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另请高明吧

第二天,星期六。

方言一来到会场,就被吴组缃到了跟前。

面对着冯其庸、启功等一众大佬的注视,一开始还一脸茫然。

但当注意到凌解放递来的眼色,一下子就全明白了,原来是冲着落霞三部曲。

“解放把你们昨晚合计的事,都说了。”

冯其庸慈眉善目道:“本来我以为他要写康熙皇帝,胆子就够大了,没想到你的胆子比他还大,竟然想到要来个‘康雍乾’三部曲。”

“年轻人胆子不大,那还是年轻人嘛。”

方言嘿然一笑。

“哈哈。”

此话一出,把启功、万佳宝他们逗乐了。

“你啊你!”

万佳宝摇头失笑:“你自己胆肥儿就罢了,怎么自己不写,偏偏撺掇别人去写啊?”

方言眨了眨眼,“先生,我的本职是编辑,可不就得撺掇别人去写嘛。”

“小方这话,言之有理!”

启功和万佳宝、吴组缃等人相视一笑。

“况且,我也是在跟解放交流了以后,才突然有这么个大胆的想法。”

方言道:“不过我想既然他已经决定要写,与其夺人所美,不如成人之美。”

“如果解放能顺利地把小说写出来,确实不失为一桩美谈。”冯其庸话锋一转,“不过,一般人想的都是写康乾盛世,怎么你会想到要写雍正这个皇帝?”

“我也是从《红楼梦》里受到的启发。”

“曹家由盛变衰的转折点,不正是出现在康熙和雍正的政权交替的节点吗?”

“研究《红楼梦》,就绕不开雍正朝。”

“………”

方言认真地分析了起来。

吴组缃边听,边笑,时而向方言投去欣慰的目光,时而向老友们递去得意的眼神。

“好啊,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见解。”

冯其庸叮嘱凌解放和方言,康雍乾三部曲的创作,相互之间,一定要好好合作交流。

“是,冯老!”

方言信誓旦旦地保证。

随后,来到座位上,接着开会。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红楼梦》电视剧,王扶霖在会上直接提出中央台要拍《红楼梦》。

但是,很快就遭到了以副会长李希凡为首的保守派的反对,不赞成对原著进行改编。

“曹雪芹之所以选择用小说体裁来写《红楼梦》,不是用绘画、诗歌、戏曲,就是因为,小说才是最佳载体,拍摄电视剧,既是违背曹雪芹的原意,也容易误导观众对《红楼梦》的理解,这么做,完全是弊大于利。”

一时之间,支持者众多。

“我想《红楼梦》之所以没有戏曲,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清朝的文字狱?”

王扶霖掏出《十月》的增刊,“就像方老师在书里写的,之所以采用魔幻和现实相结合的叙事方式,也是为了避免文字狱这种迫害。”

吴组缃坐在主席台上,点将道:“小方,你怎么看?”

方言心里清楚,吴组缃和万佳宝坚定地支持拍电视剧,自己这个小将必须带头冲锋。

“这些天,我出于好奇,向沪市师范学院的学生打听了下,发现一個不得了的现象。”

“那就是,很多的大学生根本就没有读过《红楼梦》,理由有很多,但最多的一条,就是晦涩难懂,枯燥乏味,难以入门。”

“电视剧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如果我们能把《红楼梦》拍成电视剧,是不是能更加方便地让观众认识和了解,从而扩大《红楼梦》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影响力……”

一听到能扩大《红楼梦》的影响力,反对派也动摇了,支持派更狂热了。

场面,渐渐地变成一边倒。

毕竟,这年头的文艺工作者,还有不少是奔着“为人民服务的文艺创作”而去的。

王扶霖、万佳宝等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无不向“先锋大将”方言投去赞赏的目光。

方言笔挺站着,环顾四周。

谁敢横刀立马,还得是我方小将!

………………

半晌,吵吵闹闹的红学大会,渐渐地达成了共识,《红楼梦》的电视剧确实值得拍摄。

但很快地,又生出了新的问题,拍电视剧得有剧本,那剧本由谁来写呢?

有人提议蒋和森,有人推荐刘耕路,有人甚至毛遂自荐。

而在议论声中,竟然有人喊出“方言”。

当有第一个的时候,就有第二、第三个。

事实上,单论起对《红楼梦》的造诣,在座的很多人都远远地超过方言。

但要论起文学创作和剧本改编,放眼全场,除了万佳宝等巨佬以外,方言敢大言不惭地喊出一句,“我要打十个!”

方言却非但不喊,反而是连番地推辞。

我实在不是谦虚,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伱们说我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就被安排当《红楼梦》的编剧呢?

虽然《红楼梦》总编剧的头衔很诱人,但这特么就是个烫手山芋!

改编好了,没多少功劳,因为原著可是《红楼梦》啊!

改编不好,就等着挨骂吧,因为原著可是《红楼梦》啊!

问题是,《红楼梦》这种已经被推上神坛的作品,甚至可以养一帮专门研究这玩意的红学家,众口难调,怎么可能做到让四大流派都能满意?

就算是87版《红楼梦》,也遭受很大的非议和批评,夸你改编的好,还能显得出我们的水平吗?

红学就是这样的,方小将只需要全身心投入到剧本改编,而不少红学研究者要考虑的事就很多了。

此刻的方言,无异于“奔波儿灞”,九头虫竟然让自己去把唐僧师徒给除掉!

…………

看到方言被架在火上烤,万佳宝和吴组缃相视一笑。

“小方在《红楼梦》方面的学习和研究,一直是我在指导,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想必在座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依我看,让他来承担这么重的担子,他未必扛得动啊。”

“不错,是要给年轻人加加担子,不过也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年轻人身上。”

两人说完,冯其庸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是啊,如果把《红楼梦》的编剧工作交给小方,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同志做什么呢?”

“依我看,还是让和森同志来主笔吧。”

启功提了个建议,大会的风向随之转变。

方言这个大佬们的“小团宠”,被解救出来之后,内心松了一口气。

虽然当不了《红楼梦》的编剧,但是做个“顾问”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王扶霖没有导演过古典名著的经验,自然不可能孤军奋战,所以,不光是导演、编剧方面,就是在表演方面,同样也必须请专家相助。

而这,自然不是几个红学家能拿得了主意的。

于是,红学会为了全力支持《红楼梦》的拍摄,决定到时候在燕京,再召开一个座谈会,组织红学家们一起商量讨论选角和剧本。

至于座谈会的具体人员名单,并没有在会上确定下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红楼梦》电视剧的编剧,由老前辈蒋和森来担任。

既写过《红楼梦论稿》等红学专著,又发表过《风萧萧》、《黄梅雨》等小说。

而且,老同志德高望重,地位尊崇,不说没人敢骂他们,但被骂几句也不妨事。

“哗哗哗。”

伴随着掌声,下午的会议就此结束。

一散会,方言来到公用电话处,打给了谢缙。

“岩子,你可算是来电话了!”

“抱歉,谢导,这会一开就停不下来。”

两人之间,有说有笑,然而,谢缙就是没说出来电的用意,只说在电话里讲不清楚。

于是乎,相约明天,在衡山宾馆恭候谢缙的大驾。

(本章完)

第229章 华夏军人

谢缙来的时候,并非空手。

一手提着两瓶酒,一手拎着下酒菜。

菜是油炸花生米,酒是绍兴黄酒。

“没有小盅,只有大杯。”

方言拿来两个搪瓷杯。

“正好!”

谢缙给两人斟酒,随后干了一大搪瓷杯。

“谢导,你是真的渴了。”

方言打趣道:“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岩子,这绍兴黄酒可比水解渴多了。”

谢缙笑道:“而且喝黄酒,讲究温度,最好能煮一煮,煮到微温,那样酒的香味和酸味、甜味才能达到平衡。”

“就算不煮,也不错。”

方言一饮而尽,入口柔,不干口。

“不瞒你说,我这辈子最爱喝的酒,就是这个绍兴黄酒。”

两人一杯接一杯,就着花生米,眨眼的工夫,一瓶已经见底。

“这酒也喝了有一会儿了,谢导,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方言道:“如果是找我要小说改编的话,我倒不是不可以把《利剑行动》交给上影。”

“这话当真?!”

谢缙听到“利剑行动”,立马来了精神。

“酒后吐真言,这还有假嘛。”

方言笑着点了下头。

之所以这么大大方方地把《利剑行动》交给电影厂,主要是91年老毛子解体之后,安南和华夏签了一份协议,今后不再宣传和制作有关战争的作品。

《利剑行动》要影视化的话,得趁早。

至于选择上影厂,无非是卖谢缙和上影一个人情,不管将来龚樰要从上影调出来,还是留下来,总归要跟上影厂打好交道。

“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岩子,我敬你!”

谢缙高兴地举起杯子。

两个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砰”的声响。

方言喝完,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米,就听谢缙道出了目的,的确是冲着小说改编而来。

不过目标是李村葆的《高山下的花环》。

“谢导是想让我帮上影牵线搭桥,跟村葆聊小说改编的事?”

“不。”

谢缙摆了摆手,说上影厂已经跟李村葆对接过电影改编权。

现在的问题在于,李村葆一個人难以完成,希望找一位有编剧经验的作家和他合作。

本来第一人选是方言,但考虑到他的事多,抽不出精力和时间,只好暂时作罢。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上影厂的编剧,愣是一个也没被李村葆看上。

而自己一开始选中的李准,只熟悉北方农村,没有部队生活,对边防前线更是生疏。

“所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方言笑眯眯道;“您和吴导他们就没有想过其他的人选?”

“我们也考虑过其他写过对安南反击战的作家来改编,像白桦、徐怀中和彭荆风。”

谢缙点了下头。

方言抿了口酒,“白桦可是写了不少有关滇南少数民族生活和边防前线的稿子。”

谢缙道:“可这人的路子有些不对,你是《十月》的编辑,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其他两个人呢?”

方言叹了口气,就因为白桦的《苦恋》,让《十月》当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彭荆风向来不愿改编别人的作品,而徐怀中写西南边地不错,但他的文笔来得慢,我们想尽快把剧本推出。”谢缙主动倒酒道:“岩子,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你就接下吧。”

方言不看在僧面上,也要看在钱面上。

稿费、补助等加在一起,至少1700元。

见到他点头,谢缙一拍大腿,“岩子,那《高山下的花环》,我可就全拜托给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方言咂摸着嘴,“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哈哈!”

谢缙如实相告,自己为了能拿到《高山下的花环》,向上影厂立了军令状。

要是拍不出名堂,这辈子就不拍电影了。

“哦豁,那我岂不是帮了您大忙!”

方言调侃道:“结果您就拿这点酒,就想把我打发了啊?”

“怎么会呢,这个只是开胃菜而已。”

谢缙拍胸脯:“晚上我们好好地喝一场!”

…………

晚饭这顿,谢缙把方言请到了“小绍兴”,黄酒配上白斩鸡。

就在两人喝酒的时候,服务员们正围着收音机,里面播着《每周一歌》。

“今天要播出的这首歌,是一首军歌,名字叫《中国|军人》。”

主持人用磁性的声音报幕,说到作曲人是周巍志和桂西军区文工团。

而说到作词人的时候,喊出了“方言”的名字,并做起了简单的介绍。

谢缙轻咦了一声,轻声问道:“岩子,伱什么时候做了这首歌?

不等方言开口,主持人就直截了当地解释这是《打败安南野心狼》的修改版本。

解说词简练精美,既传播音乐知识,又介绍歌曲信息。

“军人的天职和使命,是保卫国家,是守护人民群众的安全……”

“自鸦片战争以来,面对外敌的入侵,面对国土的沦丧,无数仁人志士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有的探索救国之路,挽救民族危亡,有的直接同入侵者抗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

“宁将鲜血流尽,不失国土一寸。”

“从军抗战、保家卫国,连绵的战争烽火,激荡着无数军人的热血!”

“接下来,请欣赏,《中国|军人》。”

饭店里嘈杂的聊天声,随之弱了几分。

紧接着,当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当唱出第一句“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的时候,整个大堂里,一片安静。

此时,只剩下收音机里播放的歌声。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去不复返。”

“………”

“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中国|军人!”

听完最后一句,谢缙满脸通红,激动地勾住方言的肩,“岩子,此歌当浮一大白!”

“谢导,干杯!”

方言和他碰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但愿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对我华夏说话!谁敢把手伸进来,就剁了他的手指!

那一晚,方言陪着谢缙,两个人足足喝了七八斤黄酒,最后踉踉跄跄地回到衡山宾馆。

栽倒在床,一醉不醒。

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整个上午的会,好在没有错过下午的闭幕式。

从衡山宾馆到会场的一路上,但凡是迎面走过的人,无不满口称赞一句:

“方老师,您那歌词写得真好。”

“哪里,哪里。”

方言回以微笑。

这个时候的音乐人,不管是作词,还是作曲,都以自己的作品能上《每周一歌》为荣。

甚至,不少人在评职称的时候,如果自己的作品上过《每周一歌》,那是要特别说明的。

然而,自己还是大大地低估了《每周一歌》在全国的影响力。

仅仅在沪市,广播电台的《星期广播音乐会》栏目,第一时间地播出了交响乐版本。

当然,并不是最新版本的曲子。

而是第一版的《打败安南野心狼》,用的是桂西文工团刊登在《人民音乐》的曲谱。

此时,这个覆盖华东地区的音乐栏目,将这出“音乐盛宴”,飞入百姓家。

龚樰和赵静等剧组人员,一起坐在收音机前,有的甚至捧着《沪市每周广播电视报》。

每期的报纸,都会登载《每周一歌》所播歌曲的报道,而这一期就刊登着方言作的词。

龚樰眼神闪烁,喜悦之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望向北方,伴随着歌声,思绪飘了出去。

这个时候,估计方言已经坐上火车回京。

而就在从沪市回燕京的这两天,《中国|军人》就像《乡恋》一样,席卷大江南北。

但不像《乡恋》,被批评成“黄色歌曲”而禁播,反而是极力地宣传,引发广泛的传唱。

连带着《利剑行动》、《高山下的花环》等一系列的对安南反击战的军事小说,得到了更多的关注,燕京出版社当机立断,对《利剑行动》和《高山下的花环》再版发行。

此刻,捧着《利剑行动》的迈克,心不在焉地望着面前一摞又一摞的二战资料。

方老师,您快回来!

自己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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