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耄耋之年,乃知天命,何惧刀兵耶?

神京城,宋宅

贾珩落座下来,宋璟的仆人端上一只茶盅,然后,躬身之间,渐渐退至远处,垂手侍奉。

宋妍说话之间,同样近前落座,凝眸看向那蟒服青年。

宋璟那张白净、儒雅的面容上涌起繁盛笑意,说道:“妍儿,过来一块儿用些饭菜吧。”

自家女儿现在是亲王侧妃了。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一个仆人快步进入厅堂,禀告道:“老爷,四老爷来了。”

贾珩笑道:“正说想要见见宋四叔,倒是来的正好。”

宋璟笑道:“先前就打发人请了四弟过来,不想现在才来。”

少顷,就见那一架雕刻凤凰图案的玻璃屏风之畔,可见那面皮白净,气度儒雅的青年官员,正是宋瑄。

“子钰,迟来一步,还请子钰海涵海涵。”宋瑄脸上笑意繁盛,低声说道。

贾珩道:“宋四叔客气了。”

这会儿,宋妍起得身来,提过一只青玉流光的茶壶,给宋瑄斟了一杯清茶,道:“四叔,还请喝茶。”

宋瑄点了点头,问道:“妍儿也过来了。”

宋妍声音轻柔几许,说道:“过来看看爹爹和娘亲。”

宋瑄笑了笑,打趣说道:“就没有想着过来看看我这个四叔。”

这会儿,宋璟之妻沈氏在一旁笑道:“四弟,妍儿从小就是腼腆害羞的性子,你不要再行逗着她了。”

宋瑄笑了笑,道:“这丫头真是大了。”

旋即,落座下来。

而这边厢,贾珩抬眸看向气度儒雅的宋瑄,问道:“宋四叔最近在京兆履新,觉得京兆如何?”

宋瑄放下手中茶盅,说道:“京兆之地乃为天子脚下,百城首善之地,权贵众多,我治理京兆府,倒也有不顺。”

贾珩整容敛色,郑重道:“如是京中权贵横行不法,可秉公处置,我自会为你撑腰。”

宋瑄凝眸看向贾珩,笑道:“有卫王这句话就好。”

宋璟笑了笑,温声道:“好了,咱们一块儿用午饭了,再不动筷,菜肴都凉了。”

说话之间,丫鬟和嬷嬷快步进入厢房,端上一桌桌菜肴,在漆木几案上摆放的琳琅满目。

贾珩来到铜盆之前,净过一双手,落座下来。

宋璟提及工部匠师招募之事,宋瑄笑道:“子钰打算在工部多募匠师,我恰恰知道一人,其人博学多才,善于钻研西洋火器之术,又通天文历法,水利工程。”

贾珩问道:“通天文历法,水利工程?竟有这样的人才。”

难道是什么历史上的能人异士?

宋瑄继续卖着关子,说道:“当初在开封府知事以后,曾见过这么一位能人异士,与我提及黄河河堤整修一事,并提及开封府以南的黄河大堤也需要重新翻修,不然等几年后,难抵洪水泛滥肆虐。”

贾珩心头愈发起了兴趣,问道:“未知其人姓甚名谁?”

当初河南沿段的黄河大堤,他临时为了抗洪抢险,让人重修,经过这么久时间过去,倒是并未溃堤。

但毕竟是临时性的工程,时间一长,的确有可能会再次溃堤。

宋瑄道:“其人名为徐光启。”

贾珩闻言,心头不由一惊。

徐光启?其人乃是平行时空的大明,崇祯朝的名臣,可谓科教兴国的典范。

原本以为此世不会有此人,未曾想……难道是同名同姓?

宋璟善于察言观色,捕捉到贾珩脸上神色的变化,问道:“子钰难道识得此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久闻此人大名,可谓博学中西,怎么会到河南去?”

按照历史记载,徐光启应该是松江府上海人,按说不应到河南去才是,不过其人作为平行时空大明蕃薯的推广大臣,或许是这个缘由?

宋瑄道:“徐光启原是松江府上海县的名流贤达,前不久至河南观摩新政成效,见番薯高产丰收,又查看了下位于开封的黄河大堤,细勘地理,辨其虚实。”

贾珩道:“你代为书信一封,寄送至开封府,就说我延请徐光启前往神京工部任职,我以工部侍郎之位空缺相待。”

以徐光启开启科技之路,招募习学科技之蒙童,拉开科教兴国的序幕,改革儒学。

宋瑄道:“等用罢饭,我就给他书信一封。”

而后,众人开始用饭。

而后,用罢饭之后,返回一侧的偏厢,重又在椅子上落座下来。

贾珩将茶盅轻轻放在一侧小几上,可见茶盅之内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贾珩道:“内务府事务冗杂,以后随着明年新政大举,事务日增,岳丈大人还要多费一些心思才是。”

宋璟道:“子钰放心,内务府这边儿一定不会出什么纰漏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宋瑄,问道:“我听手下之人说,京兆府衙门近来派出衙役整饬神京城治安?”

宋瑄道:“举京兆府衙门的衙役之力,难免力有未逮,如是有锦衣府的探事和密谍配合行事,当会事半功倍一些。”

贾珩应允道:“我会让锦衣府从中帮忙,探查不法宵小,还神京城一片朗朗乾坤。”

距离当年以五城兵马司铲除三河帮匪患已经过去好几年,神京城中的三教九流的底层难免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宋璟叙说道:“子钰,先前光宗皇帝之子被废,虽经过一番拨乱反正,使洛儿荣登大宝,但如今朝堂之上对新君继立有非议的文臣,仍然不乏其人。”

贾珩默然片刻,道:“这些只能随着世移时迁,潜移默化,至于胆敢毁谤朝廷,无事生非的官僚,朝廷当严惩不贷。”

他不是没有想过祭起屠刀,罗织冤狱,但刚刚辅政,手下臣僚不多,此外尚且缺乏一个借口。

李许两人的逆案,神京朝堂上的反对势力几乎被清洗一空,以至于他需要联络宋家外戚,乃至重新拉拢齐昆、赵翼、柳政等人。

现在朝堂之上,六部尚书当中,吏部尚书姚舆以及翰林、都察两院等一干清流,现在对他更多是貌恭而心不服。

先前李瓒谋反,立了陈泽,彼等都是上表拥立八皇子陈泽,那叫一个丝滑。

但正如内阁首辅齐昆谨奉诏一般,彼等明面上奉得是冯太后的懿旨,也让人拿不出什么把柄。

他不可能都一网打尽,这根本不现实,那样整个官僚机构都是瘫痪的。

细数六部当中,户部尚书齐昆,礼部尚书柳政,兵部尚书施杰,工部尚书赵翼,至于刑部尚书已经出缺儿。

原刑部尚书赵默因为其母去世,已经在去年辞去官职,前往老家浙江丁忧。

朝堂上因为牵连李许一案被下狱的官员,主要是李瓒和许庐的铁杆嫡系,有兵部右侍郎邹靖,右副都御史张治,京兆尹饶以周,以及都察院的诸御史。

严格来说,这些都是忠于陈汉社稷的刚直之臣,在先前的废立政变中积极活跃。

反而如周廷机等一些识时务、通权变的浙党中人,在过去政变当中并未受得太多牵连。

李瓒所代表的楚党以及许庐,恰恰是当年在崇平一朝帮着贾珩说话的人。

而浙党又是事事针对贾珩的一批人,后者却在政变中保持诡异的沉默,或者争相攀附。

所以,他只是刚刚摆平了局势,离朝野百官躬身相请,卫王请继天子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过,明面上的反对者,已经是没有了,只要他不篡位。

但暗中的反对者,仍在潜藏爪牙,伺机而动。

哪怕是齐昆,施杰,柳政等人都不会支持他篡位,只是迫于形势,暂且服从。

宋璟好奇望着怔怔出神的蟒服青年,问道:“子钰,你刚刚在想什么?”

贾珩自失一笑,道:“没想什么,只是刚刚还在思量一些事。”

然后,转脸看向宋瑄,说道:“等稍后,还请四叔帮我书信一封。”

宋瑄点了点头,说道:“子钰放心好了,我这就书写一封书信。”

而后,宋瑄唤来仆人准备笔墨,开始书就一封信笺。

……

……

就在贾珩准备重用徐光启之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金陵,郝宅

前内阁大学士,太傅郝继儒今日正值八十大寿,郝家为此隆重庆祝,而整个郝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宴请到访的江南一众官僚。

题着融春堂匾额的宅院内——

圆形漆木条案之上,正在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可见杯碟碗筷,窗明几净。

左方梨花椅子上落座着前南京礼部尚书袁图,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邝春,右佥都御史梅敦本,右副都御史鲁进义等一干清流。

右边梨花椅子上则是落座着工部尚书严茂,吏部侍郎付希业、吴鹤飞,刑部侍郎应元鲁,监察御史郭超,南京国子监司业鲁伯奇等人。

可谓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众人叙说着南省朝堂之中的趣闻。

郝继儒放下手中的茶盅,灰白相间的眉头之下,苍老眸光涌动着思索之色,说道:“卫王如今辅政当国,残害忠良,我等累受汉室大恩,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色变。

刑部侍郎应元鲁面色倏变,说道:“郝太傅慎言,如今朝堂之上遍布卫王党羽,太傅此言,只怕引来锦衣缇骑的搜检。”

郝继儒将手中拄着的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沉声道:“那是神京,这里是金陵,他卫王再是一手遮天,手也伸不到金陵,况且老朽已经年过八十,耄耋之年,乃知天命,何惧刀兵耶?”

自当初贾珩前往江南督问新政,对江南士绅威逼利诱,再加上以往的几次龃龉,郝继儒等江南士绅对贾珩早有怨恨。

再加上南省原本就是朝廷致仕官员汇聚所在,彼等累受皇恩,大多忠于陈汉皇室,可谓守旧势力。

当初,高家在巴蜀作乱,彼等就是在观望情况,只是朝廷平定蜀乱颇为迅速,还没有给江南诸官僚留下太多时间,就已经拿下整个巴蜀,江南士绅只能偃旗息鼓。

而贾珩先后斗倒高仲平和李瓒、许庐等一干直臣之后,江南士绅同样有兔死狐悲之感。

或者说,当初贾珩原本就只是与江南士绅暂且达成平衡。

所谓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

当初崇平帝在世之时,崇平新政在江南的推行也好,或者整饬江南的吏治也罢,贾珩只是与江南士绅达成了妥协。

郝继儒愤愤然说道:“当年世宗宪皇帝对卫王何其信任,从一布衣少年而简拔至郡王,何其恩深似海,何曾想这卫王豺狼心性,把持国政,欺凌孤儿寡母,在朝堂上残害忠良,大权独揽,向使世宗宪皇帝在时,见得奸臣当道,祸乱朝纲,后悔不迭。”

邝春道:“郝太傅,如今卫王亲政,连李阁老,许总宪这样的朝堂重臣,都徒呼奈何,况且是我等?”

说来,李阁老等人在京城讨逆,也未联络身在江南的他们。

其实,真不怪高仲平和李瓒当初不号召江南士绅。

一来金陵与京城相隔甚远,高李二人讨逆之时,皆是事发仓促,变生肘腋,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提前书信交通,机事不密则害成。

二来,高仲平与江南士绅同样尿不到一个壶里,其人在担任两江总督期间,就与江南士绅不大对付。

郝继儒叹道:“我等如今也只能发几句牢骚,眼瞧着我大汉百年的江山社稷,要落于外人之手,呜呼哀哉!”

在场众人一时如坐针毡。

虽然暗暗认同,但如此大庭广众控诉卫王,真就不怕卫王炙手可热的权势?

鲁进义在一旁找补了一句,说道:“卫王只是辅政,郝太傅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辅政王与摄政王又有何异?古往今来,乱臣贼子皆由摄政而起,况且国有长君而不立,专选幼主,其意如何,不问可知。”郝继儒做义愤填膺状,掷地有声道。

工部尚书严茂手捻颌下胡须,瘦削面容上现出思索之色,说道:“周公、召公也曾在朝堂辅政,卫王以辅政为名,其意在作伊尹、霍光,如是这般,倒也是高风亮节。”

郝继儒道:“如是要做大汉的忠臣良将,先前立八皇子陈泽就好,何须专立幼主?如此瓜田李下,难道不使天下之人疑忌吗?”

郝继儒沉吟片刻,高声说道:“如论贤直,李许两人哪一个不是刚直之名传之四方的名臣?”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短打衣衫的仆人快步进入厅堂,拱手道:“老爷,解老大人,户部的谭节谭大人和沈大人官轿已至门外。”

南京户部尚书谭节,当年曾因拨付粮秣赈灾一事上与贾珩结过善缘,在户部尚书潘汝锡被罢官之后,如愿升任户部尚书。

而沈邡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则为户部右侍郎兼领仓场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齐党的刘瑜中则为户部左侍郎。

郝继儒对一旁侍奉着的儿子郝正彦连忙说道:“搀扶着老夫去迎迎。”

兵部尚书解岳在南京坐衙,一向不问世事,但与郝继儒是早年的交情。

说话之间,郝继儒带着一些宾客,迎至仪门,看向前来贺寿的解岳其人。

解岳年近七十,身形魁伟,面容苍古,行至近前,拱手说道:“下官见过郝老大人。”

郝继儒笑了笑,道:“解少师能造访寒舍,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不远之处,随行而立的谭节,拱手道:“下官见过郝老大人。”

郝继儒苍老面容之上似是现出繁盛笑意,说道:“谭大人无需多礼。”

然后,郝继儒转眸看向一旁的解岳,叙说道:“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解老至厅堂就宴。”

解岳点了点头,然后,就在郝继儒的陪同下,快步进入厅堂。

待宾主落座下来,郝继儒凝眸看向解岳,随口问道:“解少师,如今南京兵部的事务可还多一些?”

解岳道:“自两位兵部佐官坐赃论罪之后,兵部事务尽数压将过来,仍不见朝廷派员僚协助,下官只能自理事务,最近反而忙碌许多。”

解岳年事已高,平常不理部务,在南省更多是悠游林下,但自从兵部两位佐官被拿下之后,解岳也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置部务。

郝继儒道:“解少师,如今卫王当国,大肆清除异己,我等虽在南省,但卫王对我等忌恨,不止一日,不知解少师怎么看?”

解岳闻言,心头微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笑道:“今日乃是寿宴,宾客盈门,郝老先生,莫谈国事。”

显然,解岳并不想掺和朝堂之上的风风雨雨。

这会儿,邝春也在一旁岔开话题,笑了笑道:“郝老大人,宾客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开宴了。”

郝继儒也察觉出解岳不愿多谈,只得暂时停了询问,说道:“先用饭吧。”

众人围拢起一张桌案落座下来,开始用起饭菜。

……

……

浙江,绍兴

府城之南一座五重进的庭院,亭台楼阁,屋舍俨然,假山重叠,怪石嶙峋。

此地乃是前内阁首辅,韩癀的宅邸——

韩癀其人头发灰白,身形苍老,但精神矍铄,手中拿着一只羊毫画笔,对着宣纸正面勾勒。

笔下龙蛇走动,分明是一副字帖。

这位崇平年间的首辅,年岁其实也就六十出头儿,归家荣养以后,含饴弄孙,反而神采奕奕,精神头儿十足。

就在这时,廊檐之下传来阵阵脚步声,可见一袭蜀锦斑斓锦袍的韩晖跨过门槛,进入书房,向着韩癀行礼说道:“父亲。”

韩癀将手中毛笔放在一旁的笔架上,转眸看向韩晖,道:“晖儿,这是回来了?”

韩晖手中拿着一份邸报,神态恭谨地递将过去,说道:“父亲,朝廷的邸报,父亲先前可曾观阅,朝廷先前的继位诏书作废了。”

在外人眼里,整个建兴元年的大汉时局,显得颇为动荡。

年初,光宗皇帝(楚王陈钦)在宫禁守卫深严的大明宫内书房意外遇刺。

而后,光宗皇帝之东宫继位,刚刚没有两个月,巴蜀的高家造反。

朝廷刚刚派兵平定不久,紧接着太原地震,内阁首辅李瓒趁着卫王不在神京,以幼帝血脉存疑,改立世宗皇帝第八子陈泽。

但又被卫王打成叛逆,又立世宗皇帝嫡后幼子,而后,卫王辅政当国,大权独揽。

韩癀叹了一口气,苍声道:“李瓒和许德清,既要靖诛卫王,就应在高仲平在时合力,断不至于为其各个击破。”

如果从后知后觉而言,当初高仲平所在的高家准备在四川打出讨逆旗帜之时,李瓒、许庐等人就该适时响应。

但其实也未必可行,因为贾珩当时就在京城坐镇,京营十二团营十余万兵马在手,贾珩刚刚以托孤重臣身份,拥立光宗幼子,以忠贞之臣自居,可谓立得一手好牌坊。

李瓒和许庐要兵将没兵将,要大义没大义,随着高家一同作乱的结果,就是被一同扫灭。

韩晖眉头微皱,眸光深深,道:“父亲,彼时,卫王反迹未彰显于世人面前,李阁老等人担心社稷动荡,心存疑虑,也分属人之常情。”

韩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正在握着的羊毫毛笔,说道:“李瓒、许庐两人过于刚直,不通权变,如何能够是心思阴谲的卫王对手?”

在致仕的这二年,韩癀也在回顾以往与贾珩的交锋,愈发觉得贾珩深不可测。

韩晖道:“齐阁老当初也是在诏旨上副署其名的。”

韩癀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太后的懿旨,齐昆照旨办理,其人并非主谋,卫王以其仍为内阁首辅,暂且过渡,倒也符合常理。”

韩晖惊疑不定,说道:“父亲,卫王当真是要……改朝换代?”

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在翰墨斋相逢的少年,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韩晖心头也有些五味杂陈。

韩癀沉声道:“谁也说不了,不过以卫王如今之德望,纵然谋朝篡位,也如沐猴而冠,天下群起而攻。”

说白了,就是功业还不够。

平定辽东,主持新政,当个辅政王还算勉强,但想要谋朝篡位,天下人心不会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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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绍兴

韩宅,书房之中,窗明几净,摆设雅致,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字画,风格各异,从其落款印章来看,皆是名家手笔。

就在韩癀与其子韩晖叙话之时,一个老仆轻步进入书房之中,禀告说道:“老爷,舅老爷来了。”

所谓舅老爷,就是颜宏。

自崇平年间,颜宏因为科考舞弊案,而辞官赋闲在家,已过去了二三年,等到韩癀辞官归隐之后,也随之返回浙江老家。

须臾,就见颜宏头戴一块儿蓝色方片布巾,一袭月白色儒士袍服,举步进入书房,拱手道:“见过兄长。”

韩癀点了点头,道:“坐。”

颜宏应了一声,然后在一方高凳小几之畔梨花木制的靠背椅子上落座下来,韩晖连忙躬身近前,侍奉茶水。

颜宏道:“兄长,京中如今风起云涌,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正是我辈报效社稷之时。”

韩癀放下手里的一只青花瓷茶盅,两道瘦松眉之下,眸光似是含笑,问道:“怎么,这是想要起复了?”

颜宏面上就有些不自然,说道:“兄长与卫王其人,当初两人共事也算愉快,如今卫王掌国秉政,兄长又值春秋鼎盛,如能书信一封,愿意再行出仕,卫王未必不会应允。”

如今的朝堂在李瓒被清洗之后,的确形成短暂的权力真空。

内阁五阁臣,齐昆、林如海、柳政、赵翼,尚缺一人。

都察院总宪同样缺人。

韩癀摇了摇头,道:“卫王如今大权独揽,野心勃勃,恶名起于四海,我等屈身相侍,落在江南读书人眼中,成什么样子?”

何况,他曾为内阁首辅,如是起复,卫王能给他什么位置?总不能再为阁臣。

颜宏闻言,眉头皱了皱,说道:“那以兄长之意是?”

他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就这样归隐山野,悠然林下,实在心有不甘。

韩癀面上若有所思,说道:“再等等,起码等明年改元,看看卫王辅政之后的朝局变化,如是卫王稳妥为上,我帮你写一封举荐书信。”

颜宏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其他,简单应了一声是。

韩晖道:“父亲,于叔父那边儿,在南京都察院贬谪已有二年,郁郁不得志。”

当年于德,因为其子于缜舞弊一案受得牵连,后来被贬谪至南京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一晃几年过去。

韩癀默然片刻,道:“如是想要重新起复,需要多加谋划才是。”

韩晖道:“父亲大人,以我看,金陵那帮人对卫王不满,如是父亲能够劝说几个,或许卫王能对父亲刮目相看。”

韩癀皱了皱眉,摆了摆手,道:“我如行此事,只怕晚节不保。”

颜宏道:“兄长,自赵尚书丁忧辞官之后,朝堂之上,我浙人愈发受得排挤,如今卫王当国秉政,正是用人之际,我等浙人当奋进有为之时。”

这就是浙党的实用主义。

或者可以说是见风使舵。

韩癀摆了摆手,说道:“再看看不急。”

如今朝堂的局势还有些不大明朗,虽说卫王已经掌控了全局,但如何执政,如何对待崇平旧臣,此事还要再观察一下。

这些致仕官僚虽然离开了朝局中心,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内外,这是几十年经营下来的人脉底蕴。

是故,仍然能够对朝局施加影响。

颜宏道:“兄长纵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升的仕途考虑才是。”

韩癀看了一眼韩晖,感慨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岂是人力可为啊。”

因为牵连科举舞弊之案,韩晖的仕途从此而断。

韩晖闻言,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所谓少年心性,正是渴望五花马,千金裘,为官做宰之时,岂会甘心隐居于乡野之间?

……

……

金陵,郝宅——

众人围拢着一张漆木餐桌用罢午饭,郝继儒邀请在场诸同僚前往会客之厅,重又落座品茗。

郝继儒目光逡巡过在场一众官员,道:“诸位,卫王其人当年在江南督问新政之时,就对我江南官场抱有敌意,这二年,新政大举,江南府县官员为邀宠于上,对我江南百姓多有搜刮苛敛之举。”

在场众人都是南京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家资颇丰,自是对郝继儒之言深有体会。

所谓,大汉国库的粮秣,在生产力没有大发展的情况下,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加。

每年岁增两千万石,这清丈而来的田亩,侵害的都是江南士绅的利益。

吏部侍郎付希业道:“是啊,郝太傅,朝廷近些年连年用兵,挥霍无度,百姓民不聊生,而卫王最近又让工部侈兴土木,整修官道,听说要将全天下官道都用那石泥重新浇筑一遍,如此劳民伤财,长此以往,国库势必空虚,难免又要加赋于百姓。”

吴鹤飞手捻颌下胡须,说道:“江南自古富足,最终这赋税六成要加在南人身上。”

解岳在一旁听着,放在手里的青花瓷茶盅,就想起身离开。

卫王如今势大难制,又手握南北重兵,锦衣爪牙,两江官场无兵无将,又如何是对手?

郭超起得身来,面上正义凛然,高声道:“太傅,卫王先前止一次扬言对我南方官员的不以为然,如其当国秉政,只怕仇视之意有增无减。”

解岳愈发觉得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起得身来,说道:“郝老先生,老朽不胜酒力,就不在此多作盘桓了,还望郝老先生海涵。”

郝继儒见此,心头一惊,说道:“解少师,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作为南省官员当中少有知武事的重臣,解岳如果在场落座,郝继儒认为更能笼聚江南士绅的人心。

然而解岳只是在随行老仆的搀扶下,出得郝家大院。

谭节也起得身来,面色凝重如铁,拱手道:“郝老先生,下官衙门当中还有事,还需回去。”

郝继儒张了张嘴,心头不由一阵气闷,但也无可奈何。

只得吩咐着大儿子郝怀祯相送谭节离去。

待解岳和谭节离去,厅堂之中的气氛一下子暂且沉闷下来。

南京六部当中,兵部和户部,一掌兵将,一掌钱粮,如今两位南省重臣都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在场之人拿什么去对付卫王?

其实,这就是青史之上,为何权臣秉国,地方封疆大吏很少造反的缘故。

因为一来中枢权柄颇重,二来都在互相观望。

何况郝继儒可以倚老卖老,发几句牢骚,贾珩未必会直接给郝继儒一般见识,但一旦搞串联,那性质就变了。

不说其他,江南大营的兵将,乃至江南水师兵马,现在都还掌握在贾珩的亲信手中。

凡有异动,斧钺加身,鸡犬不留,他们如之奈何?

关键还是贾珩并未篡位,只是暂且切香肠。

郝继儒沉声问道:“诸位,卫王如今把持朝政,我等难道就只能仰其鼻息,敢怒而不敢言吗?”

邝春眉头紧皱,劝说说道:“卫王如今势大难制,郝太傅,实在不可与之为敌,以免招祸上门。”

郝继儒义正言辞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我等善养浩然正气,奸佞宵小,如何敢近前造次?”

“郝大傅说的好,我等读书人,习学孔孟之道,饱读圣贤文章,岂惧一个武夫外戚?”郭超慨然说道。

郝继儒道:“正是此理,不过最近听说那贾家的党羽,李守中要前来金陵,你我要给这等助纣为虐的伥鬼一个下马威。”

“郝太傅说的是,这李守中也分属清流,贤名在外,不想竟忠奸不分,为卫王甘当守户之犬,实在令人不齿。”吏部侍郎吴鹤飞开口道。

郝继儒道:“李守中在安徽担任巡抚之时,就以广行新政为由,对治下百姓盘剥尤重,如今担任两江总督,只怕更为变本加厉。”

在场诸官员,纷纷点头应是。

众人聚在一起,又骂了一会儿贾珩,及至天色将晚,才散了酒宴。

待众人散去,郝继儒的儿子郝正彦搀扶着郝继儒向着后宅而去,道:“父亲,在宴会上大骂卫王,如是传至卫王的耳中,岂会落好?”

郝继儒道:“这卫王虽然在神京城以刀兵威吓群臣,但在南省,乃至天下,对其不满的朝臣不知凡凡,你等着吧,卫王倒台,或早或晚。”

说着,进入厢房之中,在火炉旁落座。

因为南方湿冷,进入腊月之后,天寒地冻尤甚,郝继儒年龄大了,更为畏冷,无烟兽炭都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烧。

此刻,更有两个暖脚婢在软榻另外一侧,郝继儒在仆人的侍奉下,去了鞋子,钻进被窝,两个暖脚婢抱着郝继儒的脚。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进入后宅暖阁,躬身行礼,说道:“老爷,户部侍郎沈邡求见老爷。”

郝继儒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心头一喜,道:“快快相请过来。”

不大一会儿,就见沈邡进入暖阁,向着郝继儒躬身一礼,道:“下官见过郝老大人。”

郝继儒道:“沈节夫无需多礼。”

两人其实也不是外人。

只是刚刚沈邡在厅堂中的江南官员齐骂贾珩之时,几乎一言不发,只是暗暗观察形势。

沈邡道:“老大人对卫王大肆抨击,难道不怕卫王打击报复吗?”

郝继儒道:“邪不压正,卫王对老朽打击报复,那只会让天下之人更早看清卫王乱臣贼子的真面目。”

沈邡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卫王大势已成,想要图之,难如登天呐。”

如果当初高家在四川讨逆之时,江南能够迅速跟进,或许还能将卫王逼得下野,但可惜……

其实,当初主要还是高仲平没有逃出神京城,否则,真的有可能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引起连锁反应。

郝继儒道:“未必,所谓月盈则缺,卫王虽以阴谋手段残害忠良,成为把持国政的辅政王,但天下忠臣义士,不满其人者更多,只是再在等待登高一呼。”

沈邡犹疑说道:“江南之地,缺兵缺粮,难以对抗朝廷。”

“钱粮不缺,至于兵丁,江南各家如果能够齐心协力,凑出十万兵马讨逆,也不难。”郝继儒沉声道。

以江南士绅的势力,还真的能够酝酿出一场叛乱。

沈邡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看向对面的老者,道:“郝老大人,此事万分凶险,一个不慎,就是破家灭门之祸。”

郝继儒目光深深,说道:“老朽也并非不识天时之人,如今卫王正处权势鼎盛之时,只能暂且蛰伏等待时机。”

“那刚才老大人为何……”沈邡面色疑惑,问道。

眼前老者曾为内阁首辅,应不是不智之人才是。

郝继儒叹了一口气,说道:“先行试探一下江南诸同僚的心思。”

沈邡闻听此言,不由恍然而悟。

“只是卫王耳目众多,如是传之其耳中,恐怕会打草惊蛇。”沈邡提醒道。

郝继儒点了点头,又叙道:“卫王会有所警惕,但老朽只是骂两句,卫王又能如何?难道他要将天下骂他的人都诛灭殆尽吗?纵是世宗宪皇帝在时,也做不到。”

沈邡见此,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是小瞧了卫王。

不过,这郝继儒似乎有着依仗?

……

……

金陵,叶宅

安南侯叶真正在与对面的家将叶成下着象棋,叶暖则在一旁旁观,叙说着朝局,道:“父亲,卫王如今已经在神京城彻底掌控了朝局,难道当真是要谋朝篡位?”

其实,现在天下之人,都在看贾珩下一步是不是真的要篡夺大汉社稷?

所谓野心家待时而动,天下督抚迟疑观望。

“吃车。”叶真拿起一只象棋,“啪”地打掉了叶成的一个车,道:“如今,朝堂之上,李高两人这位先帝留在的双车,已经被卫王吃掉,剩下的马炮不足为虑,将军只是或早或晚中事。”

叶暖玉容微顿,低声说道:“父亲,大汉立国百年,世宗宪皇帝更是振奋有为,平灭辽东,俨然中兴大业,煌煌盛世再现,卫王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悖逆之举?”

叶真道:“可这些,难道不是在卫王的辅弼之下促成的?”

崇平帝继位十四载,对辽东束手无策,国内民生凋敝,但自从重用贾珩之后,

这前后对比,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贾珩的能耐。

叶暖面上现出思索之色,又问道:“如果卫王当真有易鼎之心,那我叶家何去何从?”

叶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哪有什么何去何从,不过是顺天应命罢了。”

如果卫王真有真龙之命,他叶家纵然投效又能如何?但历来,权臣好做,天子难为。

卫王有没有这个能为,在辅政之时就能看出来了。

所谓谋朝篡位,又是在天下太平的盛世,真不怕烽烟四起,神州板荡?

非有大功绩,大威望不可。

可以说,贾珩称辅政王,就已经引起朝堂之上的高、李、许等忠臣义士争相反对,但毕竟是没有篡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英武的青年迈过门槛,迈步在地毯上,拱手向叶楷道:“父亲。”

叶真问道:“打听的怎么样?”

叶楷道:“回父亲,郝家家主家宴,宾客盈门,据闻郝家家主在宴会之时,对卫王多有怨怼之言。”

叶真冷笑说道:“这个老东西,倚老卖老,真的以为自己年近七十,卫王就不敢拿郝家怎么样?”

叶暖秀眉蹙了蹙,低声说道:“郝家与卫王有着龃龉,应该是因为当初郝家参与倒卖官粮一事。”

叶真摇了摇头,道:“不止这些,卫王当年帮着世宗皇帝推行新政,不遗余力,郝家为此多缴了不少粮税,心头难免怀恨。”

叶楷迟疑说道:“父亲,郝继儒难道就不怕卫王?”

叶真叹道:“郝继儒身后有人作为依仗,彼等才是主谋。”

叶暖闻言,心头微动,问道:“父亲是指?”

“藩王宗室,皇亲国戚,彼等乃是陈汉屏藩,如是太平盛世,反而为中枢防备,但如今……”叶真低声说道。

陈汉立国百年,太宗雄才大略,多子多孙,江浙等地有着不少宗室藩王和早年的皇亲国戚,比如吴王一脉、宁王一脉以及庐王一脉,再就是太宗朝的驸马和皇亲国戚。

这些富贵闲人对神京的局势洞若观火,但因为彼等是地方督抚防范的对象。

但江南的文臣只要与其勾连一起,这就是一股庞大的反抗力量。

当初的高仲平就想过借用这股力量,但还未在四川席卷起煌煌大势,就被平灭。

至于李瓒和许庐二人,并不想闹得社稷动荡,更多还是想逼迫贾珩妥协,改立八皇子陈泽这等世宗嫡亲血脉,也没有来得及勾连江南的文臣勋贵。

而短短一年,光宗皇帝遇刺身亡,幼帝被废,首辅、次辅两位托孤重臣先后被诛,卫王辅政,中枢朝堂可谓风云变幻。

江南诸官员都心有戚戚。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建兴元年的大汉进入腊月时节,这一天菜市口人山人海,围拢得水泄不通。

今天乃是当朝前内阁首辅李瓒、前都察院总宪许庐、原南安郡王严烨等一干逆臣被开刀问斩的日子。

昨日关中大地又下了一场暴雪,天地之间,银装素裹,苍茫肃杀,数九隆冬,滴水成冰。

李瓒此刻被绳子捆绑着,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而许庐同样则是

南安郡王严烨同样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周身瑟瑟发抖。

此外,身后一溜排开二十余人,都是牵涉进谋反案的李、许两人党羽,有京兆府尹饶以周,兵部侍郎邹靖、左副都御史张治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京营的团营都督同知、参将和游击将军。

这都是当初真心跟着李瓒谋反的京营将校。

再后面一排则是李许等逆党的家眷男丁。

至于女眷,则被发配至教坊司为奴。

根据内阁拟定诏书给李许两人安的罪名是,罔顾两代先帝信任,擅行废立之事,祸乱社稷。

监斩官是大理寺卿王恕,此刻,这位头发灰白的老大人,坐在芦篷之下的条案之后,虽然官袍之内穿着厚厚棉衣,但仍觉阵阵寒意袭上身心。

看着下方昔日朝堂之上的同僚,心头凛然。

监斩首辅,开国以来,未为有也。

此刻,围观的百姓正在站在远处,纷纷叫好。

“卫王乃当世战神,平灭辽东,这些人想要谋害卫王,当真是一帮坏人。”

“卫王扶持光宗皇帝的孩子当皇帝,结果让他们给废了。”

事实上,这些人不管砍头杀谁,都会围观叫好。

当然,现在围观人群细数其罪,都是陈潇让锦衣府的探事暗中引导舆论。

此刻,身穿一身红衣的刽子手,正在“蹭”地磨着虎头大刀,

李瓒听着周围的叫好声,心头忽而生出一股迷茫。

世人何曾知道,身在深宫的卫王,是狼子野心之辈,想要篡夺大汉社稷?

另一边儿,许庐则是双眸紧闭,听着周围的谩骂之声,心底涌起一股绝望。

那卫王狼子野心,早晚会篡夺汉室天下,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这些百姓可会想起今日之景?

“王老大人,时辰到了。”这会儿,贾芳在一旁催促道。

王恕拿起手中的令牌,只觉手都在颤抖,闭上眼眸,心一横,向下扔去:“斩!”

随着“斩”字落下,那木质令牌落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似是敲响陈汉皇室的一记丧钟。

正在李瓒身后的刽子手,握着的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向着李瓒的脖子狠狠砍去。

而在这时,李瓒抬眸看向长安西南方向,彼处正是崇平帝的陵寝所在,目中恍惚中带着几许泪光。

自出仕以来,他蒙天子看重,一路自封疆简拔至阁部,又于病榻之前托孤,对他何其信重?

然而,他终究是辜负了先帝信任,因一时犹疑,未能除得卫王此獠!

如论罪孽,他的确罪该万死!

如今,只能以此身许先帝了!

“噗呲……”

伴随着手中的凌冽刀锋从天而落,但见一腔热血自脖腔之中喷涌而出,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旋即,一颗大好人头冲天而起,李瓒眼前就是一黑,中止了无尽思绪。

另一边儿,许庐也被刽子手按着肩头,跪将下来,此刻,身后那柄鬼头大刀的刀锋落下,一下子狠狠砍在许庐的脖颈上。

热血喷溅,头颅飞起。

许庐旋即,眼前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严烨剧烈挣着身上的绳索,此刻感受到刽子手的鬼头大刀逼近,生死危机加身,心头又惧又怒,梗着脖子,高声怒骂道:“贾珩小儿,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噗呲……”

鬼头刀倏地落下,可见血光乍现,一颗蓬松而凌乱的皓白头颅冲天而起。

此后,以李瓒之子李懿为首的诸犯官家眷,皆成刀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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