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德二年正月于此除妖

往前不足半里,左边有条小路,可到江边。

那是原先的凌波渡口。

渡口不大,也就是一个可以上下人的台阶,路也很窄,荒废许久,更是杂草丛生,树枝拦路,从中穿行,得挡住自己的脸。

牧童骑着牛,一路往下。

中途没有遇到那位先生回来。

牧童内心希望是自己刚才走了太远才折返,那先生早已经洗完了手,在自己进小路前就回了大路,此时已往安清县去了。可千万不要是在江边逗留或出了什么意外啊,虽然短短片刻交谈,可那先生的温柔与赞赏仍让他有所感触。

渐渐到了江边,只听水花阵阵。

牧童拨开最后一层树枝与杂草,定睛看向江面时,不由一惊——

只见一人穿着道袍,在江中扑腾,似是不慎落了水,又不会游泳,已经呛水喊不出声来了。

远远看不清楚,可不是那位先生还能有谁?

牧童心中焦急,又不敢下水。

想大声呼救,可此处离大路甚远,又久无人至,哪里有人能听得见?

就在这时,水下有黑影显现。

“!”

牧童陡然瞪大了双眼。

那黑影长长一条,像是鱼的样子,又巨大无比,比船还大,在水中隐隐约约,看得见又看不清,如此最是恐惧。

而且它速度还非常快。

“先生!水下!”

牧童慌张之下,不由大喊。

似乎喊来也无用……

可不喊又能做什么呢?

没等牧童反应过来,那巨大的黑影便到了扑腾的人影身下,黑影一下缩小了些,下一秒又陡然变大。

“噗!!”

率先跃出水面的是一张巨口,张得和身子差不多大,怕是能一口将一艘舟船吞进去。随即出水的是半个身子,真当大得难以想象,下一秒这鱼便又重新落回了水中,激起水花数丈。

牧童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他听说过水妖化人上岸的故事,害怕这妖怪也能上岸,怕被它发现,只得躲在林中,看水面逐渐恢复平静,一如先前。

这时江上已什么都没有了。

牧童仍然睁大眼睛,呆立原地。

手上牧笛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往常听大人说过这水中有吃人的妖怪,却没想到这妖怪如此之大,如此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刚刚就亲眼目睹了这妖怪吃人的画面,而就在先前还与他说话的那位温柔先生,已被这妖怪一口吞掉。

“……”

牧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足下怎么来这里了?”

“啊!”

牧童一惊,陡然回身,一下没坐稳,差一点就从牛背上掉下来了。

只见身后站着一人,面容清秀,表情温和,一身干净旧道袍。身后跟着一匹枣红马,低头安静吃草,脚边一只三花猫,端端正正坐着,歪着头盯着自己看,似乎也在发问。

“你不是刚刚……”

牧童盯着他,又指了指江心。

但见这位先生依旧是那副温柔从容的样子,哪里像是落了水?

如他这般,又怎会在水中扑腾?

“假的,草木做的。”

宋游几步走过来,停在水牛边,弯腰在草中捡起他的牧笛,直起腰来笑着递给他。

“你的竹笛掉了。”

牧童脑子转不过来,只呆呆接过。

宋游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

“等那水妖浮出,被人发现,要么有人壮着胆子将之捞起,要么在下游搁浅。你找个没人的时候,把符纸贴在它身上,符纸亮起来,等它不再亮的时候伱就揭下来,回去烧了煎水喝,虽不能延年益寿,也不能开聪启智,但能保你一生健康,无病无灾。”

牧童仍旧是呆呆接过。

那道人便转身走了,马儿自觉跟上。

牧童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

“你是神仙吗?”

“我看你比我更像神仙……”

那一人一马逐渐消失在草木深处。

牧童怔怔出神,心中震撼不已。

这时江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咕噜咕噜……”

远处的江面不知因何,底下透出了火烧一样的红光,接着水面如同被烧开了一般,咕咚咕咚冒泡,然后是一阵阵巨大的水花,水花中有巨大的身影在挣扎翻滚,形成波涛,涌上江岸,拍打草木。

这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随即江上浮出一条庞然大物。

与先前不同,这时的它一动不动。

……

阳光渐渐驱散了早晨的露水。

太阳也有些晃眼睛了。

宋游抬头一看,已是正午时分,于是找了一合适的地方停下,卸下被袋,放马儿去休息吃草,自己则去找了干柴来,搭了灶,取出锅,又取出一个芭蕉叶层层包裹的物件来。

一层层拆开芭蕉叶,里边是今早出门时割的两斤牛肉,已请屠户帮忙切好了。

牛肉色红有光泽,看起来肉质极好。

这年头别的地方也不是吃不着牛肉。

大晏有一道“禁止私自宰杀耕牛”的规定不假,现在也在施行中,但一来政令的实施不见得到位,根据当地情况,各有不同,还有些地方不让人家吃牛肉等于不让人家活,天子也不能干这样的事。二来这条政令本身其实约束范围也有限,“私自”、“宰杀”和“耕牛”已经是三个并行的条件了,没有那么容易触犯,用有“禁止私自宰杀耕牛”的法令来说明吃牛肉犯法、吃不到牛肉并不成立。

事实上前世也是如此。

纵观诗词文献,都有相当多的吃牛肉的描写,许多诗人文人,或是得意或是落魄,或是打仗或是被贬,都在吃牛肉,一边吃还一边写诗。

而在逸州,牛肉的价格一般高于猪肉,低于羊肉,不过只有逸都这种大城才常常有卖,别的小城不好买到。

总之不如这里方便便宜肉质好。

来都来了,还真就非得吃这一顿不可。

宋游收集好了干柴,便取出水囊,往锅里倒水,又取出盐料来,打算炖煮一半,炙烤一半。

随手拈起一片,赠与狸奴吃。

“这是牛肉。”

“牛肉~”

三花猫说着,伸长脖子接过来。

“以前吃过吗?”

“唔……”

“好吃吗?”

“唔唔……”

宋游不禁露出笑容。

自己还没尝到,见她吃得香,心中已先多了几分喜悦。

正想生火,不远处有人来。

宋游扭头一看。

一匹矮小的黄鬃马,比驴儿也大不了多少,被一名侠客牵着。马儿背上驮着行囊,身后跟着一家四口,大人挎着褡裢。

过了转角,很快就到了近前。

陈汉面露喜色,先对宋游拱手施礼:

“先生,又见了。”

宋游也拱手回了一礼。

“又见了。”

随即那男装的女侠也朝他抱拳,笑着看他:

“可是有缘?”

“有缘。”

“先生该不是怕前路山贼,特意在此地等我们吧?”

“路上耽搁了。”

“在造饭?”

“是。”

“我们大约也该造饭了,可方便一起搭个伙?省些建灶埋锅寻柴的功夫。”

“自然。”

“我看你吃什么……”

女子凑过去,往芭蕉叶上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牛肉,随即哦呀一声,很惊奇的看向宋游:

“你一个道士吃牛肉?”

“道法自然,顺心而为。”

“……”

女子只见他满面淡然,语气从容,毫无羞愧窘迫之心,好似他不是道士,或是吃的不是牛肉一样,她不禁乐了一下,倒也不多说。

而她也不白搭伙。

只见她回身从马背上的被袋里掏了一下,竟也掏出一个被层层芭蕉叶包裹得严实的物件来。

看样子竟比宋游的还要大些。

宋游看她,她看宋游。

互相心中想法都很了然。

女子开口问道:“你割了几斤?”

“将近两斤,不如你多。”

“我也两斤,一样多的。”

女子解开稻草,拆开重重蕉叶:“只是我怕半路漏了,请那老板多给我用了两片叶子来包。”

“足下细心。”

“你做还是我做?”

“实不相瞒。”宋游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在下于此一道颇有心得。”

“那我烧火!”

女子性子比他急,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拒绝了陈氏夫妇帮忙的请求,便掏出火石火绒,四下看了看,又去找了些芦苇穗、干叶子来,就蹲下来缩在宋游搭的小灶前,开始生起了火。

宋游仔细看她打着火石。

“啪、啪、啪……”

有火星迸溅出来,落入火绒中。

三花猫也凑近了仔细看。

那女子余光一瞥,不由笑了:“你们看什么?还怕我点不燃火不成?”

三花猫依旧看,宋游也不语。

这确实是这年头常见的生火办法不假,但他也确实很少见到人这么生火。无论是在道观中时,还是行于荒野之中,亦或是在逸都租住,他都从来没有用过火石生火,倒是偶尔见别人用过一两次。

现在看来,还是觉得有意思。

点火像烧火一样,其中自有趣味。

“呼……”

女子已点燃了火,小心扶大。

扭头看这一人一猫,心中疑惑。

“怎么还看?”

只见猫儿扭头就走,跑去路边玩去了。

道人也收回目光,开始准备午饭。

炊烟升起,直入青云。

肉香弥漫,引人生津。

(本章完)

第52章 处处皆江湖

一群人围着灶,一手用筷子夹着牛肉吃,一手拿着陈氏夫妇带的馒头啃着。

女子是江湖人,向来放得开,加上自己又出了肉又干了活,没什么顾忌的,此时是既不管礼仪也不顾形象,只大口吃肉。

陈汉一家起先还有些拘束,毕竟只出了馒头,人家先生和女侠本就有恩于自己,现在还得为自己一家做饭,实在过意不去。奈何宋游做饭的手艺实在领先这个时代,美食当前,约束也少了几分。

宋游的手艺还真没话讲。

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前世,调料如此多样,食材丰富易得,信息交流又如此方便,全国各地做饭的水平仍旧参差不齐,不乏美食洼地。

大家都不愿承认自己省份做的饭不好,但大多又都认可某些省的人就是更会做饭。

更不要说这个年代了。

宋游甚至花了不少钱买了香料,这年头主要还是富人才会经常用到香料烹饪,平民百姓连盐都得省着用,哪有这么讲究?

“嗝~”

女子把汤喝得干净,陈氏夫妇则连忙上前来,主动把锅擦洗了。

“一起走吧?”

女子斜着眼睛瞥着宋游:“本来就认识,现在饭也吃了,又顺路,要是不一起走,等下路上一次次的碰上,难道一次次的打招呼?”

“有理。”

宋游便也点头答应下来。

再度上路时,一人成六人。

陈氏夫妇带了儿女回乡见老人,小孩脚力不好,走得要比原先慢得多。

那女子性格也很跳脱。

刚刚相识,短短相处,见着还有几分沉稳,同行走得久了,也许是憋不住了,便露出了顽皮多动的性子来——

时而跑去与三花猫说话,时而上下打量宋游的马,时而去逗陈家的小孩,时而骑上她的马趴着发呆,时而跳上路边巨石远眺前路,时而独自落到后面抽刀砍草玩,等陈家小孩累了,便抱一个坐到她的马上去,也是个好心人。

从她身上宋游看到了江湖人可爱的一面。

这年头百姓活得苦,女孩早嫁,男孩早早当家,大家都透出一副被生活重担压垮了的成熟,这般性格也许就只在江湖中才找得见了。

还得是这个世界的江湖才行。

下午又遇上了一次山贼。

女子是个讲究有担当的江湖人,行走江湖遇江湖事,自然不能退缩,立马便抢在前头,上前去交涉。

这个过程在宋游看来实在有趣——

见面先拱手,道声辛苦,放低身段,自报家门,如此才是江湖。

那些贼人也不能任她上前搭话,要动些手脚、言语考教,而在江湖人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规矩,所以并不觉得是冒犯或挑衅。

待你全都一一应付过来了,便说明你确实是同类人,也说明你确实有本事与他们平等对话,这才有商量的可能。

此时时节也特殊。

柳江大会近在眼前,安清与此不足百里,不知多少江湖人汇集过来。

放在往常,即使是名门大派的江湖人,这些山匪贼人也不见得会轻易放走。既然单枪匹马,多少也得留点什么。然而这个时候,名门大派的传人难道有哪个是独自来这里参会的吗?不给足了脸面,不说乌压压涌来一群人讨说法,怕是其他江湖人听了,也要来凑个热闹。

至少今天遇到的这伙山贼是聪明的。

只是女子也不是独自一人。

只听贼首指着后边问:“那群人又是何人?此地油水本就不多,女侠从我等山前经过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带几个人走吗?”

“那是我的叔父叔母,侄儿侄女,至于那道人,嘿,清苦得很,伱们与他较什么劲?”

“当真?”

“我西山派来柳江参会,师门长辈与师兄弟都去了安清,要不是有亲人要接,我一个人去那鸟不拉屎的凌波县搞什么?”

“西山派在逸州,你叔父叔母怎跑到这里来了。”

“都是苦命人,还不是找条活路?”女子看了一眼这群山贼,又拱手叹气道,“就是众位好汉,要不是山下没有活路,又怎会跑到山上去?”

这话真假暂且不论,可真是说到山贼们心里去了。

落草为寇,哪有那么潇洒?

剪道劫财,少不得还得沾点血光,罪孽日深,晚上又岂是那么好睡的?官兵每年一来,每回都要割掉一茬,谁又知晓今年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还是拱了手。

“女侠还请走好……”

“谢字不多提,后会有期!”

女子也与他们拱手,这才又折回来,带众人通行。

宋游缓缓经过,只是若有所思。

女子所言真真假假,依旧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也是透出这年头生活的无奈。而她一言一行,看似照搬江湖礼节,一板一眼,细细想来,无论是起初给予的尊重还是后来无意间透出师门的威慑,或是最后的交心感慨,互相组合起来,才有了这最简单的过关的法子。

若是动武,少不得麻烦与血腥。

怕是输赢也不好说。

“这位女侠。”

“嗯?叫我?”

“还能有谁?”

“嘿!不称足下了?”

“你好像更喜欢女侠。”

“你怎么晓得?”

“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表情,语气。”

“你这人……”

女子听出这是自己昨晚与他说过的话,便咧嘴笑了,随即问道:

“叫我什么事?”

“想从女侠口中听听这江湖。”

“你听江湖干什么?”

“既是游历天下,又怎能错过江湖。”

“倒也有道理。”女子点点头,算是认可,又笑道,“不过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完的。”

“到安清恐怕得明晚了。”

“十文钱。”

“哗啦……”

宋游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钱,数出十文。

女子一把接过,这便开说。

宋游则安静听着,自行在脑中整理。

江湖在古书中是个很大的概念,与“有限”这个词相对,意味着所有、无限。

后来的江湖则是佛教传入东土之后,佛门僧人有传道和交流的需求,常在三江两湖之地行走,称之为走江湖。

再到后来这个概念被引申,被放大,逐渐不再属于佛门僧人,而属于全天下。这时的它已经成了一个与“庙堂”、“官府”相对的词,虽不如古书中的江湖大,但也是一个很大的词了。

僧侣道人是江湖,客商背夫也是江湖。

山贼土匪是江湖,城中浑人也是江湖。

民间帮派是江湖,漕盐货运也是江湖。

就连山间隐士都算江湖。

江湖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各大帮派、打打杀杀只占其中极少的一部分。

要说江湖势力,也是百花齐放。

只是大多并不是像武侠小说一样,全都是练武教武的,好似存在的目的与延续的方式就是教出打杀好手。武艺是帮助吃饭的工具之一,但武艺并不能直接当饭吃,这些势力建立的目的主要还是挣钱,或帮助自己更好的挣钱。

有镖局这类主要靠走镖生活的。

有漕帮盐帮这种起初主要由力工水手走私商人为了保障自身利益自发成立的秘密结社。

有地方帮派,各有挣钱的方法。

有通过信仰建立起来的,如一些不学法术学武术或者一样学一点的道观寺庙,一些打着某些神灵旗号甚至根本就是非法宗教成立的教派。

也有主要以武艺为主,靠招收弟子传授武艺挣钱的武馆山门。

有些王侯将相出于不同目的,也会养些江湖门派,甚至还有些江湖门派从血统上就不正,有着西域人或塞北人的影子。

只是江湖险恶,律法不周,还有妖鬼,要想行走江湖,除了懂规矩,也需要一些武艺来当自己的本钱。

西山派位于逸州,山门距离逸都三百里,在雪山脚下,依托着近几百年来逸州繁荣的经济和文化逐渐壮大,算是江湖上的一大派。据这女子说是江湖上最大的几个势力之一,弟子都以武艺闻名于江湖。

不过行走江湖,如无必要,也很少有人动刀杀人。

能讲道理还是讲道理。

就好比这些山贼,用女子的话来说,天下山贼多是为非作恶之徒,要算起来,不乏死有余辜之人。可人命毕竟大于天,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判人死刑尚且要上报中央,再由天子亲定,把杀人这件事的罪孽分成了许多份,大家平摊,才好心安,寻常谁又愿意轻易害了人命去呢?

而寻常出来跑江湖的,哪个不苦哪个不难,说不得还有家儿老小,一些口角冲突就害了人家性命,那孽可造得不轻。

这算是这年头江湖人中普遍的想法。

宋游一边听一边沉思。

不谈对错好坏,仅是这个时代江湖人普遍的想法理念这一点,便多少也是时代的一角了,已然够他品悟与收获。

次日下午,抵达古渡。

就是宋游之前下船的地方。

陈汉恭恭敬敬对宋游和女子说:“这一路多谢二位恩人相助,此去安清还有几十里山路,走水路不见得更快当,倒是要舒服许多,不如二位恩人便与我们一同走水路上去,在安清渡口下,我们夫妇出点船钱,虽然不多,也算报答。”

女子抬眼瞄了眼宋游:

“你怎么选?”

“多谢陈公好意,不过在下本就是由水路而来,再往安清去,应走陆路才是。”宋游拱手回道。

“和我想的一样!”

女子笑着对陈汉抱拳:“客气话就别说了,山高路远,江湖再见,就此别过,就是哪天我要是落魄了,路过你家门口,招待一顿就是。”

“此情小人永记不忘。”

陈汉说着又对他们施了大礼。

“快走快走……”

女子倒没有拦他行礼,而是坦然受之,只连连摆手,催他快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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