

没人知道这种怪异的场景为何发生?也不知道这种场景会持续多久?

前一个问题对韩二郎而言是真的不懂,而后一个问题跟其他人一样,韩副都尉也明白,大家就是一句感慨,并非真的疑问——因为答案可以从到处都在发生的“使者战”,也就是刚刚这张布告描述的内容以及徐师仁的进逼来看出端倪。

没错,春耕期间,一个极具河北特色的情形就是官道上到处都是那种几十骑军事巡逻队,以及类似配置的份属不同势力、立场混乱、目的不明的使者团队。

其中,前者非常在意边界的保护,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而后者往往又需要穿州越郡,才能抵达自己真正的目的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敌我的复杂情况,经常性的爆发小规模激烈军事冲突,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血腥和死亡,甲胄和弓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田野间的官吏士民,这是战争的间隙。

当然也提醒了素来耳聪目慧的韩二郎。

这位清河本地出身的副都尉看着战斗发生的地点,马上就意识到,这场战斗很可能真的是清河郡的官军试图进入平原地界冒险截杀谁,结果被巡骑发现,然后迎来了徐师仁的支援,导致了尽数被殪。

只能说,曹府君是忠臣孝子。

韩二郎摇了摇头,继续在雨中看第二份布告,却惊愕的发现,这份布告正是对他之前某个疑问的解答:

布告以那位总指挥张三龙头的身份来说话,说眼下这个河北能够暂时安定,全是因为黜龙帮进入了到了河北。

因为黜龙帮来了之后,首先是大大打击了官军,挤压了东都、河间的军事力量,使得这两处大大收缩防区;而这两处军事力量的离开和黜龙帮的抵达也给了各州郡自行发展军事力量的理由与刺激,让他们有机会加强了对各自州郡的控制;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黜龙帮做出榜样和表率,严厉处置了圈置人口的坞堡,收编了无处安置的义军,然后又破除万难主动推动和维护了春耕的秩序。

但是,这种安定只是一时的,暴魏视民为草芥,官府征发无度,世族豪强贪婪无度,肯定不乐意看到河北老百姓过好日子,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再度尽全力来剿杀黜龙帮,将河北老百姓春耕的果实给掠夺走。

不过也不要紧,因为黜龙帮不怕他们,而且会尽快打过去,到时候会烧掉高利债,会减税减役,让大家继续一年年安心春耕,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既像是吹嘘宣传,又像是安民告示。

而韩二郎怔怔看了半日,先居然觉得有些道理,意识到自己想法后,却又头皮发麻,赶紧带着惊恐去看第三份文书。

第三份文书写的内容就简单了,说是黜龙帮意在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所以在搞什么施政纲领,于是在这里开诚布公,问政于河北士民,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无论是谁,什么出身、什么身份,对什么有哪种意见和想法,都可以直接去平原郡将陵城找头领谢流云,或者去平原城找出黜龙帮首席魏玄定。

这份文书,其实跟前几日贴出来的求贤布告没什么两样,只是当时报道的对象是什么头领阎庆,而且鼓励所有人不计出身。

而第四份文书,韩二郎只看了两眼,便整个人呆在当场:

无他,这是一封劝降文告,黜龙帮指责清河太守曹善成强行劫持全郡军民为人质,抵抗黜龙帮,只求在在掀起三征的暴魏狗皇帝面前博得虚名,实属十恶不赦,然后直接点名他韩二,要他举城来降。

韩二郎第一反应就是撕掉这个纸,但一回头才发现,军中几个识字的早已经跟出来,还有几个不识字的心腹也在旁抱着怀好奇来看,俨然是等自己言语来做介绍。

当然,韩副都尉自己很快又意识到,撕下来反而更糟。

“张老五,把这第四个牌子拔了,整个送到清河城曹府君那里去……上面的纸碰都不要碰,要亲手交给曹府君!”韩二语气凝重。“要快!晓得了吗?”

“这么重的事交给俺吗?”已经做到队将的张老五喏喏不安。

“就是因为重要才要交给你。”韩二郎无奈至极。“因为你是我的心腹……三征以后咱们就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

张老五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应下。

须臾片刻,便着人刨了第四个木牌,裹上油布,放在骡子上,然后亲自引十来骑,直接往清河郡城去了。

而眼见着对方离去,韩二郎这才心情复杂,转身喊了其他人,往东面去收尸,同时犹豫了一下,却不让人再刨木牌,只是撕了上面纸张……他可不想让黜龙军在自己驻防的城外多待,干脆提前给对方省点事。

“牌子扔这儿,回去跟韩二说,我知道他的忠心,放心吧。”

翌日中午,相隔数十里的清河郡郡城郡府后院内,牛毛细雨终于稍驻,清河通守曹善成坐在廊下,显得神色憔悴。“让他安心守城,等候军令就是……我之所以用他,就是看他为人持重本分。”

张老五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再度喏喏而去。

人一走,曹善成便坐在原地闭目扶额,丝毫不去看身前的木牌……他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因为这样的布告不光是清河郡东侧的对峙前线,清河郡内,还有周边州郡的各个交通要道上,都有张贴他这里已经收到了许多份。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区区这些玩意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什么求贤令、仁政令、戒严令之类的,也只是老生常谈,不过是贼人到了一定份上自以为是起来了而已,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公告于天下的方式对自己进行人身攻讦。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攻讦,是规模越来越大的攻讦。

事情的滥觞无疑是今年年初那一战,但那时候贼人张三还只是在撤军时在据点里留点揭帖,只说他蹉跎半生,靠着镇压叛军起势,一辈子的荣耀成就都在这里,所以眼里只有镇压叛军。

然后是春耕伊始,便开始派人大张旗鼓张贴传单,同时给士卒和田野里的百姓喊话,说他曹善成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强行征召郡卒,不许老百姓春耕,枉顾人命。

现在则更干脆直接,说他曹郡守为了讨好江都圣人不惜要害死全郡上下。

这其中,他曹善成最在意的,其实是第一个帖子,因为太过于诛心了,前半生的蹉跎正是素来自傲的他最难以接受的经历,但这个深深刺痛了他的揭帖,反而没几个人在意,因为知道的人不多。而后来的帖子,明显越来越无稽……他是郡守,朝廷任命的郡守,整军备战,防备反贼不是理所当然吗?

官和贼,需要讨论吗?

但是,大规模宣告的后果却远远超出他想象。

说他备战耽误春耕的帖子一出来,就立即出现了逃兵现象和抵触服役的现象,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拿不出当日镇压反贼的气魄来了……因为老百姓真的会跑的。

而现在,这么一个荒诞的官贼不两立的指责,放在以往他要发笑的布告大规模贴出来,他却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在等自己了。

是世族和豪强的进一步叛离吗?还是周边州郡的进一步离心离德,以邻为壑?

又或者是前线官兵的直接动摇?

应该不至于此吧?前线四城,孙郡丞、史都尉、韩副都尉,外加一个薛万弼,都是值得信任的吧?

曹郡守的忧心忡忡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韩二郎派来送牌子的人刚走没多久,大约傍晚的时候,镇守茌平的孙郡丞本人就亲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能来呢?”曹善成诧异以对。“前线四座城,哪一座都不能缺镇守之人……”

“因为我要来亲口问一问府君。”孙郡丞挥舞着手里的布告严肃以对。“果真要玉石俱焚吗?”

曹善成眼神犀利了起来:“孙郡丞什么意思?伱我守土有责!”

“对谁的责?”孙郡丞丝毫不惧。“东都还是江都?”

“东都江都一体!”曹善成怔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隔了两年还要辩论这种老话题。“对大魏的责!”

“可是下面的人不认。”孙郡丞忽然压低了声音。“府君!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是朝廷命官,我也是受任于上,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那些郡卒,他们是发于本土的,是发于下的……这个布告,看起来荒诞,看起来是我们想了两年懒得想的烂账,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要命的东西,你跟他们说大魏、说朝廷,平素里大家不计较,现在黜龙贼过来,偏偏让你计较,那江都圣人就不能提,因为三征的事情太伤民心民意了,得跟他们说,我们是为了保卫乡梓。”

“黜龙贼不只是提醒到他们。”曹善成意识到对方是善意提醒后立即舒缓了语气。“其实也壮了他们胆子……”

孙郡丞摇摇头:“重压之下,何止是他们,各处其实都不稳……”

曹善在微微一怔,反而醒悟失笑:“是了……不是贼人说的有道理,而是他们大兵压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他们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会扯出事来,便是讲所谓根本不通的道理也有人无端附和……茌平那里是有人鼓噪吗?”

“是。”孙郡丞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有几个伙长、什长,都是本地人,在那里与我掰扯此事,我有些压不住了……而且很可能是几个队将拱出来的。”

曹善成点点头:“我就知道,这样好了,你即刻回去安抚一二,明后日我亲自去,把所有心怀不轨的都处置了便是!”

孙郡丞沉默片刻,认真反问:“真的要痛下杀手吗?”

“这个时候不严肃,贼人来了,只会一哄而散。”曹善成干脆答道。

孙郡丞点点头,便欲离开,却不料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来看:“我听说崔氏也开始不稳了?”

这次轮到曹善成沉默了。

孙郡丞见状,复又折回:“府君,不要犯糊涂!你一个郡里,下面人不留余地,上面人也不留余地,会出大岔子的!”

曹善成叹了口气:“且安心,我只是让史都尉的巡逻部队在北面封锁严密些,不让他们往来的那么肆无忌惮罢了……你不知道,他们往平原送使者不停,就好像走亲戚一般,太过分了些。”

孙郡丞这才松口气,然后拱手离去。

“二兄……你不知道,曹善成想杀我!”几乎是同一时刻的将陵城内,崔二十六郎几乎是涕泪横流,全都抹在了自家族兄身上。“今日来送田宅名册,漳南那边的官道封锁严密,便往南从历亭走,刚过边界,忽然就被他麾下郡中哨骑围住,若非是遇到了黜龙军的巡骑,我和二十七郎几乎要死在官道上!”

早几日回到将陵城的崔肃臣愕然当场。

“他疯了吗?”一旁的谢鸣鹤也都诧异,然后却又反应过来,对着崔肃臣正色来言。“崔二郎,这事自是曹善成发疯,跟我们黜龙帮无关!”

“我知道。”崔肃臣回过神来,缓缓来应。“你们没必要……倒是曹善成,按照之前你所言局势,清河郡几乎已经成了孤岛,上下紧绷,他孤掌难鸣,再加上你们那些文的武的手段,怕是真有可能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薛万弼。”

“随我去见张三郎。”谢鸣鹤立即催促。

崔二郎立即颔首。

须臾片刻,张行只在住处难得偷闲看小说,听完后,立即抬头做出了声明:“崔二郎,我先说一句……这事不是我们黜龙帮干的,我们没必要,而且我是真不想春耕受半点影响,老百姓种个地不容易……你们崔氏也不值当我干这个。”

崔二郎听到最后这里,反而笃定,曹善成只怕真是被这位给逼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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