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2.第721章 庆典前夜(下)

第721章 庆典前夜(下)

“让开!让皇家邮政的马车先过!”

13日的下午,车夫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圣珀尔托街道的喧嚣中。

四匹纯种诺曼马拖曳的镀金车厢里,雅努斯邮政大亨霍利斯怀特公爵正用银柄放大镜研究着《南国音乐》特刊。

“见鬼,怎么这么堵.嗯,这部期刊今天竟然不聊南国了?”

它的头版赫然印着“音乐史转折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或将改变歌剧艺术形态!”

再一翻,广告栏最醒目的位置被霍夫曼留声机公司占据:“首演现场录音黑胶唱片预售开启,世界前999张为特别限量款.”

至于夹缝的广告栏,则挤满了二三线香水商、花卉商和葡萄酒庄的冠名赞助声明。

实际上.老公爵一看便知其中门道:他们根本不是特纳艺术院线的赞助商!

他们和卡洛恩·范·宁当初谈下的肯特汽车公司、皮奥多酒庄、古戈瓦奢侈品集团这些老冠名合作方,中间至少是隔了一两层供应链的关系!

现今想成为特纳艺术院线的直接冠名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些疯狂蹭热度的“中间商”不乏有大公司存在。

其在广告栏夹缝中留下的痕迹只是一个缩影,实际上互相竞争拱火的明暗战场,远比公众看到的要多

“阿奎莱亚酒庄提前买断了第二幕‘夜之二重唱’的葡萄酒命名权?”

圣徒遗骨纪念广场十字路口“风铃草咖啡馆”的玻璃窗下,三位音乐出版商正戴着单片眼镜审视着商业新闻报纸。

一位蓄着海象胡的出版商将雪茄灰抖落在乐谱上:“现在公布出来的明明只有《前奏曲》的钢琴谱!他们为什么连第二幕咏叹调的名字都知道了!?他们哪里来的内幕渠道.见鬼,这只是一家小酒庄,居然抢到了这种捷足先登的机会!?”

“什么?”另一人惊呼,“皮奥多酒庄在一个小时前宣布直接收购了阿奎莱亚酒庄51%的股份,并加价300%赞助金,又拿下第三幕核心片段的命名权?”

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响起:“他们将11月底即将开窖的一款顶级红酒命名为‘爱之死’!?其新年批次预售限额在4个小时内清扫一空!?见鬼,这又是个什么唱段!?为什么我目前只知道《前奏曲》!?.“

“5秒,3秒,或者2秒!”

不坠之火节日管弦乐团驻场音乐厅,空荡荡的地下排练室里,安德尔提琴管家公司的跨国销售代表,正在给摄影师口袋里塞印有路易斯国王头像的新历900年荣誉纪念大金币,“2秒!只要让乐手涂抹我们松香的特写镜头出现在《霍夫曼留声机》的录制纪录片里”

他低沉的话音未落,地面上又突然传来爆裂失控的拾音电极麦克风抗议声。

“这是亵渎!“

浪漫主义元老作曲家洛尔芬的铜像下,《雅努斯之声》主编挥舞着当日自家刊物的头条:

“把歌剧改称'乐剧'已是离经叛道,现在竟然还准备把尼古拉谐振线圈搬上古典戏剧的机械舞台,去模拟什么‘爱之死’电光?“

对面《分离》的特约乐评家从人山人海中走前一步,冷笑着亮出数据:

“这项由新兴电气工程师协会贡献的灯光设计技术支撑方案,最终赢得了百分之37的票选支持率,胜出第二名10个百分点!您猜院线的资深乐迷们最爱看什么?“

现在的情况是,尽管票房数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自己突破自己记录”的自闭循环,现场或转播分会场的上座率,也是明显可预见的100%,但将乐迷的这些反应批为“荒诞”的人也不在少数——

譬如在场的《南部音乐报》记者就依然高举着自家刊登骇人标题的头版:

「四小时乐剧将成听觉酷刑」

因为官方宣传单上的演出时长,赫然写的是晚8点-晚12点,且不设中场休息!

也有很多售票点的外墙上被刷满标语:“电气化歌剧舞台是艺术的断头台!”

真正的战争则发生在《华尔斯坦先驱报》编辑部——卧病修养期间的主编从医院挣扎着闯出,撕碎了副手撰写的娱乐向初稿:“把‘史上最伟大乐剧’标题换成‘资本与艺术的肮脏联姻’!没看见整版广告都被果业公司和汽车大亨包了吗?”

当各界人士在圣珀尔托的里里外外厮杀时,真正的朝圣者或一探究竟者,正“艰难”穿越着最后三公里的山路。

圣珀尔托城北,法朗科尼亚自由小镇,剧院所在地。它隐藏在植被鲜花茂密的法朗科尼亚山脉以南丘陵地带,镇子上整齐划一又别具一格的胡桃木墙板与鎏金色棕桐叶装饰房屋,每每让造访于此的游客们赏心悦目。

当然,这么一座诗意、宁静、优雅、甚至有点“远离主城区浮华喧嚣”意境的自由小城,嗯,今天不能幸免地排起了车队长龙!

夕阳将剧院的轮廓染成血琥珀色,山脚下亮起的是蜿蜒十英里的马车与汽车灯光。

“哔哔哔!!”“叮铃铃——”

坐在车内的绅士们,看似是在不绝如缕的汽车鸣笛与马车铃铛声中稳坐席位、闭目养神,实则平均每隔五分钟,就睁开眼睛掏出一次怀表。

按理说,这本不应该。

“法朗科尼亚自由小镇”虽然远离主城区,但作为圣珀尔托的著名旅游景点之一,它的交通条件,在小镇这一级别里数一数二。

毫无疑问,导致眼前这水泄不通的瘫痪场景的“罪魁祸首”,只有可能是眼前高处那座白墙掩映的欢腾剧.哦不,拜罗伊特节日剧院!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院方的海报和宣传单上要写着这些奇怪的‘温馨提示’了”上了年纪的带老花眼镜的绅士,将公文包里的折页再次拿了出来。

「温馨提示:抵达线路汇总.线路1线路2请务必提早出行.」

“至少我们最后确实采纳了它的建议不是吗?”

气质雍容华贵的绅士把半开的窗帘缝拉得更小了一点。

“这深秋的气温一到天黑就下降得厉害.呼,快七点了,鬼知道我们在车上竟然待了四个小时!应该不会迟到吧,我看前面还有挺长几个弯道”

“我们确实采纳了。”身边另一人叹息一声,伸手放在腹部,“但再往下面这一条.我发誓,我吃了没听进去的亏!”

「温馨提示:尽量自带充足食物。」

几人扫了一眼车厢各处,除公文包、礼帽、手杖等物件外,空空如也。

小镇的面包房早在三天前对外停业,所有烤炉和厨子被有偿征用,用于烘烤乐手和演员们应对漫长排练和演出任务的能量零食。

皮鞋落地的声音响起,有人还是不甘心地跳下马车,多走了十来步,或行至拐角的另一视野处。

但最后看见的只是一间药房张贴的幽默告示:

「最后两瓶嗅盐留给晕厥的铜管乐手,淑女们请使用赞助商古戈瓦集团提供的“神秘的防晕厥扇”。」

“范宁是怎么做到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运作声势搞到这种地步的?”

一处小镇旅馆的二楼庭院,麦克亚当侯爵的身影时闪时灭,俯视着这群饥肠辘辘的赶路人。

他的脸色喜忧参半。

从一个纯粹的加注的投资客角度来说,这样的声势应该是没什么好忧虑的,反倒是应该抱怨范宁之前略微有点“躺平”了。

但是

“七日庆典都还没开始,一个‘前夜’,气氛就狂热至此,比往届的落幕终日还要狂热,那七日庆典的氛围,最后的氛围,还能升到什么程度去?”

“是‘拐点未到’,还是说,现在就是拐点?”

某种来自于“衍”的神启,再加上某些反常秘史的扰动折射,让麦克亚当眉宇间不住思索。

终于,他的身形几个闪动,终于消失在了这处酒馆阁楼。

下一刻,毫不突兀地出现在了堵得水泄不通的小镇山路上。

就像其他选择弃车步行最后一段路的众人一样,朝着山丘方向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走去。

743.第722章 “特里斯坦和弦”!

第722章 “特里斯坦和弦”!

拜罗伊特节日剧院门口。

气喘吁吁登上山丘的乐迷们,仰头看着这座终于到达的目的地。

拱顶上仍有二十来个工人踩着悬空脚手架,对木质结构内部的青铜骨架装置做最后的受力检查和微调,齿轮咬合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下面候场与社交的艺术评论家们不得不扯着嗓子显摆争论:

“看见那个椭圆形的大玩意儿了吗?据说它的声学设计是为这部乐剧专门定做的,一位作曲家、一部作品、一个剧院.嘿,什么叫做极致!”

“那算什么!乐剧总导演爱德华·马莱还要求舞台必须随咏叹调的节奏轻微旋转,就像特里斯坦骑士的帆船在情欲之海颠簸!”

演出后台。

《凯尔伊苏姆评论报》主编贝谢女士挤在道具仓库通风口,铅笔飞速记录着旁听到的内部对话——

“马莱导演为第二幕的女主角定制了七层渐变薄纱裙,每移动一步都会折射不同色温的‘月光’……”

“什么?你问怎么解决散射、重影一类问题带来的色差?剧组标新立异地使用了新发明的电动弧光灯!”

记着记着,旁边仓库大门咔啦一声洞开,保镖们簇拥着戴墨镜的绅士出现——受投资人路易斯亲王委托,霍夫曼留声机公司总监亲自押送特制拾音设备赶赴现场!

据说这些包裹在羊绒里的黄铜喇叭,能精准捕捉到“天使叹息般的高频泛音”!

总监目睹拾音设备各赴各位后,又监督起在地下室做最后调试的工程师们。

三十台录音设备的指针随着远方传来的试音颤动,如同等待神谕的占卜之杖!

剧场大厅。

“铛——”“铛——”

第二次的钟声提醒,在演出正式开始的前5分钟响起。

由于严重拥堵而滞留路途的最后一波观众,此时终于基本都有惊无险地进场寻座了。

穿银色制服的女性侍从,开始在古雅努斯式阶梯观众席的前几排间穿梭,向尊客们递送松露酒心巧克力。

席位上的麦克亚当侯爵夫妇最先拿到了两小支。

“这么细节的吗?”侯爵夫人拆开一粒,摇头一笑。

浓郁而诱人的香气中,微弱舒适的候场煤气灯光下,她看到其包裹的金箔上依稀可见《前奏曲》的钢琴谱片段。

这是吉纳维芙糖果厂紧急研发出的“限定观演食品”。

厂家在广告词中注明了酒心所用是皮奥多酒庄最新开窖预售的“爱之死”红酒,并声称巧克力的“融化温度精确匹配了咏叹调抵达最高潮时的人体体温”!

时间进入逼近夜晚8点的倒计时,候场所用的暗色灯光,开始逐盏逐盏熄灭。

当最后一盏候场煤气灯光被声学穹顶吞噬的瞬间,三千盏电气弧光灯同时发出震颤的嗡鸣,观众席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被蒸汽管道突如其来的嘶吼碾碎!

十六根包铜立柱喷出混杂玫瑰精油的雾气,将整个阶梯式剧场化作秘氛蒸腾的熔炉!

“主啊,我的香水瓶为什么在共鸣!“侧方的层层坐席中,几位贵妇们惊颤地发现水晶瓶中的液体正随某种奇异的频率震颤!

“哗啦啦啦——”

金属链条滑动出锐响,十二道更亮眼的灼热光束刺破黑暗,聚焦在舞台中缓缓升起的乐池上,聚焦在乐池中央升得更高的指挥台上!

穿黑色燕尾服的范宁背对观众而立,衣衫上佩戴的“沐光明者圣雅宁各”蓟花勋章,在热光中闪烁着利刃般的光芒!

“范宁大师!”

没想到指挥与乐手们竟然早已就位!和往日常规的“鱼贯而入”式进场截然不同!

一片狂热的欢呼声,比昔日“复活”更胜以往。

“范宁大师!”“范宁大师!”

山呼海啸的呐喊震得水晶吊灯隐隐颤动,最后排站票区的劳工方阵率先用工作靴跺起进行曲节奏,贵妇们则疯狂挥舞着曲目单,又纷纷举起赞助商提供的单筒望远镜。

只可惜,这个与他们短暂见面的乐池,升起后又很快降落。

听众的望远镜里,范宁抬起右手的起拍动作,只剩一个投射到墙壁上的上半身阴影!

那一道手持“旧日”残骸下落的景象,被放大成神祇降谕般的慢镜头,也让全场顿时肃然无声!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起拍!

罗伊运弓落指,大提琴“贾南德雷亚”奏出了一个疑似a小调的单旋律开头。

先是从A音大跳至F音,又半音下行到E音,展现出极其灰暗与压抑的线条。

接着,在第四个#G音上,木管组叠置升起一个奇特的和弦!

“嗡!——”

严峻,绝望,似电击般的痉挛!

“这个和弦!?”

其实在场有相当多的听众,已经听过了这首《前奏曲》的钢琴版。

这个灰暗、压抑、充满宿命预示的引子,的确写得非常精彩。

但他们之前不觉得这个和弦有什么更加新异的、比现代先锋音乐还新异的结构!

“F为根音,然后往上是B、D#、G#,四个音符组成.”很多音乐家们重新确认了一下听感,“不错啊,就是这四个音,这不就是一个半减七和弦么.”

“好吧,也许是配器技法的奇迹,我承认范宁大师深谙此道”

“但是讲道理,如果按照和声功能,将这段音乐判断为a小调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降五音的重属43和弦而已,作用是为属功能做准备.”

仍有几位浪漫主义的艺术大师试图拆解着灵感。

罗伊弓下的旋律未停,又改为半音上行,依旧带着游移而压抑的气息。

果然,第三拍,乐队的和声切换到了常规的属七,大提琴的旋律也停留在了a小调的五级音E上。

可是罗伊接下来琴弓离弦。

旋律无疾而终。

“嗯?没了?”

“对,我记得当时这个和声进行根本就没有解决.”

“不解决到a小调上,如何证明它是a小调?如何确认这一终止式的中心?”

此时管弦乐原版的《前奏曲》,放大了这种“绷紧却不松开”的压抑感,让预先听过和没听过的人都觉得抓心挠肺。

“B——#G——G——B!”

大提琴再度拉响序奏的动机,却是整体上移一个小三度!

“嗡!——”

严峻而似电流痉挛的奇特和弦再一次升起!

乐曲似乎从第5小节就在着手转调了,从a小调到c小调,用以准备的属七和弦也如约而现。

但是,旋律再度无疾而终!

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任何解决!

惴惴不安的寂静中,大提琴又拉响序奏的动机,再次,再次往上平移!

整个《前奏曲》的调性因此变得极度模糊!色调变得极度晦暗!

“这个和弦.这个和弦它根本无法揣测,根本无法分析,根本无法命名!”

情绪被逐渐拉紧,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听众们手指关节死死地僵住,抓握的曲目单却松松垮垮,剧烈颤动!

不说全部的听众,就说懂点艺术的,半减七和弦听起来是个什么色彩,他们怎么可能不烂熟于胸?

可此刻当它被乐队一次又一次的平移奏出时,由马莱精心改造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直接成了一座漩涡般绝望和可怖的神秘圣殿!——下沉式乐池将管弦乐队完全遮蔽,观众席的木质结构以黄金分割比例排列,声波在空间内形成了完美到令人恐惧的共振场!!

“它是一个专有的不可言说之物,永远无法用过往的音乐认知或经历去解构它!”

哪怕是在座的先锋派和新型团体们,此刻都因剧院内可怖的灵性振荡,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座位上!

这些追求更刺激音响的叛逆者,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部“浪漫主义晚期”作品所击垮折服!

“恐怕,恐怕,只有将其代称为‘特里斯坦和弦’,承认它是独属于这部剧作的标志性符号,方能消解我在认知上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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