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我不同意!

相比戴善武这三日来的度日如年,明楼却非常的淡定。

完全就是一副我不心虚的样子。

他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不心虚。

这一次调查组的四位副组长中,姜思安存在感不高,一直是陪着另一位副组长戴善武。

明楼猜测对方应该是得到了张安平的命令,负责教导戴善武并刻意结交对方。

他自然是认出了姜思安就是曾经的冈本平次——老实说,这件事对他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又扯远了。

第三位和第四位副组长分别是岑痷衍和边季可——岑痷衍是二号情报组的“负责人”,另一位叛徒出身的边季可本来是明楼要防备的对象,但岑痷衍却告知明楼这位也是自己同志后,明楼简直要乐死了。

一正四副五个头子,三个自己人,外加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另一个虽然威胁很大,但对方心思不在调查事务上,这给他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结果也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不仅完美的完成了张安平秘密交待的任务,还成功将手尾收拾的干干净净——没错,明楼对自己收拾的手尾没有任何不安的地方。

就连灭口“徐松德”都是戴善武的主意,他不认为审查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更何况他明楼还是毛仁凤的人,在局本部,戴春风不处理这些杂务的情况下,谁敢动毛仁凤的人?

所以这三日来他非常的镇定。

甚至他还有“看乐子”的心态:

扣押他们的当日,扣押他们的特务毫不犹豫的敢对戴善武动手——明楼有九成九的把握敢肯定这些特务是张安平的兵,只有张安平的兵才能不畏惧权贵。

张安平人在三战区,有人拿的兵当枪使,这必然是瞄着张安平的。

而以他对张安平的了解,想算计张安平的人,到头来都得头破血流或者头破血流。

不知道这一次算计张安平的人,会是普通意义上的头破血流还是最严重的头破血流?

正靠脑海中思索着张安平会怎么反算对手来打发时间,门锁被开启,明楼将想法尽数从脑海中驱离后理了理衣服,淡定的坐在了椅子上。

然后,他就看到张安平独自一人跨步进入。

看到这熟悉的脸庞,明楼心中惊喜,目光也从平静转变为喜悦,但下一秒,张安平的一个手势却让他凛冽起来。

手势代表着隔墙有耳。

明楼心中惊疑不定,自己被拘押的三日来,不是没检查过屋子,怎么没发现窃听装备?

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张安平最擅长的物理窃听!

“张……长官,”明楼故意将称呼拉长,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嘲弄:

“好久不见啊。”

张安平心说“小明”反应真快啊!

他皱眉,用不满的口吻道:

“明楼,我们毕竟在一起并肩作战了数年,你何必闹得如此僵硬?”

他声音放缓和:“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如此?”

明楼:

“张长官,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凡是做过的必会有痕迹!”

“老祖宗也曾说过,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明楼的声音非常生硬。

张安平坐下,手指无意识的轻巧桌面,沉默一阵后,问:“什么意思?”

“张长官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张安平反问:“明董事长?”

“是你干的?!”明楼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和仇恨。

张安平则错愕:“你认为是我干的?”

随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当时你动用过日伪的力量调查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吗?”

“我!不!相!信!巧!合!”明楼一字一顿。

他的话换来的是张安平长久的沉默,许久后,张安平撂出了五个字:

“我无愧于心。”

说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明楼气喘如牛的声音。

“我们共事数年,你不相信我,反而相信一个……笑里藏刀的杂遂吗?”

明楼不语,许久后用强做平静的口吻道:

“我迟早会查明真相!”

张安平笑了笑:“到时候,我希望你不会忘了现在的态度。”

明楼的回应则是冷哼。

“这件事你要查便查,若是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下面咱们进入正题,我负责审查秘密调查组的山西之行,明主任,接下来的问话至关重要,我希望你不要将个人情绪代入其中,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进入了一问一答的环节。

张安平事无巨细的询问着山西之行的种种,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作罢,曾经共事的两人,在问答之中尽显生疏,仿佛是有一道巨大的鸿沟摆在了两人前面。

在结束了问询以后,张安平叹了口气,说了句“数年出生入死的情谊比不得一个杂遂的谗言,明楼,我对你非常失望。”后,带着自己的笔记离开了明楼的房间,只剩下明楼一人在房间里发呆,许久后,明楼愤怒的砸碎了一把凳子,狠狠发泄自己的愤怒。

接下来,张安平对岑庵衍、姜思安和边季可都展开了询问。

他尽显工作狂的性子,尽管三人的问询结束后已然是深夜,可张安平依然不停歇,随后对调查组的其余成员展开了询问,其中还包括明楼的影子明诚。

一番忙碌结束,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一宿未睡的张安平整理完厚厚的问询笔记后回到了局本部,利用局本部的电台向山西的两个情报站发出了电报,要求两个情报站派人回重庆协助调查,忙完这一切后,他才在局本部的休息室中休息起来。

……

张安平的支持者遍布军统,但真正的嫡系却在已经解散的京沪区和三战区——核心班底是上海站,过去的京沪区也算是他的嫡系,三战区这边,虽然大部分都是嫡系了,但还是有山头存在,比方说卢耀辉所代表的军统监察势力。

他对局本部的影响力,最初凭借的是自己的口碑和众多的学生,不过之前他回局本部期间,从上海调来了一波嫡系力量,虽然他后来又回到了上海,但这一波嫡系力量却扎根在了局本部。

虽然局本部中现在有张安平的嫡系力量,但对比整个局本部来说,完全是沧海一粟。

局本部,真正的掌权者,是毛仁凤!

毛仁凤的职务是主任秘书,主要负责军统内部行政管理和日常事务协调——各区站组的独立自主权相当高,他只有用经费能影响到区站组这些构架,但在局本部中,除了戴春风,他毛仁凤便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这也是毛仁凤为何能将张安平的人当枪使的原因。

若是在局本部没有自己带出来的嫡系力量,毛仁凤上哪找枪?

张安平开始了对秘密调查组的审查后,毛仁凤就一直默默的注视着他,次日一上班,发现张安平忙碌了一宿才睡下后,毛仁凤便心动了起来——趁现在不如了解下张安平这混蛋到底是怎么审查的?

他是真的审查还是别有用心?

说来也巧,这时候关押秘密调查组的安全屋送来了一波档案进行了归档,毛仁凤问清楚是何物后不由暗笑起来。

安全屋送来的是张安平问询时候的录音和文字记录。

按照军统的规定,所有窃听的内容都要分成文字版本和录音带版本,以方便后期的各种查询,安全屋送来的正是这些物品——这些物品都是要进档案室分类保存的。

他立刻来到了档案室,连登记都没有进行,便直接让档案室的人找出了安全屋刚刚送来的东西,他没有选择录音带,而是直接翻阅起了文字记录。

最先看的自然是戴善武跟张安平的对话。

当他看到张安平给戴善武布置的任务后,整个人头都大了。

“张安平,你特么太不是东西了!”

戴善武没有意识到张安平让他交出一份调查报告的目的,可罪魁祸首的毛仁凤一看就明白了张安平的用意。

丘戈勒马!

他暗骂张安平无耻。

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局,本部大楼中一番话就让他低了三分,再让戴善武这么一查,哪怕是查不出来什么,也能变相的告诉戴善武:

看,完全就是有人故意在用我的人扫的面子,你到底该恨谁心里有数了吧?

强忍着赶紧想法子破局的心思,毛仁凤看起了其他人的对话记录。

翻到明楼跟张安平的对话记录后,当他看到“杂遂”这两个字后,整张脸都不由绿了。

【苟鈤的张安平,天杀的张安平,你才是杂遂,你全家都是杂遂!】

【低俗!下流!卑鄙!无耻!龌龊!恶心!】

整张脸不断冒绿光的毛仁凤一遍又一遍的大骂着张安平,过分了,太过分了,太太太过分了!

大家都是文明人,哪怕是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可怎么能在背后诋毁人呢?

绿油油的毛仁凤心中恨极。

呼哧呼哧的平复了心情后,继续查看其他人的询问记录,随着不断的观看,他慢慢发现了对话中的疑点。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他重新拿起了从第三份对话记录也就是张安平和岑痷衍的对话,重新逐字阅读起来。

这一看就是数个小时,随着最后一份记录看完,毛仁凤长呼了一口气,心道:

好你个网办单张安平,找替罪羊的本事真特么高啊!

这其实跟他最初时候设想的一样。

他最初的时候就担心张安平会拿明楼当替罪羊,因此做好了准备——他的准备是借机挑拨张安平跟戴善武的关系,让戴善武保下明楼。

同时他还利用张安平的兵嚣张跋扈的特点,想让老戴在心中对张安平生出间隙。

但张安平破局的手段挺高,他没有处置动手掀翻戴善武的特务,却让戴善武去暗查为什么他的兵会来拘捕调查组,如此一来,他的局不仅被破了,还会让戴善武对他生出不满。

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仅会被戴善武“记挂”,而且还要面临失去一员大将的结局!

从心里讲,毛仁凤并不认为张安平的做法有问题,毕竟他很确定张安平就是谋划了明镜之死的幕后黑手,而在明楼摊牌的情况下,一脚将明楼踹翻不得翻身,这明显还是留情的缘故。

搁他,必然是防患于未然——肯定要整死明楼才行。

但问题是毛仁凤很看重明楼。

他虽然在军统内有些势力,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而明楼呢?

这是真的有本事,富家大少出身,却精通各种特工技能,而且在潜伏的时候能完成政府职员到特务机关副手、再到伪政府权力边缘层的跃迁,能力可见一斑——毛仁凤的嫡系中,最缺的就是明楼这样的人才,放弃明楼,对毛仁凤来说是弊远大于利。

“怎么保他?”

失去了戴善武这张能保明楼的牌后,毛仁凤想保下明楼,能用的手段非常有限。

他静心沉思,思索着保明楼的方法之际,一名手下急匆匆的冲进了档案室。

“主任,主任。”

面对手下的连声疾呼,被打断了思绪的毛仁凤怒道:“天塌了吗?慌什么?”

“戴老板喊您开会。”

“开会?什么会?”

“张、张长官——”手下中就没敢喊出张世豪来:“他完成了要明主任调查小组的审查,要汇报审查结果,老板让您参会。”

毛仁凤心说张安平这个王八蛋特么就不能慢点吗?

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通后,毛仁凤在起身之际下定了决心。

“走!”

毛仁凤昂首挺胸,大义凛然,仿若从容赴死的壮士。

……

会议室中,张安平最早进来。

他是先向戴春风汇报的——会议上讨论的事,多半其实都是在私下里通过气的。

戴春风做事不喜欢讨论,他本是强势的性子,习惯了一言九鼎,哪有讨论的习惯啊。

但张安平在汇报的时候称自己想压一压明楼,再加上他的儿子也在调查组中,所以决意开个会。

戴善武要想在军统之中立足,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不能过于呵护。

正是出于这多方面的考虑,戴春风才决意上个会,大家“讨论讨论”。

单纯的讨论讨论,如果真有人觉得自己行,那就呵呵……

军统容不下这么牛逼的人!

张安平难得参加军统核心层的会议,再加上他终究是个小辈,所以早早的来到了会议室中。

随着开会时间的到来,一位位军统权力人物走入了会议室中,看到早已在会议室中等待的张安平,纷纷上前问好。

江山系的元老们态度最为和煦,过去他们还拿捏着长辈的架子,但随着戴春风已经多次在私下场合的暗示,这时候面对张安平,他们可不敢摆谱。

说到底,尊敬是靠实力获取的,过去的张安平,是老戴的外甥、是老张的儿子,所以是他们照顾的晚辈。

但现在的张世豪,是大名鼎鼎的张长官,是侍从长口中的虎贲,是日本人眼中的噩梦,是忠救军真正的掌权人,在军统最强势的一方诸侯,再牛逼的人,只要脑子没进水,就拎得清。

除非像毛仁凤这种更有野心的权力者。

几位江山系的元老,跟张安平坐到了一起,笑眯眯的交谈间,一个个话里话外的向张安平表态:

毛仁凤可代表不了咱们江山系,我们都是你坚定的支持者。

张安平笑吟吟的接受着元老们的示好。

直到毛仁凤进来。

张安平锋芒毕露的来了一句:“毛主任,你这可是压轴啊!”

“哈哈,手里事多,各位见谅,幸好老板还没来,要不然愧煞老毛我。”毛仁凤满脸堆笑。

一名江山系元老见状阴阳怪气道:“毛主任做事细致,事无巨细都不放心,这可是好习惯,要保持呢。”

毛仁凤似是没听到话语中的冷嘲,还刻意认真的解释:“位卑权重,不敢大意,不敢大意啊!”

有人打算再刺一刀,但这时候传来了警卫的声音:

“老板到!”

全场十几人纷纷肃然。

戴春风跨步走入会议室,如鹰隼般的双目扫视一通后才走向了主位,他直入正题:

“诸位,这一次喊大家过来开会,是为了山西调查组之事——安平,你先向大家通报下。”

安平!

这是戴春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中称呼张安平的真名,而不带姓的方式等于毫不避讳的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但没有人在意张安平是不是他外甥这回事了。

张安平起身,说起了自己的审查结果。

张安平的审查结果是:

山西调查组本来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共当前拿到东西,但因为明楼的犹豫和拖延,导致了错失良机,所以他认为明楼应该为这一次的失利背锅。

当张安平说完后,会议室内众人神色不一,不少人心生疑惑:

明楼出身于上海区,曾经还是张安平的得力副手,按理说二者是一条线的,为什么张安平这时候要针对明楼?

故意为之?

还是……另有缘故?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一个坚决的声音响起:

“我不同意!”(本章完)

第722章 毛仁凤: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我不同意!”

当这个坚决的声音响起后,会议室众人不由愕然的望向了声源方向,当他们看到站起来说这句话的是毛仁凤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张安平都是一脸错愕之情。

毛仁凤是戴春风的文胆——军统中很多递交向侍从室的文件、报告,都是由他起草的。

除此之外,他将局本部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这些都不是他身居高位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

毛仁凤是戴春风最大的拥趸!

别看他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总是锲而不舍的要跟张安平斗,给人的错觉是他要迫不及待的篡权,一副眼里没有戴春风的错觉。

事实上,他无条件执行戴春风的任何一个命令。

而且总能急戴春风之所急,用直白的话说:

戴春风撅一下屁股,毛仁凤就知道这是需要纸了——马上就将早就准备好的纸递过去,有时候还亲自动手擦。

比喻虽然很粗俗,但他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军统在他的打理下,戴春风才能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他是一个非常合格且贴心的大管家。

而大管家最重要的条件其实不是能力,而是忠心。

毛仁凤在这方面无可指摘。

毛仁凤还非常聪明,他跟张安平的争斗,都是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哪怕是给张安平使绊子,那也是不触及戴春风根本利益的情况下。

否则,以毛仁凤数次跟张安平的争斗之举,戴春风怎么可能容他?

众所周知,张安平跟戴春风非常的合拍,虽然在过去出现过违逆戴春风意志的事,但在众人看来那只是张安平中二病发作——除了淞沪会战那一遭的刺杀名单,在任何方面,张安平几乎贯彻着戴春风的意志。

反过来说,便是张安平的意志,往往就是戴春风的意志。

可现在,作为大管家、头号马屁精的毛仁凤,当众居然反对张安平的话——四舍五入,这不等于当众反对戴春风吗?

张安平在错愕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毛仁凤:“哦?毛主任为何反对?”

他的表情像是你毛仁凤这一次终于送上门来了!

毛仁凤没有理会同僚们错愕的表情,也没有在意张安平似笑非笑的得意,而是直视着戴春风,道:

“老板,我觉得处罚过重,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戴春风皱眉未语,张安平则望向毛仁凤:“毛主任,什么叫处罚过重?还是说……你私心太重?!”

“老板,山西调查组之行本就晚于共党的蓄谋,在这件事上落后于共党一步并不是不能理解。而且明楼作为调查组负责人,以他的眼界和身家,区区五百两黄金,他本不会在意,但因为这笔钱是局里的公款,他斤斤计较也是出于一片公心。”

毛仁凤道:

“这种情况下,若是按照张长官之意来严惩,下面的兄弟们怎么想?”

张安平冷哼:“下面的兄弟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事情是我交给他去办的,他没办成,难道要我奖励他?!”

“事没办成,当然得罚,但惩处过重,那就是赏罚不明——”毛仁凤说到这,瞥了一眼张安平,悠悠的说出了一句话:

“只有赏罚分明了,手下的兄弟才会用命!”

这句话说完,张安平的脸色不由变了变,会议室的众人也面露古怪。

要是他们没记错的话,昨天张安平来到局本部后,在一楼被毛仁凤堵住,毛仁凤开口为张安平的兵“求情”,张安平硬邦邦的用这句话回应了他。

“张长官,这话是你说的,难道仅仅隔了20来个小时,你就忘了吗?!”

戴春风再一次皱眉。

第一次皱眉,他是不喜毛仁凤当场的反对。

但这一次皱眉,却是因为毛仁凤的话说的在理——山西调查组这一次虽然掉链子了,但整体而言并无错漏。

张安平执意严惩明楼,是因为没有发现太多的错漏,再加上他跟明楼现在形同陌路,所以打压。

这一次皱眉,则是因为毛仁凤说的对,明楼虽然办事不利,可没到必须严惩的地步。

虽然毛仁凤没有明说,但他从毛仁凤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另一重意思:

山西调查组的负责人是明楼没错,但还有好几个副组长呢!

光处理明楼不处理其他人,这就是赏罚不明的典型表现。

换做往常,他并不在意偶尔的一次不公。

可这一次的山西调查组副组长中,还有他的儿子戴善武,若是只处理明楼,会影响其他人对儿子的看法——有种让明楼背锅的感觉。

思及此处,戴春风淡淡道:

“齐五(字)说的对,对明楼的惩处确实过重了。”

他望向张安平,希望张安平能改一下处理意见,他也好顺水推舟的同意——这样一来,既顾全了张安平的面子,也顾全了毛仁凤的面子。

但张安平的脸色变了变,深呼吸一口气后,道:

“局座,我不同意!”

毛仁凤闻言心中狂喜,张安平,你急眼了,你终于急眼了!

其他人闻言也是愣住了,心说张安平这是被毛仁凤拿话架住了非要争这个面子不成?

戴春风也没想到张安平还会反对,他皱眉问道:“为什么?”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

“局座,山西调查组虽然后发,但有山西的情报站鼎力配合,这一次晚共党一步,着实可疑!”

“根据我的调查,山西调查组大部分的命令都是出自明楼之手,我觉得非常可疑!”

张安平两句话都用“可疑”来结尾,他虽然没明着指责明楼通共,但意思非常的明确。

可是,张安平的坚持在其他人的眼中,却是张安平不甘心被毛仁凤驳了面子而构陷。

就连戴春风都有这般的联想。

毛仁凤被这句话差点逗的哈哈大笑。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张安平理屈词穷后的冥顽不灵,是张安平顺风顺水惯了,容不得别人对他的反驳而强加的说辞。

于是,他幽幽的说了一句话:

“张长官,‘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一句话让张安平的脸色铁青。

这句话是秦桧构陷岳飞后,韩世忠质问秦桧的话,此时此刻被毛仁凤转述出来,其意不言而喻。

不过这时候的张安平内心其实快要笑疯了,好吧,我成秦桧了——毛仁凤啊毛仁凤,这一次会议的记录,可是你的高光时刻。

希望未来的你,在买单的时候不要忘了现在的“志得意满”。

还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你可真会给自己背雷啊!

戴春风摇摇头:

“明楼虽然办事不利,但终究是出于公心,就降衔留职吧——”

看张安平又要开口,戴春风道:“调查组其他人,各扣除薪水半年以示惩戒。此事到此为止!”

说罢,戴春风便做出散会的手势,随即起身离开。

众人起身相送,等戴春风离开后本想过去安慰下张安平,却不料毛仁凤笑眯眯的率先走到张安平身边:

“安平啊,你啊,手段过于强硬了,你大概是前线待习惯了,对自己终究是要以怀柔为主,不能事事雷厉风行,更不能因为一丁点问题就死抓不放。”

他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让张安平本就铁青的脸直接黑了下来。

“哼!”

他冷哼一声作为回应,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中众人相视无语,只能暗道张安平终究是太年轻,城府不够。

毛仁凤却用关心的态度叹息一声:

“安平啊,终究是年轻气盛。”

他当然是故意的,而这句话也非常的诛心——你们不是要捧张安平的臭脚吗?

都看看,这么年轻的小子,当刀确实锋利,可他终归是太年轻了,一丁点城府都没有,你们确定还要捧他的臭脚?

但这话惹恼了与人为善的张贯夫,面对这头笑面虎充长辈的狗样子,张贯夫出声:

“毛主任,安平确实是年轻气盛,可年轻人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

“要是一个个都像我们这群老家伙一样没点脾气,那岂不失去了年轻人的活力?”

他看似说的是“我们这群老家伙没脾气”,但实则说的是“我们这群老银币一个个都喜怒不形于色”——潜意思很明显,年轻气盛不是问题,终归是大家能看清,可要是像老狐狸一样,那你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吗?

换而言之,这也是向其他人在宣告一个信息:

在毛仁凤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和一个城府不深的年轻人之间,你们怎么选?

当然,最关键的是后者能力出众,这一点只要眼睛没瞎就不会否认。

毛仁凤脸上闪过一抹怒气,但转瞬间又堆满了笑意,哈哈大笑:

“衮甫说的对,年轻人确实不能像咱们这些老家伙一样死气沉沉,不过我老毛还不是死气沉沉,我这新郎官当了还不满三年呢。”

毛仁凤看似是炫耀,其实是在说:我老毛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主——别说我心思阴沉,为了红颜我老毛也是拼过的。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

……

张贯夫平时很少干涉儿子,毕竟张安平表现的很成熟,而且所做的工作也都是极其保密的,他做事有分寸,自然不会干涉儿子。

可这一次,儿子的失态让他自责自己的大意——儿子从回国以后的种种,让他觉得儿子成熟了,却浑然忘了儿子说到底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于是,在散会后他径直来到了局本部为张安平保留的办公室中。

他想跟儿子好好谈谈。

但让他意外的是,此时的儿子脸上看不出几分钟之前铁青到发黑的神色,反而有种……

像狐狸偷吃到了小鸡仔后的得意之笑。

饶是张贯夫自觉自己见多了风雨,此时也懵了。

“爸,就猜到您会来——”

张安平笑着跟自己的父亲打招呼,亲自过去关上门以后,请父亲坐到了沙发上,自己则为父亲倒上了热茶。

张贯夫自然不笨,张安平的表现让他生出猜测,坐下后就问:“你故意的?”

张安平将茶杯双手捧到父亲面前,笑着坐下后道:

“故意的——”

“挖了个小坑。”

张贯夫无语的看着儿子,想要探究,又担心逼儿子泄密。

张安平则主动道:

“您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是被架住以后口不择言?您不用多虑。”

“我是真的不放心明楼,但……”

张安平叹了口气:“但我有愧于心!”

“这一次,就当是给明楼一个机会吧,顺便坑一坑毛仁凤,要是我算错了,大不了就当出一次丑。”

“要是我的预感没错,这以后的手尾,够毛仁凤喝一壶了。”

张贯夫默默的看着又是笑、又是感叹的儿子,默默的端起了茶杯。

他是来安慰儿子的,但……这混小子压根就不需要安慰有木有!

吸了半晌的热茶后,他问:“那局座那边……”

“就让表舅认为我年轻气盛吧。”

“偶尔放纵一次,没有人说什么,毕竟……年轻气盛嘛。”

张安平的笑意让张贯夫心里默默为毛仁凤惋惜,齐五啊齐五,你说说你,非得招惹我家这混小子!

眼见儿子牛逼到堵死了自己安慰的路,张贯夫也不想多呆下去了,放下茶杯:

“今晚还住这?”

张安平怎么可能听不出老爹话语中的责怪,陪笑道:“忙完了,必须回家,再不回家,我怕我妈不要我了。”

张贯夫不由想起上次夫人得知儿子住了几天军统愣是没回家的发飙的样子,心说臭小子,你这次自求多福吧,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妈添油加醋。

他本来还想跟儿子说说跟戴善武相处之道,但面对心眼子比戴春风还多的儿子,他觉得没必要了,便道:

“估计局座待会儿还要找你,我就先走了,今晚你坐我车回去吧。”

张安平应是,将父亲送到门口后,办公室极少响起的电话铃果然响起,张贯夫便示意儿子去接电话,自己则一脸叹息的离开——一副儿子贼犟老父亲无奈的表现。

张安平心说姜还是老的辣,老爹搞财务着实是对人才的浪费呐!

关门,接起电话。

王秘书的声音传来:

“张长官,老板让您来他办公室一趟。”

“好的,我马上到。”

张安平应是,挂断电话后理了理衣服,稍微酝酿了一番后,脸色重新阴沉铁青,这才走出了办公室。

为了维持脸上的铁青,张安平一路上都在想沉重的事情。

比方说大家都是演员……

比方说军统里没一个好人……

再比方说……

干这一行,纵然面对自己最亲的人,也无法放下面具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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