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新差遣

这日韩琦召章越至政事堂议事,言及是除授差遣。

章越一听当即振作精神,赶往政事堂。

章越身着绯袍银鱼袋步入政事堂,但见堂外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侧立言谈。众人看到一名身着绯袍鱼袋的官员入内时,皆是本能地行礼。

要知道即便在京师着绯袍银袋的官员也是不多,等他们见到对方如此年轻时不由惊讶。待有熟悉的人言是状元公时,众人方才露出释然之色,且隐隐露出羡慕嫉妒之意。

章越目光一扫将众人神情看在眼底,他明白在场大多数官员为官十几年都混不上一身绯袍银袋,自己年纪轻轻,为官不过两年即获此殊荣,怎叫人不眼红。

不过章越并没有得意,而是笑着客客气气地向众人作了一个团揖。

这时堂吏上前道:“章学士,韩相公命你一到即入堂议事。”

已是开始了?

章越称是一声趋步入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内时,但见紫袍金袋的韩琦高坐于案上,正与堂下一名官员说话。

章越看了一眼这名官员,但见虽是坐在交椅上,仍可见此人身材魁梧,且眉目秀发,端的是相貌堂堂。对方面对韩琦奏事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见即知是端肃稳重之人。

章越在门旁停下脚步,宰相与官员正在议事,自己不好贸然上前,以免有窥听之嫌。

等韩琦看见自己招了招手时,章越方才上前。

下首官员面对韩琦应答之时声如洪钟,只听得对方言道:“下官在青城县任事时,地方祭田粟米用大斗收进,再以公斗放出,获三倍之利,百姓虽是怨声载道,却不敢上诉官府。”

“下官任官后均定纳进以平其事,民称其便!”

韩琦听了微微称许道:“此事先帝早已知之,本欲以法令颁布四方,可惜未成而驾崩,如今我当上禀官家,下诏重推此事,立以法禁。”

对方闻言道:“相公如此为之,真可谓天下百姓之幸。”

章越听了此人还是一位能吏啊,听口音似乎是对方关中人士。

章越走到韩琦面前行参拜之礼。

韩琦示意章越坐在右首的椅上。章越坐定后,趁着堂吏端上茶汤的功夫,韩琦言道:“这位是吕微仲,京兆府蓝田人士,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此番为知成都府的韩子华所荐入京,我打算堂除你们二人为盐铁判官。”

章越听了不由心道,韩琦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原来眼前这位(吕微仲)便是吕大防啊,又是一个牛人。吕大防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而被知成都府的韩绛所推荐,此事章越是知道的,韩绛不仅将吕大防推荐给韩琦,还称他有王佐之才。

韩绛是韩琦的心腹,也是马前卒。他亲自开口给韩琦推荐的人,韩琦肯定是要大用的。故而韩琦直接安排入盐铁司。

而自己当初与欧阳修要求也是三司,本来也只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而已。没料到韩琦还真给自己安排进三司了,简直是太给力了。

章越看了身旁的吕大防一眼,以后二人要一起共事了。

韩琦道:“盐铁判官之职,以太常博士,员外郎充任,你们二人本官都是著作佐郎,序资皆差了一等,故你们二人且先权判盐铁司。”

官员任官有判与知。

如果资序差一等,就要称权判或权知。

如果资序差两等,则称‘权发遣’。

盐铁判官序资最低为太常博士,章越与吕大防本官都差了一等,因此都加了权判二字。治平年间韩琦还以知东明县的皮公弼,为权发遣度支判官,那么他的本官应比章越与吕大防还低一等。

无论是权判还是权发遣,都是高职低配的意思。

王安石变法时,因为手头没有可用之人,于是提拔了大量年轻官员充任朝廷要职,故而熙宁年间‘权发遣’三字可谓满天飞。

要知道大宋朝的特色就是冗官多,高职低配挤占了大量按班序资的官员的位置,此举导致了权发遣也变得臭名昭著。

比如两位宋朝官员路上碰到,一人问道:“你是权发遣啊,我也是权发遣。”

另一人回道:“你才是权发遣,你全家都是权发遣。”

当然韩琦不是王安石那样手头上没人用。他骤拔章越和吕大防为盐铁判官,也是他要卖面子给欧阳修与韩绛两位心腹。

韩琦见章越沉默不出声,于是示意吕大防先行退下。

政事堂内章越言道:“下官资轻而骤进,虽怕难负众望,但蒙相公提拔,唯有倾其所能,效命于相公。还请相公吩咐……”

章越心知官场上无论是低职高配,还是高职低配都有特殊的意义所在。韩琦身为宰相,对于官员的选用,他选择自己为如此要职,那么既有他讲人情之处也有他不讲人情之处。

故而不是傻乎乎地去赴任,而是要先搞清楚上面的意图所在。

韩琦微微露出笑意,拢袖伸出手指依次数道:“如今盐铁司副使一人,勾管一人,判官三人。”

“盐铁司之下设七案,分别是兵案、胄案、商税案、都盐案、茶案、铁案、设案等,由三名判官分辖。”

韩琦伸出七根手指后然后道:“我的意思,让你独巡都盐案一案!”

章越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都盐案,也就是大宋朝里有关于盐的事,他都可以管。

宋朝实行官盐制度,官盐的收入是财政的大头,这权力实在大的惊人,竟安排给自己。

但话说回来,自己虽说没有经验。不过真正操作起来其实也不难。

因为都盐案具体事务下面由孔目负责,孔目下面还有积年老吏打理,这些人对于案事可谓相当熟练。

正所谓‘流水的官员,不动的胥吏’。

官员流动性太高,经常是干个一两年就调走了,对事务的专业性其实不强,具体事务都是由胥吏负责的,王安石当初上万言事时就抨击过这一点。

故而即便没什么经验,章越照样可以出任三司判官这样的要职。

那么章越能做主的权力大不大?

其实可操作的空间也不大,章越上面还有管勾司事管着,管勾上面还有盐铁副使,盐铁副使上还有三司使。

更不用说其他监督的官员。

三司使名义上直接向官家汇报,但其实大多事还是要听宰相的。

但纵是如此,盐铁判官,而且还是主巡盐案,是一个相当相当有实权的事务官。

韩琦道:“欧公保荐你为三司判官时,我曾犹豫,毕竟你没有在地方历事的经验,骤然为之三司此等要职有所难处。”

“不过既是你主动相请,我也就姑且用之,实话说如今盐务真有桩棘手之事,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方可胜任,是了,听闻你妻家有经手盐事?”

章越心底一凛,没错,似乎吴安诗,吴安持有插手盐事,不过这些事吴家一向不与自己提及,十七娘也没与自己说得仔细。

韩琦道:“你若为难,我可让你另谋其他的差遣,不一定非要为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既是相公有命,在下义不容辞。”

韩琦道:“莫要答允太快,界身去过否?”

章越道:“未曾。”

韩琦道:“界身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里面的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其中那上百家的交引铺子,你先去走一走,看过之后再来回话。”

“若是你仍坚持,三日后我安排你与吕微仲一起面见太后。”

章越听了韩琦的言语后答允了,退出政事堂来。

此刻他的心情可谓是非常的激动,好容易才缓下来,等走出了数步方可见面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方才在政事堂里见过的吕大防么?

但见对方向自己行礼道:“见过章学士。”

章越忙道:“不敢当。吕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应是在下先见礼才是。”

吕大防道:“岂敢,章学士两魁天下,又得赐绯银,在下望尘莫及。”

要换了以往,章越很愿意与吕大防结识一番,但今日自己得了韩琦的言语,急着要往界身一行,故而也没什么功夫与吕大防闲聊,简单地道了几句,请对方到府上一叙即是离开。

章越走后,吕大防目送章越的背影不由道:“正叔曾屡赞章度之,此番同在盐铁司共事,倒得机缘可结识一番。”

章越辞别吕大防后,即匆匆赶到界身。

所谓的界身,即在潘家楼大街附近。

潘家楼大街堪比大宋之华尔街。

此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界身,界身所在又被称作南通一巷。行走在此,章越大体可比作行走在后世金融街上,极目所见都是上百层的高楼大厦。

当然大宋朝没有这般高楼,反正体验也差不多。

这里每栋楼都是建得规模宏大,仅仅是一个门面,就堪比大街般宽阔,在门口望去幽深幽深,若身上没些钱财作底的,连走进门的勇气也没有。

而这里就是大宋的金银彩帛交易之地,每笔交易动则就是千万钱出入。

这等铺子被称作交引铺,仅在这界身这样的铺子就有上百间之多。

章越既来到此处,便选了一间看得规模最大的铺子走了进去。

PS:吕大防是仁宗驾崩前出任权盐铁判官的,而小说还是以服务剧情为主。

(本章完)

第402章 为官一任造福百姓

不至界身巷,不知汴京繁华。

这里到处都是钱的味道啊!

章越行走至一家交引铺,上书‘沈家金银交引铺’。

首先入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立在堂中的‘钱山’。谁看一眼白花花的钱财都不能视若无睹,又何况这样的钱垛子对垒起的钱山。

每个钱垛子上都有无数闪烁着无数金属光泽的钱币,犹如一团盛开的花朵。

章越走到近处一看,但见这钱垛都横码叠放整齐,层层叠垒,中间用绳索系好,再在上面贴张封纸,上书一行字‘垛钱谨封’。

一千钱称贯,一千贯泽称垛。

也就是说如此一垛上万斤的垛钱,值得一千贯。

垛钱谨封的条子,好比今天去银行取钱,一万元钱用白纸条扎起来。

一垛一千贯,如此上百垛值得十几万贯的钱财,就如此铺陈在交引铺的中央。但这么多钱,就似没人要一般,随意堆放在屋子中央,四面只用一个木栅栏围起来,仿佛随手可得般。

垛钱山实在照得人晃目!

章越想到一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驮着这十几万贯堆成的钱山,你居然骑鹤?

这钱有个名目,称为看垛钱。

汴京所有的交引铺都有这规矩,要将钱财摆在堂屋的中央,向来人夸耀财力。

章越站在钱垛山钱前,打量四周,这交引铺四面都用三合土筑好,钱山后摆着长长的柜台。柜台之后传来金铁之声,以及拉拽风箱的呼呼风声。

这时候一名穿着长衫的店伴走上前来问道:“敢问官人作何营生?”

章越笑而不语。

这名店伴继续道:“我们交引铺,可质钱也可解钱,还可兑盐引、茶引、矾引、香药引、犀象引……”

章越道:“盐钞,我有见钱兑之!”

店伴连忙道:“客官这边请!”

店伴引着章越来至柜台边,但见柜台边又是另一幕,一堆堆的银铤子码在这里。

大铤有五十两重,码作一堆。

中铤半之,又码作数堆。

至于小铤再半之,拿作箩筐随意堆放着。

章越一眼扫过去,银子的成色相当好,而且上面都有戳记,保证银锭的重量。

章越心道,只是一家交引铺就有如许财力,又何况这南通巷里上百家交引铺。

当然看垛钱,是保障顾客信心的,否则凭啥你用几张破纸便换走我的真金白银?那破纸真正能值得几个钱?你要是不兑怎么办?

故而商家都要摆出一堆钱来给顾客看,这钱相当是准备金,平日不会用,纯粹就是这么摆着。

交引铺里‘准备金’越多的,说明铺子的财力越充足,顾客的信心就越足,这也是看垛钱的意义所在。

当然这也是信用货币初期时必经的过程,到了后世连纸钞都可以不必看了。

柜台后立着一位精细商人,听得店伴言语后笑道:“鄙人姓沈,敢问官人要兑盐钞么?”

“若买需十九千五百,若沽则十九千两百,不知官人要多少?”

章越笑道:“此价倒比都盐院贵了许多!”

商人闻言笑了笑,一旁店伴则道:“客官若能在都盐院买的到,何必到我们这呢?”

商人对店伴斥道:“诶,没半点规矩。”

他向章越道:“官家的生意自是一本万利,我们不过舍命换些嚼头罢了。无论都盐院有无盐钞,但客官今日不卖,明日还会更贵。”

章越道:“一席盐钞!”

店伴变色道:“莫不是消遣……”

商人伸手一止道:“见钱十九千五百,承惠!”

章越拿出银钱买了一张盐钞,看去上书‘解池盐引一席’,下面又书一行小字‘见钞即兑’,最末则是陕西转运司的戳记。

章越道:“若此盐钞要兑钱……”

商人笑道:“随时可兑!”

说完商人朝‘钱山’一比,章越亦是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

说完章越扬长而去。

店伴对商人道:“东家何必与此人呱噪!”

商人此刻脸上全无方才的笑意,而是道:“你在铺里多年了,怎么人瞧不准,我瞧此人的气度,八成是作官的!”

店伴道:“汴京城里作官的还少么?”

商人摇头道:“平常人也罢了,但此人年纪轻轻,有句话记住了‘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从旁人口中道出和从自己口里道出,完全是两个意思。

章越从交引铺出来,看着手中盐钞自言自语道:“解池盐钞,朝廷售一席六贯,如今却能卖得十九贯五百钱!此中是何道理?”

章越当即从交引铺回得家中,寻十七娘问道:“可知如今京朝里盐价如何?”

十七娘道:“盐价翻了数倍,官人向来不问我此事,为何突然问此?”

章越问道:“韩相公欲让我为盐铁司判官,主巡都盐案,故有此问!”

十七娘又惊又喜,欠身道:“恭喜官人!”

章越看着十七娘一脸欣喜的神情,心道有位望夫成龙的老婆,还真是有些压力呢。

章越笑道:“何喜之有,韩相公给我出了难题呢,你说盐价为何翻了数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此番新君登基,给禁军发赏一千一百万贯,又给文臣发赏四百万贯,你说这么多钱要到何处去?”

章越恍然道:“难怪盐价高企,这是通货膨胀啊!”

一千五百万贯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四分之一,这天量资金下放,一下子导致大宗商品的价格被推高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盐钞。盐钞的价格被炒高了数倍,而且盐钞价格被炒高也一口气传递至中下游,平日市面上吃的盐也是贵了几倍。

“官人何为通货膨胀?”十七娘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是一个说法,如今咱家吃什么是什么盐?”

十七娘抿嘴笑道:“咱么家吃得是青盐,不用钱买的,乃是官人讲书时所赐,官人都忘了。”

章越是忘了这一茬事。

“那么平常百姓家所食呢?”

十七娘道:“普通官宦人家就吃颗盐,若再差些吃末盐,或去买私盐。颗盐之中上等当然是解盐。”

青盐是最上等的盐,但平常买不到,因为这是西夏进贡的,除了通过边境的榷场外,大宋严禁任何青盐入境。

末盐就是海盐,海盐味道很差且质量参差不齐,而四川井盐开采量少,故而百姓吃多是颗盐,颗盐首推解盐。

朝廷便以解池安邑池每年所出发行盐引。

商家在卖钞所购买盐引后,即去解池提盐。

故而所谓的盐钞,盐引,换句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以池池每年产出的解盐为准备金的钞票。

章越看了手上的一席盐钞,所谓一席是一百一十六斤,朝廷给盐钞是六贯一席,如今一口气被炒到了快二十贯一席。

章越明白,韩琦真……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但章越决定还是要接这差事,没错,经筵官是很牛,官员们都以帝师自命,但实际上只是皇帝请的‘清客’。

人家尊重你,是因为看在官家的面子上而已,若官家不强势,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为官还要是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权才是男人的脊梁。

数日之后,政事堂的差事正式下抵。

章越,吕大防二人閤门通名后,由韩琦引着一并往前往拜见太后,官家。

太后官家垂帘之处先是东门小殿,这里本也是翰林学士接受天子召见的地方。

官家登基之后,病得不轻,一日号呼狂走,不成能礼,韩琦投杖褰帘将官家抱住,这才止住。

之后官家一直得疾,不能处理朝政,便在柔仪殿西合修养,官员们入对的地方也改在柔仪殿西合。如今是曹太后处分国事,她就坐在柔仪殿东合垂帘听政。

这日章越与吕大防先至柔仪殿西合给官家请安,问问圣体如何了,官家一如既往地沉默以对。章越与吕大防便退出了西合,至东合向曹太后奏事于帘前。

帘后的曹太后道:“我听得任守忠说,章卿吕卿虽是干练,但是资历浅薄,权以三司重任,恐怕难当。”

“但韩相公说,如今京师里米盐飞涨,达官贵人食住如平常,但却苦了百姓。吾当初还未作皇后时,居住在民间,深知百姓家里没有储余,粮不过升斗,盐更无几何。”

“如今京师粮盐一日三涨,百姓家里又无积蓄,唯有高价买之。官家犒赏军臣们本是一番美意,但最后反害了百姓,闹成这般,吾于心何忍。你们二人既被韩相公举为三司判官,需好好处理此事,一个月内吾要见的京中盐粮平抑!”

章越听了顿觉得热血沸腾,既为曹太后体恤百姓而感动,也深切地感受到身上责任重大。

韩琦在旁道:“章学士你有何言辞要奏对太后!”

章越道:“臣蒙先帝太后荐拔于寒微之间,小民所受之苦,臣皆曾经历。”

“如今臣为官了,当年切肤之痛,丝毫不敢忘之,今日太后咨臣,臣唯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八个字奏对。”

帘后曹太后欣然道:“甚好,章卿这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吾记住了,照着去办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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