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圈套

这日。

章越正在礼院轮值。

平日章越四日轮值一日,没有轮值每日也要来签押,若是宫里没事,便与吕夏卿在礼院喝茶。

章越正在坐堂,突然宫里来人传唤,称是经筵所有事,请章越入宫一趟。

章越没有多想,如今官家病倒了,韩琦交待他们这些侍从官都要谨慎着些,随时接令入宫。

章越扫了对方一眼问道:“怎么看你眼生的很,平日没在经筵所当差么?”

对方笑道:“小人平日在御药院当差,前几日才转至经筵所。”

章越听了笑道:“原来是在御药院当差,为何委屈至经筵所呢?”

章越本是随便一问,也没指着对方回答。对方言道:“小人恶了上面,故被打发至此。”

章越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记得御药院是任公公主事吧。”

对方神情微微异样,然后忙笑道:“正是如此,哎呀,难怪宫里都说章大官真是平易近人,没半点架子,果真不假,换其他大官哪肯如此与小人说这些话,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章越有个习惯,常与宫里人聊天,不拘对方出身,哪怕是扫洒之人也不例外。

这是章越性格使然,同时向电视里老一辈革命工作者学的,在任何地方都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读书人常清高,常少了人情味,这是混职场的大忌。

听了对方奉承,章越自是高兴与堂吏交待了几句公事,大多衙门都是如此并没什么难事,下面吏人也是熟手,就算章越当值离院也是照常办公。

章越走出了官衙吩咐张恭套车,又对一名下人道:“今日出门甚冷,你回府让唐九亲自送件冬衣到宣德门等我。”

对方面微有难色,章越看向对方道:“不会误了你的差事吧。”

对方干笑道:“章大官,我怕久候不好。”

章越笑道:“也是,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对方道:“小人姓徐,贱名泰吉。”

章越点点头道:“好。”

当即章越上了马车,内宦徐泰吉见王恭孔武有力的样子,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幕被章越看在眼底。

马车至宣德门外下车。

车旁徐泰吉道:“去东偏口。”

章越问道:“为何不走西偏口?”

徐泰吉笑道:“大官忘了,今日去经筵所自是从东偏口近些。”

经筵所的英迩阁在崇政殿在皇宫靠东,不过章越以往入宫侍经筵都往西偏口走,先去政事堂拜见中书,再去崇政殿。

章越笑道:“我倒是失察了。不过我吩咐人拿着冬衣在西偏口等了,先去此处拿衣裳吧。”

徐泰吉不敢有违,当即随章越至西偏口。

章越来至西偏口却见这道出入宫门却关闭了。

西偏口人多,往往都是官员出入此地至政事堂向宰相奏事,至于宰执还可坐着车马从此穿过宣德门后下车,但今日却关了门。

这时唐九正好拿了冬衣在门外等候,章越与他使了个眼色。

马车又至东偏门。

之所以称偏门,因为此处不正对朝南,章越但见一排守门的皇城卒皆手持骨朵,候立在门旁。

章越走入东偏门后,却有一名皇城卒出面道:“官员宫里不许带随从。”

唐九道:“我等都是傔从,并非普通随人。再说以往我等多次出入宫中,并无不许傔从入内的规矩。”

皇城卒道:“哪来的以往规矩,如今宫中有事,约束门禁,自是不许。”

徐泰吉陪笑道:“章大官确有这么一说,如今不比平常。”

章越点点道:“也罢,唐九,张恭你们先回去。”

徐泰吉与皇城卒都是露出释然之色。

“章大官这边请!”

眼前是高高的宫墙,深宫大院,章越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而停下脚步忙道:“坏了,我有劄子落在车上,我回去取便是。”

章越走得飞快,徐泰吉色变追了几步道:“章大官此时入宫已迟,不如让旁人去取吧。”

章越道:“此事关朝廷机密,哪容人旁观。”

说完章越更加快了脚步。

左右皇城卒欲拦,但唐九,张恭二人岂是好相与的,当即拦在前面。唐九张恭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又是多年习武,尽管皇城卒人多,却被二人一并推搡开来。

在众人急呼中,章越扶着官帽仓惶急出东偏门上了马车,见张恭唐九跟来便连呼驾车。

于是在一群人追赶中,章越方才离了宫门。歇息片刻后,章越见无人追来定了定神。

唐九张恭齐问:“老爷怎么办?”

章越道:“去西偏门。”

当即章越至西偏门,等门开后与几名入政事堂奏事的官员,带着唐九张恭一并前往政事堂。

章越没有直接找韩琦,而是寻了欧阳修。欧阳修听了疑道:“竟有此事?”

“哪有宫人如此胆大,安敢拦截侍从官。意欲何为?”欧阳修有些不信。

“宫里确实不曾下令不许傔从入宫,但是会不会是皇城司传错了消息?”

章越道:“去经筵所,御药院找一个名为徐泰吉的宦官便知真相。”

欧阳修想了想道:“你随我来见韩公。”

欧阳修将此事禀告韩琦,曾公亮后,二人都是一副将信将疑。

“引入宫中,掳走侍从官,此事太过于蹊跷。”

“不过今日经筵所确实无安排章学士入值。”曾公亮言道。

章越闻言哪有怀疑,对上首的韩琦道:“还请韩公主持公道。”

韩琦抚须道:“立即去经筵所,御药院问问,是否有个人叫徐泰吉?再去皇城司问问今日值门官是何人?一并叫至政事堂来!”

韩琦对章越道:“你先在旁等候。”

说完章越退至门边坐下,韩琦,曾公亮继续议事,过了半个时臣陆续来人禀告。

“启禀相公,经筵所,御药院皆无徐泰吉此人。”

“启禀相公,东偏门的值门官刚回老家奔丧了。”

韩琦拍案怒道:“国将大变,总有这些妖魔鬼怪四处横行。”

章越心底也是后怕,若非自己反应快,恐怕入了东偏门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杀了自己断是不会,但挨一顿拳脚或折辱一番是免不了的。

韩琦此刻震怒是真的,此事与内侍省相关,此举分明不把他这堂堂宰相放在眼底。

见韩琦满脸怒色,曾公亮,欧阳修道:“韩公息怒。”

(本章完)

第391章 仁君

众人都看韩琦如此震怒,曾公亮道:“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是不是等过了如今再议。以免因小事而废大体。”

韩琦闻言不由踌躇。

章越见韩琦如此心知,韩琦难以替自己出头。

倒不是因为别的,本来自己身为文臣与内宦冲突,作为文官之首的韩琦必须出面替自己出头,否则他宰相的颜面荡然无存,不仅自己,是个文官都可以戳他韩琦的脊梁骨骂。

但如今宫里的事千头万绪,官家又病重,哪件事都比不上这事重要。要处罚官宦一定要官家答允,而在这时候韩琦如何敢因这件事打扰官家。

也正因为如此,为难自己的官宦也就这般有恃无恐!趁着官家如此不省人事,便为非作歹。

这时一名内侍道:“皇上醒转,传召几位相公!”

韩琦等人大喜,即从自己面前经过从政事堂离去。

章越明白自己的事,是要暂时搁置了。

韩琦走到一半,突停下脚步对章越道:“度之,你既在此,随我等往福宁殿。”

“是。”

章越应了一声,当即随三位中书一并前往官家寝宫。

福宁殿外立着上百名宫女太监服侍着,章越看三位中书进入大殿西阁后,自己则立在了阁外。

章越等了片刻,但见一名慈眉善目的年老官宦走至自己身旁,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亦是笑着点头。

年老宦官与章越并肩而立,对方看去甚是谦和圆融。

“学士既到了此,何不进去?”

章越笑道:“官家与宰相议事,我在外守着就好了。”

“难为学士如此年纪就这般谨慎。咱家在宫里许久没见这么知进退的。”

章越道:“这夸奖是当不起,任都知!”

对方讶道:“你识得咱家。”

章越笑道:“虽未曾蒙面,但闻名久已。”

任守忠重新审视章越道:“你早识得咱家,咱家倒是第一次识得章学士。”

章越向对方施礼,然后道:“任都知,在下昨日伤风,喉咙不适,少陪!”

任守忠丝毫不动怒,笑着点点头。

章越站到了阁门下沿的台阶上,远离了任守忠。

等了一刻钟,韩琦,欧阳修,曾公亮三人已是离出了西阁。

韩琦看见章越站在阁外,任守忠站在阶前略有所思。

任守忠则十分热情地道:“韩公,官家龙体康复,这多亏了中书荐来的两位民间神医妙手回春啊。”

韩琦则淡淡地道:“官家龙体康复才是要紧,所幸官家昨日经施针后,如今已是能坐起身子,方才还与我道要主持此番殿试呢。”

任守忠喜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片刻后内侍传道:“宣内内都知任守忠,崇政殿说书章越觐见!”

任守忠看了韩琦一眼,再看阁内笑道:“多谢韩公了。”

“彼此彼此。”韩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久章越与任守忠二人进入西阁。

但见帷帘之内,官家半靠在迎枕上,被褥皆是素色,而宫里器物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一旁还坐着一名妇人,猜过去应该是曹皇后。

官家与曹皇后说了几句,曹皇后对帘外的任守忠道:“守忠,官家问你,汉末时有十常侍,本朝如今也要出了吗?”

任守忠慌道:“官家,老臣不知什么意思?”

曹皇后道:“要欲援立昏弱以徼大利,这唐末宦官为之之事本朝断不可重演,这几日陛下在病中,你与皇后言语,皇后都告诉我了。陛下与皇后知你从小看着允让长大,与他情同叔侄,故而别无二心,否则早就将你贬出宫去了。”

“如今陛下的身子不好,尔更须与外朝大臣们和睦,辅佐皇后,处理好内宫之事,今日章学士在此便是见证。”

任守忠道:“老臣谨遵官家之命。老臣若有私心,决计死无葬身之地。”

“章学士!”

章越道:“臣在!”

曹皇后道:“陛下要你今日耳闻此事既是见证,你先不必与任何人交代,但若他日任守忠有任何不轨之事,你便将今日的话道出。陛下知道你入宫遇了惊险,稍后会让任守忠就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任守忠闻言颤栗。

章越暗爽,韩琦果真叫此事禀知官家了。

这小报告打得漂亮啊!

这时候任守忠哭道:“陛下,老臣得罪,应被放逐出宫门,但思及老臣累守章献太后,陛下与皇后之恩,故而拼死报答至今日。老臣被贬实不足惜,只是求能再侍奉陛下皇后几日,如此死而无憾了。”

章越但闻帐内官家长叹一声,曹皇后与官家言语了几句道:“陛下没有逐你出宫的意思,但你需小心侍奉皇后,不可再有援立允初之心。”

顿了顿曹皇后又道:“你先退下,陛下与章学士还有几句话要说。”

任守忠闻言不甘离去。

帐内曹皇后道:“陛下问你,你今日可受了惊吓?”

章越感动地道:“劳陛下动问微臣贱事,臣今日所幸腿脚利索,未被拿住。”

曹皇后闻言点了点头:“陛下说了,他知此事是任守忠为之,皆因你建储之时言之,你当时为社稷直言,全无私心,但是却因此得罪了此人。”

“你是直臣纯臣,但也是孤臣,除了陛下无人可护得你,如今陛下斥责了任守忠只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一世。陛下这些年以宽治国,以仁事人,将左右亲近的人都惯得坏了。于治国陛下已是尽力了,但才具只是如此,在位四十多年,陛下的子民一直没有过上好日子!”

章越见得御塌之上的官家似幽幽一叹,似对他的这个国家陷入了一等无奈之中。

章越忙道:“陛下之宽仁远迈千古帝王,陛下之节俭亦可垂范后世君王,此二者子子孙孙们都会记在心底。”

一个宽仁,一个节俭,这位君王已胜过许多帝王,何况是二者兼备。

章越说完却见听得床榻上的官家却悠悠地道。

“可惜朕还是少了治平天下!”

“章卿,这一日朕怕是看不到了,你要替朕看一看!若有这一日,子孙告庙的时候,不要忘了念给朕听。”

章越听得官家似对自己说话,又似喃喃自语。一旁的曹皇后抹泪道:“陛下累了,还请歇一歇吧!”

说完曹皇后朝帘外的章越挥了挥手,章越躬身面对着官家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掩面退出了西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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