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1.第1005章 番薯好吃吗?

第1005章 番薯好吃吗?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他们的议论,众官员也都是心知肚明。

三人是申时行死对头,对于林延潮的评价还能高到哪里去,但现在林延潮已是侍讲学士了,又是深得天子赏识,他们如何也是动不了林延潮了,所以制造点议论还是可以的。

至于徐贞明也是悲催,没有大腿提携一把,只能靠着李植,江东之他们。李植,江东之他们捧他,不就是故意扫林延潮的威风,压住他现在的势吗?

不过还不能说没有用,朝堂上官员最近对于林延潮在归德治水功绩的谈论已是少了许多,反而借着徐贞明的崛起,夺去了原本看向林延潮的目光。

翰林院里可是一个不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时间过久了,林延潮在归德那等卓著的治水之功,终于会在官员的谈论中渐渐平息下去,天子也会视以平常,时间会掩盖住原先的光芒。

李植的话传至不少官员耳中。

当然都是清流内部的小圈子,但这小圈子里也有林延潮的自己人。

林延潮在午门前将礼物交给了宫中太监,然后看了宴图,这列宴侍班序次,外人看起来好像站在哪里都无所谓,但对于官员而言,绝对是一次都错不得,而且每次位次往前进一位,那等感觉,就如同后世开会距离主席台一步一步靠近的过程。

林延潮看宴图的时候,顾宪成走到他身旁说了几句话,看似二人笑谈闲聊,但林延潮已是知道了大概。

顾宪成走后,不久又有一名官员前来。

此人是钟羽正,礼科给事中,乃言官一党。但他又是万历八年进士,与林延潮乃同年,二人平素偶有往来,但是交往不深。

但见他将林延潮拉至一处,见左右无人在旁说了几句话。

他与顾宪成说的一致,自己还未将这桶番薯送上去,李植已是黑了自己一把。

李植攻讦申时行之党一向不惜余力,连潘季驯,徐学谟,高启愚这样的申党大将,一个个被他打倒,申时行与吏部尚书杨巍都被他逼得向天子辞官。

而眼下自己风头太盛,从无足轻重的小卒,现在也成为申党前锋,这已是令李植生起了忌惮之意。

但要打倒自己不可能,因为自己有圣眷在身,所以他就先坏自己名声,降低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至于这个徐贞明就是李植这些清流党推出来与自己打对台的,想办法压自己一头的。

当然李植说的也不无道理,万里送番薯,令人很容易联想至花石纲。至于让徐贞明与自己打对台,人家也是堂堂正正的实力比拼。

清流党自命为君子,这搞人的手段,至少表面看起来光明正大,至于还有什么其他见不得光的就不知道了。

林延潮对钟羽正淡淡地点了点头。钟羽正琢磨不透,林延潮此举是称谢还是不谢。

稍后大朝仪开始。

大朝仪是御殿议,而不是原先在皇极门外御门仪。

康熙皇帝很喜欢御门听政,不过清朝时御门听政的地方是在乾清门,而明朝则是在皇极门。

众官员列队后进入皇极门。

翰林班次讲读在尚宝司少卿之上,史官在尚宝司少卿下,在尚宝司丞之上

原先林延潮的班次很后的,不提也罢,但现在倒是可以仔细说说。

公侯武将自成一班不提,文官班里从正一品至从九品十八级,一共是十八班。

最前面是三公三师,申时行加封太师后,已是文臣之首,当然站在第一列。

然后按品级一品一品排下来,品秩为先,次照衙门,比如吏部尚书肯定站在户部尚书上首,六部尚书又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上首。

如果是同品同衙门呢?比如侍郎,那左侍郎一定在右侍郎之前。

翰林院中,侍读学士又先于侍讲学士。

当然这是隆庆年以前的规矩,后来又不按照这规矩办。

原因就是因为有两个品级的官员不好排,一个是御史,还有一个翰林。御史是品级低但手中权力大,翰林是现在品级低,但将来权力大。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是专给翰林而设的。

后来规矩进一步破坏,成为侍从官(翰林,鸿胪寺,尚宝司,六科),风宪官(御史)不序班次。

林延潮为讲读时,位在尚宝司少卿(从五品)上。

现在为侍讲学士后,位在国子监祭酒(从四品)之下,通政司通政(正四品)之上。

而张位身为掌院学士与掌詹事府的徐贤卿,朝班班序则在佥都御史(正四品)之上。

由此可见侍从官越班,将原先的班序打乱成什么样子。官场上的品级,早已代表不了真正的权力大小,还不如朝班的位序更靠谱一些。

现在林延潮上首站的是国子监祭酒赵志皋,下首则是陈于陛,于慎行,以及通政司左通政魏时亮,新任通政司右通政魏允贞。

除了御史台外,所有大九卿的四品官员通通站在林延潮下首,比如太仆寺少卿,刚才黑了林延潮一把的李植,也得站在他的下首。

因此从朝班班序来论证,侍讲学士在官场里的地位,是在正四品之上,从三品之下。

这还是在京官中,若放到外官里,更不用提了。

大朝参后,天子于皇极殿接受百官拜贺新春,然后百官向天子献贽礼,但这流程就省略化了,天子不会一个个官员礼品看去。

唯独殿上赐宴的官员,要亲自在建极殿上给天子献礼。

这有资格上殿与天子燕饮的官员,同往常一样,三品以上大员,五品以上翰林,有殿上坐的资格。

从列宴资格来看,侍讲学士更一步达到了从三品的地位。

林延潮也是终于是获得‘殿上坐’的资格,而不是原来整天坐在殿外。

但是满殿大佬中,林延潮却只能坐在殿门外的廊下,没错,这也是殿上坐。

而殿门内除了勋戚武官,文臣唯有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部堂,顺天府府尹。

至于张位,赵志皋也贵为小九卿,但品级不到,只能与林延潮一并在廊下坐。而同为小九卿的鸿胪寺卿,尚宝司卿连廊下坐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建极殿外官考察设宴,总督巡抚等大僚坐满在殿内,殿内尚还宽敞,但这一次元旦赐宴,殿内坐的满满当当,但是规格反而比上一次更高了不少。

建极殿赐宴,当然是分餐制。

天子赐三位辅臣(王家屏没有)上尊珍馔。

上尊就是天子御桌上的美酒,珍馔则是御桌上九道菜,三辅臣八道。

其余官员七道菜。

林延潮点点头,今年果真比以往好了许多,从五道菜加到七道菜。

然后就是奏乐观舞。

林延潮坐在席位上,自斟自饮,也不时与左右同在廊下受冻的官员举杯庆贺新春之喜。

然后乐舞停下,众大臣向天子献礼。

林延潮在门外看的清楚,定国公徐文壁送了一株玉石宝树,宝树翡翠雕的,上有玉石点缀,光彩夺目,而武清侯李伟向天子送了一艘通体黄金打造的宝船,宝船数尺大小看去金光闪闪。

至于文官就不敢如勋臣如此,申时行送了一幅字帖,王锡爵送了一柄倭刀,海瑞送了一支普普通通的笔架,其他大臣馈赠也不乏真奇珠宝。

对于定国公,武清伯的礼物,天子是很满意的。他兴致很高,不时举杯畅饮,直到值殿御史提醒,方才止杯。这时海瑞送上笔架时,天子神色一僵,看了申时行一眼,然后笑着道:“三年来,朕已收到海卿三个笔架山了,人称海卿为笔架山,卿将笔架山送朕何意?”

海瑞答道:“回禀陛下,世人称臣海笔架,以为臣耿介,但臣却不以为然。但陛下委臣总督义学后,臣倒以为笔架对臣而言,有兴以文教之意。”

“陛下富有四海,求珍奇珠宝于天下,但金银之物,不能令人吃饱喝足。而臣送的笔架山,至少可以搁笔。这笔架山对臣而言,价值不菲,但臣乃是要将此物献给陛下,因为臣从未听说过读书识字,能令人玩物丧志,更没听过兴办文教,能令国库亏空。”

天子脸上挂不住了,案上的碟子轻轻晃动。

大臣们都替海瑞捏了一把汗,林延潮直接在殿外扶额。

半响后,天子道:“海卿说的好,这笔架朕收下,朕还望海卿来年,不,年年都送朕一个笔架,来警醒朕。”

听了天子说这句话,众官员都是长舒一口气。

海瑞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献礼的事,终于轮到林延潮了。

但见林延潮起身离席从门外上殿后开口道:“启禀陛下,臣献上十斤番薯为陛下贺!”

“番薯?”

满朝文武额上都打起了小问号。

天子失笑道:“林卿,番薯是何物?朕只听说过薯莨,薯芋,是拿来染布的?还是拿来食的?”

林延潮道:“陛下真乃渊博睿识,圣明之君。这番薯不可染布,但与薯芋一般皆可食用。”

众大臣们有数人都听过,李植方才在殿外的话,就算李植不说,众大臣也是以为林延潮献些珍奇之物讨天子欢心。

不少边臣就希望送各种土贡给天子,万一龙颜大悦,前途无量。

林延潮送番薯是不是也为了如此。

于此同时,坤宁宫里。

皇后,王恭妃等嫔妃正在与大臣命妇同饮。

林浅浅向皇后,王恭妃等嫔妃也是献上了番薯。

皇后见了这番薯笑着道:“恭人之礼倒是新鲜,不知如何食用呢?”

林浅浅笑着道:“回禀皇后娘娘,这番薯臣妾试过,可以用来煮粥,也可以用来蒸。煮粥可以生津止渴,若是拿来蒸了吃,倒是甘甜如蜜。”

皇后听了笑着道:“恭人真是好会说话,听了本宫都想尝一尝了。”

林浅浅笑着道:“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这番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尝个新鲜倒是可以。”

皇后听了更是高兴道:“哪里话,本宫没入宫前,也是普通官宦家的女子。对了,本宫虽身在宫中,但也听过恭人与林学士少时共过甘苦,患难相持,林学士三元及第,现在又是国之重臣,你们真可谓是一段佳话。”

听了皇后这么说,坤宁宫里的众命妇都是羡慕地看向林浅浅。

林延潮不到二十岁三元及第,二十五岁即官拜翰林学士,嫁给这样的夫君,作为女子而言,这一辈子也是不枉了。

林浅浅听了皇后的话,心底如吃了蜜一般。

若说男子争的是封侯拜相,那么女子争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刻吗?

感受到满殿的羡慕,林浅浅垂下头道:“多谢皇后娘娘这一番话,夫君……夫君他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平日待我好,就是齐家。至于他报效陛下与皇后,就是治国平天下吧。”

皇后听了林浅浅这话时,脸上有温馨,可知夫妻二人平日是举案齐眉。

皇后心底但觉温馨,但想到自己与天子,她顿时神伤,天子自宠爱郑妃后,已是开始冷落他了,现在郑妃过几日就要临产,他的心事更不在自己身上。

身在深宫之中,却连老百姓这点幸福都没有。

一旁王恭妃受过林延潮大恩,一心要帮林浅浅道:“皇后娘娘,既是恭人说的番薯这么好,不如当堂用一点吧,也让我们尝个新鲜。”

众命妇们都是称是。

皇后笑着道:“也好,就命御厨煮一些,如恭人所说尝个新鲜。”

而就在大殿之中。

林延潮道:“启禀陛下,番薯此物乃海外番国出产,来自比扶桑还远的地方,后来红夷将之移栽在吕宋,视若珍宝,不肯外人流传出岛。吾之同乡陈振龙冒死从吕宋得来,本欲进献给陛下,但又想番人之物来本地不知是否能够栽活,于是在乡试种成功。”

“此物甚贱,栽下不需好壤,就是贫瘠之地也是能活,数年之内,闽地百姓种之千余亩,亩收二三十石。去年乍逢干旱,不少百姓以此为食,渡过灾荒,堪称活民无数,今日臣将此物献给陛下。”

天子原来很有兴趣的,但听了林延潮说了这么多,不由问道:“林卿家说了这么多,此物美味吗?”

林延潮想了想,说实在的这明朝版的地瓜味道,还算不错,但好吃到什么地步?

从富贵人家试吃来说,如林歆,陶望龄,袁可立他们而言,虽说都觉得好吃,但也没有到令人停不下嘴的地步。

对于天子来说,很可能老百姓觉得山珍海味的东西,他倒觉的犹如猪食。天子的口味与天子的心意一样,都是难以揣摩。

所以林延潮要说好吃,有点风险。

林延潮敢乱扯,万一天子吃的不满意,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加上李植那一番话在前,林延潮再夸大地瓜的美味,那就是献媚天子了。

林延潮心想,既然如此番薯口味自己索性一个字不提,改说他的优势,而且仔细的说来。

番薯产量高,不需什么肥沃土地,也不需要太多水,亩收二三十石,可是一个很厉害的数字。林延潮当初在归德时,河边的淤田了不起也只能收个三五石,一般贫瘠之地,只能收个数斗。

于是林延潮答道:“味道倒是一般。”

林延潮说完偷看天子脸色,但见天子听后神色淡淡,心底的台词想必是说,番薯不好吃,你跟我说个毛线,你就从福建万里迢迢运来这个?朕要的是珍奇之物,好吃的。

这时候武清侯李伟大声道:“林学士,今日还是元旦令节,陛下与天下臣民同庆之日,你送上这等贺礼,可有半点诚心,你心底可有君上吗?”

“哼,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而你却拿老百姓平日都不吃,只有饥荒时才食的东西给陛下,这与拿草根树皮献给陛下有什么不同?”

武清侯李伟一面说,一面心底大是解气啊。

他等这一天好久了,林延潮那次上谏之后,太后的权势一落千丈,连他也差一点从侯爵被贬为伯爵,好几年都翻不了身,连他用了十年功夫修的那座园子(后来的清华园),也被老百姓讨回去了一半。

直到去年天子与太后缓和了,他这当今天子的外公,才恢复了几分权势,但怎么说也大不如从前,至少欺男霸女的事,再也不敢干了。

林延潮看向武清侯心底冷哼一声,我连太后都敢吊的人,又何况你?

尽管君前骂仗会被御史弹劾,但我什么时候怂过?骂人不还嘴,不存在的!

正当林延潮要开骂的时候,申时行出面道:“陛下,方才林学士的话,臣听的有些明白了。”

天子和颜悦色地道:“申先生请讲。”

申时行道:“陛下,林学士言番薯之物若是一亩能收二三十亩,又不经心伺候,那么产出可谓几倍于良田。若是这样之物,可以在民间推广栽种,那么灾年之时,百姓就可以不用啃树皮吃草根了,林学士献上此物之用意,大概是想让陛下重视番薯吧。”

听了申时行这一番解释,众大臣们都是了然。

而天子失笑道:“原来如此,朕知道了。”

(本章完)

1022.第1006章 还是要靠女人啊

第1006章 还是要靠女人啊

天子赞许后,林延潮当下献上番薯给众官查看。

众官员一一看过,但觉得此物平平无奇,可是林延潮,申时行说亩产二三十石时,都觉得太夸张了。

这时潘季驯突然道:“启禀陛下,据臣所知这番薯并非闽地独有。”

天子讶道:“潘卿,此言可有根据?”

潘季驯当下道:“启禀陛下,臣记得在广东见过此物,此是由粤人陈益和林怀南从安南引种至广东,只是当地人不称为番薯,而称之甘薯。”

潘季驯这一番话,倒是令林延潮脸色有点难看。

什么?番薯在自己之前早已经传入大明了,自己怎么没有听说。

这时候沐睿也是出班道:“陛下,这番薯其实就是朱薯,咱们云南临安,姚安,顺宁,景东四府早就栽种,此物据说隆庆爷时即传入云南了。”

林延潮心道,不对啊,难道甘薯不是从福建传入大明的?

事实上正是如此,番薯从广东,福建,云南三地一并传入中国。

云南最早,但云南地方太远,无法传播至中原。

广东也有,不过也没有重视。

唯独到了福建,历史上陈振龙发现此物易栽,使亩产大增,将之奏明福建巡抚金学曾,于是金学曾才对番薯表示重视。之后番薯被拿来备荒,才被朝廷重视。

这个发展的过程是什么呢?

好比是蒸汽机,这个东西早在瓦特之前早有人发明了,但是唯独瓦特将之应用到工业生产上,引起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所以后世的人,都以为是瓦特发明的蒸汽机。

因此林延潮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这一点,实在是自己学艺不精啊!穿越前,怎么没有把历史上反复多看几次,真的是想当然了。

潘季驯就事论事,沐睿落井下石,但现在林延潮很可能犯了欺君之罪。是他百口莫辩了。

天子双眼一眯。

正当武清侯,沐睿以为林延潮要完蛋时候。

但见林延潮目光一闪,看向沐睿质问道:“沐爵爷,敢问云南既有朱薯这等亩产二三十石之物,为何爵爷明明知道却不献给天子,这是是何居心?”

场上顿时局面疾转。

沐睿顿时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自凭自己沐国公世子的身份不将林延潮如此文臣放在眼底,认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你林延潮再如何了得,也奈何不了我。

但是今天沐睿才知道得罪林延潮的后果,文官口笔如刀,不仅可以暗中伤人,更可以当殿杀人的。

殿上朱赓,沈一贯都是冷笑,林延潮是什么人?你沐爵爷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他?

马玉是谁了解一下。

连武清侯李伟也是心惊,林延潮此子还真是报仇不隔夜啊,还没片刻就一巴掌甩过来了。

沐睿满额是汗当下道:“这……这……”

沐睿看向天子目光已是看向了他,带着狐疑。他知道如他这样领兵的疆臣,一旦让中央起了疑心,那是什么后果的。

沐睿当下道:“启禀陛下,这朱薯没有林学士说的如此之效,亩产何来二三十石之多?”

林延潮冷笑道:“沐爵爷,福州知府今年向福建巡抚呈文,言番薯七件好处,恳请全省推之。其中有言番薯亩产数千觔,胜种五谷数倍,这呈文可以明察,已证实我没有虚言。沐爵爷一再掩盖朱薯之效,是何意?”

“好了!”

但见御座上首的天子,已是板起脸来了。

天子看沐睿一脸吃瘪的样子,也是在心底笑了笑,他也知道林延潮这话绝对有问题,沐睿肯定是吃了亏的。但是如此敲打敲打边臣,也是附和他心思的。

申时行出班道:“陛下,无论这叫番薯还是朱薯,但亩产如此之高,倒是一件祥瑞之事,这薯得乎在天,乃陛下仁德圣明,是以天授,若是推广栽种南北,即是宪恩远播啊!”

潘季驯又出班道:“启禀陛下,这番薯当年也有人,想从广东移栽至北地,但北方严寒,难以种植。”

林延潮听了心道,好你个潘季驯,你站哪一边的?

一旁海瑞也道:“陛下,臣在老家时也听过这朱薯,确实如潘尚书所言,北地难以栽活。”

其实潘季驯,海瑞说的是对的,历史上徐光启有志于将番薯推广至北方,尝试在京城附近栽种,但是番薯的薯种就是难以越冬。

所以徐光启在家书里和家人抱怨,要想将番薯种植到北方是一件何等之难的事,

林延潮深感真是‘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的道理,他总想着只要一引进番薯,大明就可以逆转国势,但没想到穿越者所想的事,古人一般都想过了,但总是苦于卡在几个难以越过的技术点,所以没有办成功。

天子叹道:“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

林延潮目光一闪当下道:“以前水稻不能过淮北,但眼下连山西都可种水稻。臣恳请陛下赐臣百亩田地,臣誓要在北地栽活此番薯。”

天子不由道:“林卿家,你乃朝堂大臣,翰林院学士,却要行此稼穑之事?”

天子说完,满朝大臣都是以为然。

堂堂翰林学士,去种田?

林延潮也是无言以对,怎么解释,难道说吾少贱故多能鄙事吗?

天子当下道:“好了,番薯的事就到这里。林卿家的心意,朕领了。你说这番薯是陈振龙引入的吧,那么朕就赐他一个官职,授他文林郎之职,其他有功的人,就让吏部另行叙官。”

“陛下……”林延潮还要再说。

但见天子有些不悦地道:“今日是元旦令节,朕与天下百姓同乐,不要再拿朝堂上的事来说。朕平日日理万机,尔等可以封衙一个月,朕也就今日得个空,众卿家不要拘礼,与朕开怀畅饮!”

天子都这么说了,林延潮也不好再讲,只能退下。

至于沐睿则是汗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但林延潮早已没将心事放在他身上,看也不看一眼。

从建极殿宴毕。

天子先行离去,然后众人离殿,文武大臣,勋戚们各自走下台阶。

申时行左右内阁大学士周围,簇拥了不少文武大臣,拜了中极殿大学士后,他坐稳了首辅之位。

眼下群臣供侧,申时行在其中谈笑风生,宰相气度正是如此了。

林延潮有些孤单,他此刻呼吸着寒冽的空气,走下台阶。

番薯早在云南,广东种植,以及番薯的薯种不能在北地越冬的事,他事先都不清楚。他苦心筹谋了一番,最后却不了了之,当然是心情不佳。

他没有因此受到天子赏识那也罢了,只是不能打动天子,利用朝廷的政令推广番薯,仅凭陈振龙和自己在民间传播,番薯要栽种至各省那要到何年何月啊!

“林学士留步。”

林延潮闻言停下脚步,但见是同为侍讲学士的于慎行。

“于学士!”

林延潮停下脚步,于慎行上前道:“林学士,你说番薯可亩产二三十石家中还有没有,借我一观。”

林延潮兴致不高道:“本来还有不少,但从南到北运来,不少都是坏了,现在仅剩一些,若是于兄喜欢可以拿去。”

于慎行见林延潮问道:“林学士,今日之事不用失意。”

林延潮道:“我何尝为了自己之故,这番薯乃亩产二三十石之物,若是推广天下,老百姓可以不受饥荒之苦。为何陛下却不放在心上?”

于慎行闻言道:“二三十石?或许众人以为太过荒谬了吧,粮米亩产不过二三石之物。这几年不少边臣献祥瑞,向天子说亩产几十石,上百石之事,这样的话不仅是陛下,连我也是听腻了。或许陛下听了此事,也是以为太虚了吧。”

林延潮心道,什么,明朝也盛行浮夸风?亩产十万斤?我这几年不在朝堂,风气怎么会变的如此。

于慎行道:“确实如此,自林学士当年离京后,朝堂风气大是不同,有的文臣逢迎陛下,进献奇物,或者是上报治下丰收。”

“初时陛下听了很高兴,给这些文臣加官晋爵,但后来查出此类之事多为舞弊,连查几起后,陛下对于这样上报当地丰收,亩产十几二十余石的事,再也不上心了,不说褒奖,还下谕至地方,让官员实心用事,不要媚上!”

林延潮心想,我勒个去,还有这事。

于慎行道:“换了他人,于某定然也以为是乱报祥瑞,但林学士是如何人,陛下与满朝大臣,天下读书人都是心底是有数的。”

林延潮听了这几句话,当下感激地道:“于学士的信任实令我惭愧。”

于慎行笑着道:“如林学士这等为国为民的大臣,于某看人不会有错的。”

冷冽的风中,林延潮感到一丝暖意。

于慎行这位耿直的山东汉子,在这个时候给了自己坚定的支持。

同时通过于慎行这一番话,林延潮也知道番薯推广,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自己终归还是太急切了。

不过这一番上殿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为陈振龙讨了一个官职。虽说只是七品散官,但这可是天子钦点的官职,意义非同一般。

从宫里回府后,林延潮一进门即见林浅浅迎了出来,笑着道:“相公,相公,今日朝堂上,陛下可有夸赞你献的番薯?”

林延潮摇头道:“哪里有夸赞?反而讨了个没趣。你呢?”

“这样啊!”林浅浅闻言笑了笑,一双眼睛弯弯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延潮闻言惊喜道:“皇后喜欢吗?”

林浅浅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道:“皇后可是喜欢了,今日我带的番薯被皇后看上,当殿煮了粥,官员夫人都吃了,她们说粥里添番薯为菜色,既不甜腻,又不清淡,还可生津止渴之用。”

说完林浅浅抬起手腕,比了比一个玉镯子笑着道:“皇后娘娘甚喜,当殿赐的,你说好看吗?”

林延潮见了差一点仰天长叹,果真是论消费,拉动gdp,最后还是要靠女人。

咱大明的指望,看来就在皇后身上了。

自己留一手是对的,让林浅浅献番薯实在正确,这叫东方不亮西方亮。

还让她白赚了一个玉镯。

等等。

林延潮似想到了什么道:“你说皇后将番薯添为菜色,而不是主食?”

林浅浅点头道:“难道不是吗?番薯本来就是菜啊!”

林延潮突然意识到,是啊,这时候人们的主食是五谷啊,什么是主食吃个饱,能垫肚子的。但番薯普遍认为不是主食,吃不饱肚子。

最初传入中国时,百姓都不拿来当正餐使用,怀疑是否能充当杂粮的地位。

这又是一个推广番薯的难题,但是比起来如何在北方栽种,这倒是次一等了。

林延潮心底惦记着国家大事,但林浅浅却是丝毫没在意问道:“相公,相公,先不要想此事了,今年天子元旦令节的恩赏发些什么?”

林延潮闻言不由笑了笑,林浅浅此刻就犹如丈夫发了年终奖后,都要问个清清楚楚的妻子般。

有林浅浅为妻,林延潮觉得什么天大的事都可以缓一缓,番薯就放在一旁吧。忧国忧民的事,哪里有自己家的柴米油盐重要。

林延潮笑着道:“听说是一石禄米,两匹布,一匹缎,一些醋酱胡椒,还有十几斤炭薪,都在光禄寺领。”

林浅浅喜道:“这么多啊!今年难得皇上大方了一回,那相公你要记得下次出门时,顺路从光禄寺领来。”

林延潮一脸认真地道:“知晓,知晓。”

林浅浅犹然不放心道:“上一次相公你去的晚了,那光禄寺的禄米只剩下些陈谷,可难吃了,这一次你早点去,明日相公你不是要出门拜会阁老吗?记得早点出门,先去光禄寺把事办了。”

林延潮道:“你也是诰命夫人,这些事就别惦记了。”

林浅浅不以为意道:“皇后娘娘还吃番薯,我是诰命夫人又如何?这事你就别管了。”

见林浅浅如此,林延潮大笑,之前的失意早就不知哪里去了。于是他问道:“夫人今晚吃些什么?”

林浅浅当下一道道报起菜名,林延潮笑着道:“好了,知道了,让孙先生他们一并来。”

林浅浅笑着道:“就知道你要请客,我早知会了。”

正当这时候门外道:“老爷,老爷,陛下恩赏,赐三尾鲥鱼,宫里的人都送到咱府上来了!”

林延潮心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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