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约定

傍晚时分。

夕阳西斜,天色暗淡。

七八月的云总是奇形怪状的,在赤红的夕阳感染下,越发有种火焰漫卷翻腾的错觉,就像云燃烧起来一样。

北京城大大小小的胡同巷子里。

放学后的学生,来往的成年人,以及走街串巷叫卖饮料,冰棍的小贩,让整个在烈日蹂躏下的北京城重新活了过来。

“嘎吱……”

梧桐院漆面斑驳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几个年轻的身影,推着自行车从门口走了出来。

正是刚吃完晚饭的蒋婷,刘晓莉,宁绾嘉三人。

“路上小心一点。”

程开颜一直将刘晓莉她们送到四合院门口,因为自行车只能带两人,本来他打骑车送她们回去。

但宁绾嘉今天打算回家处理车子的事情,就去公交车站坐车。

刘晓莉就只需带蒋婷回去就好了。

“知道了,今天晚上早点睡。”

刘晓莉转过头来,严肃的叮嘱道。

她知道程开颜最近这段时间,在写新的作品。

而今天早上逛街时,程开颜一连好几声哈欠,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番询问,这才知道原来他在熬夜,还有熬夜的习惯。

真是个夜猫子。

女孩在心里吐槽道。

“放心吧,我都听你安排。”

程开颜听话的点头,下午因为采风惹得晓莉姐不高兴后,他的言语和行为就收敛了许多,不想再刺激她。

“哼!”

对此刘晓莉仰着白腻的下巴,不满的轻哼一声,“你要是真听我的话,就不会……算了,没有下次了,你记住。”

说完少女静静的看过去,等待程开颜的回应。

“好。真不相信的话,那就拉钩好了,我小时候总是跟人拉钩,大部分的拉钩约定好的事情都有好好完成。”

程开颜察觉到她那带着小情绪的眼神,想了想,伸出左手的小拇指放在她眼前。

还拉钩?

都多大了?

刘晓莉愣了愣,瞥了眼眼前这家伙认真的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轻掩着嘴,打趣道:“跟个孩子一样嘛,那姐姐就满足你好了,对了……要不要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之类的话?这个也可以满足你。”

程开颜神色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摆摆手:“太过正式的约定,反而不容易遵守,还是简单一点,在心里说就好了。”

“来吧。”

刘晓莉伸出手握起拳,只将纤小可爱的尾指露出来,白皙中透着淡青血管的皮肤在夜色下很是显眼。

两人尾指弯曲着相触在一起,还左右晃了晃。

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看似说的是熬夜,其实两人都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

是要保护好自己,要安全回来啊。

“那我走啦,明天见。”

刘晓莉挥挥手告别,站在不远处的蒋婷也照旧挥手,二人推着车子走下台阶。

二人与自行车在晚霞下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在嘈杂的声音中远去。

程开颜收回视线,看向一边。

穿着简单的瓷娃娃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等自己带她去车站站台。

“走吧。”

“哦。”

两人朝着胡同外走去。

宁绾嘉落在他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程开颜的背影。

有件事情,她在想要不要告诉程开颜。

其实在听到南疆前线采风之后,她立即就联想到那天晚上,奶奶就提到过采风,说这事现在是她批准的,也是她在负责。

另外,王建安像是报复程开颜一样,故意说程开颜就是最好的采风人选。

所以……

会不会是王建安提醒了奶奶,亦或者是奶奶故意将程开颜定了下来?

想到这里,宁绾嘉心情有些微妙,复杂。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对家人产生不满和生气的情绪。

“还是不说算了。”

女孩摇摇头,跟了上去。

公交车站就在校尉胡同不远处,大概走了几百米的样子就到了。

傍晚的公交车来的最快,因为全是下班的同志。

再加上现在的公交线路较少,等了十多分钟车来了。

车门打开,宁绾嘉头也不回走了上去,没有挥手告别,也没有说再见。

对程开颜表现得有些冷淡和疏离。

等到公交车关上门,她却又回头匆忙的看了眼。

半小时后,宁绾嘉回到家里。

此时家中灯火通明,家里人还在吃饭。

宁绾嘉打了声招呼,看向奶奶江云霞,“奶奶,等下我有点事找您”。

“知道了,我在客厅等你。”

江云霞脸色柔和的点头。

一边宁秋月却是露出了莫名的笑容,这两天嘉嘉在蒋婷家里玩,这会儿忽然回来肯定是因为程开颜和采风的事情。

想来她还不知道是自己在管吧?

呵呵,这丫头待会儿肯定要找我闹。

……

宁绾嘉洗完澡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来到客厅,发现奶奶和小姑都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其他人出去散步去了。

“奶奶,军旅采风的事情我想问下您。”

“问吧。”

江云霞点头。

“这次采风不是自愿的吗,怎么程开颜直接被人点名参加了,都没人问他的意见?”

宁绾嘉直接了当的问道,她不是普通女孩那样忸怩,一句话的意思要转好几道弯才说得出口的性子。

学习理科,讨厌文科,出身在军人家庭的她,虽然生得很精致漂亮,但性子是那种英姿飒爽的感觉,直接了当,不拖泥带水。

就像她在明白自己那点心意之后,在程开颜面前也不曾羞怯。

“这件事情我已经交给你小姑在管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江云霞诧异的看了眼自家宝贝孙女,没想到这孩子会提到程开颜,看样子还挺关心。

不过她不觉得是会喜欢哪个没有礼貌的小子,应该是看在蒋婷的面子上。

“原来是这样。”

宁绾嘉听见这话,心道一声果然。

顿时心中烦躁起来,不管是三姨还是小姑都对他不错,但偏偏这两人敌对。

现在小姑这样做,不就是故意的吗?

“你别看我,程开颜那小子却的确很适合采风,又不是让他上战场送死,只是一次采风而已。嗷……我们嘉嘉该不会是对那小子……”

宁秋月打量着她,嘴角微扬,调笑着打趣道。

“不是。”

宁绾嘉脸色平静下来,贝齿紧紧咬着。

作为小姑,宁秋月很熟悉她,很明显就是生闷气了,她也就不乱说:

“适合采风是一个原因,但我是准备让他给我帮忙做个副手,顺便我也会去前线那小子也能保护我。可不是为了报复阿婷哦,没骗你。”

说完,宁秋月在心中补充一句,最后一句话是假的。

“原来如此。”

宁绾嘉情绪好了一些,没有继续谈这件事,而是说明天要用车和蒋婷她们去房山乡下玩,还打算露营的事情。

宁秋月满口答应下来:“放心吧,这几天去好好约会,再过半个月小姑就要把程开颜借走喽。”

“呸!什么约会。”

宁绾嘉轻啐一声,哒哒哒回房准备东西去了。

(本章完)

第230章 芳华逃兵

晚上七点,星夜璀璨,听取一片夏日蝉蛙鸣叫。

程开颜冲完凉后,换上一身老大爷似的短裤和汗衫,露出两个胳肢窝和两条满是肌肉的大长腿。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脚随意的伸直,另一只脚则踩在椅子上。

洗完澡后的他,显得很随意且慵懒。

他透过纱窗看向庭院里,窗户上钉了纱窗遮挡蚊虫,景象有些朦胧。

水井边,梧桐树下。

还有几个身影还躺在树下安静的纳凉。

其他人则讨厌蚊虫,天色暗下来后,早早进屋睡觉。

梧桐院里久违的安静下来。

在这个没有什么娱乐的1980年,晚上到了七八点,很多人就睡下了。

晚上打发时间的手段,大概就是看书。

但油灯费油,电灯费电,不少人都舍不得。

但程开颜家里则不一样。

徐玉秀为了支持程开颜写作,晚上都是任由他把灯开开,不让他用油灯之类的东西损伤眼睛视力。

看到程开颜还没睡,徐玉秀还会起夜,煮点东西给他吃喝。

今天答应了刘晓莉不熬夜,程开颜就会做到,十点钟之前睡觉,因此他就让母亲早点睡了。

夜晚清凉的风透过窗户溢了进来。

吹来的风带走程开颜身上的燥热,他一边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在脑海思考着待会儿要写的内容。

擦干头发,他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就端正坐姿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撰写起来:

……

是夜,乌云盖住银沟似的月亮。

没有月光的照拂,天色黑得极为深邃,伸手都不见五指。

河北的一处荒原,寥无人烟。

寂静的夜色中,一头钢铁巨兽安分的在铁轨上行驶,只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四周安静的可怕,只能听到森林中时有时无的蝉鸣。

“在一九七四年的七月的这个夏天,我告别了辛苦将我拉扯大的母亲,远离家乡,怀揣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去往南疆的征兵火车上。

其实我妈不知道的是,并不是我不愿意跟她多说会儿话,而是我担心……我下定不了决心了,但家里的条件真的养活不了我们两个了……”

正中间的车顶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周围一两米。

现在才七八点刚入夜,但已经伸手看不见五指。

车厢角落里。

一个削瘦的男孩趴坐在车厢地上,低头捧着本子,漂亮的大眼睛在暗淡无光的环境下眯着,手中捏着铅笔,勉强书写完今天的日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入伍前他答应母亲将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然后等有空了寄回去给母亲看。

程路收好日记本,撩起衣服,胳膊用力刮下胸口的汗水,嫌弃的甩开到地上。

这才将日记本按在胸口,仿佛母亲的双手一般抚慰着他。

他整个人无力的靠着车厢,仰头看着低矮的车厢顶部,沉重的喘息着,内心烦躁的不行。

这节车厢,是一种被人们戏称为闷罐的封闭式车厢。

由于空间较大,通常用于运送物资和士兵。

这次恰好运送的就是士兵,还是新入伍,没经历过训练的士兵。

一个车厢大概挤下去四十到五十人,原本狭长宽敞的车厢变得很是拥挤,人挨着人,肉贴着肉。

车厢里闷热得可怕,将整个车厢闷成一个鲱鱼罐头。

上上下下都没有开窗,只有车厢侧面有门,门缝间粗大的缝隙供以新鲜的空气,不至于让他们窒息。

程路早已经热得大汗淋漓,入伍后发的军绿色短袖早已经被汗水打湿,沾在后背上,黏黏糊糊的让他十分难受。

他学着身旁的同学,将后背贴在身后的车厢上,只有这冰凉的金属车厢才能带给他一丝凉爽。

但不能持久,因为这一缕凉意很快就会被体温吞噬。

程路真的想脱掉衣服,拧一拧,想来都不用用力,保管汗水直流。

“热吗?”

程路身侧不远处坐着一个身材健硕男青年,转头问他。

他叫周思,住在煤渣胡同。

跟程路都王府井高中上学,但两人不在一个班,彼此间并不熟悉,只能说喊得出名字。

但下午,周思提醒他的行为,让程路心情有些微妙。

心想,周思他虽然长得丑,但起码人还不错啊。

程路打算跟他做个朋友,在部队里彼此有个照应。

“当然热啊。”

“这么热怎么不脱衣服?不会是害羞吧?嘻嘻,羞姑娘……”

周思疑惑的问,紧接着调笑一句。

“去你妈的。”

程路有气无力的翻了翻白眼,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哈哈,早点睡吧,挨过这两天就好了。”

周思安慰了句,随后闭上眼睛假眯起来。

在浑浊,发热的空气中,车厢渐渐安静。

不知不觉,程路胀痛头昏的脑袋也慢慢靠着车厢无力的耷拉下来。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领队打开了车厢的大门。

新鲜空气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涌了进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熬过第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就好过了。

等到程路等人抵达南疆河口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领队吹响集结的口号令,召集早已被折磨的疲惫不堪的众人下车列队。

这座河口火车站是滇越铁路滇段的起点站,在1910年3月31日,滇越铁路全线通车,成为重要的边境口岸车站。

在抗美援越战争中,河口火车站承担了重要的运输任务,仅在1964年到1965年两年的时间里,中越大桥上通过军车就达1.2万多车,运送部队18万人、军用物资23万吨。

但这几年,随着安南猴子统一境内,敌视这边,这座火车站就萧条了不少。

领队介绍完部队里的注意事项以及必要流程之后,就带着众人到这座军用火车站附近的营地安排住所。

等到明天,大家会乘坐军车转移到真正的新兵训练基地,接受为期一到两个月的基础训练。

从而让大家从普通的青年到勉强合格的战士,其他的训练则是在分配队伍后再开始训练学习。

军事化训练的过程非常苦,非常累。

程路好几次都坚持不下来,不过训练的教官平时虽然很严厉,但还是让他休息好再训练,反正时间和训练项目都要合格才行。

于是体弱的程路一直到第二个月,这一批新兵早就分配完了才完成训练,正式合格,成了最差劲的新兵之一。

而老同学周思则早已经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去了,据说是一个炮兵连。

而……程路被分配到了一支驻扎在边境的步兵连队。

尖刀连。

一个有特殊番号的连队,下辖三个排,一个炊事班,一个通讯班,一共一百二十人。

但在这里,程路第一次意识到,新兵训练在这里,就像是小儿科一样,他连半程都坚持不下来。

而且……这里的老兵也不怎么和气,相反还瞧不起他。

觉得他是新兵里的吊车尾。

尤其是这个长得跟个瘦猴似的,三十多岁,名叫陈老二的中年农村男人。

还经常欺负,使唤他,比如买酒,买烟,洗臭袜子,被发现喝酒抽烟还让他背锅。

“你个小兔崽子,肯定就是那种吃不了下乡的苦,结果跑到部队里来,发现部队里的苦也吃不了的那种人,搞不好还会当逃兵。”

有一次训练,程路力竭。

陈老二当着许多人的面嘲笑起来,最后严肃的警告他:“逃兵!绝对不允许你当逃兵,不然我毙了你!”

“不会的老陈,这孩子才这么点,别欺负他。”

连长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在陈老二欺负程路时,经常帮忙,帮他说话。

程路很感激他,但对陈老二还很不服气,经常找他单挑。

以至于被三两招撂倒,完全不是对手。

慢慢的,程路就习惯了,或者说他这种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男孩,性子本来就比较软。

说难听点叫懦弱。

毕竟陈老二这个老东西只是使唤他,其他人要是欺负程路,有时候陈老二很会帮着出头。

用陈老二的话说就是,我的跟班小弟,只有我能欺负。

日子倒也过得下去,训练量也慢慢跟上了。

慢慢的,他就习惯了。

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战争忽如其来,安南猴子先后在文山等数十个边境地域挑起事端,短短一年爆发数百起流血事件。

尖刀连开赴去前线战场,程路哆哆嗦嗦的扛着枪,趴在战壕里开了第一枪,浑身发软,灰头土脸的样子,狼狈极了。

这一天,程路的日记本是带着血的,上面写着:

我不想在这里呆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