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3.第673章 余烬

第673章 余烬

李长寿走在大军侧旁,看着那重重叠叠的身影,目中总归有些不忍。

他背后,姮娥略微不解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找寻着自己道心的那一块缺失。

行走在大军最前方的燧人氏,身形颤颤巍巍,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却犹自迎风傲立。

号角声息止,这似乎没有尽头的乾坤隧洞,在燧人氏脚下无限延展,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车轮滚动时的吱扭声回响。

好多年了吧。

‘首领,这里找不到吃的了,大家快撑不住了。’

‘还能撑多久。’

‘六顿、七顿,最多只能七顿了,走到下个地穴也要七天功夫,现在不动弹,我们可能就要饿死在这了。’

‘别急,妖族的大军还没撤,粮食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佝偻的身影盘坐在潮湿的地穴中,看着面前的木柴与木棍,低头缓慢搓动着。

那时候总是想,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只有这一条路了吧。’

老人看着手中火炬照耀出的碑文,抬手抚过碑文上的一行行字眼。

‘首领,让我们来吧。’

‘我是最强壮的,是族内修为最高的,唯有我能抵住魔祖残魂侵袭……’

老人低声说着,目光中满是坚定。

‘首领这太凶险,若你抵不住!’

‘那就杀了我,把我尸身化成灵气,培养下一个首领。’

那张大手摁在石碑上,将那面石碑直接捏碎,浑身被黑芒吞噬,双目却始终坚定、不屈。

区区,魔焰。

天穹下,连绵起伏的宫殿,无边无际的妖族大军笼罩着整个天空。

大地之上,无数手握兵刃的男女老少静静站着,那股怒意却要冲天而起。

在最前方,在最前方。

有三万被黑气夹裹的身影,他们吞噬着无尽的光明,燃烧着滚烫的红色焰火,狂热的目光注视着最前方那道苍老的身影。

儿郎们啊……

把你们的性命交给我,把你们的信念留给后来者。

魔气入我魂,血染妖神兵。

天空是妖族的,大地是巫族的,人族有的只有同伴,只剩下你我,我们向前去,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嗣不用东躲西藏,让我们的后人,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大地上去眺望天空!

薪火不息!

薪火不息……

‘是了,剑呢?’

乾坤塌陷出的火焰隧洞中,走在最前方的老者,抬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而后又想到了什么。

前方,混沌海泛起层层波浪,老者目中的回忆之色渐渐退却。

忽听雷声阵阵,有无边雷霆汹涌而来,被老者身前涌出的火焰轻易搅碎。

又见湮灭之风自四面八方吹起,老者抬手画下了一个简单又玄妙的符号,风声息止,归于静寂。

他身后,无数英灵前行着,沉默着,额头燃烧起了微弱的火光,让他们无惧混沌气息的撕扯,无惧乾坤的挤压。

目光依旧坚定着,一如他们曾经面对死亡的那一刻。

一缕缕能催生心魔的道韵充斥在通路各处,却无法撼动这些英灵半分。

他们为唯一的信念而活。

他们已只剩最后的灵与执念。

就如同前面那位老者,躺在湖底眺望苍穹,他们无时无刻都在眺望着那个老者的背影,等待着他振臂一呼,等待着他指向何处。

战车上,轩辕黄帝居中调度,一股股心念传达下去,战阵在前进中不断变化。

紫霄宫,就在前方。

他们要面对的,将会是这个天地间最强的意志;

他们所为的,就是发出人族该有的呐喊!

无所谓牺牲与否,他们早已是书上的古人。

燧人氏脚步不停,不断出手挡下隧洞中出现的道道攻势,用火焰抵御着来自隧洞之外的无穷压力。

李长寿目中有几分不安,他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大军之前,快步追上了燧人氏,跟在侧旁。

“前辈……”

“不必说,我大概知晓,”燧人氏温和的一笑,“你有你的难处,能为人族发声已是让我十分欣慰。

人皇既已成人皇,便是我人族的脊梁,天道无理压制,已如屠灭我人族。

我族不曾亏欠天道,何以受此侮辱?

当伐之。

只是你要记得,稍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护好自身。

还有,道祖终究不可轻信。”

李长寿微微攥拳,有些大胆地出手扶住燧人氏一侧臂膀,一缕缕讯息迅速传递了过去。

那是他的心声,也是他部分算计与筹谋中,有关人族之事。

燧人氏眉头紧皱,扭头看向李长寿,脚步都是一顿。

但随之,他继续向前,突然轻笑了声,旋即又反手拍了拍李长寿肩头。

“你很好,去做吧。

记得今日莫要出手,按你计划行事,我们这些老的先上。”

“前辈,晚辈心有愧。”

“莫要婆妈,人族不需这些,去吧,后面的路还是你们这些后来者去走。”

燧人氏手臂挣开李长寿的搀扶。

后方轩辕黄帝点出一朵白云,李长寿低头叹息,迈入云上,与后方的姮娥一同落在轩辕黄帝的车架,站在黄帝背后。

这位统领英灵三军的传奇帝王扭头看了眼李长寿,带着几分笑意,而后继续眺望隧洞尽头的宫殿。

“前辈又要拼命了。”

李长寿默然无语,闭目平复心境。

天庭,凌霄殿。

白衣玉帝静静坐在宝座上,身着金色战甲,手握天帝之剑,下方静静站着百位正神。

一方宝印在玉帝面前轻轻旋转,其上散发出无穷尽的天威,而在宝印下方投影出一幅画卷,便是人族英灵大军行走于漫漫隧洞之中,朝紫霄宫而去。

下方,众正神保持着沉默,他们此时也只能沉默。

木公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些身影……

曾几何时,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只是最后侥幸得活,被某位圣人放入了天庭中。

唉,今日已无当年血性,可体内流淌的,依然是人族之血脉。

“陛下,”有正神低声道:“天道相召,让天兵护卫紫霄宫,咱们若此时再不动身,怕是要贻误战机……”

“陛下!”

木公双腿一弯跪伏了下去,定声喊道:“天庭天规,以天道赋予之神权,建立三界秩序,护卫天地与生灵!

并无护卫紫霄宫一说!”

众殿臣齐齐一惊。

木公紧紧闭着眼,浑身在不断轻颤,道心拧巴成了一团。

他、他不要命了简直!

噹!

白衣玉帝将手中宝剑拄在身前,淡然道:

“等道祖旨意。”

众神继续保持沉默,那名此前开口的武将也低头跪伏了下去,身体一动不动。

侧旁王母凝视着玉帝的面庞,嘴角露出几分温暖的笑意。

圣人道场,玉虚宫、碧游宫,道道流光飞射而来,两教大弟子各自齐聚,却被自家老师告知差不多的话语。

元始天尊说:不可妄动。

通天教主言:不要激动,这是人族与天道之间的因果,你们出手也无用。

圣母宫中,女娲圣人坐在大殿中,斜靠在自己的宝座上,手指抵着光洁的额头,目中流露着几分焦虑。

龙宫,海眼,一条条老龙抬头眺望着平静如无事发生的苍穹,注视着那些逆天向上的虚影,目光大多有些复杂。

乾坤隧洞。

前方的路径突然变得空旷了起来,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天兵天将,并未现身。

玉帝陛下……

李长寿心底暗自道了声谢,身前的轩辕黄帝突然高举轩辕剑!

吼!

无数英灵的低吼声,宛若上古凶兽的低吟。

燧人氏抬着颤巍巍的手指,再次画下了一个字符,一道火光蔓延开来,将混沌气息径直驱赶。

火有燎原之势,竟将看似还在极远处的紫霄宫卷入火焰笼罩之地。

分不清,是燧人氏将紫霄宫拉至近前,还是将他们送到了紫霄宫之前。

脚下蔓延出无边大地,混沌气息如潮水般退却,头顶出现了低矮的‘天空’,人就立在天与地之间。

燧人氏脚步不停,逼近紫霄宫。

“唉……”

一声轻叹,一只一丈直径的蒲团先行现身,而后一缕缕流光环绕,那魁梧老道的身影显露于紫霄宫前,皱眉注视着燧人氏。

道祖,鸿钧!

鸿钧道祖缓声问:“人皇今日何来。”

“伐天。”

燧人氏身周出现一缕缕黑红交织的火焰,枯败的身形面对这般天地间的最强者,犹自不弱半分。

鸿钧道祖眉头紧皱,沉声道:“人族如今为天地主角,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尽为人族之地,人皇为何还有不满?”

燧人氏双拳慢慢攥紧,道:“天道何以欺我族后辈人皇,何以辱我族圣母女娲。”

道祖默然。

“让我放弃天帝之位时,你曾道,天道至公无私,人族气运已成,让我不必牵挂。

天道安排众先天大能转世为我人族人皇时,你曾道,人族根基不足,合该填补根基。

今天,你还可说什么?

道祖你是生灵之师,传修行之法,以身合天道!”

燧人氏一步踏前,身周火光爆涌,嗓音如数百人齐声呐喊,粗狂豪迈!

“那道祖,你到底是天道,还是生灵!”

鸿钧淡然道:“贫道是天道,也是生灵。”

燧人氏默然,身形踏步向前,火光直指鸿钧!

“罢了,”鸿钧道祖叹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天道有缺、人心浮动,贫道只问你,人皇当如何伐天?”

“毁紫霄,破天道。”

鸿钧道祖曰:

“天道为道则聚合,由盘古神意志激发,无形、无色、无道、无体,故无生无灭。

天道而今有私欲,有执念,根源反倒来自于人族,凡人私欲无所控,私欲侵染大道、大道利于天道。

然天道执念不过天地稳固,天道私欲不过天长地安。”

燧人氏却道:“我只知,天不公,地不平,人自鸣。”

鸿钧道祖目中酝出道道雷光,无边雷霆化作数百条雷龙,在他背后张牙舞爪,浩荡天威缓缓开拔。

正此时!

一抹道韵显露,黑白二气流转,笼罩在人族英灵正上。

一名老道自混沌而来,面容枯槁、身形笼罩一缕缕道韵,双目半睁,坐于人族英灵大军之右侧。

“天之道,利而不害。”

太清,老子。

又有两道身影自混沌踏步而来。

左侧这人背负双手,中年面容,身周散发清正道韵,面容威严却又和蔼可亲。

他含笑道:“老师,天道当无私无情,如此方不失公正。”

右侧那青年道者抱剑轻笑:“不只是人族会为此焦虑,老师,这般天道,我也有些不服。”

言说中,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立于老子身后。

鸿钧道祖叹道:“此事与圣人大教无关。”

“但老师,”通天教主答,“我们都是以教化人族而立教,虽此后没做多少事,但总归是有一份气运牵扯。

大劫当前,还请老师能体察生灵之不幸,给人族一个机会。”

燧人氏道:“伐天之事,一人当之。”

此地乾坤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存在半点呼吸响动。

李长寿低头皱眉,抬手拉了下身旁姮娥。

姮娥会意,知晓自己出手之时已到,但面对如此天威、如此强者威压,一颗芳心也是颇为紧张。

可心底那份空缺,那悠久岁月带来的虚无感,此刻涌了出来。

她向前半步,对着道祖缓缓跪伏,失声痛哭、泣不成声。

“求道祖,将我所缺的那块拼图,还给我……”

道祖双目凝视李长寿,面容之上划过几分怒意;李长寿只是低头不语,权当自己没注意到道祖的视线。

“罢了。”

鸿钧闭目轻叹,左手抬起,袖袍挥舞间,姮娥径直昏迷了过去,此地混沌乾坤骤然变了个模样。

无数条大道化为光柱具象,纵横交错,编织出了一个巨大的网格,将巨蛋状的洪荒天地笼罩其中。

就在这网格正上方,一名面容有些模糊的老道静静盘坐,此刻发出了一声冷哼。

燧人氏双目一凝,面狰狞,身形被火光包裹冲天而起。

那老道模糊的面容似是在冷笑,抬手撒落无数雷霆,顷刻间将燧人氏包裹!

轩辕黄帝大剑刚要前指,那燧人氏的低吼声传遍各处:

“首领先战!”

声浪中,魔焰如千里直径的莲花爆涌,无尽雷霆宛若琉璃成片的崩碎!

燧人氏冲出这无尽火莲,身形宛若一把绝天之剑,贯穿苍穹之顶,直至天道被道祖具象出身形!

这一战……

这一战!

李长寿抬头看去。

看着无数条大道的投影在燧人氏与天道虚影之间绽放,看着那滚滚魔气与无尽火焰冲开一切、撕碎一切的蛮横与霸道。

不知为何,他心底泛起了几分悲凉之感。

燧人氏的火焰越发浓烈。

燧人氏的生机却在逐步萎缩。

那天道虚影,有无尽神通、无尽灵力,抬手造化无数流光,张手掌控乾坤岁月。

但一切道与法,都拦不下燧人前冲的单薄身影!

天道虚影在退!

它只能退避!

这一瞬,洪荒天地,无数人族额头飞出微弱的光点,那燧人氏额头燃烧起了金红色的火焰,身后出现了无边无际、无法计算的身影!

那是女娲静坐的泥潭旁,呜呜呀呀跳动的男女;

是这低头俯首,钻木取火的老者,目中带着浓浓的哀思;

是坐在河边低头推算异数,面前摆着度量之物的温顺长者。

是一名身披兽衣,看着路边灵草,提笔在石板上刻下几行字迹,然后将草小心送入口中的中年男人。

是高举长剑,号令无边无际人族大军清扫旧时余孽的潇洒王者;

是扛着斧头,奔波在滔滔洪水,与恶龙生死肉搏的壮汉!

还有更多身影。

他们身着兽皮衣采摘狩猎,奔驰在大地上;

他们手提兵刃,直面天地间的强者,将老弱护在身旁;

他们高声诵读圣贤之章,为众生疾苦奔走疾呼……

此刻,都在此地,都在那火焰之中,都在那老者身后!

天道虚影冷哼一声,无边混沌翻涌,万千光柱轰砸而来!

燧人氏低声怒吼,身后的重重身影被冲散,却又瞬间聚合,以愤怒为焰,汇聚众生意志,只为隔绝天道之私欲!

“长寿。”

一声呼唤在耳旁响起,李长寿抬头看向身前的轩辕黄帝,后者正含笑看着他。

轩辕黄帝道:“三件事。

第一,天、地、人,三道理应均衡,方才是洪荒该有的样子。

第二,前辈方才对我们传声,火云洞今后会听你安排,也不知你刚才对前辈说了什么,但你无疑做到了。

第三,这天地间,除却神通、法宝,还有一条大道拥有无穷尽的力量,这是天道最为忌惮的,今日只能用在这天道的化身之上,多少还有些遗憾。

天道是无法被抹杀的,这是我们早已知晓之事,而今与前辈斗法的,不过是天道的一缕念头罢了。

但这缕念头却是灾祸之源,天道之私欲,也可以算是天道的本我。

看好了,时机差不多了。”

轩辕黄帝话语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崆峒印缓缓飘到身前,那把大剑被他扔在侧旁,双手连连掐印。

两侧战车之上,伏羲氏、神农氏身影自车架跃起,身形化作两团彗星般的光芒,撞向虚空之中火焰最浓密处。

燧人氏抬手遮天,额头火光迸发而出,浑身肌肤竟化作金红之色!

神农氏、伏羲氏身后,无数光点迅速汇聚,两人竟化作两颗‘箭头’。

正此时!

那英灵大军齐齐飞起,身形径直化作金色光芒,凝成一条条锁链,接续自那箭头之后,接续自那燧人氏身形之后!

人之锁!

欲锁天!

三清圣人默然,鸿钧道祖皱眉。

李长寿双拳紧握,时刻催动空明道心!

轩辕黄帝低头喷了口鲜血,双手虚托崆峒印一步跃起,对那大战之地远远一扔!

天道虚影突然挣开燧人氏火焰的夹裹,身影立刻就要朝混沌海遁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却自混沌海而来,包裹五彩神光,头顶太极宝图,左手掌推,右拳紧握,对那天道虚影一拳砸下!

人教玄都大法师……不!

他是人族圣师,无名!

光芒爆涌,太极图的黑白光辉,竟直接黯淡了下去,大法师身形被直接撞飞,低头喷出一口鲜血。

而那天道虚影却被他刚到一拳击退,被火焰、被草木、被龟壳,瞬息笼罩!

崆峒宝印发出阵阵龙吼凤鸣!

三界各处,人族额头出现微弱的火焰,只是凡人不曾察觉,仙人不知何事。

在那天外之地,轩辕黄帝嘴里含着鲜血,双手飞速结印,引来无数金光加持于三条已无比巨大、无边无际的锁链之上,最终对天道虚影张开右手,狠狠一攥。

此为!

人族意志!

天之枷锁!

“镇!”

嗡——

……

这股力量。

李长寿仰头看着,看着那虚无之间,一条条迅速修复、规整的大道。

看着那已经化作漫天七彩花瓣消散于无形的三条枷锁,感受着天道原本那如同凹凸不平的沙丘,被一只大手抚平后的顺畅与柔顺。

似乎,天道的私念已是被镇压。

只是身后的英灵大军并未再回来,他们已化作枷锁,烙印在了天道。

这就是天道所忌惮的力量吧。

道祖已消失不见,紫霄宫归于平静,三清圣人也已离去。

李长寿身周,那些车架在化作点点金沙,随风飘散,只有脚下的这座车架还保持着平稳。

姮娥被轩辕黄帝牵引回了车架中,继续昏睡。

无边混沌气息倒涌而来,扑灭了一小团火焰,李长寿下意识就冲了出来,与其他几道流光同时冲到了那火焰熄灭之地。

他擅遁法,也研究过混沌海中的遁法,此前一直没动手做任何事,法力充盈,又有八九玄功……

他最先冲到了燧人氏身旁,扶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却感觉这身影有自己无法承受的重量。

李长寿跪坐下来,将正费力喘息的燧人氏紧紧抱住,想要注入仙力,却发现自己握住的只是顽石,是枯骨。

心底,燧人氏的嗓音断断续续,这是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的心声。

‘我……我这老骨头……帮上你了吗?’

‘帮上了,帮上了……’

燧人氏露出几分微笑,闭目轻轻叹息,身体缓缓变得透明。

大法师、神农氏、伏羲氏落在侧旁,或是负手轻叹,或是低头不语。

燧人氏下意识抓住李长寿的袍子边缘,睁开双眼时,目中出现了如往昔那般的神光。

‘抱歉啊,后辈。

当年为了对抗妖皇已经让我拼尽全力,没办法多做其他事。

若是我能想到更好的方法,或是当时有更优秀的首领能代替我的位置,完成最后的人族天庭,那大概便不会有今日的困局吧。

还要将人族今后的薪火放在你肩上。

你能站在人族之外,脱离天道影响,这是我们这些老的不能做到的。

今后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这团火就算熄灭了也没什么,总会再被点起来。

别怕,总会被点起来。’

‘不会败的,一定!不会败的!’

李长寿手掌紧紧握住那迅速干瘪的臂膀,似是稍微用力太大了些,燧人氏那身影悄然破碎,如同火光闪灭,化作一捧灰烬,散入混沌烟雾。

一团烛火般的火焰自灰烬飞出,没入李长寿胸口。

那烟雾迷蒙,不知是谁在轻声地叹。

行走在大地上的人们,跟随在零星火点之后,找寻着隐蔽的地穴……

那深邃潮湿的大地深处,佝偻的身影搓动着手中的圆木……

散发着不祥的碑文前,那只大手捏碎了其上的禁锢,将自身缀于黑暗……

横压一切的妖庭前,燃烧起重重火焰,扯碎了妖族之天。

后来者们啊……

天空是妖族的,大地是巫们的,但我们却能站在大地上,肩并肩眺望着天空。

薪火不息,意志不灭。

人道永恒。

(本章完)

684.第674章 四成

第674章 四成

“劳烦两位帝君,将太阴星君先带回火云洞中歇息,稍后我自去接她。”

李长寿低声说着,身后的伏羲氏与神农氏轻轻颔首,身形融入混沌气息中,缓缓消失不见。

他们并未多说什么,也未见有多少感伤。

相反,两位帝君还有一种释然之感,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

火皇原本就活得太过艰辛了吧。

“师兄要来吗?”

李长寿轻声问着,缓缓站起身来,将掌心那少许灰烬小心翼翼地装入了玉瓶中,收入宝囊深处。

玄都大法师纳闷道:“要去何处?”

李长寿抬头看向了前方的宫殿,低声道:

“紫霄宫。”

“需要为兄一同吗?”

“看师兄所想,”李长寿苦笑了声,“师兄最好不要过来,我要……”

大法师笑道:“那我一同去吧。”

“多谢师兄。”

大法师抬手拍了拍李长寿肩头,言道:“你现在心底在想什么,为兄不知,也不想多问,问了怕也不明,但你也要试着让人帮你分担些。”

李长寿含笑点头,看了眼燧人氏消散之处,轻轻舒了口气,与大法师并肩飞向不远处的紫霄宫。

此时紫霄宫颇为宁静,仿佛此前无事发生。

道祖静静坐在大殿最深处,身周飘荡着祥和的气息,好似早知李长寿会来此,在这里静静等候。

大法师多走了半步,带着李长寿向前行礼,口称师祖。

鸿钧道祖含笑点头,平缓的嗓音回响在大殿各处:

“天道因人族之私欲而诞生私念,人族以人族意志封禁此私念,自含因果大道。”

玄都大法师道:“师祖教诲的是。”

“假的吧。”

李长寿淡定地说着。

鸿钧道祖眉头轻皱,大法师有些错愕地扭头看着李长寿。

大法师那表情颇为惊讶,像是在研究李长寿是不是失了魂魄。

鸿钧道祖问:“何为假?”

“那天道意志,”李长寿淡然道,“道祖曾言,有一盘古残存意志需弟子出手镇压,那盘古意志现在何处。”

鸿钧道祖不由默然。

李长寿向前走出两步,口中一字一句说着:

“道祖与天道合道,道祖即是天道,已非生灵。”

“天道乃规则聚合,自身意志并不与生灵相近,生灵与天道无法互相理解,因为两者思维方式有根本差距、时空维度有所不同,故对生灵而言,天道从不存意志,天道乃自然。

道祖与天道相合后,天道诞生的意志,只是道祖自身意志。”

“道祖,上古年间妖族为何屠戮人族,为何要将人族逼迫到绝境之处。

人族又从何处得了魔祖残魂?

世上有魔祖残魂的,除却去修补西方大地的西方教两位圣人,只有道祖吧。”

“道祖,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因自身得位不正,摘了盘古神所留开天道果,心底有些发虚,所以才要将一切都控制在掌心吧。”

玄都大法师目光有点呆,看着自家师弟的背影,突然明白为何之前李长寿会有淡淡的纠结。

——想让他这个师兄陪着一起做个见证,又不想将他拖入旋涡中。

好嘛,这是来揭道祖老底了。

大法师瞬间反应了过来,看道祖面容有些无奈,立刻向前踏出半步,忙道:“师祖,长寿所说可是、可是真的?”

神态也是相当到位。

道祖叹道:“长庚与贫道,似是误会颇深。

洪荒,贫道反手便可镇压,何必花费这么多心思。”

“那道祖出手镇压我吧。”

李长寿抬头看向道祖:“我出言不逊,请道祖惩处。”

“长寿!”大法师拦在李长寿身前,低声道,“你疯了还是失了心,师祖莫怪,我师弟应当是因火皇战死,道心有些失衡。”

“请道祖惩处!”

李长寿定声喊着,目光逼视着鸿钧道祖。

道祖却是轻轻一叹。

“道祖做不到了,对吗?”

李长寿仰头轻轻呼了口气:“为了镇死那位前辈,道祖付出了太多代价,与其说是道祖与天道联手,倒不如说道祖窃天道,以洪荒天地镇死了那位前辈。

天道若是一棵大树,六圣之力为根基,但六圣的大道为根基就足够了。

道祖成了树干,并生长出了天庭这个树冠。

道祖能用的,只有天道之力,自身已无道境、法力之说,故,道祖无法抹杀我,是吧。

因为天道无法抹杀一个时代最大的变数。

洪荒之中,最强的生灵其实是我们老师,故燧人氏前辈率众英灵来此,道祖并不在意,因为天道之力镇压就可。

但老师与两位师叔来此,道祖不得不让步,进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已被私欲感染的盘古神最后意志,被人道镇压。

自始至终。

大劫劫运是道祖;

我师齐源被烧死,我在混元金斗养伤时,与我对视的是道祖。

安排洪荒这一切,在背后胁迫女娲圣人的,也是道祖。

天道仅存意志,道祖。”

紫霄宫中一阵寂静。

道祖缓声道:“你,当真如此想的?”

李长寿目中满是不甘,紧盯着道祖。

道祖反问:“为何你宁愿相信一名去妖庭偷人的浪荡道人,也不肯对贫道多些信任?”

“你们谁我都不信!”

李长寿凝视着道祖,冷笑道:“那个前辈将我拉来洪荒,其目的不言而喻。

道祖给我诸多好处,让我在天道秩序中一帆风顺,其目的也非单纯为天地众生。

你们都在算计,围绕洪荒天地,为了盘古神之遗泽。

这天地终归是所有生灵的,谁妄想掌控天地,谁就会沦为天地的傀儡。

现在我就站在此地,道祖可收回天道序列,收回我的神权。”

“何苦来哉。”

道祖缓声轻叹:“长庚,你莫要如此执迷。”

李长寿轻轻呼了口气,低头做了个道揖:“今日我还称道祖一声师祖,但师祖,我今日摆明底线。

人族,亲友,玉帝。

大劫我会继续主持,该做的事我会继续做下去。

天道私欲不显,天庭自会繁盛。

天庭秩序是我一手画下的蓝图,我若反天,洪荒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崩离析,重归混乱。

弟子言至此,今日若有得罪师祖之处,请师祖海涵。”

言罢,李长寿又做了个道揖,转身朝紫霄宫大门而去。

玄都大法师忙对道祖做道揖:“师祖您莫往心里去,师弟他魔怔了、魔怔了。”

而后赶紧追向李长寿。

师弟这是怎么了?

当面威胁道祖,这也太不稳了!

稳到极致难道就是上头?

出得紫霄宫,大法师向前抓住李长寿胳膊,朝混沌海直接遁去,太极图道韵将师兄弟二人包裹起来,一刻不停、迅速远离。

紫霄宫被雷霆包裹,似天之怒。

待飞出天道可影响的范围,玄都大法催发太极图威能,将两人包裹其中,瞪着李长寿。

“疯了你,师祖万一真出手,你当如何!”

李长寿却是低头吐了口气,背后、额头沁出一颗颗冷汗。

“这不是,没出手吗。”

李长寿嘀咕了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平复了下道心。

成了。

大法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李长寿一阵,纳闷道:“这是在算计什么?”

“洪荒大运。”

李长寿无奈一笑,与大法师做个请的手势,“咱们不能在混沌海待的太久,不然天道会默认咱们逃避大劫,那就真麻烦了。”

“三位人皇拼尽全力镇压的,当真是盘古神最后的意志?”

“不是,本来就没有盘古神最后的意志,盘古神最后的意志给了咱们老师,”李长寿道,“不然老师何必困守洪荒,早就离去了。”

大法师头上挂满问号,纳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简明扼要,”大法师左手勾住李长寿脖子,“不说清楚,为兄今日岂会放你离去?怎么,你该不会连我都不信?”

“怎么可能不信,老师与师兄是我仅有不多的依仗了,而且我如今这一切,都是师兄给的机会。

敢这么跟道祖说话,是老师给了我底气。”

李长寿幽幽的一叹:“师兄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紫霄宫,师祖将我留下之事?”

“嗯……”

“师祖给我讲了个故事,有关盘古神最后的意志。”

李长寿道:“师兄你可以理解为,师祖循循善诱,不断暗示,让我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吸纳天地间的变数,将我打造成最大的变数。

这个我跟老师也讲了,只是老师对此并不在意,因为这是天道的规则,不是老师的道。”

大法师苦笑道:“咱老师对什么都不在意。”

“因为老师代表的就是盘古神的洒脱自然,当年盘古神能牺牲自我成全万物……”

“图老大听着呢,说话小心点!”

大法师用力勒了下李长寿:“说正事,道祖算计什么了?”

李长寿道:“道祖要兴天庭,壮大天道,压制六圣,镇压生灵之力。

圣母庙之事,早就在他算计内。

还有,弥勒不能进入这个天地,并不是我下的令,玉帝也无法做到这般事,正常情况下,是弥勒进入天地间,玉帝与我可以做主给他降下天罚,而不能将他隔绝天地之外。

全程是咱们这位师祖的算计。”

“为何如此?”

“答案我暂时不能告诉师兄,”李长寿正色道,“因为这要从很基础的地方开始普及,对师兄修行也不利。”

“哦?讲来听听,为兄也算是第一批人族中较为聪明的了。”

“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孤立系统的熵不会减小。”

大法师:……

“还是谈谈算计的事吧,道祖算计了燧人火皇?”

“嗯,”李长寿道,“道祖在维护一个大劫剧本,他为何要维护这个剧本?

有两个答案,其一是这个剧本本身符合道祖预期,其二是道祖早已根据这个剧本,做了太多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收束生灵之力,应该就是道祖从远古就开始做之事。”

玄都大法师沉吟几声,问道:“为何如此?”

李长寿笑道:“那就指向了最根本的问题,天道和道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能说,”李长寿叹道,“因为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但道祖想让我相信的,他与天道的关系,我已在紫霄宫中说出来了。

燧人前辈明白了此事,所以燧人前辈选择最后的时候赴死,为了降低道祖的戒备。

我刚才在紫霄宫中这般行事,也是为了让燧人前辈的死有价值。”

大法师:……

“你还真把我绕糊涂了。”

大法师试着整理了下思路,言道:

“意思就是,道祖借你之手收束生灵之力,早就准备好圣母庙直接干涉人皇、侮辱圣母,又借你之手激发人族的底蕴,消耗掉了这部分底蕴。

然后你与燧人火皇演了一出戏,火皇甘愿赴死,你去紫霄宫威胁道祖,这样反而让道祖觉得你不过如此?从而打消对你的戒心?”

“一部分戒心,”李长寿道,“他与我一般,永远不可能相信彼此。

那位前辈给我留下的大礼,其实就是让道祖踏入了天道陷阱,以至于我现在成了道祖无法直接出手抹杀的问题。

但道祖拿捏着我的痛处,所以道祖自觉稳操胜券。

我有破局之法,以及几套后备方案,但现如今谈胜算为时过早。”

“你的痛点是……云霄她们?”

“不只是她们,师兄你也是。”

李长寿在袖中拿出一只宝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给大法师:

“师兄,不是师弟逾矩,这个……”

“末日锦囊嘛,为兄懂,曾见你给过敖乙。”

大法师淡定地将宝囊接了过来,笑道:“那为兄就在玄都城中等候你消息……快到天道边缘了。”

李长寿回头望了望混沌海,低声道:

“从现在开始,这场博弈就已不是我与道祖的胜负了。”

“哦?那是什么?”

“生灵与天地。”

李长寿手指轻晃,太极图道韵缓缓消散,两人身形朝天地归去。

临近天边分别,两人开始互飙演技。

大法师要从混沌海回返玄都城,去找此前躲藏起来的孔宣汇合,对李长寿颇为认真地叮嘱着:

“师弟,你要学会控制怒火,控制自己的情绪,怎么能跟师祖这么说话呢?

你这是不尊礼数!”

李长寿面色阴暗,却只是低头不言,对大法师拱拱手,转身飞入天地间,没有引起任何异样。

大法师摇摇头,转身回了混沌海。

紫霄宫中,那魁梧老道睁开双眼,突然道:“几分真假。”

他背后,一道灰色身影缓缓凝成,道:“三分假,三分真,四分无法断定,但薪火到了他身上。”

“你当初就不该对燧人低头,允他薪火之力。”

“人族赢了天地,规则所限,我必须遵从规则,”那灰衣老道低叹了声,“终究,是那个家伙留下了如此大的麻烦。”

道祖淡然道:“还好,李长庚觉得自身是被他引来的。

早些让他离开洪荒吧,他已经接近无法控制。”

“时机未到,规则尚且不够,”灰衣老道摇摇头,“接下来我无法继续现身,天之枷锁终究限制了我的意志。

若他再起疑,你我……”

“对立。”

紫霄宫中,道祖与这老道相视而笑,后者身形渐渐消散,只留道祖一人坐在那,静静思索着什么。

……

半日后。

小琼峰,草屋中。

李长寿将刻好的木牌摆放在了自己草屋的书案上,牌上写着‘燧人尊位’,前方点着三柱清香。

李长寿先是做了个道揖,而后撩起道袍下摆,对着牌位三叩首,静静地跪伏在地上,安然不动。

道心深处,李长寿元神侧旁,一面石碑上刻着的‘一’字,被他慢慢抹去。

有些时候,他无法对自己相信的人说出所有的实话。

对老师是这般,对师兄也是这般,因为很多时候自己的思维方式与他们并不相同,彼此无法互相理解,就会造成一定的隐患。

那不稳。

老师说,让自己向死而生,博一线生机。

其实自己有全盘的计划,不必将希望放在‘啊,正义必胜’这种气势论调上。

元神小人儿提起笔,在石碑上重新刻了个大字。

‘四’。

站起身来,李长寿背负双手,注视着燧人氏的牌位。

自己什么时候,卷入这些奇奇怪怪的因果呢?

不可避免吧,这是自己跟脚特殊性所决定的,遇天劫被道祖发现,就会有相近的路途,而自己不想任所谓的命运摆布,自会做出一系列反应。

就如同一个天地,最初时的扰动,就决定了此时此刻天地的样貌。

但这并非宿命。

所谓的宿命,无非是天道想让生灵相信的东西。

那生死簿上的字迹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一切不过是定数与变数的增减,归根结底都是数学问题罢了。

李长寿左拳慢慢攥了起来,站在那陷入了沉思之中。

该怎么继续提升胜算?

果然,背负的越多,就离逍遥二字越远,燧人氏前辈最后的托付,还真够重的。

但不管如何,多谢了。

先驱者。

寿既已无性命之危,定不负先辈所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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