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古来奸佞,最擅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荣国府,西跨院

橘黄色灯火如水一般铺染了整个室内,平儿正坐在梳妆台前,去着头上的首饰,这位双十年华的少女,着青色袄子,下着淡红色长裙,柳眉杏眼,容颜娇媚。

自平儿住在宁国府,帮着秦可卿料理修园子的诸般琐事,凤姐一下子就落了单,虽时常过去小住,可终究来往不便,今日二人又回到自家所居院落。

此刻,凤姐盘着腿坐在床榻上,就着灯火,看着一本账簿,其上自是记载着府中近来拆建园子所支取的木料、人工等各项用度。

现在,宁荣二府收支,尤其是这等大型土木工程,每一项花费都要入账,方便事后点验、核对。

平儿去完首饰,转身过来,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现出微微笑意,说道:“奶奶,明天再看罢,这黑灯瞎火的,有些费眼睛。”

“嗯,不看了。”凤姐将账簿收起,主仆二人说话间去了衣裳,躺在床榻上,帏幔缓缓落下,外间高几上的烛火倒是未熄。

“她还真是命好呢。”

忽而,床上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奶奶在说珩大奶奶?”平儿柔声问道。

凤姐语气复杂道:“是啊,这后院之中,除了老太太就数她位份儿高了,一品诰命呢。”

“人和人命原就不同,不是好羡慕的。”平儿宽慰了一句。

凤姐道:“我岂会不知,只是难免心头有些感慨了。”

说话间,凤姐忽地伸出手探入平儿衣襟,笑道:“我们家的平儿,将来也未必不能风风光光的。”

而后,又道:“怪不得那些男人喜欢这个。”

“奶奶,别闹,睡觉呢。”平儿只觉周身发软,拨开凤姐的手,玉容微红,口中羞嗔。

凤姐收起手,叹了一口气,忽而低声道:“平儿,那物事儿呢?”

所谓那物件,是指着先前以丝帕包起的物事。

“奶奶,这样一天天下去不是法子。”平儿闻言,一手撑起胳膊,借着透过帏幔缝隙的灯火,看向恍若神仙妃子的少妇,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然,怎么办呢?这一天天的,日子苦熬的紧。”凤姐说着,也有几分羞臊,声音微微发颤,只是柳梢眉下的丹凤眼,浮起一抹愁闷。

从琏二当初被东城三河帮那些人炮制,她就再没有……

这一晃可有小半年了,现在琏二被流放外省,她更是如同守活寡了般,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忽然心思电转间,骤然想起一事,暗道,也不知珠大嫂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也像她一样……

这念头一起,不知为何,竟是忍俊不禁,“噗呲”笑了起来。

因为,心底一想着那个秀雅、端庄的珠大嫂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搅着被子,就觉得说不出的好笑。

平儿见凤姐失笑不已,心头一惊,手中的锦盒差点儿掉落,诧异道:“奶奶何故发笑?”

这好端端的,突然笑什么?发癔症了?

“我笑那……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笑。”凤姐说着,也觉得这般说着一个孀居多年、坚贞守节的妇人不大妥当。

只是片刻,忽地想起自己,鼻头发酸,只觉眼前一热,珠泪滚滚,沿着光洁如玉的脸蛋儿无声滑落。

下半辈子都要这般守活寡了,而她有什么资格笑珠大嫂呢,人家还有一个儿子,她什么都没有呢。

“奶奶,这是怎么了。”平儿见凤姐笑没多久,又是流下泪来,心头更惊。

奶奶又笑又哭,这般骇人。

一般而言,这都是精神出问题的先兆。

说着,递上一块儿手帕,宽慰道:“奶奶,好端端的哭什么?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不是。”

凤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也恢复了一些心绪。

……

……

翌日,一大早儿,天刚蒙蒙亮,早春的寒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些干冷、刺骨,而阵阵寒意沿着领口、袖口直往里钻。

贾珩让锦衣府将校准备好相关卷宗,然后骑马前往宫苑上朝,今日正是议处皇陵贪腐相关案犯的日子。

大明宫,含元殿巍巍而立,廊檐下挂满了一只只八角宫灯随着净鞭响起,文武百官面色恭谨,列队而进,不多时,内里人头攒动,只是人虽众多,嗽声不闻。

因为宫灯蜡烛于四方左右点着,灯火煌煌,明亮如昼,将百官人影映照在含元殿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崇平帝端坐在一张左右宦官、女官拱卫的金椅上,目光掠向下方一众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宝座旁侍立的大明宫内相手拿拂尘,微微躬身。

“恭陵贪腐一案,锦衣府查办的如何?”不待下方群臣持笏进奏,崇平帝已是率先开口。

如金石冰铁的声音在殿中骤然响起,让殿中众臣心头一凛,也让出班而奏的官员将刚刚抬起的脚放了下去。

天子开口,其他人就只能等着问过事后,再作进奏。

事实上,这两天,通政司接收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弹章如潮,都是说着恭陵坍塌之事。

“圣上。”

在一众官员瞩目下,贾珩手持象牙玉笏,拱手而出,道:“启禀圣上,经臣这几日的讯问,已查清内务府、工部、户部三衙相关坐罪官吏在建造恭陵一事上,因缘为奸,上下勾结,贪墨朝廷拨付工款六百万两之巨,正因如此,诸般工程多是以次充好,糊弄其事,地动一发,恭陵罹难。”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让在场文武百官心头凛然。

崇平帝脸色阴沉,锐利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个个官吏,目光最终落在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的脸上。

赵翼心头一寒,紧紧垂下头来,心头叹了一口气。

前日,家中夫人竟托了北静王妃去往荣国府求情,他就知道今天这一遭,只怕他离开朝堂之日不远了。

贾珩道:“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招供,其受庶人陈荣指使,与工部左右侍郎潘、卢二人,串通一气,通过虚报账目,拖延工期,生生将七八年可修建而成的陵寝,拖延到如今,同时户部右侍郎梁元,该员为户部堂官,知度支、稽核银两等事,然彼对陵寝工程不经查验,与潘、卢等人同流合污,相隐为恶,而梁元如今还在扬州,臣已着锦衣府飞鸽传信至扬州锦衣卫所,拿捕该员,槛送京师。”

文官班列之中,内阁首辅杨国昌脸色阴沉,梁元涉及案中,他这几天也听到了风声,等会儿浙党等人或会借此发难。

贾珩道:“另,户部、工部、内务府等相关吏员皆对贪墨工款,供认不讳,现录供词于卷宗,证据确凿,真相大白,臣恭请圣上查鉴。”

说着,从殿外来了四个锦衣府校尉,在一众官员目光斜视中,抬着一个红木箱子,内里正是锦衣府讯问、录取的相关涉案官员的口供以及书证、物证等相关证据。

贾珩又从袖笼中取出一封奏疏,沉声道:“圣上,臣依旨意,查抄忠顺王府府库一应财货,弥补内帑亏空,现查获赃银五百八十万两,已解送至内务府广储司,另发现庶人陈荣掌内务府事多年,贪赃枉法,聚敛无度,粗略统计,贪墨内帑财货更是达两三千万之巨,其内估核赃银,皆列奏疏,还请圣上御览。”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百官,皆是一片哗然。

尽管都知道忠顺王身为天子长兄,向来行事骄狂,生活奢靡,而其执掌内务府多年,势必中饱私囊,可还不想竟聚敛得如斯之巨的财货!

贾政此刻也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因为前面百官列队,看不到那少年的声音,但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在偌大的含元殿中慷慨陈词,心绪也随之激荡起来。

不远处的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秦业,同样心绪激荡,因为身形微高,加之前方工部几乎没有什么工部官员遮挡实现,可瞥见那身形挺拔,一如芝兰玉树的蟒服少年。

暗道,这就是他的女婿,军机大臣,一品大员。

嗯,他昨个儿听说,可卿也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近得前来,接过贾珩高高递送而上的奏疏,转身向着崇平帝呈送。

崇平帝面色淡漠,接过奏疏,就着灯火,翻阅而视。

其实,昨日一车车金银送交内务府广储司,这位天子就已知道他那位王兄多年来,贪墨了不少银子,可再看这份奏疏上的记载,只觉触目惊心,聚敛之财几乎超越大汉一年的赋税!

就在百官焦急等待崇平帝开口时,已有一些科道言官、翰林清流按捺不住,准备出班弹劾。

这些人职管弹劾,有风闻奏事之权,比六部的事务官弹劾同僚更为便宜。

崇平帝沉声道:“庶人陈荣已徒至恭陵,其执掌内务府多年,贪墨败度,骄纵不法,如今内务府与锦衣府当查检赃银,充入内帑,不得有误!”

贾珩拱了拱手,沉声道:“臣遵旨。”

这算是明确的旨意,查抄忠顺相关财货,归入内帑。

实际,先行抄家和最后发还房屋、财货并不冲突,前者是惩罚,后者是恩典。

崇平帝放下奏疏,沉声道:“诸位臣工也都议一议,工部潘、卢二獠该当何罪,彼等为锦衣府拿问,如今罪证确凿,恶迹昭彰,以我大汉律法,如何处断?”

这算是为先前的兴大狱,补上一道光明正大的程序。

否则不经朝议,一下子发落这般多文臣,有坏法度不说,还容易使百官人心惶惶。

而这般议上一议,给人的感觉就是,尔等不与落水的罪官并论,而是站在干岸上,得以与天子议处罪臣。

一来稍减刑戮酷烈之氛围,二来君臣朝议而论,正大光明,此为刚柔并济之道。

事实上,相关案犯如何处置,崇平帝已有决断,只是走流程而已。

下方原本憋了好一会儿的科道言官,纷纷出列奏事。

几是将潘、卢二人喷的体无完肤,同时又有人弹劾工部尚书赵翼尸位素餐,对本部衙两位堂官涉案,竟浑然不知,有失察之责,当严加议处。

崇平帝静静听完,将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圣德明君形象,示于文武百官面前。

贾珩这时则回了班列,听着耳畔的喊打喊杀之音,可谓此起彼伏。

这些言官各个都是言辞犀利,将潘、卢二人说成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徒,俨然开除出了士林之列。

甚至有言官事后诸葛亮,提出某年某月,自己曾上疏弹劾潘、卢二人贪鄙无状,早有赃迹,可惜当初内阁蔽塞圣听,不问不察,方有今日之祸,并提出自己当初所上奏疏名目,可至通政司存档处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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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众科道言官、翰林清流奏疏而毕,崇平帝面色淡漠,将一双湛光流转的眸子投向大理寺卿王恕,问道:“王卿,以大汉律当如何断谳?”

此言一出,科道言官,也静等朝堂重臣议论。

王恕手持笏板,苍声道:“老臣以为,相关案犯并非皆得死罪,潘、卢二人既为首恶,当严惩不贷,其他案犯迫于为其治下属吏,多为胁从,圣贤曰,上天有好生之德,臣还请圣上从轻发落。”

这是一种委婉的谏言——恤刑慎杀。

贾珩瞥了一眼王恕,暗道,这位老大人究竟真是“废死”拥趸,还是受了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一干犯官亲眷的游说?

然而这时,刑部尚书赵默,手持象牙玉笏出班,面色冷肃,高声道:“圣上,臣不敢苟同!陵寝为上皇吉壤,夫我朝以孝治天下,彼等于陵寝上也敢染指,可谓欺君犯上,罪大恶极,当处以极刑,一正视听!”

崇平帝面无表情,或者说陵寝坍塌,原就是一桩严肃的事。

左都御史许庐,手持玉笏,道:“圣上,臣以为相应案犯,皆交付三法司会审,按律共议。”

贾珩凝了凝眉,情知这是许庐还想拿回此案主导权,维护所谓纲纪。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如今朝堂诸卿共议,更显庄重,不必交付三法司了,许卿,觉得这些人当如何论处?”

许庐心头一凛,面色肃然,拱了拱手道:“臣以为,当对相关钦犯区分主从,以律而断,使涉案吏员,依罪轻罪重,罚当其罪,不能一概论死。”

其实,就是根据罪轻罪重,不能因怒而滥杀。

贾珩看着许庐,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狄仁杰与权善才。

崇平帝不置可否,而是转而看向杨国昌,问道:“杨卿,以为呢?”

杨国昌闻言,心头一震,苍声说道:“圣上,老臣以为,事涉陵寝,当严惩相关案犯,警戒上下,然相关吏员皆论罪以大辟,恐有损圣德。”

这番态度其实倾向于大理寺卿王恕。

可以说,潘卢以及忠顺王等人的涉案,在某种程度上也解了这位内阁首辅的围,不然如今被群臣质问的就是这位元辅,而且身为首辅,也需要在“刑不上大夫”上维护官僚集团的利益。

贾珩看了一眼杨国昌,暗道,这说的也没有错,只是说法……什么叫有损圣德?

崇平帝却沉默半晌,问道:“韩卿。”

韩癀听到唤着自己,面色一肃,拱手道:“圣上,臣以为,相关案犯如以大汉律,都有论死之罪,诚死有余辜,不足为怜!然圣上为我等臣民君父,又为重华上皇之子,既可因孝德而施之以雷霆,又可因慈恩降之于雨露,皆在圣心一念,臣惶惧仰视,不敢揣度,唯恭听圣裁而已。”

这话说的与贾珩先前所言一般无二,恩罚悉由上出。

但韩癀又补充了几点,即给出了一个选项,或者说是美化的说法。

因为您是天子,完全可以出于孝道,将相关案犯全部处死,这是孝道体现,并非滥杀暴戾,也不会有损圣德,因为这些人太过分了,竟在天子父亲陵寝上动手脚,死有余辜。

但天子又为万民君父,也可酌情将一些官吏从轻发落,这也是慈恩在望。

后者,落在周围官员耳边,自是听出了一些规劝。

但偏偏前后一起,落在天子耳中,大抵意思是,您是天子,口含天宪,你说怎么着就这么着,怎么做都是对的。

真是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贾珩看了一眼韩癀,暗道,这位韩相,只怕继任首辅后,一旦与其为敌,恐怕比杨国昌还要难对付。

此刻杨国昌却紧紧皱起了眉头,哪怕不愿承认,可觉得这话比自己高明许多,只是古来奸佞,最擅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不仅杨国昌皱眉,左都御史许庐同样皱眉。

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说的漂亮归漂亮,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番话给人的感觉就是太滑头。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韩卿所言甚是。”

“圣上圣明。”韩癀拱手而退,也不再多言。

崇平帝拿着奏疏,阅览着名字,沉声道:“前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前屯田清吏司郎中郭元正、员外郎曹富年、余从典,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忠顺王府长史官周顺等人,多系主犯,论律皆应处以大辟。”

主犯从犯,还是听进了左都御史许庐这位帝党的意见。

但下方众臣听着一个个名字从崇平帝嘴里念出,却觉背生寒意,这般多的人都要论死,方才再是弹劾,可仍有兔死狐悲之感。

贾珩面色顿了顿,知道崇平帝想早一些终结这桩大案。

“至于旁人?”崇平帝旋即看向贾珩,沉声道:“等下了朝,伱将锦衣府这些卷宗递送至内书房,待朕分出主从,开列名单,御批勾决。”

当年在潜邸时,这位天子曾知过刑部之事,可谓明晰律令,对如何判罚心如明镜,成竹在胸。

贾珩拱手道:“臣,遵旨。”

相关案犯的议处,算是这般落下,一切由崇平帝御笔勾决,最终会杀多少人,完全取决圣心。

贾珩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含元殿中,倏然为之一寂,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本章完)

第517章 贾珩:臣不敢妄言

第517章 贾珩:臣不敢妄言……

大明宫,含元殿

这种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科道言官终结。

“臣,山西道御史王学勤,弹劾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

议完了相关罪臣,关于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的问题,再次摆到了朝堂百官面前。

作为管领工部事的阁员,手下两位堂官都涉及案中,可谓难辞其咎。

此刻,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开炮,对内阁大学士赵翼进行弹劾。

“呼啦啦……”

原本刚刚安静片刻大的科道言官,纷纷出列弹劾、奏事。

贾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思量着赵翼去位后的朝局变化。

就在科道相继弹劾告一段,在内阁几位阁臣班列中的赵翼拱了拱手,一撩官袍,跪将下来,将乌纱帽摘下,放在一旁的地板上,象牙笏板横举,叩首道:“圣上,臣赵翼老迈昏聩,不识贤愚,不能敏察潘、卢二人欺上瞒下,致使其作下塌天之祸,臣有失察之责,恳请圣上允臣乞骸骨,告老还乡。”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崇平帝面色淡漠,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将目光掠向杨国昌、韩癀等内阁阁臣,沉声道:“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可以说,在每一次朝议过程中,科道言官都是问题的发起者,但真正做决定的其实是内阁与九卿。

六部的事务官,反而于弹劾一事上颇为谨慎。

即大汉的朝局,「起之于言路,断之于廷臣」,当然天子也可直接首允科道御史的弹劾奏疏。

然而,此刻内阁却无一人主动出言。

自礼部尚书贺均诚致仕以外,如今礼部尚书至今空缺,只是因为真正执掌部务的是两部侍郎,倒也不影响政事。

此事也不是没有人上疏让天子廷推人选,但都被留中。

现在又去一位工部尚书,势必还要廷推。

可一位阁臣去位,谁知天子如何作想,说不好万一赵翼没走,那时得罪一位同僚,平白为己方树敌。

而且也容易被怀疑有着私心。

就在内阁众臣,缄默不言之时,崇平帝却忽而将一双灼然目光投向贾珩,开口问道:“贾卿,你为此案主审,又为军机大臣,对此案细情知之所深,以你所见,工部尚书赵翼涉案几许,应如何处置?”

贾珩原本正面无表情地看戏,骤然听到崇平帝点着自己的名字,心头一惊,连忙出得班列。

他其实在想着要不要为赵翼说上一句公道话。

先前赵翼妻子过来求情,他义正词严的拒绝,但事后却未必不能为其说一句公道话。

而天子此刻问他,究竟又是何意?

赵翼夫人邬氏至荣国府求情之事,天子是知道的,并因此封赏了可卿。

按说不该问着他,径行发落就是,但偏偏问着……

贾珩心思电转,已明了崇平帝的用意。

赵翼的政治生命,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天子还需要一位不群不党的工部尚书平衡朝局。

只要稍稍分析一下,如果工部尚书去职,朝廷势必要廷推工部尚书人选,彼时,将引来齐浙两党的政治博弈,好不容易安定的政局将再起波澜,而且引向不可测的境地。

既揣摩出圣意,贾珩却不敢造次,拱手道:“圣上,阁臣议处,臣不敢妄言。”

“如今既是廷议,百官都可畅所欲言。”崇平帝淡淡说道。

贾珩闻言,在一众官吏的注视下,沉吟片刻,道:“微臣斗胆,单以此案而论,工部潘卢二人事涉案中,赵尚书虽为部堂,但也为阁员,预知机务,故不知情,当然其应承失察之责,但我朝六部部务多是两位侍郎把持,况皇陵承建营造,由国家宗藩总理一应事务,赵阁老于此案无涉……”

这番话一出,殿中众臣就是一愣。

这什么意思?

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天子近臣,在帮着赵阁老说话?

而跪着的赵翼,心头一惊,颇为意外。

前日,自家夫人去荣国府寻荣国太夫人求情,他听闻后,恼怒不已,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怎么能求到武勋门下?

可听说那位少年权贵言辞拒绝,心头微松一口气后,又有几分失落。

可眼下……竟真的在帮着自己说句公道话?

内阁首辅杨国昌脸色难看,阁臣去留,也是这竖子能够议论的吗?

此刻,内阁次辅韩癀眸光微动,心头隐隐明悟天子用意。

只是,皇陵坍塌,总要有人负责,一位亲王都被废为庶人,外朝没有一位有分量的阁臣坐罪,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此刻,贾珩之言说完,含元殿中文武群臣,心生冷然。

就在韩癀思量之时,百官都在静候崇平帝的处置意见时。

这时,殿外天光也已经大亮,金色的晨光穿过一扇扇朱红雕花窗扉,投射在殿中,原本稍显昏暗的视线,倏然一亮。

崇平帝似在思量着,沉吟道:“贾卿所言不无道理,着赵翼除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员等一应职衔,勒令回归本部,重整部务。”

这番话一出,含元殿中众臣心头为之一惊。

这是罢了内阁阁员,重回本部理事。

不过,也保住了政治生命。

贾珩当即拱手道:“圣上圣明。”

如今的内阁,已成了齐浙两党的对峙,党争只怕会愈发白热化,贾珩猜测着崇平帝的用意。

下方跪着的赵翼,已是叩首拜谢,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颤声道:“臣,谢圣上隆恩。”

方才说着告老还乡,但他才五十多,如何甘心回到老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说来,此事多赖那位宁国之主进言。

崇平帝看了一眼群臣,道:“户部侍郎梁元,拿捕至京,交部议处,至于皇陵营造仍需拨付银两,内务府要严抄涉案官吏财产,填补亏空,恭陵如今坍塌,数年拨付工款都折在其中,需得将彼等贪墨赃银缴回,以馈营造给用。”

下方众臣面色一凛,知道这是要抄家。

这时,崇平帝道:“另,拟旨,着楚王、齐郡王为监修皇陵正副使,督建陵寝,二王务必同心协力,确保恭陵如期完工。”

经过先前地动一事,太上皇的身子骨儿多半也撑不太久,皇陵需得加快抢修进度。

下方群臣齐声应命。

至此,皇陵一案的相关官吏处置,皆已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工部、户部等相应官缺儿的补充事宜。

但因为刚刚发落一应人等,此刻崇平帝不提补额事宜,谁也不好贸然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崇平帝却开口道:“韩卿。”

“臣在。”韩癀出班奏道。

崇平帝沉声道:“工部两位侍郎皆涉案中,如今工部缺事务堂官二人,吏部会同在京三品以上廷推,另,集近日京察考评,人选报于内阁,备朕圈用。”

韩癀面色一肃,拱手道:“微臣遵旨。”

至此,早朝关于皇陵坍塌一案,皆已定性,而后就是各方对工部一应官吏的角逐。

过了一会儿,崇平帝又与一众大臣议完几桩事,及至半晌,散罢朝会,百官纷纷出宫苑,开始为着工部两位三品侍郎出缺儿而运作。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坐在条案后,手中拿起锦衣府搬来的卷宗,阅卷而罢,稍作沉吟,就提起御笔写出判决,只是偶尔问着贾珩相关案犯口供与罪证细情。

这位天子在潜邸时就曾管领刑部,熟悉大汉律令,处置这些更是得心应手,毫无凝滞,不大一会儿就判罚了不少官吏。

勾决、流放,根据罪责轻重,罚当其罪。

将卷宗放在一旁,崇平帝凝眸看向贾珩,道:“子钰,忠顺王府一应赃银都要尽快启获而出,这半年北边儿帅司,都会用得着。”

贾珩道:圣上,忠顺王爷在各地别苑都藏了不少赃银,臣正在拷问忠顺王府相关亲信,务必不使赃银隐匿,只是有些藏银之地,连忠顺王亲信都不知情。”

崇平帝皱了皱眉,道:“其他隐匿的赃银,可还多?”

贾珩想了想,道:“以臣估计,林林总总,估计还有个七八百万两。”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陈荣执掌内务府多年,想来贪墨了不少官帑,等这两天,朕亲自至恭陵询问于他。”

贾珩:“……”

果然银子迷人眼,连天子都坐不住了。

“现在朝廷各处都要用银,单这些浮财,来的快,去的也快。”崇平帝面色却无任何喜色,眉头紧皱,从条案后起身,负手行至轩窗前,说道:“户部这两天又在催要内帑拨付银子应急,这几年天灾人祸,处处要银,国库入不敷出。”

贾珩面色微顿,盖因,这是崇平帝第一次和他说财税上的事儿,迟疑了下,接话道:“据臣所知,去年户部应有结余才是。”

当初,三河帮被贾珩抄检出前后高达千万的横财,当然这么多财货,真正的现银也只有几百万两,只是各项财货后续通过东西两市税吏变卖,所得金银陆陆续续按着一定比例都充入了内帑、国库。

之后,这些银子用于京营整军、官员欠俸、还有边军支应部分饷银,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结余二百万两,但这些银子还要预备到夏税前,官员的俸禄从正月开始,尚要减半发放,至于京营兵饷,朕会从内帑中拨付,确保实兵实饷,不影响作训。”

贾珩想了想,建言道:“这几年,朝廷各项开支糜巨,还是要新辟财源才是。”

“是需得开辟新财源。”崇平帝点了点头,忽而开口道:“杨阁老苦心经营,还是有功的。”

贾珩面色顿了顿,却不好接话。

大抵也猜出天子的一些心思,杨国昌虽有种种错漏,但理财、度支之能,眼下还无人可代替,还需为天子器重。

或许在天子没有找到替代人选前,杨国昌还要撑一段时间。

所以,派了齐昆南下。

贾珩忽而明悟这一番布置,就是在给齐昆攒功劳、攒资历,让其挑起齐党的大旗,这仍是要压制浙党。

就在这时,崇平帝又出言打断了贾珩的思绪,说道:“另外,边军近日乞饷日繁,朕和户部的意思是,先整军,再行发饷,至于九边裁军,还要看北静、南安两人这趟查边情形如何。”

贾珩静静听着天子叙说,或者说,天子并不是再问着自己的意见,只是想寻个人说说话透透气,而他这个军机大臣,就成了合适人选。

“盐税,今年也不知解送多少上来,你抄没犯官的钱财还有各项产业所得利银,都要好好放在内帑预备着,除馈给京营饷银外,皆不好擅动。”崇平帝郑重叮嘱道。

贾珩应命称是。

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及至晌午时分,崇平帝想要留贾珩一同用着午膳,却为贾珩谢恩婉拒。

而后,贾珩出了大明宫,想着接下来工部一应缺额官员的廷推事宜,或者说,怎么给老丈人以及贾政两人谋划官职。

刚出宫苑,就见着一个着短打衣衫的管家,笑着迎将过来,拱手作揖道:“贾大人,我家老爷已在醉仙楼准备了酒菜,还请随小的来。”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那管家前往醉仙楼。

这也是之前和宋璟约好之事,不好再放宋国舅鸽子。

醉仙楼

贾珩随着管事上了二楼,这是一间布置简素、典雅的包厢,宋璟似等候了好一会儿,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子钰,伱可算来了。”

“宋大人,久等了,方才圣上留着叙了一会儿话。”贾珩也拱了拱手,寒暄说着,看到一旁正在微笑拱手的魏王,诧异了下,问道:“魏王殿下?”

“子钰。”魏王面上见着繁盛笑意,解释道:”方才领着手下之人寻地方吃午饭,碰巧见到舅舅,就一同说了会话儿,听说舅舅要邀请子钰过来吃饭,遂过来看看,冒昧而来,子钰不介意吧。”

贾珩也没有戳穿这番欲盖弥彰的说辞,而是笑了笑,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同衙共事,在一同用饭,谈何冒昧。”

不等魏王谦辞,主动问道:“殿下,这两天在恭陵,那边儿情形如何?”

他眼下对魏王的策略,是既不能太过亲近,给其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引起天子猜忌,又不能太过冷言冷语,让其忌恨上。

魏王道:“京兆、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过去营救了,不少工匠都被埋在皇陵之下,两天两夜不停挖掘,救出了一百多工匠,死伤了七八十人,子钰是不知,真是惨不忍睹,家眷更是哭天抢地,闻之凄然。”

说到最后,魏王脸上似见着不忍之色。

但养于深宫之中的天潢贵胄,有多少感同身受的同理之心,显然也不可能,只能说,有一大部分是出于仁厚王者的形象塑造。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都是这些贪官污吏做下的祸事,今日朝会,圣上已悉数严惩彼等。”

魏王点了点头,面上也有几分愤慨,说道:“因一己私利做下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来,罪不容诛。”

贾珩看着魏王,暗道,虽技巧还未臻至浑然天成,但起码态度还行。

“如今朝廷又要重新拨付银子修建皇陵,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少银子。”魏王感慨说着,又道:“希望两位王兄都能用心任事,早些将皇陵完工罢。”

他已经从舅舅那里得知,皇陵营造使已交付给两位王兄,他倒也想为父皇分忧,但却人抢先一步。

宋璟静静看着自家外甥与那位手握重兵的少年勋贵说话,这时,才道:“子钰,忠顺王府抄检的隐匿之银,每一两都需得用上正途才是。”

这话更像是某种表态,虽是魏王之舅,但不会中饱私囊,以谋私利。

贾珩道:“方才,圣上就在说此事,这两年国库空虚,各项开支糜费颇巨,这笔抄检的银子需得善加利用。”

宋璟正色道:“子钰放心,我既掌内务,就要为圣上看住府库,其实这些年,圣上不崇奢华,不营宫室,不溺声色犬马,日常用度甚至较寻常中等人家都远远不如。”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崇尚俭朴,朝野尽知。”

都暗道,也不知晋阳那边儿挤走宋璟之后,这宋璟又是怎么如何作想。

别是怕自己都怨上吧?

嗯,应该不会,因为他并不知道他与晋阳之间的关系。

几人说着话,这等饭局交际,第一次也不宜交浅言深,都是随意闲聊着风花雪月,不觉就是午后,这才各自散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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