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大明之后

未能尽歼,形同尽歼。

致远舰单舰赴鸣门,强悍的性能和战力显露无疑,竟是数进数出,搞得倭国御夷水军欲罢不能。

总像是有机会,却又无法成功。

毕竟只是一条船啊,真的这样被戏耍吗?

而他们如果要逃,也会被致远舰一直追着猎杀。九鬼守隆夸下海口要来了那么多精铁改造铁甲安宅船,又岂能就这么逃?

就这么周旋了一个下午,人力划桨的安宅船已经精疲力竭,看着虽然受了些损伤却愈战愈勇的致远舰,阿波家和藤堂家的水军率先穿越鸣门海峡。

此时临近黄昏,海上即将开始落潮。

致远舰若是要追,就必须与他们在漩涡密布的鸣门海峡中再战了。

而他们则可凭借对起漩涡时海峡间海流的熟悉多一些胜算——看上去是准备再战。

但谁都清楚,其实只是逃,赌一下此前那艘黑船不敢进海峡。

可在天色马上就要黑的时候,东洋舰队其余的战舰却终于出现在鸣门海峡南口。

他们不是追着江户足轻水军来的,从黑船出现到此刻,没有江户足轻水军的船只来到鸣门战场。

现在反倒是大明的战舰堵在了南口那边。

它们是不像倭国御夷水军一样能“铁索连江”般试图拦住致远舰,但看着致远舰毫不犹豫地追入了漩涡密布的海峡,大家都知道完了。

是了,那黑船不仅快,灵活处还不逊色于他们,海战经验如此丰富,真担心这一个海峡里的漩涡?

致远舰动力强劲,确实只需要小心一点就行。舰炮射程远,需要贴近厮杀的又并非致远舰。

鸣门海战,大明东洋舰队大获全胜。

尽管仍有一些倭船逃走,但那播磨湾和大阪湾实质上对大明洞开了。

再下一步,就是孤立无援的四国岛上诸藩望风而降。

捷报呈递入京时,已经是泰昌二十一年的二月。

到此时,新钱法已经推行三年。

叶向高主持办了这么久的大案之后,他第二次担任宰执的任期也进入到了后半段。

从中枢派到各省的巡考组将在今年陆续返京,而各省府州县如今既然已经是分设督政和执政,今年有一桩大事。

天子实岁将足四十,泰昌二十一年虽然不大办万寿圣节,却有极为重要的一次大政会议。

今年会议,大明诸省三级地方督政官都要齐聚北京城参会。

新钱法之后,要正式商定新税制。

目前的大明,仍是定额的田赋正税,再杂以市舶司、边市、钞关关税,坐店和民办工坊商税,又辅以官产院下官办厂行利润收入,这共同构成了大明的岁入。

解送中枢国库和存留地方的,也是新税制当中重要的一环。

御前,东瀛捷报算不得什么。

朱常洛只是说道:“宋时熙宁变法,先帝时太岳公变法,其中未竟全功甚至终于害民之处,有两点最为重要。一是不问地方实情不同,自上而下一刀切去。一是地方上沆瀣一气,假新法谋私利。朕御极二十年余,实则始终在变法,缓之又缓,都是为了打好基础。”

改革之难可见一斑。

王安石和张居正都是臣,尽管一时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但他们所能坚持的时间也确实太短了。

变法绝不仅仅只是拿出良法,保证执行得不走样更难,而他们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权柄更加细致地做下去。

朱常洛不同,他是皇帝本人。

而且这一回,他不是短命皇帝。

万历二十八年主动出击,怠政沉迷酒色、身体本就越来越差朱翊钧于惊怒之下中风不能视事,他得以提前二十年登基。

若一切未变,这泰昌二十一年实是天启元年。

但现在他已经登基二十多年,身体仍然很好。

天子说话,诸相点头称是。

回想这二十多年,最开始只是从厉行优免和厉行商税。单这一步,就整整花了七年时间。其间都是皇帝留后手、确定用人方向、打好武备基础、改革中枢培植愿遵圣意的重臣班底。

而后则是北征一举鼎定北疆。携此威望,才有地方衙署改革先于辽宁一省、承德一府试行,最终裁撤南北两直隶,走到地方衙署改制这一步。

这个过程又花了近十年。从最开始的七年到这十年,期间不断在地方上淘汰旧官旧吏,又以格物致知论培养的人才来补充,还办了不少案子一步步削弱一些跟不上变化的地方旧士绅。

饶是如此,要推行新钱法之时,仍旧闹出了刺储案。

到了此刻,新设海东省,东瀛大捷,新港宣尉司已设,缅甸在这个秋冬旱季应该可以对东吁王室做出最后一击了,天子希望推行的新法才终于要到达最核心的成果处:税制。

一切都是为了钱,为了财政。

朱常洛已经把框架都搭好了,此时他看着叶向高,凝重地说道:“宰执,这是朕需要放下心来的最后一件大事!此事能商议妥当,中枢和地方在财政、人事等诸多方面上下一心,推行之时万民称善,才谈得上商议国宪,自此后君臣共治约为堂堂正正国之体制!”

叶向高心情激动,弯腰道:“臣知轻重!这回大明一京三都十九省,自各省总督之下,各府知府,千余知州知县共赴大政会议。巡考组虽是以巡考为民赴诸省大考官吏,但也遵执政院之命调研入微。大政会议之前,他们都会出具报告。再经商议,务求诸税种、税率合乎地方实情,中枢、地方皆得其便。”

朱常洛点了点头:“也不必刻意议得万世之法,能管上十年二十年,一段时间内稳定已是难得。时易世易,变法永无止步之日。无非此次较之前是大变动,要慎重一些。”

叶向高很有信心:“银号、国库既设,输运既畅,钱法既行,赋税旧制之弊已有革新基础。除此外,吏治则要拜托进贤院、鉴察院督促了。”

“愿共佐圣天子,成此伟业。”

朱常洛看他们都很期待“为天子立宪条,君臣共治为国体”的那天,他不介意,只要事情能成。

大明实行实物税,有开国之初不得已的情由,也受困于当时的技术条件。

再之后,便是历朝历代的老毛病:治国要依靠士绅,便要优待士绅。学而优则仕,官员队伍里虽有理想主义者,但既然天家本身也是视国为私产,又凭什么去指责官吏们的私心?

所以久而久之,总体上大家都蛀国。虽偶有王安石、张居正这种强人出现,最终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这治本之策,本就要触及天子、触及天家之利。

现在朱常洛肯面对这个问题,改革至少没了最难以面对的难题。大义之下,官绅家私利难道还比得过天家之利?

大家尽可找别的法子来妥协,譬如官吏待遇,譬如新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次大政会议是要以新税制为主题,商讨出新的平衡之道来。

官与民的利益平衡之道,朝廷和地方的利益平衡之道。

所以说一切都是为了钱,变法就是变利益分配。

而大明可分配的利益一共有多少呢?

过去,大明赋税制度里的大头总是田赋,是实物的粮食。

在金花银的兑换比例里,是一两银子四石粮。

一条鞭法之后,许多地方正赋、科则,确实能以银两计数。只不过小民所得毕竟只是粮,要换银子,受一道粮商盘剥;要交银子,受一道火耗盘剥;要解送入仓入库,受一道运耗盘剥。

以万历六年为例,实际征收得到的田赋总量为两千六百六十万石余,但老百姓实际交上去的远高于这个数字,而中枢所得岁入却远没有这么多。

泰昌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并没有改田赋旧制,但只凭厉行优免就已经能够实征四千两百余万石,远高于永乐年间三千一百余万石的峰值。

原因无他:大明这么多年,腹地总体是太平的,至少没有大规模战乱。新垦田土,岂是明初时能比?无非是仁宣之后,优免和隐田越来越多罢了。

而田赋这正税之外,虽然朱常洛有了昌明号、宗明号等收入来源之后免除了岁办等,地方科则收入也减少了不少摊牌,但对外贸易方面和厉行商税之下,岁入银两也比张居正当政时期的四五百万两多了很多,已经是一千一百多万两。

任谁都会认为:相较过去一年两千余万石、岁入二三百万两的水平,如今的泰昌朝已经不知要好多少了,要不然如何能支撑得起这北征东征南征?

然而与疆域“狭小”的宋朝比起来呢?

宋初,财政收入约在两千余万缗,那时一缗便是一千文铜钱,此前大明一两银子大约能兑六七百文好的制钱。

细算起来,宋初这财政收入已经比大明此前那两千多万石粮、二三百万两银要多了。虽然真算实际粮价,大明收入可能更高一些。但元丰年间,宋朝岁入已经有六千多万缗。到了南迁后,绍兴初年虽然一度只有三千余万缗,可到绍兴末年就已经有八千多万缗,淳祐年间更是到了一亿两千万缗以上。

这当然有盘剥更严重而大明则遵祖制田赋比例低、定额征收的原因,但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税赋潜力很大,而且至少宋朝岁入是能统计进来并且增长的,不像大明,财政收入峰值出现在永乐年间。

现在,大明也不必像宋朝那样往死里盘剥,把财政收入搞到每年数以亿两的级别,但至少也可以借鉴长处。

譬如商税方面。

经过秋冬大集之后与地方的斗争,再有之前皇帝从徽商等大盐商入手开始改革盐政,这几年岁入实银暴增就有盐政收入的功劳。

但与宋朝相比又算得什么?宋初盐钱收入三百多万缗,到南迁后乾道年间暴涨十倍到了三千一百多万缗。就算扣除通货膨胀的因素,也十分可观。

另一个则是宋朝的官员待遇。由于官员待遇实在好,这种“富养”政策下,官吏反倒愿意朝廷账目上岁入越来越多,这样给他们就能分得越来越多。

大明则不一样,不明确好各种待遇,反倒让这些待遇都变成了潜规则,有些还上不得台面,让地方上只能通过变相盘剥私下里搞。

此时御前,叶向高通过这两年来所做的准备,心里已经有数了。

“譬如榷茶。国初时南直隶榷茶一年可入六十八万两,后来只有川陕榷茶。若茶尽数专营,一年便足可岁入数百万两甚至千万两有余。酒之一项,不遑多让;契税虽可薄征,仅作财货流通统计依据,却也能岁入两三百万两;市舶关税,待东瀛南洋北疆西域都鼎定,足以千万两计;加上坐商、工坊……”

朱常洛听他盘着大明的真实家底,似乎一年岁入数千万两当真不在话下了。

他赶紧叮嘱道:“也不可尽数由朝廷专卖,卿等商议税制时,还要立足长远,予民间活水。朝廷能把新钱法稳住,将来都可因时势再调整。朕的意思,新税制不必再定额,螺狮壳里做道场倒在其次,地方上完成任务了多的就能揣进腰包,这不行。官吏和公务开支给足应有的了,却也不能让地方和各衙务必求多以便存留,继而盘剥过甚。”

朱常洛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朝廷收税,是为了使国家越来越好地运作下去,却不是像民间人家一样不断敛财置产。朝廷收上来的税能花出去,收支平衡,有盈余或可借贷以应急,这就够了。一来一去之间,这税收变成了大明更好的路桥、水利、武备,变成了越来越多的屋舍,越来越多的人才,那就能越来越好。”

他总结道:“总之,预算、决算,收多少、怎么收,用多少、用在哪里、怎么审核,把这些规矩定好更重要。最主要的是,小民更富裕,愿交税,不必要的损耗负担别加在他们头上,这就是好的开始。总体而言,只要都在勤勉辛劳,财富本就在增加,朝廷税制、财政,是做调节,是保大局向好,非为了敛财享受。”

皇帝及诸相的御前会议定了调,大明这场最特殊的大政会议就进入正式的筹备期。

地方军政有枢密院和治安院盯着,民政有执政府体系盯着,而各地首官则开始陆续做准备。

远地方的要提前数月启程赴京,他们做功课的时间更短。

兖州府腾县,朱由检作为知县也必须赴京。

时间匆匆过,他现在也是虚岁二十的成年人了。

“殿下,巡考组不便考评,谁也不便考评。这回进京能不能升官,只能由陛下来评定了。”卢象升笑着调侃。

“你还不是?”朱由检没好气地说,“只是你回京后,大约就要大婚留京了。我若再升迁任用他处,却少了个好师爷。”

卢象升微笑回答:“我若一直赖在殿下身边,不知天下多少人要恨我入骨,总要给其他人一个亲近殿下的机会。”

“……也是。”

朱由检回想着这两三年的经历,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县之地犹如此,父皇这二十余年,殊不容易。”

卢象升收敛了笑容,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殊不容易。殿下有此体悟,想来陛下应当极为宽慰。”

“但盼我为腾县百姓秉公直言,父皇不会怪我只看一隅吧。”朱由检不确定地问,“我既知腾县,眼下只为腾县争,这也是应当的,是不是?”

卢象升装模作样地严肃点头:“自然。朝廷与地方,本县与领先,本来就总有争端。殿下能为腾县争,才算真正知道了将来臣下心思计较,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由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省府可争不过本县。”

卢象升也笑起来:“若有理有据,省府拿县里奈何不了的例子也多,不差殿下一例。”

朱由检和他一起大笑了一番之后,再看堂外忽然有些留恋。

“父皇万寿节前抵京便好。既为官一方,就再做些事吧。今日只遗恩泽于一县,将来总能遗恩泽于大明,都是孤之臣民,也不算厚此薄彼了。”

卢象升闻言作了一揖:“东翁悟了。”

眼下就说“孤之臣民”有些僭越,可是太子都能来做县官了,大明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大明。

现在太子经过历练,虽然手段上仍显粗糙,许多事能成是因为他的身份,可是能够有热忱来为治下百姓谋福利,这就已经足够了。

大明这种蒸蒸日上的好势头,眼下看来至少能够延续两代人,至少一甲子。

而以眼前这位储君开大明先例的这份历练经历,将来呢?

这时卢象升又想起一件事:“那太子妃……”

朱由检顿时扭捏起来,目光有些躲闪。

卢象升却脸上含笑:“我看陛下不会怪,不妨先明言陈情,得旨入京让陛下和娘娘看看嘛。殿下尚未大婚便奉旨南巡,又委任在地方,陛下必定早就有此意。要不然,朝廷早就奏请为殿下选太子妃了。”

朱由检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被“放养”在外,岂会没有这些“艳遇”?

只不过太子妃实在很重要。

朱由检闻言也无奈:“那就都带入京吧。”

卢象升点了点头:“如此殿下也要大婚了,大婚之后再赴任嘛,将来太子妃娘娘随殿下辗转各处,可不必宫里受拘束。只是在宫外,殿下能不能让后宅安宁,又是将来后宫清净与否之考验了。”

朱由检不禁张了张嘴。

卢象升却继续调侃:“陛下只怕羡慕殿下啊,转任各方,将来东西六宫都是殿下心喜之人。陛下待殿下甚厚!”

朱由检哭笑不得。

但似乎……确实有这个好处,也有这个难处。

若他在地方上忙于公务,这官衙后宅里,他的女人们争斗起来手段可绝不像在宫里那么束手束脚。

一时之间他不禁凛然:看来还是得早点升任京官为好,在地方上若是拈花惹草太多,或者别人时不时来美貌少女来诱,父皇都瞧着呢。再闹出什么后宅不宁甚至出人命的事,那可不美!

莫不如就现在这些,若是再诞下子嗣,大明又有后才是正经!

(本章完)

第479章 东瀛泄了

待到泰昌二十一年的七月底,除了北京周围最近的地方,各地首官们几乎都已经抵达京城。

万寿圣节虽说不大办,群臣却还是都上了贺表,皇帝也要赐宴。

这万寿圣节之前,却还有一桩献俘大典。

在泰昌二十年秋冬开始的旱季这一轮攻势之中,被大明稳扎稳打一步步围困的东吁王朝终于是在泰昌二十一年的三月被覆亡。阿那毕隆本欲死战,最终却被人擒住献东吁王都而交到朱常浩手上。捷报五月初入京,阿那毕隆七月中旬被枷送至京,随行的还有车里、八百大甸等外滇藩国之主。

自莽瑞体创此东吁以来,近百年间与大明数度交战。就云南而言,这东吁实有犯境害民之仇。

阿那毕隆自泰昌五年在位之始,也有兴兵之举,只不过当时被刘綎挫败,还送了刘綎一个彰勇侯的机遇,最终才得以转任后军都督府在北征时屡立大功而得授扶国公。

此次朱常浩遣缅安郡王为使献俘北京,自是要为西南格局彻底开个新篇。在非同寻常的大政会议之前,大明要正式册命缅甸以外其余外藩以国主了,再不是过去的三宣六尉。

奉天皇极殿之中,朱常洛却正跟另外一个老臣说话。

“这一路颠簸,也难为你有心了。”朱常洛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刘綎叹了一口气,“白山黑水间,你受了不少苦。”

刘綎老泪纵横:“老臣不苦。要不是陛下知遇之恩,老臣哪里有今日?”

堂堂扶国公,这是大明又一个永镇一方的国公。

建州女真虽被灭,但如今大明实际经略的地方还无法触及到更东面,重心也是往松嫩那个方向发展。

而兴凯湖一带是残余女真受册的渤海女真国,刘綎一直自成一体,镇守着大明辽东镇最东面的一个长白军民府。

岁月摧折,刘綎如今虽然虚岁只有六十四,却已经老态毕露。

这一世,没有了萨尔浒一战,他活到了现在。

而这一次他进京自不是来参加大政会议,只是来为皇帝贺寿,并且此后就准备长居京城,让儿子刘俊提前承袭他的扶国公之位。

同时还有另一个想法。

朱常洛也很清楚,听他这么说之后就道:“你这扶国公,虽然是朕能信重你,功劳却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海东省初设,渤海女真恭顺,长白军民府已初见成效,扶国公移镇海东,确实都能兼顾。朕信你儿子这些年已学了你的本事。”

“老臣叩谢天恩!陛下待老臣一家真是……”刘綎跪下大礼谢恩,不停地拿袖子擦眼泪,话都说不清楚了。

“怎的这多儿女态,刘将军。”

“老臣十多年没面圣了,如今一眨眼……”

朱常洛被他说得也很感慨,知道他这是放下了心事,从此就只是安度晚年了。

同时嘛,不免感慨自己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

确实一眨眼就很多年过去了。

“在京里住着也好,枢密院那里可以参谋一二,也能指点指点武学后辈。”朱常洛又笑起来,“过几日缅甸献俘,你随朕一同观礼。当年你正值壮年,要不是当时另有考量,这灭国之功却是你的。”

刘綎激动情绪过去了,此时幽幽说道:“东征也没老臣的份。”

朱常洛哑然失笑:“你都这把年纪了,真要把仗打遍啊?”

“是陛下关怀老臣,只是见猎心喜罢了,老臣已经知足了,并不曾请战。”

这边君臣正闲聊着,却见陈矩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都是欢喜神色:“贺喜陛下!东瀛捷报,北路大军已攻入那东瀛京都。那东瀛僭皇已被擒住,算算日子下月就将靠泊泉州。”

朱常洛不由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这么快?”

陈矩把捷报递给他,嘴里说着:“自伏波侯于那鸣门海峡单舰破阵、东洋舰队大败倭国水军后,倭贼士气大衰。又有归义毛辉元等将力战倭军先锋惨胜之、西凉侯率偏师攻克那倭国京都西面要津,那倭国先锋大军退守大阪以东,这才使得他们那京都门户大开。如今倭酋虽名曰关原决战,实则已尽弃半壁……”

他一边说,朱常洛一边在看。

鸣门海战是在去年底打的,捷报入京已是二月。

或许是沈有容只率一舰,擅战之将与最精锐将卒就如同身怀绝世宝剑的高手,反而打出了匪夷所思的效果来。

本就在武器装备方面有绝对差距,所凭恃的仅仅是本土作战的优势罢了。

然而毛利辉元一面是身处最前线要考虑自保,另一方面与德川家又有那么多仇,他这一“归义”,本土作战在熟悉地势方面的优势就少了很多。

而士气方面,似乎明显是被鸣门海战打垮了。

田乐的呈奏上说:毛利辉元、福岛正则等人为了明军北路大军的中军部队不在长门、周防等本州岛西部地方登陆,因此与倭军最西段先锋的一战确实是下了很大决心,最终也只是惨胜。

但这种情形说明他们是铁了心,一方面把自己麾下的兵力消耗了很多,另一方面则是用来交换他们原本藩领治下百姓不被掠夺过重,这才把明军主力登陆本州岛的地方打了下来,打得更靠近播磨、大阪。

麻承训那边就更不用说了。由于那分割山阴、山阳的山脉存在,麻承训所部最初登陆的石见、后来攻击的出云方向实力更弱小,而且支援不便。

他打了几仗之后,胆子就越来越大。拿下出云之后,他不是继续沿海边往东打,而是突袭了美作。这个地方是一个山间盆地,实在是从播磨前往出云方向的一个关要。拿下了那里之后,他既可以再去威胁播磨,也能继续分兵去攻打北面沿海的其余地方。

待到田乐当机立断命蒙古各部仆从兵先从那备后登陆往前清扫备中、备前之后,明军北路大军的主力则开始经船运直接到广岛平原集结。

再加上东洋舰队控制住纪伊水道之后,四国岛真成了孤岛,很快就投降。沈有容也不含糊,直接驱使他们派兵被东洋舰队“护航”着从播磨平原准备登陆。

战舰在海岸边,一字排开之后炮火足以覆盖两三里的范围。

这种阵势下,位于播磨的所谓御夷军本部再不敢于此决战。也不知是德川秀忠保存实力再行决战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士气尽丧,因此直接撤到了德川秀忠所在的关原一带合兵一处。

连大阪这种城池也拱手相让。

朱常洛有些奇怪:虽然大阪城也修建于海边,但当初德川家康要铲灭丰田家时,他已经是幕府将军。兵力有绝对优势,打这大阪城也打了一冬一夏。明军虽然有火炮,攻城更强,但像这样不战而退又有多大意义?

而且京都弃守,幕府都没安排皇室东走以继续握有名分吗?竟让见到好处就快马先行的蒙古人生擒那后水尾“僭皇”于京都。

退得实在太快了些。

没多大一会,袁可立、孙承宗他们就都来到了御前。

“正巧扶国公也在,你们都参详参详,这战局什么情况?”

朱常洛有些凝重。按理来说如果有什么内情,田乐也会说清楚的。照之前的战略,不需要这么快,去年拿下九州之后先消化,麻承训所率偏师一是拿下石见银山开始掌握一个就近财源,另外则是监督归义的毛利辉元等人先行消耗倭军,东洋舰队则确保断绝幕府从水路来的支援——不论是兵力支援还是后勤支援。

现在这进展,着实太快了些。

袁可立和孙承宗等人都已经看过奏报了,想了想之后袁可立就说道:“臣以为,这不足为奇。”

“怎么讲?”

“倭寇之勇,若是嘉靖、隆庆、万历年间,还足以让官兵变色。然今非昔比,天兵武备精良、将士悍勇,倭国则名曰一统、内忧仍重。加之备战三年,一触即溃,地方倒戈,臣以为彼辈军心已溃。非不愿战也,实不能战也。”

孙承宗也这么认为:“水军不堪一击。陆上交战,西凉侯以一路偏师、孤立无援亦能势如破竹。待大军云集,正面决战,他们哪里有胜算?干脆一退数百里,半壁尽让。如此一来,田老太师此刻怕是为难了。蒙古精骑纵掠不已,大军再要往东,那东瀛京畿糜烂之地可不能不稳。”

朱常洛明白他的意思,却是说道:“其时只有元顺王率部先行纵掠,他们不擅攻城,何必连那京畿门户大阪也弃了?虽说之前德川家康是先逼丰臣秀赖拆了三道外墙,但他们备战数年,蒙古兵哪那么容易打下来。”

“陛下。”刘綎开了口,“臣以为,那倭酋不安好心。”

“你说。”

刘綎刚才还老迈不已的模样,此刻却又眉飞色舞起来,仿佛一谈到兵戈就兴奋:“那倭国国都、有名大城之中藏富多少?当时大军还不及进抵,只有骑兵先行。臣觉着,田老太师眼下只怕是头痛着,我大明官兵兴许快要和蒙古人吵起来了。”

“你是说……”朱常洛明白了过来,“功劳,财货?”

“正是。”刘綎咬了咬牙,“连臣想着都气恼,这天大功劳竟让仆兵得了。倭兵既是自行后撤,哪里会留下多少财货?但那时只有元顺王率部纵掠在前,虽然他们俘获都要经海船运回来,但可不好说有没有藏匿一些,以待将来徐徐转运。”

袁可立和孙承宗一同笑道:“扶国公高见。”

朱常洛叹道:“这是存人失地之策了,顺便再让敌人陷入分赃之乱?你们既然笑,那就是这事无需着紧了?”

“势已成。区区小伎俩,不足挂齿。有田老太师在,无需着紧。”

“朕倒不解了。”朱常洛很好奇,“幕府始终是受命为幕府的,他们连那皇室都不管,以后守土名分何在?”

孙承宗想了想之后说道:“臣恐怕那德川氏已经存了请降之心,准备划山而治。”

“怎么说?”

“打不过,本就只能降。”孙承宗侃侃而谈,“若说没有一战之心,那自然是不可能。但军心已丧,如今在关原不过做做样子。播磨大军撤退之举,就是已经不能也不敢正面决战。那僭皇在,他始终是必须奉命守土。不在了,他才好做大明之臣。而大军犹在,大明若想见好就收,兴许也能允他只得半壁。于他而言,反正过去也只有治下直领堪称其土。若能借此良机尽得半壁,反倒能一改旧制,受命为王。至于大义嘛……”

孙承宗笑起来:“听说那皇室已如乞丐般,饱腹之食都只能仰仗幕府,彼辈知什么大义?眼下这局面,非战之罪。以幕府手腕,我大明兵锋如此之利,他若能保住半壁,蒙古人劫掠在前,幕府反倒可能让他们那关东臣民都大松一口气。况且随便再拥立一人,更加牢靠。再不济,哀兵卧薪尝胆旧事而已。”

袁可立也说道:“倭寇害我大明百姓两百余年,如今天兵既至,生擒其僭皇。若大明沿途押送、告慰诸省百姓,已堪称报了诸多新仇旧恨。若大明仍要攻伐,他们士气虽丧、兵卒仍众,那也可收背水一战之效用。”

朱常洛经他们这么一理,心里也清楚了很多。

于是他笑了起来:“那就要让他算计落空了。也是,从未有外敌深入,在岛上是容易松懈,眼下局面他们从未遇到过。无论如何,现在可以先好好消化一下战果。他们若仍以为大明东征就只是为了打服他们,那就大错特错了。传旨东征将士,京都,不过如大明过去留都尔。江户才是首功,幕府一脉,才是倭酋。”

“善!”

“至于那皇室。”朱常洛冷笑着,“朕都要。枷传沿海诸省,先告慰一番殒命倭寇之英灵。德川秀忠若觉得这所谓万世一系后人极多,大可再拥立一个新人,那就都铲除干净!”

“陛下,那元顺王所部……”

朱常洛点了点头:“这一番大有所获,让他们带着收获先回来,也让北疆各部知道朕言而有信。幕府既然将东瀛半壁拱手相让,大明却将步步为营。接下来,先好好消化战果。他们兵力是没有损失太多,但以半壁产出继续供养这么多兵力,当然是更难。当初朝鲜一战他们想打就打,想退也退了。如今请降无门,朕倒想看看他怎么办。”

这样的战果固然有他们说的那些原因,但在朱常洛看来,实属正常。

嚷嚷武士道什么的,不过总是得天险庇佑,从来没有被打痛过。

但大明只要过了这天险,威武雄壮又强硬地进来了,就好比外表矜傲的姑娘什么都被褪去……

很容易就投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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