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的嗡鸣突然被掐断，待机室陷入死寂。
卢昱筱手中的矿泉水瓶“咔”地凹进去三寸，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锁骨凹陷处，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林立皮鞋踏过门槛的声响像钢琴重音，惊得王玉文假睫毛胶水还未干的右眼不停抽搐。
他腕表秒针跳动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可闻，金属表链折射的光斑正巧落在王玉文眉心，像道灼热的审判印记。
“接着说啊。”
“我这个靠山来了，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林立在门前长身而立，环顾着待机室众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往那一站，似乎待机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王玉文身体绷得笔直，朝林立所在的方向低下头颅，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吴谨妍默默把刚拆封的润喉糖塞回包底，塑料包装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沉默持续了数秒，见没人吱声，林立倏尔一笑，然后看向那个还在发呆的姑娘。
卢昱筱看见林立朝自己勾手，有些懵懵的反指着自己。
见他再度点了点头，她才确认对方的确是在叫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起身时帆布鞋绊到椅腿，踉跄了下，然后赶紧稳住心神，加快步伐靠近林立，直到栽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微信。”
林立解锁手机的动作带起袖口，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令卢昱筱下意识的瞥了好几眼。
“已经碰上三次了，也算缘分，加个微信吧。”
他刻意抬高音量，目光扫过王玉文发青的脸。
待机室镜面墙映出数十个僵立的人影，像被施了定身咒的提线木偶。
卢昱筱扫码时指尖发颤，备注栏光标闪烁了好几次才输完“南寻老师”四个字。
“好了，那先这样吧，以后可以微信联系。”
见验证通过，林立冲她微微一笑，然后左右扫了几眼，见他们全都低着头，不禁摇头失笑。
果然，群体性的本质就是随波逐流。
“好，好的。”
卢昱筱看着与林立的对话框，大脑一片空白，楞楞的应了声。
“行，那我先走了，再见。”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林立莞尔一笑，转身走出了待机室。
见状，整个待机室的气氛猛然一松，不少学员都直接跌坐到座位上，捂住胸口露出后怕的表情。
那可是林立！
要是不小心让他心生厌恶，那真就可以从此退出演艺圈了。
直到林立的身影完全消失卢昱筱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林立消失的地方，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满是犹疑。
闭上眼睛长呼了几口气后，她猛然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回头扫了眼待机室中正在观察她的一众面孔，她唇角一抿，转身向门外追了出去。
见状，待机室的众人面面相觑，王玉文更是气的将手边的粉底盒摔了个稀碎，面色铁青。
“南寻老师，请等我一下！”
追出待机室一路狂奔，大概十多秒的功夫，卢昱筱一眼便望见了在走廊中慢慢悠悠晃荡的林立。
林立的身形一顿，然后缓缓转了过来。
“怎么？”
待卢昱筱气喘吁吁的走到近前，林立看着她面露好奇的问道。
“南，南寻老师，我可以请您吃个饭吗？”
“我想感谢一下您今天对我的指点。”
卢昱筱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神色紧张的盯着他，满眼期待。
“不用这样，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虽然有前两次偶遇的缘分因素在，但夸你的地方也不是凭空捏造的。”
“吃饭就不必了。”
林立看着眼前这张略显青涩的脸蛋，轻声婉拒道。
几句话而已，随口的事。
“我……”
望着林立脸上温和的笑容，卢昱筱一时有些语塞。
她垂下眉眼，睫毛急促颤动了几下，像是被惊动的蝶翼。
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都咽回去。
当她再抬眼时，黑亮的瞳仁里漾着粼粼波光，眼角那抹游移的雾气被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驱散。
手指无意识绞住衣角，骨节泛起青白后又蓦地松开。
“或……”
字音刚起时她的尾音发颤，却在吐出第二个字时被绷直的脊骨稳住。
发丝被穿堂风撩起的刹那，她松开攥得发麻的指尖，任由指腹残留的褶皱在裙摆上开出倔强的花。
“或许……为了我们的缘分。”
林立的眉眼一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孩，有一瞬间的出神。
卢昱筱鼓起勇气与他的眼睛紧紧对视，可攥紧的双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兵荒马乱。
垂眸看着女孩漂亮的眸子，林立的笑意开始从下颌线开始溃散，又在看清她无意识的抿嘴时，化作春水漫过石桥的温软弧度。
“缘分该是株双生藤。”
他尾音沾着气声轻笑，语气愈发温柔。
“我接受你的说法。”
卢昱筱耳尖那抹胭脂色早已渗透了耳垂，她数得清林立睫毛投下的一道道阴影，却数不清自己漏在呼吸间隙的心跳。
她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只能一味地傻笑。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林立不禁莞尔，跟着扬起了嘴角。
这姑娘，有点可爱。
——
晚七点，横店某著名网红火锅店包厢。
九宫格红汤翻滚着花椒，蒸汽在两人之间织就朦胧的网。
卢昱筱第三次夹起毛肚又掉落，溅起的红油在白色卫衣上染上了红斑点点。
“他们说你像未熟的溏心蛋。”
林立突然笑着开口，竹筷轻点在面前的桌面上。
“要我说，你该是酒酿圆子。”
卢昱筱茫然抬头，鼻尖沾着粒芝麻。窗外仿古建筑的灯笼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看着软糯，后劲却足。”
他舀了勺醪糟倒进她碗里，甜香混着牛油辣味在空气中发酵。
卢昱筱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青花瓷盘上，因辛辣而泛红的面色越发红润了几分。
她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有勇气的时候。
远处传来剧组收工的喧哗，她突然面色认真的看向林立。
“去年底伦敦有一次下了一天的雨，我在服装教室看完了你所有采访。”
“你说演员要像水，装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
“演员的乐趣，就是能演绎很多人的人生。”
她蘸着火锅汤在桌面画圈，红油顺着木纹蜿蜒成河。
“就是那一天，我下定决心，自己要成为一名演员。”
“一名优秀的演员。”
说完话后，卢昱筱觉得心中就是是一颗大石头落了地，陡然轻松了许多。
她想告诉眼前的林立，自己就是因为他才做的演员。
“呵……”
林立忽然轻笑，弯着眉眼看她。
“你是想告诉我，我得对你的梦想负责吗？”
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女孩的脖颈泛起了珊瑚色。
“所以，你是想当我戏里的水，还是……”
话未说完，卢昱筱突然起身走到他身旁，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弯下腰肢。
鸳鸯锅腾起的浓雾中，花椒的麻沿着林立的唇齿蔓延至心脏。
窗外的鸣笛声，突然惊破了一室旖旎。
“我怕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机会遇见你，所以我还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我喜欢你。”
“我记得你在人大校庆时说过，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遇见了。”
“虽然我很不起眼，但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林立摸着自己的唇角，被眼前女孩的大胆惊讶到。
这姑娘，今天还真是给了他一轮又一轮的“惊喜”。
“小卢……”
“可以叫我筱筱，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卢昱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柔柔的，却异常认真。
林立一愣，回过神后瞥了眼她紧握的两只手掌，莞尔笑开。
“筱……筱筱，你既然关注我，难道不知道我是个渣男吗？”
“而且我很爱她们，暂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精力去发展别的感情。”
“如果只是单纯的男女关系，我也不想嚯嚯你这种小丫头。”
“刚刚的吻，就当我陪你为以后的亲密戏做演练了，我们谁都别放在心上，好吗？”
面对眼前这姑娘的主动告白，林立尽量耐心的去安抚她。
正如他刚才所说，现在小章同学还挺着大肚子，他完全没有心思考虑男女之间这些事。
如果她只是那种想要上进的女演员就算了，问题是他看得出，这姑娘是认真的。
“南寻老师，我虽然没有过感情经历，可我也是在国外待过的人，见过欧美人快餐式的感情，也知道他们的私生活有多混乱。”
“说句不太好话，在国外有南寻老师您十分之一能力的人，恐怕每天身边的枕边人都不一样。”
“您这个程度，其实……一般。”
林立的嘴角一抽，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嘲讽。
“筱筱，我们之间互相了解的不多，你喜欢的我，更多的是我身上的光环而已。”
他看着眼前面色倔强的姑娘，声音放的很轻。
“南寻老师，所有的喜欢肯定都是因为对方的某种特质开始的，无论是外貌、才华、又或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您不用担心，我跟您告白，不是让您必须答应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所以您不用有压力。”
“您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其实您现在跟我说这些话，只会让我更加觉得自己的喜欢没有错。”
“说实话，我很开心。”
卢昱筱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尾倏地弯成新月初升的弧度。
她抬手将碎发别向耳后的动作带着一批破茧成蝶的味道，一双眸子在林立的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林立的手指蓦地收紧，眼底闪过瞬间的惊讶。
他看着少女鼻尖泛起的水红正沿着颧骨晕染，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朱砂梅。
当她仰起脸时，睫毛缝隙漏下的光斑跳进了他的瞳孔，竟烫得他喉结无意识的滚动了两下。
“你啊～”
林立忽然松开绷紧的肩线笑出声，后槽牙咬住的叹息化作了无奈的尾音。
他抬起右手时掠过卢昱筱锁骨，惊起她颈侧细小的绒毛猛的站立起来。
“或许……”
“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相处。”
听着林立口中落下的话语，卢昱筱怔了下，随即脸蛋上猛然绽放出一抹动人心弦的微笑。
“嗯！”
房间里响起一道轻快无比的鼻音。
——
晚九点的横店依旧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除去在拍着夜戏的剧组，大街上也是人潮涌动，对比白日丝毫不见消减。
穿戏服的武行少年突然从“小城故事”的牌楼跃出，后空翻掀起的风惊动了悬挂的煤油灯道具。
穿洛丽塔裙的女主播与戴大金链子的喊麦达人共享充电宝，古筝弹奏的“青花瓷”和刻意营造气氛的烟雾在骑楼立柱间缠绕。
十米一处的环形补光灯把柏油路照成银河，踩着平衡车巡游的孙悟空刚与手持稳定器的白骨精擦肩而过。
卢昱筱踩着林立影子数步数，一蹦一跳的模样像极了在林间穿梭的小鹿。
屋檐下灯笼的光淌过她含笑的眼眸，惊起粼粼波光。
林立感受着凉风，忽然转身把她的卫衣帽子扣上，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暗处的闪光灯一闪即逝，林立将她揽进怀中，大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让她的脸完全埋进自己胸前。
卢昱筱听见他胸腔的震动，不禁发出了一声闷笑。
“南寻老师，您说明天的热搜标题会不会是林立夜会神秘女子，或者新人女演员？”
林立低头看向她闪烁着兴奋的眼眸摇头失笑，果然不愧是英国待过的留子，情绪还真是稳定。
“你觉得哪个标题更贴切？”
他笑着问道。
卢昱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踮起脚尖隔着口罩轻咬他的喉结。
“南寻老师觉得，伯乐终于找到了他的千里马如何？”
——
次日，微博热搜果不其然的炸了。
“林立火锅店秘会新人”
“演技派录制现场视频流出”
视频截图中，林立正将手机递向低头女孩，待机室镜面映出众人惊愕的表情。
时隔数月，林立再次霸榜热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