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莫鬼术听雪陈剑,谓天机人高于法

“鬼蜮。”

奚的出手十分简单。

只堪堪将合十的双掌一旋,合叠于胸前。

如同炼灵师展开界域一般,他周身气场便契进了此间天地之中。

当目中幽青小剑亮出微光后,他整个人近乎是半透明地幽灵化。

方圆数里地,跟着浮召出了点点死灵。

那是毫无意识的飘浮灵、残破的兽魂、草木枯败后留存的不甘或者怨念……

夜色下,雪山变得无比阴森。

阳间如同通向了阴境,凡人来此,恐会被活活吓死。

密密麻麻的“灵”契进了鬼剑,成了奚如臂使指的外在延展。

是耳朵,也是眼睛。

“回溯。”

奚轻喝一声。

鬼蜮之中,“灵”幻化汇聚,化作了一幅幅画面。

很快,画面中回溯出了此地死灵见证过的,从白日走向黑夜的一幕幕光景。

奚静静地看着。

道穹苍默默等待。

画面中一整日不见有人影,只有孤寂的雪一直在下。

其中唯一最活跃的时刻,是有一头猫科野兽觅食寻来此地,不了了之后离开。

“无人来过……”

奚看完一切,心头一沉。

他对鬼剑术无比自信,当下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道殿主,难不成判断出错了?”

“这是鬼剑术十八剑流之一,御魂诡术?”道穹苍的关注点似乎不在回溯结果上。

“是的。”奚张了张嘴,扯回正题,“禀道殿主,属下并没有找到人。”

“鬼蜮,是一种类似于炼灵师界域,独属于鬼剑修的领域型剑技?”道穹苍再问。

奚下意识“呃”了一声,想起来这有点像大鹅,急忙回道:“是。”

“当你半圣时,这便类似于炼灵师的圣域?”

“是。”

“很巧妙的构思,同青河剑界有点像,但少了点进攻性,属于侦查型剑技?”

“是,也不是。”奚认真地摇了摇头,还没解释,就闭上了嘴。

因为道殿主成了个问题宝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算有进攻性,也比不过青河剑界吧?毕竟莫剑术号称进攻性最强。”

“看跟谁比。”奚在古剑术方面是不容许自己没有自信的。

“跟苟无月比呢?”

“……”

奚直接沉默了,良久才嘀咕道:“无月剑圣……”

“剑仙。”

“剑仙?”奚一怔,“无月前辈,还没封圣?”

前段时间,剑仙苟无月封圣的消息漫天飞,圣山上下,传得到处都是。

虽说是为异部首座,但奚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然听得多了,众口铄金,他也以为成了。

但和外人不同的是,奚还知道,随着白衣执道主宰的职位更迭,上一任的信息,被完全封锁了。

外人说的都不准确。

道殿主,却绝对知晓第一手情报,因为就是他封锁的信息!

道穹苍反问道:“你理解的‘圣’,又是什么呢,是一种境界,还是一个战力的衡量单位?”

奚觉得两种都是,左右为难。

道穹苍道:

“如若是一种境界,那神亦就只是太虚,因为他炼灵境界最高只掌握了虚像。”

“那按常理论,随便去个半圣,神亦就得被打得趴下,是这样吗?”

奚听完,心头有了答案。

圣,不是一种境界,是一个战力的衡量单位。

道穹苍再道:

“如若‘圣’是战力衡量单位,那半圣位格的意义又何在?”

“所有到了太虚巅峰境界的炼灵师只要再往上修炼,不论有无半圣位格,他们都可越阶而战。”

“半圣位格,不就形同虚设?”

奚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颗墙头草,又倒向了另一边。

“求道殿主解惑。”他抱拳郑重说道。

道穹苍口衔天机,神秘莫测道:“世无常理,因人而异,异常人者,常理难喻。”

奚若有所思。

他的思绪很快发散出去,联想到了什么,惊讶道:“那无月剑仙便是类神亦者,不曾封圣,但已有突破,臻至半圣战力?”

“类……”道穹苍闻声失笑,“年轻人,你的用词,很有意思。”

奚再次“呃”了一声。

道穹苍便严肃道:

“十尊座,七剑仙。”

“在上一代天骄之中,苟无月是唯一一个以一己之力,在双榜各夺一席之人。”

“我不如他,神亦不如他,八尊谙亦不如他,他又何须类人?”

奚闻声,为之一震。

细细一想,好像真是?

但他震惊的点不在于此,而是没想到道殿主对无月剑仙的评价,这般之高。

既如此,为何圣神殿堂还这般对他……

奚不敢往下想了,略带歉意道:“是晚辈用词不当,太冒失了。”

他话锋又一转,很晓得如何刺探情报:

“不过如道殿主、第八剑仙、神亦者,皆行之有新道。”

“无月剑仙的道,若仅仅只是莫剑术,无法推陈出新,属下认为,他得不到道殿主这样的评价。”

道穹苍笑了:“伱的小聪明,用在鬼剑术上,你老师会很欣慰。”

奚一缩头。

他的话确实大不敬。

对上一任白衣执道主宰不恭。

也对古剑术的前辈很不尊重。

但在今夜,好像道殿主愿意听到自己这么说、这么问?

道穹苍转而点头:

“不过你说的确实不错,苟无月在找一条新的路。”

“如若不然,他无需加入圣神殿堂,也许早早就可封圣。”

“若非如此,八宫里时,也不至于连八尊谙劝他回头,他都不回,还带着无袖回山找罚。”

“在光明到来之前,凌云木和小草,一样深埋地底……”

说到这,像是想到了什么,道穹苍声音低了许多,如同是在自语:

“真回了头,几十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奚的目光多了亮光:“所以,无月前辈最后成功了!?”

道穹苍抬眸,望着月色下对新道心驰神往的年轻人,唇角一翘:

“如成。”

“啊?”

奚傻眼了。

别啊,别吊人胃口!

道穹苍却是不说话了,望着月色,仿佛回忆起了那一幕。

当时,他拿着半圣位格及时出现在死海,重新给了一次机会。

已有封圣剑鸣,但被死海,或者被他自己压下突破的苟无月,接受了提议:

他选择脱离死海,继续担任圣山的剑,只不过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能用他的,也只剩下了一个道穹苍。

这自然令道穹苍无比高兴。

然出乎意料的是,苟无月拒绝了半圣位格,拒绝了这在外人眼中,他加入圣神殿堂兢兢业业几十年的唯一目的。

“心比天高!”

道穹苍轻易看得出来苟无月的想法。

但从那时过后,是否“命比纸薄”……

断臂的苟无月,命,似乎也被他斩断了。

道穹苍再也算不出他的未来,掐指神算都不行。

“聊回鬼剑术吧。”

道穹苍不愿多提他的专属宝剑了,望向奚的眼神中多了很明显也很廉价的赞赏:

“你的御魂诡术,已入化境,浑然天成,用得炉火纯青,玄妙非凡。”

“似这般鬼蜮,如是剑圣催使,想来可敌古武六道之饿鬼道?”

奚偶得这么大的夸赞,有些受宠若惊,却苦于无从比较,只能道:“属下不知。”

“那圣帝呢?最高境界,你该有些衡量了吧?”

“圣帝……”奚目中多了憧憬,“到了那等层次,就不止是御魂诡术了。”

“嗯,有理。”道穹苍附和点头,“酆都之主,你可修成了?”

“难……”

“酆都之主较之于古武六道,你觉得孰强孰弱?”道穹苍此刻颇为关心下属的古剑修境界。

奚笑了一下,回答得干脆:“因人而异。”

“你如何?”

“我不行。”奚脑海里闪出了那个光头大汉,彼时的他,毫无招架之力。

“那华长灯如何?”道穹苍目光如电,悍然捅破了窗户纸。

“老……不可同日而语。”奚抿着嘴摇头,分明已经明了道殿主的真实想法,却也没有隐瞒,再道,“天与地的差距!”

“哦?何为天,何为地?”

奚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郑重说道:

“酆都之主,阴界主宰,是为掌控。”

“古武六道,向天借、向人间借、向地狱借、向修罗、饿鬼、畜生借……杂而不精,无法超脱。”

他言意至此,没有往下。

因为不必再说了。

道穹苍微微颔首,略作沉吟,倒是没有妄下结论,只是道:

“六道,不是古武的终点,你看到的,不及神亦的万分之一。”

雪夜下,万鬼森幽,奚目光如炬,毫不畏怯:

“鬼剑术,包罗万象。”

“我尚无资格评价,但道殿主真要问的话……”

“我只能说,我老师,同样只展露了冰山一角!”

道穹苍满意地笑了。

吐得很多,我很欣慰。

最后收言,他没有收在天边,而是收在眼前:

“本殿很期待看到你评价鬼剑术,评价天地各道、万法万相的那一天。”

“届时,你我平桌而论,因为道无先长。”

奚,微一晃神。

前一刻的道殿主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这一刻的道殿主勉励后辈,期待如许。

奚是真看不懂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道殿主——是囊括四海能容万物,还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属下不敢。”奚恭敬一低头。

“有何不敢?胆子大一点,这里四下无人。”道穹苍笑着。

“呃……”

“古剑修目无神佛,你若不想斩了华长灯,你永远超越不了他。”道穹苍目光灼灼如焰,“说吧,你其实很想。”

奚底气一壮,胸膛一挺,大声道:“是的,我确实很想斩了他,我忍了他好多年了!”

“斩谁?说出来,你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华!长!灯!”

“好!好胆!真是泼天的大狗胆!”

道穹苍大笑三声,鼓掌三下,然后收敛一切表情,将掌心中的留音珠在年轻人面前一晃,郑重收好:

“明日,本殿便替你转告华长灯。”

咔!

奚如冰雕,僵硬当场。

“???”

……

“你说本殿错了?”

“道穹……殿主,你必错无疑!那南域邪修,今日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你确定?”

“哈哈哈,属下已查十三遍,查无此人,万分确定!”

“哦?倘若你错了呢?”

“错?哈哈哈,何为对,何为错?属下敢以人头作保……道殿主,你算有遗策,今日技穷于此!若我输了,这大好头颅送你,又有何妨?”

“放心,哪怕你出言不逊,本殿亦不忍心斩你,你自有你老师来收。”

“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哈哈哈哈……”

奚笑中带泪,在雪夜下放肆大笑。

此刻的他,哪有彼时在桂折圣山、在圣寰殿前的半分谦逊模样?

形同被人夺舍!

奚,已经不是那个奚了。

从今往后,他不信天下任何人!

“早这样多好,装什么装呢……”

对此,道穹苍十分满意,并表示留音珠不可能因此而捏碎,或者交给奚。

他同古剑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哪能不知晓这个人群看着人模狗样的。

背地里,一个比一个要骚?

将这些闷着的骚气强行释放出来,疯狂其人、癫狂其态,正是道穹苍的小小乐趣之所在。

“鬼蜮回溯,再看一遍。”道穹苍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声。

“再看三遍,你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真以为我尸位素餐,是个草包?”奚冷笑一声,逼视而去,“我的建议是,不如不看!”

道穹苍大乐,就差拍大腿了。

以往的奚,哪里敢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好一个古剑修!当真有趣!

“你现在,有几分异部首座的样子了……不,你比异狂,比你老师还狂。”

“狂?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要以为你是道殿主,就可以无视下属的努力,随意戏耍他人。”

“放心,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回溯吧。”

“呵呵。”

奚毕竟只是下属,只能再次动用鬼蜮回溯之力,接着抱胸冷盯向道穹苍。

他就想看看,这位神鬼莫测道殿主,究竟和自己有怎样的不同,能从这副毫无疑点的画面中,找出点什么破绽来!

画面中。

雪,漫漫地下。

饱满了林山上常青树的枝条,又将树叶卷成了一团,打落于地。

风,沙沙在响。

当那一头似虎似豹的野兽步入画面时……

“停。”

道穹苍伸手喊停。

奚一怔,及时停滞了回溯画面,目光跟着落到野兽上。

他观察好几遍这头野兽了,但没有任何发现,难不成还是忽略了什么?

“看见了吗?”道穹苍指着画面中的远方。

“什么?”

“树叶。”

树……叶……?

奚一愣,看向画面中的白日景象。

山林之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树叶,道殿主指的是哪一叶?

等等!

奚突然头皮发麻。

该不会,自己看了十三遍画面,道殿主也看了十三遍,但他的每一遍,详细到了连每一片树叶都不放过?

“这里。”

道穹苍以星光聚力,指在画面景色上毫不惹眼的某一片树叶上。

奚目光跟着过去。

雪抱枝团,打掉了枝条,打散了落叶。

这叶,既没有不翼而飞,也没有加速流转,更没有任何灵元波动……

它就是自然降落,何来异常之说?

“嗤。”

奚嗤笑一声,没来由却感觉不妙。

道穹苍继续道:“若正常雪打枝条,树叶飘落,断口处是这样的。”

他以天机术模仿了树叶被打破后的细节——断口处放大后,很是粗糙!

“这片叶子跌落后,结果却是这样的。”

道穹苍再放大了鬼蜮回溯里头断口处的画面——依旧粗糙!

“噗。”

奚登时笑了出来,唇角多了嘲色,“道殿主,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道穹苍摇头。

“哈哈哈……”奚感觉自己要疯了,道穹苍在说什么,他是耍自己,耍上瘾了吗?

“但你看这里呢?”

道穹苍忽而上前,走到了鬼蜮回溯画面中,对应的现实地点落叶的断口处。

这十分难找。

要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树叶中,找到那一片“自然跌落”的树叶的异常,还要对应上现实的位置……

奚自认为没有这个精力。

他跟上前,举目望去,接着心头一沉。

道殿主摘来让他细瞧的那个树叶跟树枝的断口处,现实情况是——无比光滑!

就像是被一剑切下一般,它没有鬼蜮回溯中的半分粗糙模样。

也就是说:

鬼剑术,欺骗了自己!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奚震撼着。

他震撼于鬼剑术被蒙蔽了。

他震撼于南域邪修真在此地来过。

他更震撼于道殿主能在这成千上万的同形树叶中,找到没有异常的回溯画面中的“异常”,并和现实对应起来,找到真正的“异常”!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奚惊呆了。

他此刻心服口服。

这,就是神鬼莫测道穹苍?

道穹苍没有回答,指尖星光再点向回溯画面中的其他叶子,足足三十七片。

又一一对应现实世界三十七处点位,示意去看。

奚不信邪,疯了似去查看。

无一例外,那三十七处叶子,在回溯画面中断口处是正常的、是粗糙的,现实里是异常的、是光滑的!

“没有什么所谓的神鬼莫测……”

道穹苍似乎知道此刻的奚在想什么,平静说道:“本殿所做的,不过是按图索骥,然后用了你们哪怕无计可施也不想去用,但可能是唯一有用,却也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办法。”

“你……”奚不可置信,“您,真一一去辨认了?”

道穹苍转眸视来,捻起了手指头:

“十三次画面回溯,十三次赢的机会,足足三十八处敌人留给你的破绽……”

“你,全忽视了。”

一顿,道穹苍平心静气道:

“本殿想说的是……”

“今日人头可以暂寄你项上,明日你的命还要不要,取决于你还想不想争取。”

“机会,稍纵即逝。”

(本章完)

第1418章 画人像殿主授学,朱尾巴朝夕不保

“属下,受教了!”

奚抱着拳作揖,心悦诚服。

他真的学到了,唯一还有所不解的是,“道殿主,您在之前,已经于此地回溯过了画面?”

“不。”道穹苍摇头,“本殿同你一样,初临此地。”

那真就是同我一并看的画面,我什么都没发现,他却发现了这么多?

奚颇感唏嘘,留音珠的事情都给他暂时放下了,只想学习道殿主的思维。

“属下尚有一事不解。”

“说。”

“既然道殿主您提前不知道真实情况,又如何笃定此地有问题?”

道穹苍看着年轻人目中灼灼有光,他本已不欲多言,却想到了年轻时自己钻研天机术的痴狂。

“大胆推测,细心求证。”他像是在回应自己。

“愿闻其详。”奚总算明白为何圣山高层,有那么多人不喜欢动脑子了。

——真的很香!

道穹苍沉吟了下,从戒指中掏出了那个三指厚的罩子,是个女性用的紫色胸衣。

“这是他留下的三件物品之一。”

“是的。”奚终于看到这玩意的真正样子了,果然,道殿主私藏了一件。

道穹苍在夜色下轻缓踱步,徐徐说道:“本殿给你了你两件,伱得出了什么结论?”

“南域邪术,有邪神之力的气息,推测出手之人,是南域邪修。”

“就这些?”

“敢在道殿主手下夺人,此人胆大包天,但出手颇有顾忌,谨小慎微,推测未曾臻至圣级,最高太虚境界。”

“还有呢?”

“呃,还有……太虚出手,受限于施术精度和范围,百里之距,约莫已是他的极限,推测此人藏在南城门口周遭百里范围内。”

“纯纯马后炮!”

“呃,是的,这确实是事后总结得出……”奚有些汗颜,如实道,“禀道殿主,属下没有再多的猜想了。”

道穹苍唉了一声,略显失望道:

“你得到的,只是处于你如今这个位置、掌握这般资源者,能得到的所有正常结论,却并不超出。”

“换句话说,你,并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奚感觉心口被人扎了一刀。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说栓条狗在异部首座的位置上,都能得到和他一样的结论。

“敢问道殿主,属下还忽略了什么?”奚有些不服,却已不敢表现出来,道穹苍真折服了他。

“忽略了本质!”道穹苍捏了捏手上柔软的罩子,将之递过去,“你看到了什么?”

“呃……”

奚难以启齿。

道穹苍斜了他一眼,失笑道:

“这种物品,用料上乘、材质绵软、做工精细,放在玉京城中,也是上流富奢之物。”

“就算你还年轻,得不出这般结论,看其标志,也该知是‘豪宫’所产,专供富豪玩乐所用。”

一顿,道穹苍再道:

“紫色胸衣、情趣造型,其本身轮廓也够大,覆掌难握之,本殿做过统……”

“嗯,一般情况下,此物为大家族、大宗门势力中,三四十年华,如狼似虎的女性专属。”

“若为炼灵师,欲望较强,岁数还可再往上推一推。”

“当然,也不排除有天赋异禀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规模,却还想着更进一步,表现出来更大。”

奚听得整张脸充血,像是捏一下就要爆浆。

他经受了好大的冲击,不明白道殿主怎么可以如此正经地说出这么一些污……呃,经验之谈?

“道、道,道殿主,所、所以……呢?”

“所以你害羞了,没往这方面去调查?”道穹苍表情揶揄,“本殿不是没纠正你的邪念歪想,也没让你不往那方面查么?”

奚身子都僵硬了。

所以当时道殿主只给战场留影珠,却没点出自己误会了他的癖好……

还有这方面的意思?

还想让自己顺藤摸瓜查下去?

这,能查出来个什么啊?!

道穹苍以亲身经验告诉面前年轻人,有时候不正经,也能得到很多讯息:

“大宗大族势力,必有护宗护族阵法。”

“此人偷盗此物,事情可小可大,至少玉京城没爆出有何等采花大盗的流言,但也侧面说明了一点……”

“一点?”奚脸色滚烫,怔神抬眸。

“护宗护族大阵,护府护门大阵,对此人而言,形同虚设。”

奚忽然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发烫的脸快速冷却下来。

他惊醒了。

他再一次感受到道殿主思维的缜密,以及恍悟了对这类难以启齿之事的主观逃避,本质上是对情报工作的不负责。

搞情报,哪有什么荤腥清白、正义肮脏?

“请道殿主教我!”

奚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受益匪浅。

道穹苍一面想维持高冷的殿主形象,一面又想为年轻人于当下话题的正经严肃,以及自己本身其实并不想正经而发笑。

耳闻这一句后,他险些绷不住,最后嘴角抽搐了两下后,没有出声调侃。

而是看着好学的年轻人,压下波澜道:

“要么,他有着臻至圣级灵阵师的灵阵造诣,否则他不可能随意入侵他宗阵法,而外人毫无察觉。”

“要么,你说的低劣的南域邪术并不成立,此人修炼的,是正儿八经的术祖传承。”

“唯如此,他能以圣下之境,玩戏各宗各族大阵,再于本殿眼皮子底下,以物换人,而我无从察觉!”

这最后一句,有如洪钟大吕,轰在了奚长久发懵的心神之中,发人深省。

他愣愣盯着这三指厚的罩子……

就这个东西!

就这么个玩意!

道殿主,得到了这么多?

“人就是人,再细心,再谨慎,凡做过,必留下痕迹……”道穹苍正视着面前年轻人,苦口婆心道:

“也许在他心底,他已做得天衣无缝。”

“但实际上,没有人能做到像天机傀儡般,处理掉任何痕迹。”

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在想如若他是那个南域邪修,得知此事后,一辈子都不会再碰这种罩子了。

而见微知著的道殿主……

奚忽然认认真真打量起身前人来。

这分明就是个人,肉做的人!

可在此时此刻奚的眼神中,他更像个算无遗策的精密仪器,更像是一只天机傀儡!

“道殿主,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圣级灵阵师……”奚尝试着提出反面猜测。

“不!”

道穹苍回答得十分果断,“他若是,盘缚之阵困不住他,他不用等那么久,他还可以多救走两个人。”

所以,答案只剩下一个……

那人身上,有术祖传承的迹象?

奚点点头,感觉一切都很合理,就该如此啊。

然而,当低眸看到手上的罩子时,他差一点就抱着脑袋又疯掉。

屁!

太不合理了!

这是正常人能从这罩子上得到的结论?

“道殿主……”

奚深呼吸后,稳下了情绪,“所以,您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那些结论,好像和此地无关?”

“不,很有关,本殿说了,你忽略了本质。”

道穹苍说完,一把抄过那三指厚的紫色胸衣,捏了捏后,再举起来:

“如若是你,会闲着没事,去偷盗这种物品吗?”

“绝对不会!死都不可能!”奚发誓。

“好,姑且当做现在的你不会……”道穹苍点了下脑袋,“什么样的人会呢?”

什么叫现在的我不会?

以后的我也不会好吗!

奚吸了一口气:“南域人,这么做很正常。”

道穹苍的目光多了冷冽:

“不要有地域歧视!”

“若本殿说,这是障眼法,主要是用来掩盖他真实的性格的呢?”

奚怔住了。

一下子,他感觉失去了目标。

那人竟在用这些污秽之物,掩盖他的真实性格?

“你看,这下你迷糊了吧?”

道穹苍笑:“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但胸衣偷,男性底裤都偷……不用怀疑了,正常人想都想不到要去这么做。”

奚暗自白眼一翻,所以吓人才是道殿主的本质吧?

道穹苍再摇起了手上的紫色胸衣,不疾不徐道:

“我们来做一个人体画像。”

“这是一个有些恶趣味的家伙,他有偷窃的毛病,很惜命,也很大胆……毕竟敢从本殿手下偷人,该是个常年在刀尖舔血之人。”

道穹苍用天机术在虚空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以相由心生之说,徐徐描绘。

人脸是阴沉的。

单眼皮,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很狭小,跟毒蛇一般,看着就让人不太舒服。

道穹苍顿了一下,将他的牙齿打乱,参差不齐了些,一下感觉气质上更贴合了。

“你觉得,他和‘稳重’这个词挂钩么?”他忽然问。

“绝无可能。”奚立马回道,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画像,已是心生万分钦佩。

“不稳重,但绝对是个很会等待机会之人,因为他等了一个下午,就为了一次出手。”

道穹苍做完总结,那人下半身也跟着出来了,是一身黑衣,佝身小偷状。

同时,他如有了生命,多了些小动作——时而像是过街老鼠般左顾右盼,来回张望。

奚震撼了。

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给画出来了!

“不够。”

道穹苍沉吟了下。

指尖一动,那天机人像手上也多了小动作,时不时搓两下,若在舒缓等待的焦虑。

“他应该不是死士,没经过特殊训练……”

“他等了足足一个下午,但他不是一个稳重的人,他有偷窃的小毛病……”

耳畔传来这般低喃声。

奚的瞳孔,跟着一点点,在放大!

因为他看见,那天机人像等着等着,忽然指尖一搓,捏出了一片雪花。

一错。

那雪花成了紫色胸衣。

也许是等待太久,更加无聊了。

当这人回头用眼神逼退了突如其来的野兽时,下意识指尖之物再错,就成了一片叶子。

“树叶!”

这一刻,奚只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掉了。

那一片片不时更替的树叶,必是那南域邪修的习惯之举。

而反馈在林山之上……

就是道殿主此前指出来的,本该粗糙,实则光滑的断口!

“如若是因为术法原因,树叶整片被‘以物换物’走,那断口处,自然就是光滑到形同切割的……”

奚长大了嘴,望着道殿主还在不断完善天机人像的细节,只觉看到了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峰。

他眼前闪过六道神亦拳轰圣山的画面。

他脑海里飞逝过第八剑仙的种种惊艳传说。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是十尊座,有些人只能当异部首座。

“还是不够。”

道穹苍手指抵着脑门,进入了思考态,自言自语道:

“这么一个怕死的人,怎么可能整张脸都暴露在外面,他不怕万一,也该害怕我……”

话音一落。

天机星光一闪。

那人像整张脸,就都给黑色大兜帽裹住了。

兜帽之下,多了张黑色的无脸面具,其硬朗风格和此人阴冷气质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道穹苍袖口再一摆。

面具成了黑布,透过黑布,还能隐约瞅见此人面部轮廓龇牙咧嘴,实际相貌无比丑陋。

“很好,差不多就这样了。”

“本殿若是他,也会这么做,先丑化自己,用黑布遮掩,给以朦胧的假象、臆想的真实……”

他拍了拍手,转过头来,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当然,实际样貌可能这样,也可能不是。”

奚:“……”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来表达自身情绪的震撼了。

因为天机术的刻意遮掩,人像的五官是模糊的。

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小心惜命的南域死徒一个。

再结合道殿主对此人能力、性格的描述,以及奚自身作为异部首座对五域太虚情报的了解。

这个人,有点眼熟?

“你认识?”道穹苍惊讶。

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没回答,只是从戒指中快速翻找,然后摸出来了三张悬赏令。

奚示出第一张悬赏令:

“兀老鬼,死徒,南域太虚,古老金门传承者,掌握金门偷术‘偷天换日’,同道殿主您描述的以物换物能力有点像。”

“但相传他陨落在了‘风水密藏’之中——许多人在那里得到了邪神之力的气息,疑似古老邪神……哦,术祖传承。”

道穹苍点点头,不置可否。

奚抓过第二张悬赏令示去,再道:

“阴冥老鬼,死徒,十三年前术金门一脉古老金门术法研究者,他同样有在研习金门偷术的‘三十六计’。”

“但术金门遭逢大难之后,此人再不出世,也许是死了,也许是重伤修为全废,总之之后再不现世。”

道穹苍微微颔首,看向奚手中的最后一张悬赏令。

这家伙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至少到了他的本职工作方面,他十分称职。

奚立马将悬赏令反面,展示过去:

“花红大盗,恶人,南域出生,曾在东域偷过东云界王城总部圣神殿堂分殿的宝库,被追杀后逃进中域。”

“在中域,他进死浮屠之城避难过一阵,但没胆子进十字街角,怕不出不来。”

“后续出来后,又曾在南域现身……嗯,他也进过‘风水密藏’,也掌握了金门偷术,有人说他是兀老鬼的弟子,但具体不明。”

道穹苍眼神微含。

去过东域,被追杀后反而跑来中域,躲进死浮屠之城……寻求庇护么?

这很正常。

但也可以说是很奇怪的逃亡方向!

因为中域是圣神殿堂的大本营,南域死徒,一般走投无路时选择半月湾,而不会选择死浮屠之城。

道穹苍平淡开口:“重点在于,那人现在救了香杳杳,这三人之中,谁和圣奴有关系?”

奚一愣,旋即将前两张悬赏令收走,只留最后一个花红大盗。

“和圣奴有没有关系不知,但和徐小受有点关系……此人去过天空之城。”

他先是盖棺定论,而后回忆着道:

“天空之城一役后,所有登岛后还存活的太虚,圣神殿堂过后大都做了统计和调查。”

“其中,有一东域太虚,名为陈冉,提及过他曾见过徐小受,在他一行六人的试炼小队之中。”

“那一小队成员,有南域风家的风萧瑟、南域太虚李富贵,有东域玄无宗的玉虚双法——阮平和阮安。”

“嗯,阮氏兄弟,其实是三炷香的金牌猎令杀手,为徐小受人头而去,最后被杀。”

“至于这最后一人,则是南域邪修,朱一颗。”

奚说着一停,将悬赏令放下,提及另一事:

“天机傀儡小柒的天空之城战后痕迹调查研究指出,九大绝地之一,罪一殿战场,出现过金门偷术的力量。”

“那里是徐小受和天机神使的正面战场,先后出没者还有伪装成宇灵滴的水鬼、天人五衰、姜布衣、黄泉、梅巳人和颜老等强势半圣,寻常太虚,根本参与不得此局。”

“金门偷术的力量既还出现在那里,不是我们的人,就肯定和徐小受有点关系。”

奚又将悬赏令翻了过来,本来还有些迟疑。

当他将悬赏令画像放到了道殿主天机人像的侧面,进行比照之后,又将之挪至天机人像后方。

二者,便大差不差重叠了起来。

这一下,奚沉默了。

透过天机人像,他指向了花红大盗,大胆推测,等待确证:

“道殿主,花红大盗就是朱一颗。”

“他和徐小受有关系,得命后以偷天换日之术,换走了香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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