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6章 恕不奉诏

犬应阳一直以为,犬熙载之死,背后不是羽家就是猿家。只苦于拿不出证据,又有蛛家居中调和,才只能不了了之。

他大闹摩云城的借题发挥,当然是为了执行天妖鹿西鸣的意志,探一探天息荒原的虚实。可是他彼时的愤怒,也的确是真情实感。

后来经犬寿曾调查发现,犬熙载随身侍卫所带的五铢皇钱,在柴阿四手上流出。柴阿四又与犬家有血亲之仇。

一个犬族少年隐忍多年以图复仇的故事伏笔,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他没有几位天妖那般直接插手神霄世界的能力,也没谁耐着性子跟他讲解里面的情况,譬如姜望是藏在谁的镜子里,是以什么身份暴露、怎样暴露……

在天外无邪之后,天妖的手段都要撤出。他更是对神霄世界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及至封神台就近征召他进入神霄世界,他才知道姜望这个名字。

鹿西鸣也不可能当着其他天妖的面,暗中给他传递什么信息。只能是尽在不言中。

他进入神霄世界的第一时间,就被新成灵族的熊三思偷袭。而后当然也发现了柴阿四,但急于追赶姜望保护鹿七郎,并没有立即惩治此妖,只是留了一点小手段在这位疾风杀剑身上,留待之后回来再慢慢折磨。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姜望这里,看到犬熙载的妖征!

这颗代表犬熙载天生神通的竖瞳,这颗昭显了犬熙载之潜力的眼睛,被姜望当做暗器、包裹以神通,而后袭来……又被他亲手点碎。

犬熙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而他在狂怒之余,还必须要警惕,姜望所说的“咒杀”!

犬熙载是他犬应阳的血裔,利用犬熙载的遗骸,有太多方法可以牵扯到他。

姜望毕竟是声名远扬的人族天骄,身上保不齐藏有什么手段,能够威胁到真妖也未可知——这也是他在之前的战斗里,选择压迫而非直面的原因之一。

他对这枚竖瞳的洞察,或许只在瞬间就已完成。事实证明他做了无用的工作,这枚竖瞳之上并未加持什么足够影响他的手段。

但就是这多余的一步,让他错失了阻止姜望离开的时机!

姜望已经在知闻钟的帮助下,把握了由此达彼的那种可能,踏上了自神霄武安城延伸向文明盆地武安城的桥梁。

那是独属于两座城池之间的联系,是神霄世界里存在的某一种可能性。

此刻姜望身在玄之又玄的【可能】中,不在真切可感的【时空】内。

即便是犬应阳这样的当世真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但在这神霄世界里,不是只有当世真妖,不是只有犬熙载。

在那神山之上,天妖法坛焰冲天穹,那座雄伟城池的虚影,眼看着就要自虚而真,走入现实——筑造一座雄城,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若这座雄城的虚影真个落下来,现世的规则就在这里有了根!

就好像文明盆地之于妖界一般。

甚至于,只要神霄之武安城和文明盆地之武安城联系上了,人族强者就拥有了干涉神霄世界的入口。身在可能中的姜望,就有机会被人族强者接走。

可于此时……

正在迎接诸神挑战的虎太岁,在仿佛永无止歇的杀戮中猛然回身!屠神只需目光扫过的他,特意探出手来,穿进隐秘之中,把握了那冥冥中的轨迹,抓住了那一架……即将抵达彼岸的桥梁。

将之生掰回来,一把抹去!

虽然并不能以距离来衡量。但若要类比描述的话,从神霄世界武安城延伸到文明盆地武安城的这座桥梁,可能只差最后的几千丈。长桥即将落成,而梁断于此,永无再续可能。

追逐知闻钟寻觅到的隐秘可能,并立即干涉其中,并强行将那种可能性抹去,非有天妖的眼界,不足以为此事。

而即便有天妖之眼界,虎太岁只是抓了这么一把,他所操纵的蛛弦的身体,瞬间也气血大衰,眼角都生出皱纹来!

妖族与妖族争,是肉烂在锅里。牵扯人族进来,可就不那么好玩。

这是他暂缓屠神,出手断桥的原因。

在他出手的同时,万神海诸神也默契地暂停了对他的攻击,前赴后继地杀奔天妖法坛。瞬间就将那无面神塑撕碎了,也再一次熄灭了天妖法坛燃烧的炙火。

那于天妖法坛上空悬浮的城池幻影,像一个被风吹碎的泡沫。

人类的文明,未能在此世扎根。

“呃……嗬……啊……”

那几乎已经被忽略了的,摔在云海里、却因为虎太岁的力量未能坠跌下去的熊三思,此时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痉挛不止。而却用一只右眼,死死盯着那座城池的幻灭,喉咙里发出极度痛苦的声音……

也的确被忽略了。

在人族城池于神霄世界扎根的风险被抹掉后,强登天妖法坛的诸神,再次向虎太岁杀去!

虎太岁仍是不慌不忙地侵夺着神霄封神台,予这些可怜的神祇,以居高临下的目光。

但他一眼看下去,正被注视着的这尊神像,虽则的确是黑烟滚滚、神力混乱,但却并没有立即消解。

虎太岁意识到不对。

并非是他所操纵的这具身体此刻过于虚弱,力量不如之前。

他要灭杀这些神像,只需要稍稍调整祂们的神力结构,不需要太多力量。

是这些神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天妖法坛?

嘭嘭!

嘭嘭!

天妖法坛之上,那青铜巨鼎之中,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如心脏跳动般的声音。

嘭嘭!

嘭嘭!

这心跳声影响了整个万神海所有神像!

“虎……”那尊黑烟滚滚的神像开口。

“太……”第二尊神像接道。

第三尊神像开口:“岁……”

而后是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以一种近乎接力的方式在说话,而竟毫无滞涩。

这说明它们此刻,或许遵从于同一个意志!

“你可知这万神海,是为谁准备?”

甚至于不仅是在神霄世界,就在那妖界摩云城外,玄南公的声音也同时砸落下来,砸在虎太岁翻掌所化的群山上。

妖界摩云城外的玄南公、神霄世界里的千万座神像一齐开口:“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此声恢弘如此,同时震荡两界。

神霄世界里的蛛弦之身,摩云城中的虎太岁之身,各自踩着已遍布灵纹的封神台,一时间霸气滔天,同时应道:“不管此前为谁准备,现在是为我准备!你有什么意见?”

神霄世界里,数千尊在天妖法坛获得改变、被那巨大心脏跳动声所影响的神像,再一次向虎太岁发起进攻。

这一次虎太岁目光所至,根本不能再改变这些神像的神力构造,无法目杀神祇。也只可张开双手,握气成刀,与这数千神像疯狂对斩——蛛弦的那对细剑,早已被他丢弃。

以天妖之意志,操纵数千毛神,和一尊被天妖意志所操纵的真妖之躯,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神霄世界里或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摩云城上空,一个白须白发、眉心有云雷纹的老者,已然踏电而来。

他自然便是封神台现在的执掌者,只对妖皇负责,掌握极大权柄却又神秘莫测的玄南公!

他的声音穿透了虎太岁单掌所覆盖的“天”,隐匿地响在这小范围里,响在几位天妖耳中:“奉元熹大帝遗旨!”

此声一出,冷眼旁观的蝉法缘、麂性空、鹿西鸣,尽皆动容!

封神台于神霄世界里的布置,竟然牵扯到那位绝代妖皇?

神霄世界里的数千毛神,一时未能与虎太岁操纵的蛛弦之身杀出结果。

玄南公虽然打破距离封锁,及时赶到了摩云城,但要在虎太岁彻底侵夺天息封神台之前,打破虎太岁的最后一重封锁,却已是来不及。

故而不得已“宣旨”。

此诏干系重大,故只能被在场几位天妖听到,不使别者共闻。

但虎太岁只是眉头一挑,侵夺封神台的动作未有半分止歇,置若罔闻!

玄南公大怒:“元熹大帝之诏,你敢不奉?!”

虎太岁动作不停,咧嘴一笑:“且不说真与假……”

唰!

玄南公随手拂碎时光,探入时光乱流中,抓出一卷时光飞散的诏书来。其上至尊至贵的气息,断然做不得假。

虎太岁把后半句咽下,继续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元熹大帝确于妖族有不世之功。但吾掌紫芜丘陵,虔为妖族大局,非当今妖皇之令不奉!你玄南公若请动陛下降旨,我当从之。至于这三代妖皇遗旨……嗐!遗老奉得,我岂能奉?”

他虎太岁才是忠于太古皇城的妖族柱石,玄南公是还活在过去的前代遗老、妖族蛀虫。在场几位天妖想要帮谁,还需好好掂量才是。

玄南公当然听得懂他的险恶用词,面目阴沉:“陛下正在坐关,焉能为此等事务惊扰?”

“那就给本尊闭嘴!”虎太岁大袖一挥,反向玄南公出拳:“如若不然,本尊登临绝巅之上,当令你跪酒!”

跪酒是妖族的一种传统,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折辱。败者要跪在地上,以前额为托盘,为胜者奉酒,表示心服口服,永不造次。

无论如何,对一位天妖说跪酒这样的话,也太张狂了一些。摆明了是激玄南公拼命。

窥见绝巅之上的道途后,虎太岁对自己在这个阶段的实力也很好奇!

更有甚者……若得搏杀玄南公,彻底把握封神台,就算妖皇出关,也是木已成舟!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当今妖皇如何会为一位死去的天妖,来严惩已经看到绝巅之上道路的天妖?

在神霄世界中,面对玄南公掌控的诸神,他的声音要更为张狂:“元熹又如何?今非昔比,今必胜昔!我开创灵族,丰富妖界潜力,踏足绝巅之上,为妖族开辟全新可能。万万年后再回看,未见得功绩就不如他!玄南公!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以为然否?!”

神霄世界里的诸神攻势更烈。

摩云城中玄南公却是冷酷地看着虎太岁:“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虎太岁,你这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哈!”虎太岁张狂大笑,拳如憾世之峰,势有轰天之勇:“虎太岁一生不知死,且来与我死路!”

狂也是他,恶也是他,阴也是他,疯也是他。

他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形象,一生只求目的达成,不管手段如何。

此时要以这狂意,骄杀玄南公。

但忽有一只金光灿烂的大手探过来,拦住了他的拳头。

掌与拳有一瞬间的僵持,在全力碰撞之前各自散开。

蝉法缘步将出来,慢吞吞地道:“虎天尊如何戾气这样重?不妨听一听……元熹大帝遗旨如何。”

蝉法缘是为了知闻钟……

虎太岁脑海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正要以神霄世界里知闻钟的归属来打动古难山。倏然间一道剑指迫眉心,鹿西鸣指尖跃起的锋芒,逼得他在台上后移半寸!

“好邻居,我倒也无意与你为敌。”鹿西鸣轻声道:“只是为妖族大局计,你总得让玄南公宣完旨,看看元熹大帝有何布局,好叫我有个掂量?”

虎太岁怒不可遏。封神台在神霄世界里的布局,何曾说与你知?你鹿西鸣落子夺神婴时,又想过什么大局?现在来说大局!

但暴怒无济于事。神霄世界里还有一个鹿七郎,或能当做与鹿西鸣谈判的筹码。

正想着这些,在他身后猛地撞出一团阴影,麂性空的大脚踏出黑暗,将他被鹿西鸣摇动了的身形,一脚踹下封神台!

“先下去吧你!”麂性空挤上天息封神台,一脚截停了已经蔓延到台面的妖纹,不无幸灾乐祸地道:“佛爷可不欺负你,这侵夺天息封神台的进程,也只暂止,不去打散。但神霄此局若是涉及元熹大帝遗命,你听也不听,是否不够礼貌?”

一时间三位天妖都出手。

轰轰轰!

虎太岁的镇封也被打破,玄南公踏进摩云城、走到他的面前来!

“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这些个天妖如疯狗般群起的行为,虎太岁心中怒极,但反而放声大笑:“诸位同仁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元熹大帝遗命,我怎么听不得一耳?”

瞧着玄南公道:“神霄世界,一任自由,无非各自落子,各逐所求!你且来说,封神台这些年偷偷摸摸送神力于神霄世界,究竟所为何事?是如何大计,竟要瞒着我等天尊,又叫我让开道途?”

这姿态浑将玄南公当成了一个传话小厮。好像从始至终都与鹿西鸣他们是一伙,玄南公才是将被围攻的那一个。

玄南公却无怒色,因为他知道虎太岁根本没得争!

“不是要你让,是叫你不要抢。”

他一手抓着那卷遗诏,如此定性了一句,才庄重地说道:“当年元熹大帝为人族一真道主所刺,是自混沌海归返的羽祯大祖及时出现,联手元熹大帝,将一真道主击退。后来羽祯大祖自举天妖法坛,完善他的神霄世界,此事诸位都知。

元熹大帝生前多次怀念羽祯大祖,也见于史书。

但不便明载,恐为人族破坏的一件事情是——

元熹大帝不愿羽祯大祖就此消亡,不愿妖族永失栋梁。

故布局神霄世界,构筑万神海,为其塑一尊神王身,等待神霄世界完满、羽祯大祖的灵性归来,以举世神道之力,敕其为无上尊神!”

(本章完)

第1847章 无妨!

神霄世界万神海,竟是当年元熹大帝的手笔!

且在元熹大帝故去后,仍由太古皇城延续执行。

涉及羽祯大祖,涉及一位曾经超脱过、还有机会以神道形式继续维持超脱的存在,的确是隐秘中的隐秘,的确不便使妖族高层周知。

他虎太岁要争这样一份资源,也的确不可能得到支持!

但……

虎太岁看着玄南公道:“神霄王自举其躯,化为神霄世界里的天妖法坛。元熹大帝遗命,要封神台布局万载,待其灵性归来,敕其为无上尊神……神霄王知否?”

玄南公只道:“休要与我胡搅蛮缠!神霄王自举在先,元熹大帝布局在后,烟消云散道成空,岂能前知?”

“也就是说,此局是元熹大帝单方面的意思,也不论神霄王自己愿不愿意。”虎太岁慢条斯理地道:“那么本座再问,此局成功的可能性……有几分?万载布局也好,举世神道之力也罢,一位已经烟消云散的超脱存在——尤其他并未显露回归之意——还真能以伟大之位格归来?”

“世间哪有必成之局?”玄南公拧眉道:“最紧要的是,这是元熹大帝的布局,奉迎的是羽祯大祖,岂有你插手的余地?你今为狂悖之态,坏我妖族万载大计。尚不知悔?!”

虎太岁呵呵笑了两声,又道:“本座还有一个疑问,倘若最终功成,封神台真以举世神道之力,敕了一位无上尊神。功成的是羽祯大祖,还是封神台?”

“这有什么区别?”玄南公道:“两全其美岂不更好?功成都在妖族!”

虎太岁又道:“封神台所敕之神,皆为封神台所制,就如此刻在神霄世界被你驱使的那些泥雕木塑。那么羽祯大祖呢?他若真个以尊神位格回归,是不是也要受制于封神台,听命于太古皇城?”

玄南公道:“羽祯大祖是何等伟大存在,我们当然会给予他最大的尊重!”

“伱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虎太岁迫声道:“当着鹿天尊和两位菩萨的面,实言予我!”

玄南公终是道:“一切以妖族利益为先。”

“可笑!可笑极了!”虎太岁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绝巅之上,不懂何为超脱!自古而今,岂有受制之伟大,不自由之超脱?

元熹大帝之所以能为此局,羽祯大祖之所以有归来后成就无上尊神的可能,是因为他是羽祯。而不是什么举世神道之力,也不靠这粗制劣造的封神台!

靠你敕封?纵使远古封神台复筑,妖族天庭重现,封神台也断不能封出尊神来!”

鹿西鸣脸上看不出表情,蝉法缘只有慈悲,麂性空的面容,仍然隐在长夜中。

玄南公情知虎太岁点到了要害上,当即并指对天:“今日我指天为誓,等到那一天实现,神王身塑成、羽祯大祖灵性归来,我自愿让出封神台、移交全部权柄,由羽祯大祖执掌我妖界神道,护佑我妖族万万年。此言血月可鉴,诸天尊共证!”

“休再诳言!”虎太岁直接大手一挥,对鹿西鸣等天妖道:“我的超脱之路在眼前,玄南公的奢想,尚是蜃楼在空中。孰轻孰重,孰为妖族利,不必我多言。”

他一步踏回封神台前,直视麂性空所代表的那片黑暗:“现在,让路!”

黑暗之中凝出麂性空黑中藏白、白中藏黑的眼睛,那绝不良善的眼球里,泛起一丝笑意来:“是,这会儿佛爷确实该让。”

于是往旁边一挪——

轰隆隆隆!

有一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从天而降,戟尾直接插在了天息封神台之前,整个地块以此为中心,蔓延出密密麻麻蛛网般深不见底的裂隙!

咔!咔!咔!咔!

一声一声的地裂,仿佛在迎接那个煊赫的身影到来。

而他金甲赤披,在那古老的石台上缓缓起身,血眸瞧着虎太岁,獠牙一呲:“虎太岁,又见面了。”

此时的虎太岁,是已然在神霄世界实现了可能,窥见了绝巅之上道途的虎太岁。他已无须再克制、隐忍,但依然表现得很有礼貌。

“猿天尊真身降临,不知有何见教?”他抬眸问。

猿仙廷单手抓住一只明黄色的卷轴,齐眉而举:“妖皇手谕!”

鹿西鸣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此事竟真惊动了闭关的妖皇!而若穷根究底,她对万神海的觊觎,可也不输虎太岁多少!

“老头,你来念。”

猿仙廷不耐烦地将卷轴一甩,玄南公也就伸手接住。

而后便在众天妖面前展开,慢慢地宣读道——

“虎太岁妄自尊大,目无妖廷。不记旧事之祸,独有狂悖之行,夭杀同族,妄为造物主乎?而竟侵夺封神台,欲乱皇城万载大计,眼中可有朕?又置太古皇城于何地!

朕不忍自伤干城,是屡作放任,然岂能不正法度,不立刑威?

设使天下皆如虎太岁,则天下不复天下也!

即令猿仙廷执兵而往,宣读此谕。

褫夺虎太岁紫芜丘陵封主,查封千劫窟,罚其看守天妖阁,坐道十八年,不得有一念遁出!”

此等禁令,只是以手谕的形式让猿仙廷带来,而非传诏天下,已算是最大程度上保全虎太岁的颜面。

这份妖皇手谕里,最重的惩罚,当然是查封千劫窟。这意味着太古皇城正式否定了他的创造,否定了他的灵族!

其次才是褫夺紫芜丘陵封主,让他以后都不必再考虑什么基业。而十八年坐道,不得遁出一念,意味着他在紫芜丘陵所有的积累都将不复存在。

在场所有天妖都注视着虎太岁。

妖皇乃天下共主,手谕既下,他们当然都要维护这份权威。维护妖皇的权威,就是维护整个太古皇城体系,就是维护他们自己。

哪怕是未得太古皇城造册认可的黑莲寺,亦是如此。

表现得狂妄无比,强夺封神台,强争元熹大帝布局,对玄南公也喊打喊杀的虎太岁,此时却只是长叹一声:“我心如金阳,奈何天下皆长夜……陛下如何伤老臣!”

无论如何,他试图抢夺封神台的行为,绝对是坏了规矩的行为,不可能被太古皇城允许,一定需要承担代价。

只是这代价如何,凭他天妖之尊、太古皇城绝对高层的身份,尚有很大的讨论空间。

他一开始打的就是速战速决、先斩后奏的主意,求的是一个木已成舟,要的是妖皇以大局为重。

可惜万神海里的布置超乎他意料,竟然涉及羽祯大祖,涉及元熹大帝。

封神台的执掌者玄南公又反应果断,第一时间就亲身赶来阻止,迅速操纵万神海,使诸神攻杀。并以元熹大帝遗命,引动鹿西鸣等天妖出手相阻。让他在神霄世界、在摩云城都未能全功,对两处封神台的掌控都还差最后一步。

于是等来了猿仙廷,等来了妖皇手谕。

这停在“最后一步”之前的感受,真是有一种命运泡影的破碎感。

鹿西鸣略扬了扬眉,大约是没想到虎太岁竟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惩罚。但稍想一想,这的确是虎太岁会做出的选择。

这世上真正死不悔改、错了也不认、打死不低头的,恐怕只有猿仙廷一个。

等到了妖皇的手谕,等到虎太岁认罚,事情也就算暂告一段落。玄南公也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这种程度的惩戒已是极限,还能杀了虎太岁不成?

他收起来黄卷,就要转身回返,好生梳理封神台。

虎太岁也掸了掸衣袖,准备自往太古皇城,前去天妖阁坐囚。

“等等。”耐心听完了宣诏的猿仙廷,这时冷不丁道:“太古皇城的账算完了,是不是该算我的账?”

“我们有什么账要算?”虎太岁拧起眉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蛛懿我并未伤她一根寒毛!”

诚然他已经看到绝巅之上的道路,一般的天妖根本不惧。玄南公这样的执掌大权的天妖也要尝试强杀,

可面前这位是猿仙廷!

猿仙廷一身披挂,皆是天妖骸骨!

怕倒是不怕,只是妖生以和为贵,能解释,还是要解释这一句。

猿仙廷用靴尖敲了敲脚下的石台:“蛛懿重伤未愈,你趁机侵夺天息封神台,动摇她在此地的神道统治……”

虎太岁立即道:“你只说不要动她,可没说连天息封神台也不能动。再者说,我夺天息封神台,抢的是玄南公,也意不在蛛懿——”

猿仙廷只道:“此其一也!”

他不是玄南公,他有他自己的对错标准、执行方式,不必要也不会与虎太岁打什么嘴皮官司。

虎太岁道:“还有其二?”

猿仙廷淡声道:“方自封神台得知,我送进神霄世界的小年轻,死在你的布局之下。”

虎太岁眉头皱得更紧:“神霄一局,各凭手段。生死岂不由命?灵熙华杀猿梦极,此局内之争,棋子纠缠,谁生谁死,也值得你探讨?”

“此言有理!”猿仙廷并不去说猿梦极不是他的落子、他本无意于神霄局、只不过让后生晚辈去见见世面……反倒高声同意,然后探手抓住了他金色的战戟:“焉知你我,不在局中!?”

虎太岁在这个时候,倒也不再试图争论什么道理。

这个世道,要争什么抢什么打杀谁,原是不需理由的。就像猿梦极被万神海吞没,也没谁会跟他解释一句为什么。

“吾有三恶,曰妖,人,魔。

吾有三劫,亦是妖,人,魔。

看来妖这一劫,应在今日。”

他大手一张,只道了声:“无妨!”

……

……

所谓命运泡影如梦碎,停在“最后一步”前。当然不仅仅是虎太岁的心情。

他被玄南公拖住了脚步,被妖皇一道手谕叫停了谋划。

他也一抓断桥,截止了姜望的归家路。

姜望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尽可能地把握了机会,甚至于在真妖犬应阳的追杀之下赢得了时间。但就在这座桥梁即将到达彼岸、搭建成功时……机会被抹去。

一如他最开始点燃天妖法坛,期望在混沌海中寻到一条路,寄希望于世尊又或羽祯的旧途……最后也被封神台断绝了可能。

在“桥梁”被截断的那一刻,甚至于虎太岁的力量还未落到桥上来,姜望所苦心创造、又由知闻钟所寻觅到的归家的“可能”,就已经破碎了。

他在知闻钟的庇护下倒是并未死去,只是掉出了“可能”。

因犬熙载之竖瞳而错失时机的犬应阳蓦然回身!

恰看到藏身可能中的姜望,又跌落真实的时空里。身似弹弦,单手握光成箭,已与姜望迎面!

看到那一只探进“归家可能”的大手时,姜望就知前路已绝,甚至自觉已是必死。握紧长剑,也无非是垂死挣扎。

但虎太岁显然把隔断神霄武安城与文明盆地武安城之间的联系放在首位,探掌进来先断桥。

也用不着姜望做什么反应,“可能”已经消失,他便跌落原处。

应该说他的反应速度仍是一等一,在跌出“可能”的第一时间,就统合五府,绝巅倾山一剑。

可此剑陷在光海中,光海呼啸在犬应阳的掌心里。

磅礴之剑势,坠入无垠之光海,虽有狂澜阵阵,终不可破海而出。

强如东域第一神临重玄褚良,也不曾以神临伐洞真。

洞真与神临之间的差距,似此光海无垠。

而犬应阳右手握着的光箭,已是毫不犹豫地扎在姜望心口!

但竟未能扎透!

如意仙衣瞬间被撕碎了。

又吸纳着磅礴的气血而瞬间恢复!

这件东国天子御赐、传自如意仙宫的宝衣,可以吸收气血之力和道元之力来自我修复。通常吸收的是散溢的力量,绝不影响宿主的身体状态,故而自我修复的速度也极缓慢。

但这时在姜望不计损耗的气血灌注下,它几乎是在破碎的瞬间就已经复原!

自来随身穿戴,以道元气血养了这么久,如意仙衣到底有防御能力吗?

因受姜望道元气血之养,自是随着姜望的提升而提升,但往往受不得同阶修士一击。在真妖面前,的确可忽略不计!

可此时此刻,在不老泉那磅礴的生命力补充下,它碎而又复、复而又碎,瞬间重复了上千次,死死抵住了犬应阳的光箭。

这显然是超乎犬应阳意料的!

而姜望在之前的逐杀里,从未显示这种可能性,要的就是当它显现时,能够出乎犬应阳意料。正如他先前特意拿出“藏品”,以犬熙载之竖瞳为暗器,要的就是激怒犬应阳。

被虎太岁亲手打碎归家的可能性,也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但未死即有新天!

便在这个不老泉叠加如意仙衣、创造了奇迹的瞬间,他左手按出毕方印,顺便摇动了知闻钟!

铛!

知闻钟响剑鸣起。

天意之杀的不周风。

知见瞬间得到补充的三昧真火。

皆为剑仙人所统合,皆在剑上,一剑横抹——

流风照火一线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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