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6章 褪衣

道穹苍,何许人也?

祟阴扪心自问,对道穹苍的定位,该是无比清晰,不外乎……

一个研究生命之道半途而废,连北槐都比不上,被药祖抛弃的弃子。

一个颇有些算计,本质却因为坐在“道殿主”位子上,先天比别人能得到更多情报的作弊者。

一个也算修体、炼灵、剑道,乃至能开出三尊·穹苍,实则却各道兼修,各道不精的四不像。

他给自己粉饰得极好,深刻洞悉人性的缺点,放大自身的某一些强项,以此很好的掩盖住了他的缺点。

这种“瞒天过海”,毫无疑问对五域修道者而言,很是成功。

然在高位者看来,在祖神那强于底层蝼蚁的眼界下,撕开伪装,道穹苍便是外强中干的代名词。

不说一无是处,较之于十尊座中真正的佼佼者,他拍马不及,远非第一梯队的天才。

故此,即便在神之遗迹一战,以自己最终落败为结局,祟阴依旧没将道穹苍放在眼里。

时值此刻,谁回想起当日之战,会认为奠定胜局的,乃是徐小丑与道骚包,而非那观剑典上隔空驰援而来的八尊谙剑我?

观今日三者成就,便可知祂祟阴彼时真正败于何处。

因而不论道穹苍,还是徐小受,本质上,祟阴即便与之合作、想合作,还是看不起。

说到底就两个字,不配!

事实也正是如此,哪怕神之遗迹一战,徐道二人取得了最终胜利——以一条洗得褪色了的红色四角内裤,换走了本源真碣:龍。

到最后,靠那底裤上的“囧”字,道穹苍过后与祟阴取得联系,建立灵犀术沟通频道,共同谋画合作同盟之时,言行举止也不像是个胜利者。

他很知晓自己几斤几两,故而言辞极尽卑微,一口一个“祟阴大人”,叫得祟阴愈发瞧不起此人。

如若他自重,便是因那一战战果而有倨傲之言、之举,祟阴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这才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他应该耀武扬威,因为这反而证明了,其人至少是有东西的!

道穹苍却没有。

他彻底放下了。

他似乎知道赢等于输,也似乎知道他毫无真东西,故而一次次卑微,换取祟阴一次次愈发看轻。

到最后,这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道穹苍,居然又敢怒气冲冲找进血世珠内部空间来,甚至冲到自己跟前。

如此强烈反差,祟阴俨有错愕,不知其人底气何在。

却不曾想,他甚至做到这一步,还没停下,硬生生冲上王座,甩了自己一巴掌!

祟阴彻底懵了。

一记耳光,并没有什么,祟阴受得起。

但这事于祟阴而言,本身冲击力之大,不亚于刚刚修出了先天剑意的蝼蚁古剑修,一剑刺穿了封祖归零的八尊谙心脏!

这可能吗?

这完全不可能!

可它却切切实实发生了,在血世珠内部空间里,蝼蚁的耳光,还扇在了自己这位祖神的脸上!

“祟阴大人,您被淘汰了。”

他甚至还敢出言嘲讽,就躺在自己的对面,这张独属于自己的神座之上。

祟阴捧着脸,一时竟忘记了思考。

待得祂手垂垂落下之时,滔天的怒意与杀意,跟着疯涌而出。

却在同时,血世珠内部空间微光一闪,不知徐小受有所觉察,祟阴同样瞧得清楚……

“囧!”

一个无比清晰的囧字机器人天机图纹,在受击的那半边脸上浮现,又迅速隐没。

上一次见到的这个“囧”字,出现在哪里?

在一条污秽不堪的红色四角底裤上!

高傲如祟阴,又怎可能受得了这份侮辱?

“禁!”

祟阴即刻翻身,掐诀便欲动手,屠斩道穹苍意志。

祂却是忘了,自我本体尚在鬼佛界高空,充当药祖的生种,被折磨得欲仙欲死。

只是血世珠得了此前北槐生命之力的刺激,激活了珠内的一缕祟阴意念,令其有能力呼唤起徐小受来罢了。

而道穹苍,早些年鬼鬼祟祟,不论是追上虚空岛敌圣奴,亦或者是逼徐小受上青原山等“大事”,都是只是分身为之。

到了该要面祖,不论是龙窟中正在归零而无可施为的药祖,亦或者是血世珠中祟阴意志苏醒想结盟徐小受这等“小事”,却都是本体亲至,欲以牛刀杀鸡。

祟阴刚一有所动作,手印才刚掐出。

道穹苍后发先至,却是慵懒横陈于神座上的身子没动半分,也掐起了祟阴手印,在祟阴门前耍弄起了他那可笑至极的天机三十六式:

“大镇压术!”

区区道穹苍,妄图镇压祟阴?

星光扬洒,神座之下,隐隐约约却再次响有哗啦水声。

祟阴才刚面露嘲讽,口中禁术还没成型,蓦地只觉一股弥天重压坠来,镇得祂这缕分神,险些炸溃。

“怎么可能?!”

一术被打断,祟阴目色骇然。

祂这术道鼻祖,在祟门弄术的道穹苍前头,被压了一头?

“放肆!”

血世珠空间轰然震响。

神座骤然炸散,祟阴跟着消失。

与此同时,天边裂开一只巨大的紫色竖瞳,猛地瞪圆,眼底似倒映有祟阴掐诀的朦胧身影。

“禁!”

依旧是一字尚未脱口。

道穹苍那边,一术落完,却没碎神座粉碎而有所波动。

他甚至直接是横陈半空,保持着与此前祟阴一模一样的优雅小憩的姿态,好笑的望着徐小受:

“你信不信,经过这些时日相处,祟阴在想什么,我已全部能摸清?”

……

徐小受保持沉默。

实际上,那“囧”字惊到的不止是祟阴,让人浮想联翩的也不止是红色四角内裤。

还有此前畅游时间长河,在寒宫帝境石殿之中,有过匆匆一瞥的魔祖石像上,一模一样的“囧”字图纹。

迄今,徐小受还没弄懂,这到底是什么时期,由谁纹上去,而魔祖毫无察觉的。

更让人感到吃惊的是,骚包老道当下的这番强硬姿态。

众所周知,道穹苍是个极为畏首畏尾之人,哪怕有半分“万一”可能,这家伙不可能直接掀开底牌。

而今面对祟阴,他却敢撕破伪装,正面硬碰硬,还大放厥词?

换作是其他人,徐小受会觉得那人真有取死之道了。

这人却是道穹苍……

徐小受亦不免心生荒诞想法,祟阴,要凉?

“祟阴之意,打不过我,那便是要动血世珠之力。”

道穹苍一句道完,此间意念之体纹丝不动,却在珠内空间天边裂开紫色竖瞳之时。

于十字街角,他那践踏血世珠的本体,重重又一抬脚。

“大诛杀术!”

嘭!

又是一脚干下。

只是单纯的圣力爆发,却引得血世珠内部空间重重紊乱。

连带着天空中那道竖瞳,施术进程也为之一止,道穹苍得以再次后发先至,祟门弄术。

只见他横卧于空,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遥遥指向虚空:

“大拘禁术!”

又有哗啦水声轻响,这次徐小受是彻底看明白了,较之于以往所见天机三十六式,有最本质的不同。

此刻之道穹苍,每一次施术,身下都会涌出记忆长河。

而这河流之古老、伟力之强悍、增幅之霸道……

却不免又让人想起时祖与时间长河,又不免让人想起祟阴对时间长河、时祖空余恨有过的一句评价:

”足下立于时间长河之上,不入大道生灭轮回,通古今,晓命数,身在红尘,形意超脱。”

时间长河如此。

这记忆长河与时间长河,也只二字之差,本质差距又几何呢?

徐小受意之大道极境,竟无法从那一闪而逝的记忆长河之上,瞧出些门道来。

亦或者说,他分明看到了记忆长河出现,当记忆长河消失后,又没怎么将之放在心上了。

好像……

时间长河重要。

记忆长河,一点都不重要。

“嗡!”

星光一敛。

高空之中,那竖瞳中的祟阴禁术,竟是尚未发出,所有力量被道穹苍大拘禁术,拘于无形一瓶之中。

祟阴尝试着挣脱,竟是如被打入纸片之中,短暂居然挣脱不了。

与徐小受旁观者视角不同……

中术之后,祟阴感受极为拘束。

耳畔哗啦水声再响,这次却不见河流。

相反,祟阴在逼仄的术法空间,以及极为压抑的视角下稍稍一瞥,竟看到了“河流”之上,有许多注入自我一般的“记忆碎片”,漂流而过。

“已为河中人?”

祟阴察觉到自身困境,心下大骇。

身在此山中,惊觉山之伟。

身在此河中,方知河沧沧。

这记忆长河,莫不是代表着道穹苍记忆之道,已然超道化?

乃至……

不!

不可能!

那蝼蚁,怎么可能?

时值此刻,祟阴已可以接受,或者说不得不接受,道穹苍此前的虚与委蛇,竟全是使敌小我之策。

可祂还是无法接受,当道穹苍撕下伪装,褪去那柔弱可欺的外衣之时,展露出来的姿态与手段,可以如此强硬!

“禁!”

前面二术,尽皆失效。

祟阴不得不收起小觑之心,慎重对待起道穹苍来,而当祂这第三术也才堪堪掐起之时……

“嘘,听。”

下方,横卧虚空,比祟阴还祟阴姿态的道穹苍,手指轻轻抵在了嘴前。

“听什么?”

徐小受很给面子,侧耳倾听。

不曾想,那高高在上的祟阴,一术竟也停了下来,似乎根本不信道穹苍真能连连一语道破祂心之所想。

人心之莫测,无可计较。

计较人心者,又怎可能算无遗漏,毫无偏差?

道穹苍却是唇角微掀:“慌不择路的声音。”

祟阴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被耍了!

这家伙,根本算不破祂祟阴的心思,只是稍稍拿捏住了祂祟阴的的性格。

知晓猜中一、猜中二,以祂祟阴心性,会停下来听祂这第三猜。

“禁·原……”

鬼佛界内,那盘根错节的生种之内,早已掐好印决的祟阴本尊,在怒不可遏之下,俨不打算小打小闹,当即便要破种而出。

哪曾想,血世珠空间内,道穹苍戏言道完,对着徐小受呵呵再道:

“恼羞成怒,再接气急败坏。”

“反因过度重视于我,这第三术,将术出鬼佛界生种,你可相信?”

且不说徐小受还真没第一时间联想到遥远的鬼佛界生种去,却说祟阴留在此间空间中的意念一闻声,竟是惊得毛骨悚然。

跟见鬼了似的!

转念一想,便是道穹苍真又蒙中了祂的心思,那又如何?

人在十字街角,意在血世珠空间,这区区道穹苍,还能一下瞬移到鬼佛界去,且打断生种之内祂祟阴本尊施术不成?

“嗡!”

这般思绪一转,生种内祟阴催术,更快了几分,却忽而脑袋一阵眩晕。

这“异常”的到来,令人遍体生寒。

还没等祟阴找出异常源于何处,生种内祟阴本尊之躯,左腮之上,微微泛光,亮起了一个“囧”字机器人图纹。

“……”

这一刻,在祟阴的世界里,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不止是血世珠内部的,还有生种外鬼佛界内仍在上演的神亦之战。

“怎么可能……”

如何可能,这“囧”字拍于血世珠意念之身上,竟能即时传递到本尊腮上来?

须知,血世珠内部空间自成一体,不仅与外界隔绝,更外处还有一处天机大阵。

再再外处,还遥隔十字街角和鬼佛界中生种十数界之地,最后还有药祖一层“生种”的力量作阻隔。

诚然,神亦一棍,或可打穿这一切桎梏。

然不擅力战的道穹苍,决计无可能做到如此,现实却血淋淋发生了这一切,那唯一的可能性……

“记忆之道?”

以记忆为媒介,叩开意念之门,视现实世界有形阻隔如无物,又偏偏不是纯粹的意之大道,无视祂祟阴意道指引。

相反,走了一条迂回的小径,从所有人想不到,或可说是连祖神都不去关注的记忆背面,于意念化身,绕到了本尊实体腮上。

囧字挂脸。

烙进记忆。

这本是现实手段都难以驱除的迂回挂印记之法,此前更从未有人施展过,祟阴猝不及防之下,堂堂术道鼻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想出……

该捏出何等术法,可以剥去脸上、记忆中的这个极为羞辱人的“囧”字!

“咔!”

祂只能眼睁睁看着,腮上那“囧”字图纹中,探出来一只玉白之手,将祂费尽心血扯正了的祟阴手印……的两根手指,直接掰断。

被掰下来手指,尚且保持着祟阴手决的动作,却是从“囧”字图纹上原路返回。

再出现时,已在血世珠内部空间,道穹苍手上摇晃:

“两根‘祟阴即将施术’的手指,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这一瞬,连徐小受都没有反应过来,道穹苍此言何意。

却见他挥手一打,俨然没有和祟阴多耍的心思了,居然打乱了血世珠内部空间道法,使自己和徐小受,脱离珠内空间。

“喵!”

十字街角,贪神见眼前蹲在珠子跟前的两个人身子一震,有如回魂,知晓他们回来了。

道穹苍却没搭理这猫,再以黑布遮盖珠子,仿佛如此便能遮住血世珠内部空间的窥探。

“大屏蔽术……”

徐小受目光一扫而光,却能从这上边,瞧出来道穹苍天机术的诸多门道。

还真可以!

这施在黑布上的大屏蔽术,根本就是提前封装好了的,像是施在灵符上的灵技。

且道法层次,也是高在动用记忆长河级别上的。

保底超道化。

上限,真有可能是道穹苍亲口承认的,记忆之道极境。

“看。”

出来后,道穹苍没停下举动。

他用黑布裹好血世珠,起身一转,手指遥遥点向深坑中作蜷缩状的北槐。

徐小受顺势望去,心头一动,隐隐有所猜测,却是道:“又怎么了?”

道穹苍呵呵笑道:

“好像看着还有很多方法,实际上你若细细去品,祟阴不论选择其余何法,或可斗赢当下之我。”

“可于祂祟阴而言,斗赢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赢也只是祂祟阴应该的,却得不到任何好处,之后祂依旧斗不过魔、药二祖。”

“因而,祟阴已无多余之计可施。”

“换句话说,祂已穷途末路!”

说实在话,只单单瞧方才那几手,徐小受早前有所丢下的一个想法,就已经被他重拾回来了:

道穹苍或许不可为友,却也绝不能树之为敌。

太难对付了!

八、神、曹之勇,力能撼天,至少碎钧盾可以稍稍一遏无敌之势。

跟道穹苍斗,不仅得防这、防那,防前、防后,防到把脑汁都烧干,还必须有十成十的把握,将之完全掐死。

若不死……

春风吹又生。

卷土重来的道穹苍,真应了香姨那句话,脱下衣服后,不像个人!

因而若必须要在为敌、为友的两难选择中,作唯一之选,徐小受此刻心头之答案……

“你看,果真动了,狗急跳墙也。”

道穹苍一句话,将人心神牵引回来。

他甚至像是掐好了祟阴愤怒的时间,怒后去反思如何破他大神降术夺手指的时间,以及最后反应回来这些都不重要,得走最后一步了的时间。

道穹苍在等候。

候得北槐身子堪堪颤动时,他还胸有成竹,尚且能腾出空子来,不疾不徐的说道:

“穷寇莫追,人不逼死,向来是我为人处世的原则,毕竟留人生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什么情况?”徐小受偏头。

道穹苍笑而不语,领着徐小受,往深坑中北槐所在的位置走去。

二人并肩而行,大道宽广,并行二人并不会显得拥挤。

走着走着,道穹苍却是脚步一叉,一个外八,脚底板重重踩到了徐小受鞋头上。

徐小受顿时止停前进的步伐,瞪向他道:

“你踩到我了。”

道穹苍同样止步侧头,望着身边人,又垂首,望向了重叠的两个脚掌,“哦,不好意思。”

他挪开了步子,回到了自己的路上。

“你是故意的。”徐小受怎会看不出来骚包老道的刻意?

“嗯。”

道穹苍轻作颔首,却是承认了,领着徐小受来到深坑前头,望着底下的北槐道:

“祟阴虽无意,却将夺我道也。”

“既知被横插一脚,我不如你,将身心皆疼,为何又要继续忍气吞声呢?”(本章完)

第1967章 道令

祟阴,竟是横到道穹苍的大道前头去了?

就如鬼祖之于灵魂之道华长灯,圣祖之于炼灵之道魁雷汉?

那么,道穹苍想走的道,到底是什么?

徐小受依旧按兵不动,心思却不免活络起来。

时值今日,他早知晓,封神称祖路,大抵可分为两种。

一是如八尊谙那般,顶上无人,凭借硬实力一鼓作气冲上去。

二便是夺道了。

只是后者太过艰难。

华长灯欲夺道,华长灯身死。

北槐欲夺道,北槐也技穷于十字街角。

月宫离被逼着以夺道的方式封神称祖,成为祟阴的养分。

魁雷汉亦然,哪怕封上了念祖,顶上依旧还有一个把名为魔祖的刀悬着,不知何时会斩下来。

夺道之路,难于登天。

魔、药、祟三者守在大道尽头的关口,几乎无人可以超脱。

而以道穹苍过去、当下所作所为,他若要单纯以记忆之道封神称祖,乃至归零,可能性太低了。

若真如此,祟阴不论如何,阻不了他的路,毕竟记忆之道顶上无人。

顶上无人,便真是好事吗?

非也!

这只对八尊谙一个人有好处。

现实却是,不是谁都是八尊谙,也不是谁都有他那种天赋的。

即便八尊谙有硬顶着三祖关注一步归零,本质也是取了个巧,借古武的理念,化古剑道为己用,还摘了几分念道的想法,糅合为一。

道穹苍若单纯以记忆之道封祖,大概率封上去后,念祖如今处境,便是他的真实写照了。

空有无匹潜力,短暂时间内,却难以兑现为战力,何况记忆之道较之于念道,更为虚妄,正面战斗力方面,应该更弱才对。

如此前提下,听完道穹苍方才一番话,徐小受几乎能够笃定,这家伙并不想走“一”,而是要走“二”了。

“夺道……”

问题却来了,夺谁的道?

祟阴到底怎么横插了他一脚,“即将”把他踩疼,以至于道穹苍第一选择不再是迂回,而是直接动手?

纵观大局,道穹苍看得上,也可供人夺的道,实则已不多,也就魔、药、祟三位了。

首先排除夺祟阴之道。

因为道穹苍言下之意,是本不相交的祟阴之道,突然因为祟阴的上蹿下跳,跳进他的视野中了。

这是一个变数。

变数,代表着按照道穹苍本来想法,是不会去夺祟阴与术道的,或者说这是其次,不是重点。

接着,还可以排除魔祖之道。

依旧是观过去、看当下、望未来,圣祖、魔祖之道,道穹苍固有掺染,毕竟以半圣位格封了个半圣……且慢,他的半圣,真是用半圣位格封的吗?

徐小受突然警省,还要为此事打个问号。

而从道穹苍所有布局来看,以及他此前说过,如若与他合作,他能解决大部分麻烦,只留下一个魔祖,交给自己去对付。

也即,魔祖不在他预想的应付范畴之中,这个可能为最棘手的麻烦,他可能还没有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那么反过来,已在老道局中,也有了妥当处理方式,他想要去针对的那一位,要夺道之的,是谁呢?

“药祖!”

“道穹苍,欲夺药祖之道?”

从排除法看来,只剩这一个选择了。

看着再如何与道穹苍之道不沾边,药祖似也只能成为他的“不二之选”。

那在如此推断下,再去反观道穹苍的一生,他之一生,真与生命之道、轮回之道,毫不沾边吗?

至少一个天机傀儡的研究,已沾染了从无到有,赋予死物灵智的权柄了。

只是道穹苍聪明,早早发现了此道不通,便“放弃”了。

他真放弃了吗?

实则不然,他连阿戒都没完全放弃,只是弄残后扔到虚空岛,反到指引了给桑老拿到,带回天桑灵宫,成全了乔长老的灵阵之道研究……

等等!

思绪至此,徐小受下意识要滑过去,却在有所警觉之后心下大凛,多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戒……”

“乔长老……”

“灵阵之道,或者说,阵图……”

说起来,阿戒许久没见了,送回灵宫修复后叶小天再也没有带回来。

固然在虚空岛后,阿戒便几乎派不上用场,换个角度想想,却是在自己愈发强大之后,再也没有接触到道穹苍最早期的天机傀儡。

是因为什么?

说起来,按照叶小天之言,圣宫四子之首的乔迁之,本来在炼灵之道的天赋冠绝当代,几可媲美古剑道八尊谙。

却在突破王座之后,做出了一个疯狂决定,想要成为纯粹的灵阵师,迷上了“阵”、“图”、“纹”,其极致理念简易概括之,便是一句话:

将‘空想’,变成‘真实’!

是因为什么?

再说起来,乔长老封圣将近一年,并未使用半圣位格,因而迄今未成。

其所钻研的灵阵之道,跟着也难产至今,一直要到不知何时才能封圣……

是何时呢?

乔长老又真的是封圣吗?

思路至此,徐小受悚然大惊,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到底忽略了什么。

灯下黑!

自己就是从天桑灵宫出来的,下意识出来后,逛遍了五域名城重地,却鲜少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再去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好好打量一番天桑灵宫。

天桑灵宫,还是那个天桑灵宫吗?

表面上看,它应该还是如此,毕竟道穹苍已经出手了!

可实际上,道穹苍的阿戒,研究阿戒的乔长老,有关乎道穹苍夺道的理念基础,似乎便一直在天桑灵宫孕育着?

记忆之道,和生命之道、轮回之道,单看着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可天机阵、灵阵所呈现的“阵图”,天机道、灵阵之道,产生阵图所有的“道纹”——此乔长老之理念,较之于缔造生命之道根本的“生命图纹”,何如呢?

平地春雷!

却是直到道穹苍主动点破一丝,依靠着意道极境强大的直觉,与自我抵抗指引的头脑风暴。

截至此时,徐小受才似看穿了道穹苍三个字下边,到底藏的是一张什么牌。

而即便这一切尚且建立在理论臆测阶段,跳出来看,纵观大局,高位者中的哪一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呢?

魔祖、药祖、祟阴,会察觉到道穹苍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有这样的思路吗?

从三者表现上看,对道穹苍的提防,几乎为零!

甚至药祖直到归零沉睡之前,应该脑海里都没有把道穹苍当成一个人物,安心的就睡过去了!

“乔长老……”

徐小受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了那好不魔性的笑声,那个一直会待在灵事阁一号理事窗口里头打瞌睡的为老不尊。

令人生骇的,不止是道穹苍可能有的谋划,还有徐小受过往接触过的身边人。

如果道穹苍只是通过阿戒影响了乔长老,那一切再不切实际,道穹苍三个字在前头,似乎还能接受。

可若是“乔长老”这个人、这个存在,在当年突破王座之后性情大变,不是兴趣使然,而是外力因素,又如何呢?

若这条线真如此极端,应了自己所想,最后跟道佩佩口中所言一般,桑老是被指引去的虚空岛,拿的阿戒,回灵宫去后,刚好能给乔长老作研究。

此间过程中,那一丝在过往总是不得解释的逻辑漏洞,此前只能以“巧合”搪塞过去的地方,突兀竟变得无比合理!

细思极恐,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深坑之中,北槐身躯因祟阴之力的介入而轻颤着,徐小受微微出神,没来由也跟着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扭头看向道穹苍:

“药祖?”

这突兀二字,接在道穹苍的“横插一脚”理论之后,显得如此牛头不对马嘴。

可狼狈为奸组合,从来心照不宣,无比合频。

当在生命药池中,露了一手记忆之道,不曾想却被徐小受看出太多的道穹苍,似也已习惯他当下寥寥几言,也能给徐小受推衍出来各番后续。

道穹苍同样偏头望来,却是面上挂上了他那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并不曾回应。

“……”

十字街角,寂寥无声。

道穹苍一言不发,徐小受眼前却有光影汇聚,拼凑成了一幅幅画面:

一个不过十来岁,生得唇红齿白,在月宫离眼里是跟他一样只喜欢玩天机石头人的中二小男孩,在一并去北槐吞鹿老的审判之路上,瞧见了药祖的对修生命之道者的恐怖影响。

因而,他那同样亮眼的生命之道天赋开始迅速走下坡路,并染上了天机之道这等不入流的邪门歪道,继而跳出来祖神视线关注。

又一步步成长、一步步从乾始圣帝抽离出身,最后很好远离了祖神云集的五大圣地秘境,下天梯去中域混了个平凡的差事,当上了道殿主。

在这说普通又有些权利,说高位则真不被祖神放在眼里的位子上,看似小打小闹还在持续他那半只脚迈于红线禁区中的生命研究,包括道部、包括圣山高层等暗中换人。

实则明修栈道,以此惹来魔、药各祖关注,又不至于因为如北槐那般逆天而被叫停,却又暗度陈仓,开始在记忆之道上精研,并且进境突飞猛进。

乃至在五域各地都丢出了看似重要,却不起眼的一个个道穹苍化身,研究起一些定然不被祖神关注,因为分散得很杂的又一些个小道。

卧薪尝胆三十年,于无人问津之地弯道超车,便于今日,便于药祖归零之时,选择了揭开底牌,欲在药祖功成之时,一口吞之。

道穹苍?

道隐忍!

魁雷汉顶上有人,依旧一路莽进,因为他已别无办法,只剩硬碰硬这一计可施。

道穹苍顶上有人,果敢放弃一切,绕了个超大的弯,愣是紧赶慢赶,摸到了第一梯队的衣角。

他之算计,铺陈开来,太过零散。

便是最拔尖之处,其记忆之道超道化,药祖得悉了,应该都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道穹苍确实也为十尊座,天赋本就不错。

他之算计,全部聚拢,又让人细思极恐。

分明桩桩件件,草蛇灰线,所有蛛丝马迹早在多年之前就指向了药祖,愣是迄今无一人能察觉得来。

徐小受忍住波澜思绪,复又出声,依旧点了一个人:

“乔长老……”

他还是无法相信。

小小灵事阁长老,区区灵阵大宗师,肩负着的是,吞并药祖的大任?

这太荒谬!

转又一想,这不正是道穹苍想要的效果?

道穹苍沉吟片刻,似在权衡说与不说,会否影响到徐小受的最终选择,最后终于作声:

“可能和你所想有些出入,但该是大差不差了,龙窟见你,我有些事主动要提,此为其一……因为若要深度合作,以你性子,我不坦诚,则断无可能。”

“其二则是,记忆之道极境,并非早早修出,而成于此时代第一位封神称祖者功成之后。”

华长灯?

徐小受又听出了一些端倪,并不打岔,等着道穹苍后文。

“而我的有些记忆……”

道穹苍略作沉顿,说得极为模棱,却大抵是最多如此的说法了,最终定声道:“不源于我。”

这个瞬间,徐小受脑海里又炸开了许多画面。

有寒宫洞天石殿中,魔祖所无察觉的,也不属于道穹苍这年龄能烙上去的“囧”字图纹。

有乾始帝境中,叱声质问道佩佩是否为道穹苍时,对方给的是看似微妙,却又一直在否定的回答。

有诸如北域天盟盟主这等必然由道穹苍意志掌控的道穹苍化身,也有如乔长老那般,看着便不像是由道穹苍掌控的独立的人……

道佩佩,是道穹苍吗?

乔长老,是道穹苍吗?

那石殿中,魔祖石像上的“囧”字图纹,是道穹苍去到过去,强势烙下的吗?

还是说……

跟空余恨一样,有很多个道穹苍,在为同一个目标,一直推进着各自行线不同的事情?

因此,演化出了形形色色的人,精彩各异的人生,各自支流皆汇入记忆长河,泾渭分明的同时,又彼此影响,继而深化了这样一个字:

“他!”

徐小受已不知这是第几次被惊到。

他人在十字街角,“感知”以空间的方式传送出去,用意道加持,决定亲眼去天桑灵宫确证一番。

臆想为虚,眼见为实。

可天桑灵宫天玄门的乔长老,扫一眼愣是不见身上有任何道穹苍印记,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却是撞见意外,瞧见了叶小天叶院长,领着一个爆炸头去了天桑灵宫。

“仲元子?!”

好似有些麻木了。

连仲元子出现在天桑灵宫,徐小受居然都觉得无比合理,却又是为什么呢?

脑汁俨然有绞尽的迹象,可停是不可能停下的。

猛一瞬,徐小受从仲元子身上,想到了唯一一个可以支撑他出现在天桑灵宫的理由:

“大道图……”

“图……”

图的本质,和药祖联系上了。

大道图又为炼灵奥义的推衍之物,当时玉京城外仲老授学,历历在目。

这,又和炼灵道、和魔祖联系上了。

徐小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有好多疑团想问,却好似一切也有了答案。

他欲言又止,只盯着道穹苍,没有吭声。

道穹苍似是知晓这一切已难隐瞒得住。

毕竟仲老出现在天桑灵宫,那里可无圣宫大阵,徐小受一次福至心灵的随意一瞥,便能瞧出很多端倪来。

他点了点头,肯定道:“苍穹绘卷,大道图。”

是了,还有个苍穹绘卷。

这家伙,即便修记忆之道,也没忘记复刻一个跟炼灵之道类似的奥义阵图来。

却应该并不是要为了掌握炼灵道、圣道,而是为了从这些最底层的东西,去推衍出圣祖、魔祖的……破绽来?

“唔唔唔!”

深坑之中,北槐的抽搐变得无比剧烈。

道穹苍立在坑头,像是顾左右而言他,却一语为他的徐再次道来本质:

“八尊谙一开始的选择只是泪双行,纵使他我皆知,泪虽不凡,仍差一线,直到你的出现。”

“同样,我一开始也没想着要与你合作,因而在计划之中,魔,亦是我不得不分力要去对抗的对手。”

所以……

徐小受略有恍然。

道穹苍再度颔首,而后抬眼眺望虚空,目露怅惘:“所以,八尊谙、你、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战线上的人呐,要对付的,就是魔、药、祟,又如何能与祂们结盟呢?”

徐小受一愣,不禁失语。

这让人如何评价呢?

一听又是骚包老道夺舍了道逆天,正经变成歪理,开始想要忽悠人了。

“不信?”道穹苍唇角一掀,“那这个呢,你信不?”

他却是掏出了一面黑色令牌,正面是一个赤身裸体,四肢缠链,抱膝低泣的圣奴的徽,反面刻着一个字:

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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