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道存心

鬼域里面的风越发急了,却没有了原本的阴气森森。

宛七娘身上的戾气怨气都随着眼泪消散了干净。

穿着刺绣的红衣,脚上穿着描金绣鞋,一张素净的脸,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黑发只垂在腰间,一双眼微微红肿,只是小腿往下有着透明的质感,让人见了有点微微的惊惧。

“这是……”

周怡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已超过她的经验认知。

宛七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捧着信,朝着卫渊躬身一礼,轻声道:“多谢公子。”

卫渊摇了摇头,道:

“宛姑娘,可清醒了?”

“托公子的福。”

“这样吗……”

卫渊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八面汉剑收起,道:

“那姑娘可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

看上去一如百余年前的少女微怔,本来想要说并没有什么心愿一说,但是握着那一封封没能收到的信笺,想到上面的文字,鬼使神差地道:“我想要看看这个时代,可以吗?”

玄一面色一变,起身拦在前面,急切道:

“不可,还不能确定她无害……”

八面汉剑的剑柄不轻不重撞击在玄一手中的剑身。

玄一掌中的剑被磕飞出去。

旋转三周,倒插在地。

剑柄趋势不减,撞在玄一腹部。

玄一闷哼一声,还没有说出的话憋了回去,身子踉跄后退一步,不得不让开道路。

“今日对你不起,他日必偿。”

卫渊将八面汉剑连鞘收入琴盒,俯身捡起了刚刚扔开的黑伞,抖落上面泥土,然后打开黑布伞,然后回身看向那身穿红衣的花魁少女,右手掌心扣着符箓,让驱鬼之力弥漫在伞下,左手前伸,轻声道:

“那么,我就陪姑娘再走一次江南城。”

“请。”

…………………

周怡扶起了捂着腹部的玄一。

卫渊根本没有出力。

玄一之所以退后,甚至于倒地,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脱力。

他面色苍白,咬牙道:“他根本不知道厉鬼有多不稳定……”

“要是那女鬼在外面暴乱的话,受到损害的恐怕不止几百个人。”

周怡道:“他应该有什么方法,防止厉鬼乱来。”

“我们现尝试看能不能消除这个鬼域,否则始终是个祸害地方,对了,你现在查一查傅朋义和宛七娘这两个名字……”

“嗯。”

………………

阴雨天气的江南道。

还没有真的降下雨水,路面青石板上,就已经有了幽幽的水意。

卫渊撑伞,背负琴匣,伞下红衣随行。

“没有想到,这里还是和当年一样。”

一袭红衣的宛七娘看着两侧古建筑生了青苔的墙角,轻声道。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从这里跑过去很多次,每日早点时候,这里两边会附近村里的人来卖菜,青菜,白菜,新鲜的很,冬天还有结了霜的柿子,老陈家的酱油在这里,那边是个小小的面馆子,三张桌子一个人,二两面,一小勺酱油,很地道。”

“我年少时候也不是没有想到过,等我和朋义老了,就只能手挽着手在这一条街上慢慢走,看旁人来买菜,看着孩子跑来跑去,现在想想,真的不该想那么多的。”

宛七娘轻轻摇了摇头。

往前走到早已经关了门的老房子。

能够看得出原本是一家店面,只是现在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张。

“这是吉祥坊,原来我最喜欢在这里买胭脂。”

“原本觉得无论世道怎么变迁,总有女儿家,女儿家总要描眉画红,这一家店总也关不了的,没有想到,现在的女儿家早已经不再用胭脂了,朋义说过世事变迁不是人能想到的,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远远看到车水马龙的城区,宛七娘却驻足,站在烟雨江南里面,不再往前。

“本是想着,替朋义看看新的江南,可眼里看到,处处却都是旧时的风景,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她微笑着,擦了擦眼角。

“既然胭脂已经没人再用了,那么曲儿也已经没人再唱,没人再听了吧。”

卫渊道:“有的。”

他握着伞看着繁华的新城区,回答道:

“戏曲还在,戏腔唱法也被更多年轻人所喜欢,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新的东西有很多,但是那些老的东西也并没有被遗忘,仍旧还在生长,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神州从来不会缺乏这样的气度。”

“那些应该被铭记的人,我们也永远不会遗忘。”

“宛姑娘,你往远处看,立着一面碑的地方,就是烈士纪念公园,江南道出身,为国捐躯之人的名字,都一个个写在上面。”

“如何,时间还宽裕,要去看一看吗?”

………………

片刻后,江南道烈士纪念公园里,卫渊握着伞安静站着。

石碑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红衣宛七娘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看到那熟悉的名字,终于似哭似笑,俯身抚摸石碑,只是指尖触碰不到那个人的温度,石碑也没能触碰到,手指从石碑上透过去。

快要下雨了,天色阴沉,但是公园里还有些人在。

其中也有些孩子。

卫渊握着伞,朝着纪念碑和宛七娘躬身,道:

“我自小都怕鬼,很多人都怕,从来都忌讳去墓地,更不必说是晚上,但是烈士墓园不一样,因为哪怕是孩子都知道,英烈会保护他们,我们这些后来人,都应该感谢他们,也感谢你们。”

“多谢。”

宛七娘转过身来,眼眶发红,揉了揉眼角,轻声道。

“公子见笑了。”

“无妨。”

“宛姑娘,可还有什么地方想要去吗?”

“没有了。”

罢了,两人沉默走回了春晓楼。

宛七娘推开园子的大门,看到里面的周怡三人面色复杂,而原本的鬼域已经开始缓缓崩碎,像是过去老油画掀开一角,露出破败的真容,倾塌的小亭台,杂乱的春草,褪色的大红木门,都已经历过岁月冲刷。

卧虎腰牌微微震颤。

这一次不需要印在纸上,已经有文字在卫渊意识当中出现。

厉鬼消失。

司隶校尉得功勋七。

转化开启司隶校尉基础神通【注灵】

转化开启司隶校尉卷宗《怪力乱神,神之五》

卧虎腰牌缓缓安静下来。

宛七娘将信笺小心放在旁边,站起身看向刚刚同游江南的卫渊,道:

“公子还有事情要与我说吧。”

然后周怡和玄一就看到,刚刚不惜动手也要带着宛七娘外出的卫渊默默将黑伞收好,然后将琴匣取下,从其中取出剑,闭着眼睛,五指缓缓握合剑柄,剑鞘之中,钢铁震颤嗡鸣。

宛七娘道:“可是因为我曾对公子出手?”

卫渊道:

“你,杀人了吧?”

“无辜的人。”

卫渊微微抬起头,脑海中想到了路过富春小区时候听到的凄厉哀嚎。

五指握合,铮铮鸣啸,汉剑出鞘。

轰隆隆。

天上雷霆奔走,开始下雨。

右手将符水洒在剑刃,手指抚摸过剑刃。

鲜血留下,却在剑刃上留下金色的痕迹。

【注灵】,蕴灵于器,可伤魑魅魍魉。

卫渊缓缓下沉马步,双手握持剑柄。

剑刃指向那先前倾全力相助其完成心愿的游魂。

卫渊重重闭了闭眼睛,七娘的经历,过往的绝望,人心的险恶,化身厉鬼的理由,以及路过富春小区时候,那位失去一切母亲凄厉的哀嚎,一齐都涌上来,或许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无论是卧虎校尉,还是侠客,有时候都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只能选择。

卧虎腰牌之中传来低沉虎啸。

卫渊将心中的憋闷和复杂压下,睁开眼睛,低声道:

“杀人者,偿命。”

“大汉司隶校尉,卫渊……”

剑锋抬起,指向宛七娘。

“送宛姑娘最后一程。”

(本章完)

第16章 红绣鞋

宛七娘看着卫渊掌中长剑,嘴唇微微张了张,忽而展颜微笑道:

“这样啊……但我可不会束手待毙。”

“咱们谁生谁死,得先试试。”

她背后黑发再度生长,沾染了阴冷的水气,手指青白,指甲却尖锐而黑,而红裙变得妖异,染着黑斑,透出斑驳的古意。

她重新变回了厉鬼的状态。

周怡和玄一面色骤变,卫渊和宛七娘的言语,他们没能听得清楚,但是这种变化是能看得懂的,当即想要上前帮忙,但是鬼域当中阴风一下变得剧烈,他们用光了符箓,又处于脱力的状态,没能往前。

卫渊双手握剑。

剑身上血液化作金色的符箓。

在看到宛七娘重新化作厉鬼的时候,闭了闭眼。

然后口中低喝,快步奔向前方,双眼注视着鬼魂的心脏位置,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剑顺势递出,是最简单也最凶厉的直刺,但是来自战场的经验,让他这一剑出的淋漓尽致。

力量从脚下升起,腰腿,手臂,肩膀,最后到手腕,每一块该动用的肌肉都用到了;从脚下的大地到剑刃,每一个关节的碰撞,都把力量传递上去,最后完美灌注到了剑刃。

要做到这样堪称完美的动作。

卫渊没有任何思考。

这来自于戚家军军魂生死得到的经验。

在慢上一刹就是死的战场上,这样复杂的身体动作不需要再去思考。

涂抹卧虎校尉鲜血的剑刃毫无半点的阻碍,洞穿了宛七娘的心口,而她的手臂和指甲,就像是刚刚的老者那样避开了卫渊,像是将心口送到了剑刃上一样。

剑身上的鲜血剧烈破坏魂体。

“为什么?”

卫渊持剑在问。

宛七娘脸色恢复苍白,抿唇一笑,没有回答。

鬼域上空,开始有异样的元气剧烈波动起来。

由魂魄思念编织的幻境一点一点地崩碎,高楼,亭台,园林消失,露出倾塌破败的真容,卷起的枯草被风吹着,最后剧烈的波动扫过,整个鬼域彻底宣告消失。

消失前的余波让周怡和玄一闷哼一声,直接昏迷。

玄一手中的东西则是坠在地上,发出轻响,开始运转。

卫渊也受到了正面的冲击,但是驱鬼之力在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膜般的护罩,生生削去了很大一部分的伤害,只是面色苍白了下,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魂体受伤,外创不显,只是会力量不断流逝。

宛七娘魂体逐渐变得透明,复归天地。

她看着卫渊,突然展颜一笑,道:

“卫公子方才来的时候说,要听七娘一曲?”

“………不错。”

“公子现在还有闲情雅致么?我想再唱一曲。”

卫渊微微点头。

宛七娘站在卫渊前面,遗憾道:

“只是可惜,没有乐器,只能清唱了。”

“这有何难?”

卫渊坐在一块青石上,将那柄已经濒临极限的八面汉剑横放在膝上,屈指叩击剑身,用力不同,敲击之处不同,声音也截然不同,恍恍然仿佛奏乐,只是金铁之音,毕竟刚烈。

卫渊道:

“我为姑娘弹剑奏歌。”

“有劳公子了。”

卫渊的动作顿了顿,道:“江老先生他一直心中怀有歉意。”

宛七娘低垂了眉目,轻声道:

“事情已经过去,再提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想原谅他们。”

“嗯,如此也是自然。”

卧虎校尉,屈指弹剑。

风流皆被雨打风吹去,破败的亭台楼阁当中,池塘也枯萎,当年的美人恩客全部散去一空,胭脂铺已经没了客人,再远处,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繁华如梦也一般,但是当少女抬手,一震水袖,眉眼婉转,低低开口。

那便仍是当年的江南。

……………………

周怡茫然睁开眼睛。

她立刻回忆起昏迷之前的一幕,打了个激灵。

几乎是本能,朝着一侧翻滚,与此同时,将地上半柄剑拔在手中,抬眼看去,然后一愣。

已经不见那厉鬼了。

周围不再是那一座不知有多宽广的鬼域戏园子,处处都可以看到破败的模样,树木倒下,腐烂,长出了幽幽的苔藓,一侧还长出蘑菇来,古建筑的窗户上结出白色的蛛网。

荷池枯萎。

这里不再阴森,只是破败。

青石上背对着两人,坐着卫渊。

周怡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宛七娘呢?”

卫渊淡淡道:“魂体破碎,归于天地。”

“你们醒了就好,我也该走了。”

他站起身。

七娘已经消失,但是那一双作为厉鬼存在依据之一的红色绣鞋却还留着,凶戾之气散去,但是仍旧不是普通物件,有可能招来孤魂野鬼的寄居和利用,卫渊找到了一个木盒子,将这绣鞋和那一沓信笺都收好。

他想到七娘消失之前说的那一句话,思绪顿了顿。

然后撑开黑伞,转身往外走去。

周怡看到那一把历经苦战的八面汉剑倒插在那青石前面。

而卫渊的手指红肿,流出鲜血,见到卫渊已经抬手推门,准备往出走,周怡下意识喊道:“你究竟是谁?!”

卫渊没有回头,回答道:

“只是看着一家博物馆的普通人罢了。”

“几位有功夫的话,可以来看看。”

他推开门,沿着石板路往外走去,雨已经停了,石板幽幽反光,有导游带着一队游客路过这里,用喇叭大声介绍道:

“……各位往这里看过来,这里是江南道现有保存最完整的一条古街,曾经这里有许多的摊位,看这里,这里是吉祥坊,是过去江南有名的大胭脂店,女子都希望能够用这里的好胭脂……”

“还有前面,是以前大明时候,江南道两大戏园子的春晓苑,又叫做春晓楼,想来很快就能够对大家开放了,到时候进里面喝茶,戏台上也会有咱们的戏剧班子唱戏唱曲,让大家体会一翻古时候的大明风情……”

游客们点头赞叹。

其中有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边讨论最喜欢的戏腔古风,一边学着电视里的模样,一只手抬起,一只手拈袖子,天真烂漫。

脚步声中。

卫渊握着伞,和游客们擦肩而过。

彼此走向远处。

江南楼台烟雨处,多少风流往事,又有谁记得?

记不得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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