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第430章 畏惧

第430章 畏惧

建炎十年的春天结束以后,全天下的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蒙古到高丽,从契丹到女真人自己,其中很大一部分似乎都已经有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大金国实际上已经亡了。

宋金之间持续了十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不过,关于这场战争的结束,或者说所谓大金国覆灭的标志性事件,注定要争论不休。

有人说金国是部落联盟,以军武立国,所以当二月初三那一天,赵官家下令全军压上那一刻,这个国家便实际上灭亡无误。

还有人说,金国之所以被当成一个正经国家,终究是因为入了汉地,改了一定汉制,有了制度人心才算是有了一个说法,所以,女真人放弃燕京,所谓国族一起逃离汉地,重新回到塞外才算是金国亡国的标志。

当然,也有人说,完颜兀术南下沧州,想吃一个火烧都未曾得,直接被赵官家一声不吭的斩首,这才是金国亡国的标志……因为完颜兀术本身是金国内部最后一个有战略眼光、有军事经验、有政治经验的全方位最高执政者,也是宋金战争后期的金军实际统帅。

但是,考虑到金国尚有塞外的几千里江山,尚有六大部两百余小部女真部落,尚有一定量的军械储备和无数金银财货,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国主,一个执政亲王,两个相公,几位尚书,几位将军……林林总总吧……所以,总还是有些追求程序正义的人以为,金国还没亡,宋金战争还没有结束。

三月底、四月初,随着吕颐浩在数万甲士的簇拥下重回燕京,这名河北大都督成为了北伐这一阶段的中心主角,先行一步的秦王韩世忠主动让出了原辽国尚书台,而吕大都督旋即在此处建立了临时的大都督府,并依照着之前的种种旨意展开了大量工作,数不清的行政命令随即从此处下达。

而离开黄河,沿着海岸线缓缓北上的赵官家也全程配合着下达旨意,凡燕京所请,几乎无不应允。

燕山路重立,新一任经略使毫无疑问由吕颐浩兼任;大同路正式设立,仁保忠等来了自己经略使的正式任命;而东京方面对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三路经略使的提议则被尽数驳回,依然以大都督府的名义继续军管。

最后一点在东京和地方官场上引发了某些波澜,而且越来越大。

因为很快,随着数不清的任免文书便从燕京大都督府直接下达,整个黄河以北的地方投降官吏开始按照‘春耕工作表现’进行正式的筛选,其中大约四成的官吏得以留任,而那些视察春耕的随军进士、参与北伐的以备咨询们,外加军中有文化的军官,也开始大面积转任地方。

这意味着东京官场那里,几乎没有从此次北伐中获得最期待的收获。

然而,有意思的事情就在这里,原本该充斥着愤怒和不满的情绪之中,明显掺杂了某种惶恐畏惧之意……而且,这种畏惧性的情绪,似乎还要远远大于不满和愤怒。

说白了,十年功成,而依着眼下这个时代的认知,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家,理所当然的分走和享受了最大的一份功劳与威望。

现在,在这个儒家色彩浓厚的封建帝国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再质疑这个官家了,在时代和历史中,在权力导向里,他沧州赵玖也都成为了锚点一般的存在。

东京那里,河北这里,文臣武将,只有担心被官家抛弃的份,而没有愤怒与不满的资格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官家才这般肆无忌惮,任由燕京侵夺东京权责,而自己却连个面都不露,只是沿河进海,做一些荒唐之事。

四月初三,真就在沧州祭了祖的赵官家继续向北进入燕京府范畴(此时燕京包括后世天津大部)、抵达泃水后当即下旨,废大名府北京号,改燕京为北京,同时,以岳飞为帅,耶律余睹为副,统辖东蒙古、高丽诸军,出塞追击金国国主,进抵辽地,扫荡塞外。

这个时候,众人终于也知晓了赵官家在兀术死后给予金国的最后宽容——辽王、大太子完颜斡本必须死。

死了之后就可以再给女真一次机会,过来听条件。

“那完颜兀术跪了一下午,连个火烧都不敢求,最后便是这般结果?”

燕京城内,尚书台中,秦王韩世忠在几案后看完相关文书,忽然撒手,然后扭头笑顾身侧几人。“完颜斡本一死,不还得讹鲁观和挞懒上位,到时候金国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仅如此。”

邢王马扩在旁摇头以对。“现在金国扔掉燕云大族出塞,若说还有一个朝堂格局的话,那便是完颜斡本一言而决,但军中力量却已经分化为完颜氏嫡系与其他女真部族了……官家本意,怕是要继续挖心剖骨,逼出乱子,从金国内里将完颜氏给弄下去。”

“若是那般,金国真就要从里子到根子一起亡了。”韩世忠莫名感慨。

“从里子到根子一起亡了不好吗?”

就在这时,吕颐浩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韩世忠以下诸武将回头望去,果然看到这几日神色清朗许多的吕大都督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一个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外加范宗尹、虞允文等文臣,便纷纷上前问候行礼。

不算是多么出乎意料,吕颐浩对韩世忠、马扩几人也都以礼相对,然后才不急不缓转到主位上去,而一直等到这位大都督直接翻开案上早就摆好的文书,提笔批示,韩胡以下文武,这才纷纷落座,然后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吕相公想哪里去了。”韩世忠在座中扶着腰带感慨。“只是在想完颜兀术死前形状罢了……按照成闵那厮回来跟我讲的说法,想完颜兀术堂堂一国执政亲王,在官家对面跪了半日,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个火烧都不敢当面请一个……说什么不想请,也不敢请……委实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那不是人之常情吗?”

胡寅面无表情随口接道。“心里多少有点不服,还有点视死如归骨气,所以不愿意乞食,也不想低声下气开口替金国求饶……但他毕竟是山穷水尽之下前来请降的,是要拿自己命来换一线生机的,所以也不敢有任何多余表示,生怕一个不好便要对上连自己的命都只是白饶进来的结果……算是对金国前途畏惧到不敢闻的地步。”

“确实。”

马扩重重颔首。“若是这般讲,官家其实也懂兀术心意,只在等兀术开口……”

“等了一个多时辰?”

吕颐浩翻了翻身前案上几分文书,忽然冷笑。“你们又是王爷又是尚书,就都是这个见识?”

马扩当即闭口,韩胡也都无奈,便是原本要开口接上的范宗尹等人也都沉默……他们当然知道,吕颐浩本身没有恶意,只是习惯如此……不过所幸是他们,所幸还在北伐收尾阶段,若是王彦在这里,若是平常,这区区一句话便是一对仇家出来了。

“吕相公以为官家有何思虑?”

片刻之后,还是韩世忠很有主人翁意识的重新开了口……毕竟,虽说对方是相公,是大都督,而且年纪大、身体不行了,需要尊重,但到了眼下这份上,他还真的不惧对方。

“官家能有什么思虑?”

吕颐浩继续翻看文书,摇头以对。“无外乎是一开始便晓得兀术心中思虑,如你们讲的那般,准备稍作等待,但后来等的一久,又触景生情,反而与对方一般无二,心中对前途畏惧了起来……”

听到最后这话,胡寅心中微动,而其余所有人却齐齐一怔。

“官家畏惧什么?”韩世忠一怔之后,莫名一慌。

“你秦王殿下、韩元帅、官家腰胆,又在畏惧什么?”吕颐浩忽然抬头,似笑非笑的盯住了武臣第一的这位。

韩世忠当即扶着腰带挺胸反笑:“瞧吕相公说的,如何连我也要畏惧起来了?”

但笑完之后,不知为何,韩世忠心中慌乱更甚,连笑意都渐渐失去。

“能畏惧什么?”

吕颐浩拿起笔来,继续去翻阅批示文书,然后依然摇头不止。“位极人臣,当世第一,秦王都不够还要给军中兄弟也添个郡王……这还不够让人自生畏惧之心的吗?”

韩世忠欲言又止,马扩也微微醒悟,便是范宗尹、虞允文等人也都低头。

而吕颐浩也继续念念有词,胡乱絮叨了下去:

“而且,除了现世富贵,还有功勋名头,还有那什么‘醉里挑灯看剑’……

“你韩良臣也是读了书的,也该晓得,若是将来编纂《宋史》,你韩世忠怕是要单独列传的,若是分个《南宋史》与《北宋史》,那你说不得能在《北宋史》里排到列传前三里……”

“最多前五……”韩世忠忍不住插了句嘴。

“前五就前五吧。”吕颐浩不以为意道。“但是不管前三还是前五,这般富贵,这般名望,真的能妥当守住到死吗?

“自己肚子里有几分货,自己不知道?

“万一子孙闹出不端事来,万一自己往后三十年没有跟上官家脚步……落得个晚节不保,该如何是好?

“高处不胜寒啊……秦王、韩元帅,你果真不惧?”

韩世忠一开始还想再插嘴,但终究还是保持沉默了一阵子,这才缓缓放下扶着腰带的手,抚着膝盖一时讪讪:“吕相公说的通透,世忠如何不惧?”

听到这话,前日因为传旨抵达这里的虞允文直接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看……你这般功勋结果都要生惧,官家呢?官家功勋结果更是重如泰山?又如何不惧?”虞允文怕,有人却不怕,吕颐浩头也不抬平静相对,只当是什么家常言语一般。

殊不知,殿中几位位极人臣的文武在内,还有书吏、其他中层官员,早就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多余动静了。

“可我是惧怕脱离了官家,官家又是惧怕什么呢?”韩世忠停了片刻,主动追问,他是真好奇了起来。

“官家也怕脱离了你们。”胡寅忽然插嘴。“太近生祸,太远生疑,弄得君臣各自不安起来……所以,若是官家哪天弄出什么疯事来,也不要多疑,说不得只是他畏惧之下失了措而已。”

“确实。”马扩似乎想起了什么,倒是一时感慨。“有些事情,注定是讲不清的……而且三十万御营还是有些多了,金国这一遭后,怕还是要痛下决心的。”

韩世忠也微微颔首。

“此事自古皆然。”范宗尹也没忍住。“下面都在传……秦王、晋王或魏王,可能要接枢相,入秘阁,元帅之身便是个说法,镇戎郡王、隆德郡王和陇西郡王三位好像也有说法。”

此言直接引发了殿中一番嘈杂之声。

“你们太小瞧官家了。”吕颐浩任由殿中一时纷乱,只是低头处置最后一份遗留的文书,一直等到批示完毕,放下笔来,这才在座中感慨出言,而他刚一开口,殿中便整个安静了下来。“官家当然也在畏惧不能守住君臣之谊,可官家难道不畏惧如何施政,如何与东京那里分说两河处置?不畏惧如何对上河北疮痍之地?不畏惧如何与东南解释要等河北安定、金国尽灭后再去加赋?若是不惧,为何要躲过去修黄河?”

“修黄河……”韩世忠跟了半句,似乎没反应过来一般。

“修黄河……便是畏惧到什么都不敢对上的意思,因为修黄河肯定不会出错。”吕颐浩认真解释。“就好像之前官家在后宫养鱼种桑一般……养鱼种桑,肯定也不会出错。”

“这有些……有些匪夷所思了吧?”马扩也有些不安起来。

“什么匪夷所思?”

吕颐浩扫视了几人一圈。“几位久随官家的相公、近臣,颇有几个知晓官家这份意思的,你们没看到胡尚书久久不言了吗?”

众人诧异去看胡寅,见到对方丝毫没有反驳之意,也都愈发凛然。

“从一开始,官家便畏惧做事,只是彼时局势在那里,不做不行罢了……这是当年靖康之变,官家不得不担起天下之任引起来的心魇……一直如此!”言至此处,吕颐浩若有所思。“老夫一直以为,当日明道宫之事,官家根本没有失忆,只是奋起勇气之后,需要一个说法搪塞天下人罢了!说到底,官家虽是天子,却也是肉体凡胎……很辛苦的。”

没有人反驳,因为相隔十年,当年赵官家失忆的事情早就没人信了,甚至吕颐浩的说法本就是民间与官场上私下的共识,唯独此事终究牵扯到官家,大家平素不好在明面上说罢了,但私下交流,怕是连东京城内的老百姓都嫌这个嚼头太烂了。

不过,此时道来,确实又旁证了赵官家一向畏惧做事,畏惧承担责任,畏惧应对纷乱局势的本性。

便是胡寅,也陷入到了近乎迷茫的回忆之中……这倒不是说胡明仲有别的想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其实跟官家一样,也很怕一些事情。

“老夫知道你们要顾忌,但老夫一个待死老朽之人却不必有什么顾虑,官家也不会与老夫计较这个的。”吕颐浩看了一圈周围人反应,忽然失笑。“而且,老夫还有更狂悖之事要做……你们以为今日老夫请你们过来是要闲聊吗?”

韩世忠、马扩赶紧起身,回过神来的胡寅也不慌不忙站起身来,范宗尹犹豫了一下才起身,然后虞允文迅速跟上。

“韩元帅……有件事情,官家想要做,却怕脏了手,老夫也想要做,却不在意的,不知道你在意不在意?”吕颐浩微笑以对。

“吕相公吩咐。”韩世忠略显尴尬,赶紧拱手。

“抄家、杀人。”

吕颐浩言语从容。“燕云诸州城防、关卡已尽入我手……本地大族,不是唐末的节度使,就是什么五代残唐的刺史,家家都是几百年的基业,个个都有私兵、家仆无数,说不得还藏了军械……而如今要军功授田,别的四路倒也罢了,燕山路这里哪里来的田?而且两河疮痍,要抚恤,要治河,钱粮也总是不嫌多的!”

韩世忠瞬间醒悟,胡寅一时欲言,却到底是没有开口。

“先指着新军的事情,让他们交出武器,再检地,查验藏匿人口,释放奴仆,最后以从逆为名,将其中大家大户给清理了……”吕颐浩在座中瞥了一眼胡明仲,这才继续言语。“只要中间有人敢有任何不服之举,你便直接出兵,从根子刨了他们几百年的家当!”

“吕相公放心。”

韩良臣赶紧拍胸。“官家和相公既有此心,世忠难道还怕丢了名声不成?”

“刀授、检地的事情胡尚书带着其余几位辛苦些。”吕颐浩这才再度看向了这件事情理论上的正主。“不清楚底细的话去问郑修年……最后查逆的事情老夫自己来做。”

胡寅勉力颔首。

“马总管。”吕颐浩最后看向了马扩。“燕京和范阳两处颇有军需缴获……你要辛苦些,供给岳元帅出塞进取辽地。”

“这是自然。”马扩对于这个任务当然没有任何多余话讲。

“还有一件私事请虞学士帮忙。”

说着,吕颐浩忽然拄着拐杖站起身来,然后眯起眼睛相对躲在范宗尹身后的虞允文。“你替老夫私下告知一番魏王,老夫就不出面了……请他派妥当人往锦州一行……不是桃花岛就是菊花岛(觉华岛)……反正将听到老夫讯息逃到岛上的郭药师与老夫擒来……都说老夫不留隔夜仇,可这桩事,老夫已经记了十二年了!总不好让老夫这个河北大都督死不瞑目吧?”

虞允文愣了一下,即刻俯首应声:“此事简单……还请大都督静候佳音。”

吕颐浩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日后,已经出了榆关的岳飞接到了身后赵官家以赤心队传来的口谕,然后同样没有多少犹豫,便在道旁稍驻,然后临时唤来两人:“郭进、杨再兴……此事需要往御前交代,你二人都去过御前,便将此事交予你们好了,带两都人足矣……李副都统(李宝)会遣船来接你们!尽量生擒!”

军令已下,以岳飞治军之严,郭杨二人虽然不愿去什么劳什子菊花岛桃花岛的,却也无话可说。

(本章完)

第431章 延续

桃花岛是这时间锦州地区确切存在,后来渐渐与陆地连通、消失的一座岛,与南面的菊花岛相映成趣,甚至很可能就得名于更大更出名的菊花岛。

至于菊花岛,其实有两个名字,它同时还叫觉华岛,这可能是因为岛上佛教建筑日益增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改的。当然,也可能反过来,正是因为佛教建筑增多,才从觉华岛改成了菊花岛也说不定。

但这些都跟郭进与杨再兴没关系,二人既得军令,便各率百骑脱离大部,只在渤海边等候,而等岳飞率大部突过锦州之时,果然也等到了御营海军统制官崔邦弼率领的一支船队。

船队规模不大……按照崔邦弼所言,因为之前的北伐战事中御营海军表现不佳,所谓只有苦劳没有功劳,所以副都统李宝刚刚整编了金国海军残部便迫不及待的向官家讨了差事,渡海掏辽东腹地兼联络、监视高丽人去了……没几艘好船留下。

当然,这倒不是说来的船队居然连两百骑都运不了,而是崔邦弼觉得这个活来的太突然,影响他最后一次捞军功的机会了——既是抱怨,也是催促。

对此,郭大马勺和杨大铁枪倒是没说什么,因为二人同样有类似想法……他们也想去平定辽地,进军黄龙府,扫荡剩余女真诸部,而不是在这里帮赵官家、吕相公、刘郡王找什么十二年前的‘故旧’。

才十二年而已,宋军中的少壮派就已经忘记,而且懒得去理会郭药师是谁了。

但偏偏不理又不行。

寻找的过程乏善可陈。

须知道,岳飞的御营前军大队刚刚浩浩荡荡从山海道而出辽地,岛上的寺观、本地的豪强战战兢兢还来不及,此时哪里敢做幺蛾子?

所以,三人先登菊花岛,一番搜索后不得其人,早有岛上敕造大龙宫寺的主持主动前来献策,指出岛上物资有限,条件艰苦,多有逃难权贵水土不服者,当寻医生、郎中来问细末。

果然,众人搜集岛上医生,很快便从一个唤做西门庆的妇科圣手那里得知,确实有一个自称前平州刺史的郭姓老者曾多次唤他诊治,而且此人应该是久于军伍,应当便是郭药师了……不过,这厮虽然一开始是在条件稍好的菊花岛常住,但等到赵官家获鹿大胜,高丽出兵辽地后,这厮便心惊肉跳,主动逃到更小的桃花岛去了。

既得讯息,三人便又匆匆带着西门庆追到狭窄逼仄的桃花岛,岛上人口不多,再一问便又知道,等到岳元帅都督御营前军出榆关后,这郭药师似乎自知自家罪孽深重,不能容于大宋,惊慌之下反而杀了个回马枪,却是转身逃回距离海岸线更远的菊花岛……但此人留了个心眼,没敢去菊花主岛,反而去了菊花岛北面的一个唤做磨盘山岛的极小之岛。

那岛上只有七八户渔民,一口苦水井,勉强能生存,基本上都是附于觉华岛过活的。

于是,三人再度带着西门庆折返,虽说一波三折,却到底是在磨盘山岛上的一个礁石山洞里寻到了浑身腥臭的郭药师父子。

经过西门庆与诸多岛上他人辨认,确定是郭药师无误,便直接舟马不断,回报榆关之后。

三日后,讯息便传到了平州卢龙,此地正是赵官家最新的驻跸之地。

“平甫。”

卢龙城中,赵玖看完密札,主动递给了身侧一人。“郭药师、郭安国父子俱被擒获,你要去看一眼吗?”

刘晏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密札,微微一扫后便也有些茫然起来:

“臣不知道。”

“怎么说?”

赵玖明显不以为意。

“之前十二年,臣对郭药师态度其实前后不一。前两年是耿耿于怀,靖康后一败涂地反而不做他想。”刘晏将密札放回,一时感慨。“后得遇官家,一日日见国家起势,渐渐又起了有朝一日的心况。不过,等到久随官家,渐有大局,反而觉得郭药师无足轻重起来。故此,与这老贼相比,臣还是想着能尽快回一趟岩州,替赤心骑寻得遗落家小为上。”

赵玖闪过张永珍死前形状,面上不变,只是微微颔首:“也是,既如此,遣人将郭药师押到燕京城便是。”

刘晏赶紧点头。

而赵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到:“咱们一起去菊花岛……一来方便等女真、高丽使者,二来等辽地安定,你也方便归乡。”

刘晏再度犹豫了一下:“官家要登岛去大龙宫寺?”

“平甫难道还以为朕还要求仙拜佛不成?”赵玖当然知道对方所想,立即失笑摇头。“主要是菊花岛位置好,就在榆关北面不远,朕出关到那里,多少能震慑一下关外诸族……当然,私心也是有的,朕一直想去观一观碣石,但碣石都要到了,何妨顺便上岛一行?”

刘晏点了点头,但还是努力提醒:“只是观碣石、登桃花岛倒也无妨,可若官家有心过医巫闾山,还请务必与燕京那里有个知会。”

“这是自然。”赵玖坦然以对。“不过平甫放心,朕真没有过医巫闾山的心思……只是想看看碣石,然后等女真那边出个结果。”

就这样,计议已定,沿着黄河溜达到沧州,然后又沿着渤海海岸线溜达到卢龙的赵官家,果不其然,继续选择了向东向北。

其实,从卢龙到榆关不过一百里,但燕山山脉天然分岭,长久以来,这关内塞外毫无疑问代表了一种内外之别……这是从汉时便有的,因为地理分野导致的政治、军事分野。

所以,当赵官家决定精简随行部队,以区区三千众启程出榆关之后,随着旨意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燕京最先反应过来,吕颐浩、韩世忠虽得旨意说明,依然联名来书,要求赵官家保持讯息通畅,并要求被留在卢龙的田师中出关沿山海道布置,并派遣马扩往榆关驻扎,曲端稍出古北口,以作侧翼遮护。

紧接着,关外山海道走廊诸州郡也开始沸腾起来……尽管这里因为获鹿大战、高丽出兵辽东、燕京女真外逃、岳飞出兵,已经连续经历了数次‘沸腾’,但不耽误这一次还得因为赵官家亲临继续沸腾下去。

四月中旬,赵官家抵达榆关,却诧异闻得,就在关内昌黎县境内,便有一座碣石山,可登山望海,传言正是当日曹孟德咏叹之地。

赵玖循名而去,登山而望,只见四面碧空,身前碧海,确有盛景,所谓虽不见星汉灿烂,若出其中之景,却也有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之态。

但不知为何,这位官家登山眺望半日,却终究一语不发,下山后更是继续折身向北,出榆关而行。

既出关,入宗州,仅隔了一日便抵达一处地方,大概是之前凭吊碣石山的事情传播开来,也可能是刘晏知道赵官家言语,专门留意……总之,很快便有本地宿老主动介绍,说是此地往东临海之地有一岛,乃是当日唐太宗征高丽时驻跸所在,号为秦王岛云云。

赵玖大为诧异,立即动身去看,果然在关外一处海湾中看到一座很明显的岛屿,方圆数千步,高七八丈,与周围冲积地形迥然。

细细再问,周围人也多称之为秦王岛,但也有人称之为秦皇岛,说是当日秦始皇东巡驻跸之地。

赵玖心中感叹不已,于是稍微登岛半日,以作凭吊。

至于当日依然晴空万里,终究无言而退,就不必多言了。

这还不算。

四月下旬,赵官家继续向北行了两日而已,在与郭药师父子的押送队伍错开之后,抵达了宗州靠北的石家店地区,却又再度有本地士人觐见,告知了这位官家,说是此地某处海中另有碣石,而且周围还有秦皇当日出海求仙遗址,常有古钱瓦当出现云云。

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赵玖三度诧异去看,果然亲眼看到海中有两座大石耸立,颇合碣石之语。

半日后,其人再三无言而退。

其实,自昌黎的碣石山,到榆关外的秦王岛,再到眼下的海中碣石,前后都是挨着山海道,依次相距不过数十里……略有讹传也是正常的。

而且,便是不论讹传,依次秦皇、唐宗、魏武传说,也没什么矛盾的,甚至颇合古意,配合着赵官家此时摧枯拉朽,荡平天下之意,也有几番对照的说法。

说白了,就眼下这个天下大势的情状,还不许人家赵官家来首诗词,蹭一蹭那三位的热度了?

不想蹭的话,为啥一路打听碣石呢?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官家似乎没有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片碣石罢了。

四月下旬,赵宋官家继续北行,进入锦州,菊花岛就在眼前……岛上的大龙宫寺主持早早率岛上僧俗渡海在陆地相候。

不过,也就是赵玖准备登岛一行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因为岳飞的进军,女真人的逃亡部队避开了辽阳,选择了从临潢府路绕道,往归黄龙府、会宁府,而当他们在大定府决定转向时,又因为东蒙古骑兵与契丹骑兵的一次迫近追击,直接引发了一场草木皆兵的内讧。

内讧后,大部分渤海人与部分辽地汉儿脱离了逃亡序列,自行往辽东而去,并且试图与岳飞联系,请求降服。

当然,赵玖目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知金国逃亡大队第一次大规模内讧的同时,逃亡队列中的新麻烦似乎也就在眼前了。

“秦相公怎么看?”

临潢路长宁城,一处略显狭窄的院中,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完颜希尹忽然点了一个人名。

“下官以为希尹相公说的对,接下来必然还要出事。”

秦桧束手坐在希尹对面,闻言面不改色。“因为再往下走,便是要顺着潢水而下去黄龙府了,而契丹人、奚人祖地皆在潢水上游,宋人又许了契丹人与奚人在临潢府故地自治,耶律余睹更是已经率契丹轻骑出塞……免不了又要分道扬镳一场。”

“我是问相公该如何应对,不是让秦相公再将我的话重复一遍。”完颜希尹素来严肃认真,不过此时这般严肃,不免更让气氛紧张。

“不错。”

越往北走气势越足的纥石烈太宇也含笑出言。“秦相公智计过人,必然有好法子。”

“如今局势,计策不能说没有,但也只是计策罢了。”秦桧仿佛没有听出来纥石烈太宇的嘲讽一般,只是认真作答。“真要是操作起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尽管说来。”

大太子完颜斡本在上方瓮声瓮气插了句嘴,却忍不住用一只手按住自家流泪不止的左眼……那是之前在大定府内讧时夜间仓促被火星溅到所致,不是什么严重伤势,但在这个逃亡路程中却又显得很严重了。

“如今局势,先下手为强是断不可取的。”秦会之依然言语平静。“无外乎是两条……要么诚心以对,光明正大分道两走;要么,想法子挑拨一下奚人与契丹人,再分道两走……前者取一个赤诚,后者取一个后路妥当。”

院中气氛愈发艰涩。

而停了一阵子后,复有人在院中角落窃窃起来:“耶律马五将军是忠臣良将,不能依靠他吗?”

“不错,请马五将军断后,或者约束住队列中的契丹人、奚人……”

“马五将军之忠勇不必多言。”

还是完颜希尹义不容辞的将局势尴尬之处给点了出来。“但事到如今,马五将军也拦不住手下人……不过,也不是不能倚重马五将军,依着我看,倒不如主动劝马五将军带队留在潢水,自寻耶律余睹做个富贵,这样反而能使我等后路无忧。”

“这也是个法子,但同样也有坏处。”秦桧努力接口道。“自去年冬日开战以来,到眼下兵不足五千,军中无论族裔,不知道多少人纷纷而降,唯独马五将军始终如一,堪称国朝典范……如今若让他带契丹人留下,从实际上来说当然是好的,但就怕会让朝中最后那口气给散掉……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大金国连个外族忠臣都容不下呢。”

这番话说的非常明晰,而且说实话,甚至有些明白过头了。

莫说完颜希尹、乌林答贊谟等明白人,便是大太子完颜斡本、纥石烈太宇,以及其他诸如挞懒、银术可、蒲家奴等其他大臣武将也听了个清楚。

就连后面房舍中的小国主夫妇,乃至于一些边缘人士,也都能大约理解秦相公的意思。

首先,人家秦会之当然是在提醒人心的问题,要这些金国权贵不要拿耶律马五的忠义当什么可利用的东西。

其次,却也是在拿耶律马五暗喻自己,要这些人不要轻易抛弃他秦会之。

否则,人心就彻底散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隐含的,只能针对寥寥几人的逻辑,那就是眼下这个逃亡朝廷是借着四太子主动殉国的那口气,借着大家求生北走的那股力来维持的,平衡其实是非常脆弱的。而这个脆弱的平衡,则是由希尹-国主-乌林答贊谟,外加耶律马五的部分兵马以及国主对几个残余合扎猛安的控制力度来决定的。

一旦将军中宿将耶律马五再抛下,那大金国不用等着契丹、奚人对女真的一波内讧,女真自家都要先内讧起来。

“话虽如此。”还是希尹一人认真探讨局势。“可有些事情如今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咱们只能尽人事而无愧于心罢了……秦相公,我问你一句话……你果真要随我们去会宁府吗?”

秦桧毫不犹豫点头以对:“事到如今,唯有这一条路了……赵官家容不得我……还请诸位不要相疑。”

“那好。”希尹点了下头。“既然局势这般糟,咱们也不必充什么智珠在握了……请马五将军过来,让他自己决断。”

大太子捂着眼睛,纥石烈太宇低头看着脚下,全都无言。

而稍待片刻,耶律马五抵达,听完希尹言语后,倒也干脆:“我非是什么忠义,不过是降过一回,知道投降的难堪和降人的艰难罢了,实在是不想再反复……而事到这般,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了,只想请诸位贵人许我个人随行,等到了会宁府,若能安顿,便许我做个闲职,了此残生……当然,我愿意劝下属好生留下,不做反复。”

马五言语平静,甚至内中反而颇显豪气,可不知为何众人却听得凄惶。

有人感慨于国家流亡,有人感慨于前途渺茫,有人想到将来大势所趋,有人想到眼下个人艰难……一时间,竟无人做答。

隔了半晌,还是完颜希尹镇定下来,微微颔首:“马五将军这般行止,不是忠义也是忠义……倒也不必过谦……此事就这般定下吧,请马五将军出面,与行列中的契丹人、奚人做商量!咱们也不要多想,只管动身……便是真有什么意外,也都不要怨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愿生得生,愿死得死!”

说着,不待其余几人言语,希尹便干脆起身离去,马五见状,也直接转身。

而大太子以下,众人虽然各怀心思,但出于对完颜希尹的信任与尊重,最起码表面上也无人闹腾。

就这样,不过在长宁歇了半日,女真逃亡大队便再度启程。

耶律马五也果然依仗着自己在契丹、奚籍军士中的威望安抚了本部残兵,并与这些人做了君子之约……还是老法子,留下部分财货,双方好合好散就此分道扬镳……唯独今时不比往日,这些契丹-奚族残兵同时还要求耶律马五与六太子讹鲁观一起留下做人质,然后也被干脆应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逃亡大队如何就妥当了。

实际上,整个逃亡过程,即便是没有大规模的明面冲突,可其中艰辛与损耗也是不用多言的……每天都有人离队,每天都有财货稀里糊涂的遗失,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每天都在草木皆兵,以至于所有人都越来越紧绷,怀疑与防备也在日益明显。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一开始逃亡的时候,有识之士便已经意识到了。

这个场面咋一看,跟十年前那个赵宋官家的逃亡似乎没什么区别……甚至那个赵官家从河北逃到淮上再去南阳这个路程,比燕京到会宁府还要远……但实际上真不一样。

因为当日赵宋朝廷流亡时,周围都是汉人,都是宋土,哪怕是盗匪蜂拥而起,也知道打一个勤王义军的旗号。

而现在呢?

现在这些金国权贵只觉得自己像是宋人戏台上的丑角,却被人一层层扒开了衣服……或者说扒开了皮。

离开燕云,与关内汉人分道,他们失去了最富庶的土地和最广大的人力资源;出得塞外,辽东、辽西被大兵压境的消息传来,引发内讧,他们失去了多年以来的渤海盟友、高丽邦交,失去了塞外的经济中心与军事技术高地;现在,又要在潢水与他们的老对手,也是灭辽后一再强调的‘邦国子民’契丹-奚人分割,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只剩下女真人了。

而且接下来又如何呢?

等到了黄龙府,宋军继续压上,是不是还要完颜氏与其他女真部也做个分割?

说白了,汉人有一万万之众,自秦皇统一宇内,已经一千四百年了,便是从汉武帝从制度、文化上进一步推进大一统,也已经一千三百年了。

与此同时,女真人不过一百万,建国不过二十余载,连女真六大部统一都是在反辽过程中达成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既衬托出了女真兴起时的武力强大无匹,却也意味着,此时此刻,这个民族真的没有了任何回转余地。

生存还是毁灭,延续还是断绝,这是一个问题。

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可能既是急切想赶到潢水下游的黄龙府(今长春周边)一带,也是想尽快脱离不稳定的契丹-奚聚居区,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在没有城市的潢水中下游地区,众人愈发沿河行军不停,不顾一切进发,每日晚间疲敝到倒头便睡,天明便要走,稍作停顿,也必然是要速速烧火做饭,以至于虽然临着潢水赶路,却连个沐浴的空闲都无,整个行军队列也全都是骚臭之气。

而这种剧烈的艰苦环境,也使得明明正是四月间塞外最好时节,却不停有人畜患病倒毙,大太子眼疾愈发严重,而国主和皇后也都只能骑同一匹马,连秦会之也只剩下了一车财物,还得亲自学着驾车。

偏偏无人敢停。

而终于,时间来到四月廿八这日,已经不足四千兵力,总人数三万余众的逃亡队伍抵达了一个水草丰茂之地。

此地乃是潢水中下游重要的交通节点,南北渡水,东西行进,往东北面便是黄龙府(今长春一带),顺着南拐的潢水往下便是咸平府(后世四平往南一带),往上游自然是临潢府,往西南众人来路,自然是大定府(后世承德一带)。

实际上,此地虽然没有城市,但却是公认的一个塞外交通之地,也多有辽国时修筑的驿站、市集存在……到了后世,此地更是有一个通辽的名称。

没错,这一日下午,大金国皇帝、执政亲王、诸相公、尚书、将军,抵达了他们忠诚的通辽。而人尽皆知,只要过了这个地方,便是女真传统与核心势力范围,也将摆脱契丹人与奚人聚居区带来的隐患。

这让几乎整个逃亡队伍都陷入到喜悦与振奋之中。

而大概也是察觉到了相应的情绪,行在也传出‘国主旨意’,一改往日行军不断的催促,提前便在此地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消息传出,逃亡队伍欢欣鼓舞,在营地建好,稍微用餐后,更是忍耐不住,纷纷开始沐浴。

有资格占据民房的贵人们倒是保持了矜持,他们可以等侍从打水来洗,少部分女真女贵更是能等到侍女将热水倒入桶内那一刻。

但是军士们却懒得计较,卸甲后,便纷纷下水去了。

一时间,整条潢水全都是乌泱泱的人头和白花花的身体。

“老师。”

完颜希尹立在浮桥前,目光从下游扫过,然后面色平静的看着对岸的蓝天绿地,若有所思,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特别的喊声,而希尹头也不回,便知道是何人来了。

“恩师。”

纥石烈良弼又喊了一声,并在背后恭恭敬敬朝对方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去。“恩师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而已。”

完颜希尹言语干脆,恰如他这些日子表现的一样,理性、坦然、果断。

或者直接一点好了,这个逃亡队伍能安全走到这里,希尹居功至伟……他的身份地位、他对军队与朝堂的熟稔,他处事的公正,态度的坚决,使得他成为此番逃亡中实际上的组织者与裁决者。

相对来说,大太子完颜斡本虽有威望和最大一股兵马势力,却对庶务一窍不通,甚至没有独立领兵长途行军的经验。

而国主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不敢说人人孩视于他,只是这般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一般的大事面前,这个年龄委实尴尬,没有理由在这个敏感时候将原本没给他的权柄尽数给他的。

至于纥石烈太宇、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在想什么?”希尹回过头来,注意到对方根本没有去洗浴,还是那身又脏又臭的皮甲。“为何来找我?”

“学生在忧虑国家与部族前途,心中不安,所以来寻老师解惑。”纥石烈良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了某种程度上的坦诚以告。“照理说,如今逃出生天……最起码是躲过了堂皇大军的追捕,但一想到家父与辽王殿下生分,魏王一去不返,等到了黄龙府,那些之前在燕京按下去的仇怨、对立、派系,马上就要重新冒出来,而且彼处双方各有部众追随,还有宋军压上,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然后呢?”

完颜希尹依然面不改色。

“然后……老师……”良弼认真以对。“等到了黄龙府,老师可能继续稳住局势?又或者老师可有别的法子来应对?其实,上下都服膺老师,那赵官家也点了老师的名字做宰执……若是老师愿意出来掌控局面,学生也愿意尽力。”

希尹沉默片刻,依然平静:“我此时能稳住局势,靠的是魏王殉死对诸位将军的震慑与逃亡诸人的求生之欲……等到了黄龙府……甚至不用到黄龙府,我觉得自己就未必能把握住谁了……你须知道,大金国就是这个样子,饶了一圈回去,还是要看各部的家当,我一个完颜氏远支,凭什么掌握谁?便是掌握一时,也掌握不了一世。”

“我本以为可以的。”良弼闻言反应有些怪异,既有些释然,又有些哀伤。

“本来的确可以有的。”希尹摇头以对。“可以靠教化、制度来收拢人心,就好像当初那个赵宋官家南逃时,只要想,总能收拢起人心一般……但宋人没给我们这个时间和机会。”

纥石烈良弼深以为然。

“良弼。”希尹再度打量了一眼对方身上脏兮兮的皮甲,忽然开口。

“学生在。”纥石烈良弼赶紧拱手。

“若有机会,还是要带着国族学汉话、写汉字、读汉书的……那些东西是真好,比咱们的那些强太多了。”希尹认真交代。

“这是学生的夙愿。”良弼毫不犹豫,拱手称是。“而且不止是学生,学生这一代,从国主到几位亲王子侄,都懂这个道理的,”

希尹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又等了片刻,有侍从来报,说是国主与皇后沐浴已罢,请希尹相公御前相见,二人顺势就此别过。

今日事,似乎就此了结。

然而,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营地便忽然乱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军士先行洗浴,结束后不久,等到了傍晚时分,天色稍暗,随行女眷们也忍耐不住,便借着芦苇荡与帷帐遮蔽,尝试下水沐浴。

而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旷野之中,洗浴后的军士们吃饱喝足无所事事,便打起了女眷的主意,很快便引发了零散的强暴事件。

对此,希尹的态度非常坚决和果断,乃是派遣合扎猛安部队迅速镇压和处决。

可很快,几位大金国栋梁便惊恐发现,他们处置这类事件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类似事端发生的速度……强暴和劫掠好像雨后草原上的青草一般开始大量出现。

紧接着,很快又出现了聚众对抗合扎猛安执行军法的事端,以及成建制冲击女眷、辎重的事情。

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什么了。

军队的忍耐到极限了,然后虽然陡然的放松,反而哗变在即。

当然,队伍中有无数军务经验的老手,银术可、挞懒,包括讹鲁补、夹谷吾里补等人立即一致建议,要求国主下旨,将所有权贵所携侍女一并赐下,并放出部分财货,尤其是金银布帛毛皮等硬通货作为赏赐。

没有任何多余念想,这个建议被迅速通过,并被立即执行……便是希尹这般讲究的人,也明智的保持了沉默……然后,终于抢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将哗变给恩威俱下的弹压了下来。

金国高层又一次在危难之际,尽全力维持了团结。

大金国似乎依然有足够的向心力。

但是,等到了三更时分,正当各怀心思的金国逃亡权贵勉强放下各自心事,稍微安睡下去以后不久,潢水北岸却忽然火光琳琳,马蹄不断。

完颜斡本等人刚刚出房舍,便近乎绝望的发现,大部分部队连对岸情状都没搞清楚,便直接选择了携带女子财货逃散。

而很快,更绝望的情形出现了。

随着对岸乱兵逼近,他们听的清清楚楚,那些人居然是以契丹语高呼,要杀尽完颜氏,为天祚帝报仇。

甚至,还有人喊出了奉耶律马五之命的言语。

PS:感谢slyshen大佬的又一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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