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

“呜呜呜……”

“呜呜呜……”

凄厉的哭声仍然响在耳边。

以姜望如今在耳识上的造诣,竟然也封闭不得,隔绝不住!

在此哭声之前,五识地狱完全不堪一击。

而心中的惊悸越来越强烈,心脏有一种即将要爆开的恐怖感受。让人烦恶、脆弱、厌生!

这是什么怪声?

又是什么存在?

姜望当机立断,回剑绕身,茫茫剑气咆哮如龙,以此应对可能的危险。同时开启声闻仙态,以此降服诸音,使得万声来朝,更是口呼降外道金刚雷音——

“司阁主救我!”

雷电爆开在音纹之中,却只是炸开了一两道细小的电芒,就已经湮灭。

“呜呜呜……”

此佛门正音,竟然也被那哭声生生压下!

这种声音太过恐怖。

姜望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哪怕是开启观自在耳,也须是撑不住。

好在下一刻,陈朴那温和笃定的声音就已经响起:“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的句读非常有力,如是一阙长歌演进高峰时,那最在节点的几个顿挫。

如此诵声,便撞在哭声最关键的部分。

遍传祸水世界的哭声就此消散。

那死死抵在心头的惊悸感,也随之消失了。

这哭声之中,应有某种大恐怖存在,但是被陈朴及时抹去,使得姜望这等被波及的存在幸免于难。

而这短暂的正音恶音的交锋,几乎是在姜望的耳识世界里,掀开了全新的篇章。

声音竟然还可以这样运用?

耳识之道竟有如此高妙的变化?

当初他创造出声闻仙态,一是因为声闻仙典打下的坚实基础,二是因为在太虚幻境里意外听到了某位衍道存在的本源真音,因为太虚幻境的特殊,免于伤害,而又侥幸窥得道则,才有了使得他几乎在同境争斗中无往而不利的声闻仙态出现。

今次却是近距离直接感受了衍道层次的音杀交锋,若是能够消化这次认知,好处难以估量。

姜望守心按剑,这才有余力看向衍道真君们的战场。

此时那高达千余丈的六臂人蛇,整个颅骨已经不见。炽白色的大礼祭火已经燃烧至它的胸膛处,使得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把,以颅为焰,以身为炬。

这等衍道层次的存在,即便被压制,也不那么容易被杀死。

但它六条山峰一样的强壮手臂,此刻只剩执钺的一条。挥舞起来锋芒毕露,道则混转,仍有开天辟地之威,但也只是苦苦支撑。

在血河真君霍士及与六臂人蛇所在的战场,周围根本就空空荡荡,所有的其它恶观都被战斗余波扫灭。就连祸水的颜色,也是倏然变幻不定。

司玉安和吴病已各行一边,各展神威,从容漫步间已经扫荡出大片大片的清澈水域。没有任何一头恶观,能够给他们造成半息阻碍。

真君强者清理祸水的速度简直恐怖。

陈朴则是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除了那一眼落下的大礼祭火,并没有给予霍士及别的支援,霍士及也的确并不需要。

而方才的那哭声——

沿着陈朴此时的目光看过去,便可以看到那层层叠叠的丑陋恶观中,走出来一个身穿破损白衣、极其瘦弱的披发女子,摇摇晃晃,身上脏污恶臭。因为乱发覆面,所以看不到长相,但那声音的确是女声无疑。

在她所处的那片水域,那些丑陋的恶观完全挤在了一起,触须叠着枯爪、蛛毛杂着骨刺,如此种种,堆似肉山一般。

唯独是这个白衣女子,在恶观群中披头散发地站起来,站在所有恶观的头顶。低垂着头颅,低垂着双臂,自腹部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声。

当然这哭声在陈朴的压制之下,再未能向整个无根世界传递。

这绝对是比八臂人蛇更强的恶观。

在陈朴的目光落下去之前,她的身外就先一步燃起一圈黑焰。黑焰沸腾高炽,圈定了一片为她所影响的空间。

那炽白色的大礼祭火,也被拦在其外,不能落下!

衍道级的恶观,仍然是感觉不到任何灵智存在。但她的强大,却是直接碾立在人心深处。

乍一看过去,她像是黑色的烛火,燃烧在瘫成烂泥的烛泪中。

是的,在她的身下,那些神临层次洞真层次的恶观,正在不断地消融,如烛泪一般,予她的黑焰以源源不断的力量。

这不知是什么火,竟能与大礼祭火分庭抗礼。

这不知是什么恶观,对上陈朴竟也半点不示弱!

便在此刻。

一道剑光无由而现。

自无由之中生出因由,自无念之中生出有念。

这道剑光分开了黑天与祸水!

却是司玉安在扫清大批恶观之余,抽空往那边递去了一剑!

那咆哮的黑焰倏然裂开。

空间也斩开,距离也斩开,道则也斩开。

那瘦弱的披发女子骤然抬头,遮挡面目的黑发一下子散开,露出一张没有口鼻,只有一只黑色竖眸开在正中的脸!

无比恐怖的脸!

姜望的视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好像回到了当年的破观里,还蜷在那张香案下,重病缠磨,昏昏沉沉,几乎见得到黑白无常的身影!耳中乒乒乓乓,是他国强者的恶战?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是否也在发生诸如蛮氏触氏的厮杀?

就在这个时候,一缕微光划破昏沉。如似晨曦挑破夜幕。

姜望的眼睛,在此时勃发生机。

赤心神通已然遭受重创,不能镇压神魂本我。但姜望修习目仙人日久,并非毫无进展。虽无万仙宫之术介,但借助如梦令,已有几分目仙人之姿态。

你道什么是目光?

当你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就有了光!

眼中有光的人,先给人间以光明,才看到了人间的光。

姜望猛地清醒过来。赤红色的火域骤然爆发,将扑近的人蛛恶观推开数丈!手中紧握长剑,身周剑气纵横,仍是余悸未消。

他竟然只是看了那披发独眸女一眼,就遭受恐怖影响。

这还是在有陈朴、司玉安两位衍道强者双重压制的情况下!

“没事吧?”许希名一剑横开,跨将过来。

“没事。”姜望长舒一口气,不再去看那边的战场:“许兄了解祸水,可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衍道层次的恶观,竟都出现了两头?祸水一直如此危险吗?”

“往日不会如此,这一次是什么情况,我亦不知。”许希名摇摇头:“孽海自来是三百三十三年一劫,从无变化。每逢劫时,都会凝聚大量的恶观冲击红尘之门。但这一次劫时还未到,却接连出现衍道层次的恶观……至少在宗门记载中,我没有看到过相同的情况。”

姜望这时候已经在想,不知南夏总督府是否已经收到消息。不知阮泅何时能来。

祸水这里意外频出,又有司玉安所说的那不能想其名的恐怖存在影响。他现在觉得,哪怕已经有四位衍道强者在此,情况也不太把稳了。

作为星占大宗师的阮泅,大约是更能探知这一次变化根源的。

“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消灭干净。”姜望有些忧心地道。

“灭不干净的。”许希名道:“世界的负面诞生了祸水,恶的累聚化成了恶观。它们是负面的聚合,是有生之灵制造的垃圾。在人族主导现世之后,几乎可以说祸水里的一切恶观,都是人族所产生的脏污。孽海世界好似现世的茅厕,恶观好似有生之灵的排泄物。所以清理祸水,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

许希名对孽海的解释,让姜望想起来山海境里,混沌的那段表达——

“所有的瑰丽和璀璨都是泡影,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爬虫,它在凋南渊里排泄!无辜者在粪坑里挣扎,而被称之为仇怨。可凋南渊之外的世界,又真的清澈灿烂?”

月天奴那时候说,在山海境里,凋南渊就是近似于祸水的存在。

姜望今日亲至祸水,今日听得许希名对祸水的解读,才能够回过头去,更透彻地看到山海境。

凋南渊之外的世界是否清澈灿烂,在烛九阴出场后,姜望也已经看到。

而与之类比的现世如何,姜望这一路走来,更已经看得很多。

凰唯真对世界的理解,真个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化想象为现实,近乎真实地完成了“创世”。不仅仅是创造一方天地,创造了一些拥有力量的存在。而是在完整地塑造一个世界,每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存在,每一点历史,每一种渊源,每一份恩怨纠葛……

但同时,更令姜望思之不安的是。

可以类比于凋南渊的这个祸水世界里,又会不会存在“混沌”呢?——那种几乎超越了一方世界力量极限的恐怖存在?

司玉安所说的,那不能在此念及其名的存在,是否就是孽海的“混沌”?

“姜兄在想什么?”许希名问。

姜望自是不能说出名字,让许希名惹祸上身,只道:“我在想每一个道有所成的修者,的确都应该来这里涤清水域。”

“当然!”许希名言之凿凿:“要我说,就该立为法典,律行天下,规定每一个成就神临的修士,都要定期来做清理祸水的工作。我真见不得现在这些懒散自私的风气,有些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一身修为,于世无用,不如拿去喂狗!”

三刑宫虽然强大,但要说立法典律行天下,姜望也只能劝他少喝一点。

不过不管怎么说,许希名的心意是好的。

“定期来清理祸水,的确是我辈修士应该做的事情。”姜望琢磨着规划自己以后来祸水的时间:“许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许希名奇怪地道:“十三年前。”

姜望手上一抖,本该砍恶观脖颈的一剑,砍到了面门上,愣是多花了一倍气力,方才将这颗山羊状的恶观头颅斩开。

瞧这家伙信誓旦旦的样子,还以为他三天来一次祸水呢!没成想是十三年!至今也才来了两次!

姜望算是看明白了,与向前那种纯粹的躺平派不同,许希名是言之凿凿派。虽说总是一副很有斗志的样子,并不颓废,但行动远不如言语有力。说十二分话,做半分事。

真不知矩地宫那等圣地,吴病已看起来那么严肃的大宗师,是怎的培养出这般真传。跟法家的风格很是不相符。

两人一边斩杀恶观,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主要是姜望在补充自己对三刑宫的认知,还特意请教了一番囚身锁链。

正这么持续着,耳中忽然听得浪涛之声。

姜望一剑斩退恶观,回身看去,正看到一条血舟自远处乘风而来。

速度快绝,须臾已近。

血舟上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约是中年人模样,长相瞧来很是斯文,头上斜插一根乌黑发簪。

整个人的气质是极儒雅的。

但态度并不温文。

其人踏血舟而至,远远见得姜望,便皱眉道:“伱就是齐武安侯姜望?”

“正是在下。”姜望解决了面前的恶观,很有礼貌地问道:“阁下是?”

此人显然是个非常自我的人物,不答只问:“你在此做什么?”

见他如此无礼,姜望也只是耸耸肩:“你已经看到了。”

来人又问:“苏观瀛或者师明珵不来?阮真君呢?”

姜望耐着性子道:“我先得到消息,所以先赶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态度。至于南夏总督府方面会让谁来祸水,恐怕你说了不算……你是谁?”

此人看了他两眼,并不说别的话,只是脚下一点,那血舟便又疾驰而远,向着几位衍道真君的战场而去。

“啧,他可真是目中无人。”许希名在一旁撇了撇嘴。

姜望这才想起来,此人更是看都没看许希名一眼,淡声问道:“这人是谁?”

“彭崇简咯。”许希名语气随意地道:“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然,他的确很强就是了。”

血河宗左护法,搬山真人彭崇简!

在接连见过好几位衍道强者后,一位当世真人已不足以让姜望动容了。

但彭崇简的出现,无疑说明祸水的形势,又严峻了几分。

不然在血河真君霍士及已经在场的情况下,何至于让血河宗内部排名第二的人物又参战?

“他很强?”姜望问。

许希名道:“当年同洞真无敌向凤岐大战三天三夜,才输了半招而已。”

说着,他扭头瞥了瞥,见得彭崇简确实是远了,才道:“你看到他头上的那根发簪没有?”

“有什么玄机吗?”姜望问。

“那是太嶷山!夏地不是有个‘锦绣华府十三峰’吗?里面排名第三的,本该是太嶷山,在梁国复国战争期间,被他搬走了。”

姜望一时失语。

彭崇简的强大,的确已无须做其它描述。

(本章完)

第1698章 本来无一物

先前经过血河宗山门的时候,姜望也遇到过彭崇简的弟子俞孝臣。

司玉安一眼就瞧出俞孝臣的根底,嘴里还提了一句彭崇简。

姜望那时候就知道,彭崇简此人必是不凡。能被衍道真君记住的人,岂会简单?

但轻飘飘的,并未落到实处。在许希名的描述中,这人的强大形象才深刻起来。

许希名又道:“霍士及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下一任血河宗宗主,除彭崇简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姜望差点没忍住伸手堵他的嘴。

这厮也是真敢说!

但想了想,吴病已在这里,他好像也的确没什么不能说的。

有靠山是很了不起!

忍不住往红尘之门的方向看了看,阮泅会不会来?来的话,又是什么时候?

他随口问道:“血河宗不是还有一位右护法,还有几个长老吗?”

许希名大大咧咧地摆手:“比彭崇简都差远了。不过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的三千红尘剑,倒是不凡得很,待我成就洞真之日,定要向她讨教一二。”

谈及寇雪蛟,他又显出了几分年轻意气。

说着,他看了看姜望的长相思:“你的这柄剑也很不错。”

姜望笑道:“许兄若是愿意指教,在下随时有时间。”

许希名哈哈一笑:“有机会的。”

“或是你来老山,寒潭照剑,或是我去天刑崖,仪石听声。总是雅事。”姜望道:“其实我也对许兄的剑很好奇,世间名剑少有长及六尺者……此剑何名?”

“此剑为【铸犁】,家师所传。”在论及爱剑之时,许希名不太好看的脸上,有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使得他端正有威严:“愿世间无罪,能铸法剑为犁!”

姜望禁不住赞道:“此名为剑,真绝世也!”

许希名手提铸犁,很是骄傲的样子:“要不然怎么说矩地宫法剑……”

话未说完,整个人一个趔趄,余音被吞没,剑势完全被摇动,祸水骤生波澜!

这不是普通的波澜,而是撼动了规则,使得强神临一时都没能稳住自我。

许希名双足一错,将铸犁剑竖在身前,浑身威严勃发,稳住了剑架,一脸严肃地看向远处。

又发生了什么?

姜望先时吃了教训,不敢再以肉眼直接观察衍道强者的战场。

只将心神微沉,已然把握了红妆镜。

红妆镜在他的成长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连渡飞雪、覆海、问心三劫,使得他的神魂强度远胜同境修士。

但自问心劫后,他不曾再挑战红妆镜镜中世界的劫难。

盖因他已经靠自己赢得了足够的修行资源,以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也能获得足够多的修行机会,可以按部就班、稳稳当当地提升自己,而不必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在来历不明的红妆镜中殊死一搏。

红妆镜目前的极限洞察范围,仍是五十里方圆。但这时候衍道强者厮杀的战场,距此不止五十里。

姜望自有办法。

在红妆镜的极限范围处,一个青衫仗剑的姜望潇洒踱出,平静眺望远处。

以红妆镜之幻身,结合目仙人之运用,如此来窥伺衍道层次的战场。

但有恐怖影响,先有几位衍道强者的压制,而后还要通过红妆镜的过滤,想是已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此时的孽海,有两尊衍道级恶观出现,一为六臂人蛇、一为独眸披发女,都是握动道则,可以对撼真君的存在。除此之外,洞真层次的恶观高达数百,神临层次的恶观无法计数。

六臂人蛇已经被霍士及打得只剩一条蟒尾,犹在水中挣扎,搅起惊涛骇浪。此时半点看不出曾经的样子,只似一条巨蟒翻海。蟒身上的大礼祭火,仍旧未熄。

那独眸披发女的黑色披发,也已经被剃去了半边,显得更加恐怖了。其身绕了一周黑焰,贴身如披衣一般,那是被极限压制的表现。

此刻的她,站在一本摊开的、泛黄的巨大书本上,已是被禁锢得死死的,完全与那些被她作为燃料的恶观隔绝开了。在这无根世界里,孤身成囚。

书本上隐约可以看得几段文字。行文如下——

“古曰君子如玉,吾不能同。玉者富贵器也,富不能知贫者苦,贵不可得贱者哀。民间疾苦岂有不知而能君子者?玉者脆器也,握则忧损,放则畏失,轻触即碎,受力则断,世之君子岂有不可受风雨者?”

若有儒家门徒在此,当能认得出来,这一章应是《论玉》,出自陈朴本人的著作,当代儒家经典《君子章》。

今人敬古而不唯古,相信今必胜昔的大有人在,当代大宗师写就名篇成为学派经典的并不鲜见。

如法家韩申屠之《势论》,也如儒家陈朴之《君子章》。

陈朴曾经有言——“问我此生功业,书山学海君子章。”

可见这部著作于他的重要性,称得上是立身之本,成道之基,毕生功业所系。

连君子章都显化出来了,以此压制独眸披发女,他是拿出了真本事。

而司玉安提草为剑,吴病已令行禁止,几乎已经扫荡出了千里净海,使得水波如镜。

梭巡附近很有一段时间的搬山真人彭崇简,倏然驾血舟而至,只是抬手一指。

他窥见了真实,把握了机会。

那六臂人蛇残余的蟒躯,尚有数百余丈,搅得孽海激湍,但顷刻间已遍身覆上泥石。除了大礼祭火正在燃烧的创口处,每一寸蟒躯都被叠山之力的泥石所压制,挣扎的动作顿时艰难起来。

身披血色道袍的霍士及顺势一脚踩下,当场踩爆了数十丈的蟒躯!

哗哗哗!

被打爆的部分化为清水,如瀑流一般,轰然汇入孽海中。

彭崇简不仅敢靠近衍道层次的战场,还敢插手衍道层次的斗争,还插手成功了。真不愧是当世强真人!

哪怕这六臂人蛇已经被彻底打残,也不是等闲真人能够干涉的。

假以时日,彭崇简恐怕真君有望。

无怪乎就连司玉安都对他印象深刻。

纵观整个战场,几位真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涤荡祸水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此刻波及整个孽海的巨大变化,究竟因何而起?

姜望借红妆镜之幻身,以目仙人之眼力,穷尽视野,也看不出风起何处,浪起何由。

只见得滔天巨浪反复拍击,无一处无一刻休止!

大概不仅仅是目前这片区域,而是整个孽海,都陷入了巨大的动荡之中。

姜望的幻身观察着衍道战场。

真身也停下了对恶观的搏杀,直接站在水面之上,远远等待局势的演变,脚下是静静燃烧的赤焰。

在不断地焚杀恶观之后,三昧真火对这无根世界的“知见”已经大有弥补,此刻可以直接灼烧祸水,焚恶清源。

虽然不知道一般的血河宗弟子是用什么方式涤荡祸水,但想来不会比三昧真火更有效率。

在山海境里借三叉的帮助了悟三昧之后,姜望对三昧真火的开发便迈入坦途。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对付神临层次的恶观,三昧真火也已是触之必伤,不需要太长时间的附着纠缠。

也正是在孽海这样的环境里,在大量焚杀神临层次恶观、对抗祸水的过程中,他忽然便明悟了三昧真火的开花之路——广见博识为三昧之本,穷根溯源,方知三昧之真。

简单来说,用三昧真火焚灭足够多、足够丰富的事物,获取足够多的知见,到达某个界限之后,它就能自然而然地开花成道。

祸水本身就是非常特殊的存在,恶观更是如此。

明了祸水之三昧的过程,也是对这个世界的进一步认知!

同时也是在对恶观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姜望心中的警觉,也更是浓烈。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歧途种子亦是毫无反应。

问题出在哪里?

在越来越激烈的狂涛骤浪中,吴病已拔身而起,一手指天:“天有其律,不许天有恶!”

令人下意识想要匍匐的威严气息,一下子膨胀开来。

使得身量中等,甚至于有些削瘦的吴病已,竟然巍峨似万丈神人!

他悬在高天,并不展现自身的意志,但法的威严覆盖了一切。

他的手往天上指,天边黑云消散数万里。

孽海的天空一时竟然苍蓝无边,显得纯净美丽!

吴病已声音严肃,又一手指地:“地有其律,不许江河为患!”

那四处翻腾的惊涛骇浪,也真个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处接一处的平息下来!天清水净,明见万里。

此时,司玉安负手而立,站在空阔清澈的水域中间。未动而有开天之锋芒。

陈朴虚立高空,眺望远处,任那一部书籍如囚笼般将独眸披发女禁锢。

血河真君霍士及一脚落下,六臂人蛇最后的蟒躯顷刻崩散。纯澈的水流如湖泊入海。

一尊衍道层次的恶观就此消亡!

这于整个祸水都是巨大的清洁行为。

姜望敏锐地察觉到,此刻他的五感全都清晰了许多。可以看得更远,听得更广,感受此方天地更多的细节。

去一六臂人蛇,如去病体沉疴!

然而这大好形势之下,吴病已、司玉安、陈朴、霍士及,这样的恐怖的强者,全都表现得非常凝重,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在等待什么?

孽海已经变得非常平静。

在司玉安、吴病已全力肃清下,已经变得稀稀疏疏的残余恶观,全都缄默地沉入水底。

就连那困在君子章中的独眸披发女,也再一次垂头垂臂,安静得如同雕塑。唯有静静的黑焰,与君子章的力量对抗,尚能说明她的力量仍在存续。

孽海已经变得如此平静了。

好似沉疴荡尽,病躯得复。天清水澈,一似朗朗人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望的心里生出一种哀伤。他感到非常难过,可又不知这难过自何而来。

某种远高于神临层次的变化,他当然是察觉不到的。

“没有想到会突兀演变至此,我们终是慢了一步。”

陈朴忽地叹息一声,连那已被君子章囚住的衍道级恶观也不管,转身便走。

须知只要再消磨一段时间,此恶观亦有机会被绞杀干净。一名衍道级恶观之死,胜过千名血河宗内府境弟子,洗涤祸水千年之功!

而他就此罢手。

也非止是他。

司玉安亦是收剑转身,径往外走:“孽劫生变,外因难求。道尊不出,奈此如何?现在只可退守红尘之门,等待下一步变化。”

当然他没有忘了顺手一缕剑光圈起姜望,带着他风驰电掣,往孽海之外撤离。

此刻姜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缄口不言,不给司阁主添乱。

从幻身的视角已经可以看得清吴病已的面容。

这是个看起来就非常严肃的人。横眉竖鼻又敛唇,整个人从长相到气质,从发髻到长靴,一丝不苟。

净空定海如他,此刻亦是一言不发,踏步径转,直赴红尘之门。

“那血河怎么办?”彭崇简忽然问道,声有哀意:“我血河宗上上下下开拓数万年的血河之域,怎么办!?”

没有人回应他。

在场都是站在超凡绝巅的顶级大人物。

一身系有万钧。

安抚血河宗左护法的心情,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走吧。”血河真君霍士及叹息一声。

“宗主!还有办法的!再想想,还有办法对不对?”彭崇简恳声相问。

“走!”霍士及一把拉住彭崇简,连带那条血舟一起,即刻腾上高空,往红尘之门的方向疾驰。

理论上来说,衍道真君对时机的把握,应当是绝对精准的。

但就像神临层次的姜望,很难理解洞真层次的力量。

即便是证就衍道的存在,也未见得能够窥伺绝巅之上的风景。

因而便在此刻,孽海之中响起一个混乱的声音。

说它混乱,因为它好像是几万几十万个存在一起在发声,每个存在的发声全都不同。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集体的、精准表意的声音,盖是因为它们被某种力量在“表意”的层面统合了起来。

简单来说,它叽叽喳喳,你听到的也是这个力量所统合的表意。它鬼哭狼嚎,伱听到的也是这个力量所统合的表意。

并不统合声音,不统合个体,却统合了最后的表意,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不是道语。

或者说这不是天地自然之道语,这是某个存在所独属的“道语”,同样地能使任何人听闻即明!

这个声音道——

“菩提……菩提本无树!”

“明镜……明镜亦非台。”

“本来……本来无一物。”

“叫我……叫我化尘埃!”

感谢书友圣明圣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2盟!

这位也是一直以来的老书友了。

他说他有些时候是太寅,被父母的爱捆绑。有些时候又是郑商鸣,在做属于自己的,凡人的努力

他说他很羡慕钟离炎能够那么轻描淡写地面对失败。

他说他在望仔和斗昭身上获得了力量……

恭喜书友考试成功上岸!

我又想到泽青、想到平安、想到季天明……想到很多跟我有过类似表达的书友。

赤心巡天能够产生这样的意义,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世界,它同时也寄托了太多人的情感。迷雾之中的那个壮阔世界,我必须要完完整整地将它呈现出来。

我尽力为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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