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6.第534章 恩旨

第534章 恩旨

弘治皇帝无言,他以为,一个政绩卓著的地方父母官,必定是苦大仇深的样子,为民做主嘛,衣衫褴褛不说,还得尖嘴猴腮,见了自己,会大谈百姓的疾苦。

可眼前这个知府,心宽体胖,开口就是烹饪之道。

偏偏,居然还极有道理。

他乐呵呵的样子,倒显得很诚实,说起宁波所发生的事,也算是如数家珍。

弘治皇帝已有点儿懵了。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可弘治皇帝转念一想,即便不是衣衫褴褛,不是苦大仇深,能使军民百姓,都安居乐业,能吃饱喝足,便是善政,何须讲究这个,至于这温艳生,反而显得很实在。

弘治皇帝道:“那么下次,朕便想试一试温卿家的厨艺。”

温艳生道:“臣可以试一试。”

弘治皇帝又看向戚景通:“戚卿家。”

戚景通却没温艳生这样的淡然,而是战战兢兢的样子,忙是拜倒在地:“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自蓬莱水寨,调至宁波水寨,可有什么心得。”

戚景通毫不犹豫道:“臣没有心得,臣不过是奉镇国府之命行事而已,镇国府强,臣则强,镇国府弱,臣则弱。”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是吗?这样说来,卿家的意思是,这都是镇国府的功劳。”

“这是定远侯的功劳。”戚景通道:“臣等虽在宁波,可这水寨如何新建,需招募什么样的人,如何操练,如何作战,配备什么武器,乃至于,水寨如何维持日常所需,如何赈济灾民,如何捕鱼,这事无巨细的事,都是定远侯定下来的,他于水寨而言,便是孔明在世,臣等,奉他之令行事,按着他的方子去做,这才……一次次立下的功劳,臣哪里敢居功……这一切,没了定远侯,臣等不过是一群废物而已。”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方继藩为何没有和朕说?”

孔明在世……

就方继藩……

似乎……还真有点。

至少这家伙的主意太多了,简直堪称妖孽。

只是……他真不像诸葛亮啊,怎么看着,像蒋干?贼头贼脑的。

不过弘治皇帝还是龙颜大悦了,心里虽是吐槽,可这方家出了这么个家伙,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戚景通:“卿等此番都有功劳,一个治民有功,一个剿贼有功,你们说说看,朕该如何赏赐你们?”

温艳生和戚景通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随即,温艳生淡然一笑,他真的对功名利禄,没有丝毫的兴趣,因而显得恬然。

反观戚景通,却开始思虑了起来。

他从前乃是指挥,是朝廷从三品的武官,如今被贬官成了区区的副千户,说实话,而今陛下问要什么赏赐,他只需请陛下饶过自己当时在鹏来水寨战败的责任,官复原职,想来不在话下。

可他还是沉默了。

这是自己的志向吗?

又或者……请陛下赐自己一点钱财。

钱财……又是自己想要的吗?

他沉默着,突然拜倒在地,道:“臣初时至宁波水寨时,心灰意冷,自知自己战败,乃待罪之臣,此生都不得重用,一辈子,也只能混沌的度日。直到,臣看到了定远侯的兵书,看到了那兵书之后,臣为定远侯所臣服,臣那时甚至在想,世上竟会有如此奇人。”

“直到后来,臣按此兵法操练军士,愈发觉得,这排兵布阵之法,可谓妙用无穷,可谓是醍醐灌顶,臣彻底的服了。臣当时就在想,倘若臣能为方家门下之狗,亦是幸运的事啊。只是臣自知自己不过是粗劣的武夫,而定远侯门下诸子弟,最差的一个,那也非臣不可及,在定远侯眼里,臣若尘埃,不值一提。陛下……能否容请陛下格外开恩,臣不要丝毫的赏赐,宁愿一辈子,做这副千户,只求陛下下旨,让定远侯收臣为弟子,若能如此,臣此生无憾。”

说着,叩首。

武人就是武人,没有读书人那般的扭扭捏捏,我就要做定远侯的候,咋的啦?

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脸色凝重:“卿家既已求到了朕的头上,那么,朕便下一道旨,也无妨,只是你需知道,强扭的瓜,它不甜,倘若方继藩看不上你,朕下旨又如何,他若是阳奉阴违,朕也拿他没有办法。”

戚景通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若如此,臣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接着看向了温艳生:“温卿家呢?”

温艳生笑吟吟的道:“臣年纪大了,终日只求饱食而已,能为陛下效力,一展平生所学,已是足慰平生。其他的,臣不愿去想,须知人若是心思多,就难免有烦恼,有了烦恼,便食不甘味,臣想留一个好胃口。”

“……”

真是个怪人啊。

可偏偏就是这个怪人,拿了不少的私商和宁波府私通倭寇的贼人,也是他,不露声色的,让宁波府上下安居乐业。

当然,这背后有宁波水寨的帮助,可即便有宁波水寨,若是没有一个干练的父母官,也不可能顺利的解决当时的许多问题。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这是卿家的志愿吗?若如此,朕对卿家另有安排,好了,两位卿家,想必也乏了吧,早些去歇息吧。”

戚景通已是大喜过望,激动的热泪盈眶。

这些日子,他每日想的,就是见一见那传闻中的定远侯,而今,这八字有一撇了。

他和温艳生告辞出宫,到了午门,戚景通下意识的揉了揉肚子,突然想到:“诶,我们又没吃饭吧?”

温艳生淡然笑道:“猪食一般的饭菜,吃什么?”

戚景通很想吐槽他,这猪食二字,实是有点大逆不道,可温艳生就是如此,我行我素,他只好道:“说的也是,这一路来,听温府君教诲之后,卑下便一点胃口没了,见了什么,都嫌弃。可……还是有些饿啊。”

“不如,我们寻个客栈,点两碗白饭,勉强垫垫肚子?”温艳生道。

“不成。”戚景通道:“我得去见定远候。”

“好吧。”温艳生微笑:“这位定远侯,老夫也是慕名已久,急盼一见,你我同去吧。”

……………………

方家来了客人。

是寿宁侯张鹤龄以及建昌伯张延龄,还有就是周家的周腊。

周腊在关外吃了亏,身子已经养好了,不知和时,和张家人厮混在了一起。

他们两家人都是皇亲国戚,据说是因为周腊被鞑靼人围了,当初的仇怨,一下子烟消云散,张皇后自然命张家兄弟,趁着这个时候,前去周家慰问。

张家兄弟很实在,人死如灯灭,居然很痛快的备了七两银子的礼,去了周家,陪着周家那位鄞州候,也就是周腊的大父好好的唏嘘了一番。

而今周腊回来,作为礼数,周腊也不得不去张家回礼,周腊带去的礼物不少,他们周家,当然是要面子的。

于是乎,张家兄弟拉住了周腊的手,死死都不肯撒开,两家人几乎是流着眼泪,互道衷情,当天夜里,还不肯周腊走,要秉烛夜谈,周腊那天,饿的发晕,这身子还很虚弱呢,在张家足足吃了一天的红薯粥。

周张两家,开始热乎起来,如胶似漆。

今日登门,是为了毛线的事。

见了方继藩,张延龄便啪嗒啪嗒的流眼泪:“日子没法活了,真的。”

“……”方继藩木然的看着他表演。

张延龄捂着心口,一副要昏死过去的样子:“可怜啊,我们兄弟二人,还有周贤侄,真可怜,说是皇亲国戚,可宫里太小气了,家里的地,没多少,也养不活这么多口人,每日吃糠咽菜,舍不得放盐,吃着吃着,眼泪就落进了碗里,便当盐吃。”

周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太夸张了,虽然他是打算来求人的,可张延龄这般,过了头。他想开口,张鹤龄站在他身后,偷偷掖了掖他的袖摆,提醒他不要多嘴。

方继藩听的肝肠寸断,不是同情,而是吓的。

张家兄弟什么人,他会不知,突然跑来哭,这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他们想打啥主意了?

“来,给客人们杀一只鸡,好好款待,你们没听见吗?他们快饿死了,不,杀三只,我方继藩是个够朋友的人。”

张延龄和张鹤龄忍不住吞咽口水,美滋滋。

张鹤龄咳嗽一声:“方贤侄啊,其实,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为了来吃你家鸡的。”张鹤龄显得语重心长,不过看原本得了吩咐去吩咐厨房杀鸡的邓健驻足,以为还有什么后话,他忙道:“当然,这鸡也要吃,来都来了嘛,贤侄又是好客的人。”

“……”方继藩突然开始对自己人品,变得无比的自信起来。

张鹤龄坐下,笑吟吟的道:“其实我们来,是为了一件天大的事。”

“吃鸡?”方继藩眼睛眨了眨,看着他们。

张鹤龄脖子一甩,大义凛然,一身正气的道:“此事,比吃鸡还要重要一点点!”

(本章完)

第535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比吃鸡还重要的事。

方继藩这一下子认真了,不禁正色道:“还请寿宁侯指教。”

“我们要出海!”张鹤龄掷地有声的道:“这事儿,是我们三个私下里琢磨出来的,眼下,出海是国策,我们是皇亲,就更该为皇上分忧,我思来想去,这事儿,得寻你,你点了头,我们便跟着徐经出去。”

一席话张鹤龄说得好轻松,一点心里压力也没有。

“……”

可方继藩却是震惊了,他们……要出海?

你们莫非以为,出海是游戏吗?

张鹤龄一见方继藩不乐意的样子,便立即追着不放了。

“方贤侄,你说你肯不肯吧,你若不肯,老夫不要这张老脸了,从今往后,便和兄弟卷了铺盖来,住在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

他大义凛然,尤其是说到了吃你的喝的你的时候,一旁的张延龄哈喇子都流了下来。

方继藩震惊了,世上还比自己还不要脸皮的人,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张家兄弟,他也是很无奈呀。

因此他朝张鹤龄郑重的说道。

“出海很辛苦?”

三人纷纷摇头,异口同声的回答道:“我们不怕苦。”

方继藩忍不住道:“甚至危险重重。”

“不怕,不就是死吗?”张鹤龄拍案,义正言辞:“死有轻重,能为咱们大明而死,我张鹤龄三生之幸,我们想好了,此番,要立下功业,绝不能让人看轻。”

方继藩依旧摇头。

他几乎可以想象,倘若太皇太后和张皇后知道这三个家伙去作死,他方继藩肯定完了。

男人和妇人不同,妇人是不讲道理的,所以方继藩虽然隔三差五,去挑衅一下皇帝陛下,可他实在没胆子,去和妇人开这等玩笑。

“啥意思?发财就不带上我们啊?”张延龄开始虚张声势,怒气冲冲的样子,不过心里有点没底,或许是因为害怕方继藩,所以虽是声色俱厉的样子,可身子却很实诚的,下意识的朝后退开了一步。

“发财,发什么财?”方继藩懵了。

“还想瞒着我们。”张延龄气咻咻的道:“你以为我们知道,极西之地,号称黄金之国,那三宝太监,留下来的天下舆图你没看见吗?嘿嘿,别说你不知道,那大岛上,还专门标注了,有一座地方,叫做旧金山,相传那儿,到处都是黄金,走在地上,金子如石头一般,弯腰就可以拾取,方贤侄啊,老夫的为人如何,你不知?我哪里对不住你?你也不想想,当初你骗我那西山的地,事后,我说了啥吗?我说啥了?“

张鹤龄也义愤填膺起来,西山啊,那是永远抹不去的痛,多少午夜梦回,多少次风雨交加的夜晚哪。

他瞪着方继藩,竟是威胁道:“是啊,现在你是发财了,你不寻思着带我们兄弟发财,还有咱们的周贤侄,你一个人想吃尽独食?哼,你到底肯不肯让我们去,你不肯,别怪我们割袍断义,从此之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别说认识我们。”

方继藩笑了:“好啊,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们,再见。”

方继藩不傻,这事儿,他真爱莫能助,当然,他也知道,这两兄弟想出海的原因了,发财啊,这两兄弟想发财想疯了,至于周腊,也不知是受怂恿,还是也有发财的心思,又或者是想证明给别人看,自己不是废物。

总而言之,他们盯上旧金山了。

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拒绝,倒不是反对他们去,大明最缺的,就是这等要钱不但不要脸,而且还不要命的主,后世歌颂的大航海精神,不就是一群这样的人,乘坐着船,到天涯海角,去寻找财富吗?

方继藩不让他们去,是要撇清自己的责任,至于他们自己,想什么法子去,这就和方继藩无关了。

所以,割袍断义就割袍断义,大家很熟吗?

张鹤龄生气了:“很好,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方继藩,你我算是完了,以后别叫世叔,走!”

他气冲冲的要走。

见自己兄弟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鹤龄怒了:“还楞在此做什么?走啊!”

张延龄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委屈的道:“哥,鸡还没吃呢。”

“……”张鹤龄脸色的怒气挂着,面色僵硬,他似乎在天人交战,很努力的,他才回过神来,而后,他沉默了,坐了回去,淡淡道:“吃完鸡再走。”

方家杀了三只鸡。

远远的,就闻到了鸡的香味。

一只鸡熬汤,两只鸡做成了酱油鸡,四人上座,张家兄弟不理方继藩,当先撕了鸡腿,到一边啃。

周腊倒没啥胃口,很是诚恳的朝方继藩说道。

“方贤弟,我是想出海,我是皇亲国戚啊,可这皇亲国戚,却成日圈在此,一辈子庸庸碌碌,我想着,心里不甘哪。大丈夫活在世上,当建功立业才是,便连杨彪那彪子,都能立下赫赫功劳,我脑子比他好,也学过骑射,读过书,怎么就不如他?张家两位世叔说的好,出海,不出海,怎么长见识?不出海,怎么建功立业?我可不想活到了最后,行将就木时,对着塌边的儿孙们,却连话都不知该说什么,嘱咐他们什么呢?嘱咐他们不可和自己一样,成日混吃等死?”

他说着,居然很有感触,眼睛都红了:“不成,我得建功立业,大丈夫提三尺剑,周游天下,为国尽忠,诛杀不臣,即便是死,也和你没有一点干系。”

张鹤龄撕咬着鸡腿,支支吾吾的点头:“说的太好了,男人不发财,活着不如死了,明知天涯海角有金山银山,却还窝在家里吃红薯粥,这样的人,活该他受穷八辈子,我不怕死,我死了,还有我兄弟给咱们张家留后,我兄弟也死了,我还有儿子,儿子若死了,我还有一个侄子,张家死不绝。”

“哥。”张延龄一面啃着鸡腿,一面泪流满面:“你不是说海上不会死的吗?你别吓我。”

张鹤龄瞪他一眼,呵斥道:“住嘴,吃你的。”

张延龄便哭哭啼啼的继续啃着鸡腿。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别生气,别生气,又没谁拦着你们出海,你们全天下嚷嚷,当然,是没人肯让你们出的,陛下若知道,肯吗?张娘娘你,太皇太后,她们会肯吗?有些事,越是嚷嚷,越是办不成,你们懂我意思了吧?”

张鹤龄眼里一亮,似乎看到未来发财的日子,嘴角微微嗫嚅着:“你的意思是……”

方继藩立即道:“我什么都没说,别冤枉我。”

张鹤龄抚掌:“哈哈,我懂了,我懂了,哈哈,我不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吗?你说的是……”

周腊眯着眼:“我也渐渐明白了什么。”

张鹤龄开心的道:“这样看来,我得早做准备才是,实不相瞒,我藏了几个地窖的红薯呢,不知在海上能不能吃。”

“还得带一些亲信家丁去,带着武器。”周腊精神奕奕。

方继藩不做声,要埋头吃鸡,可一低头……

有点尴尬了。

张鹤龄怒了,狠拍张延龄的脑勺:“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张延龄委屈道:“哥,你让我吃的呀。”

方继藩感慨道:“没事,算了,别计较。”起身:“送客。”

方继藩显得不近人情,此时,还是要避嫌才好。

方继藩最讨厌别人和自己一样,天天蹲在家里混吃的能死的了,大明朝,还需要无数仁人志士来拯救啊,张家兄弟就算是一坨*,又何尝没有用处呢?至少总还可以给大明的基业施施肥料吧。

张鹤龄气的脸色胀红,恨不得将自己的兄弟吊起来抽一顿。周腊倒是心满意足了,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来,偷偷溜上船去,需要预备多少行囊,和多少武士。

方继藩将他们送出去。

张鹤龄道:“出海之期是何时?”

方继藩正色道:“什么出海之期,这是军国大事,岂能你们刺探,我是万万不会告诉你们,十一月初三,咱们大明的舰船,将在天津港扬帆出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呀。”张鹤龄惊讶的道:“十一月初三,这就不是这几日吗?糟了,糟了,幸好知道的早,如若不然,都没办法事先准备。”

方继藩白了他一眼。

三人便告辞而去。

方继藩正要回厅里去,转过身,身后有人殷切的道:“恩师……”

方继藩好奇的回头,便见一个军汉,热泪盈眶的跪在了自己身后,朝自己深深一礼:“学生戚景通,拜见恩师。”

“……”方继藩震惊了,最近好像流年不利,咋都没出门在外,就都碰到一群这么不要脸的人。

这……算是碰瓷吗?

站在军汉身边,是温艳生,温艳生看着年轻的方继藩,也是呆住了。

这位传闻之中,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人品贵重,允文允武的人,竟是年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样的人,五百年才能出一个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