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共祭

说起来国舅府与姜望是有过一段“渊源”的。

聚宝商会有个名誉长老,名叫曹兴的,正是大齐国舅爷何赋的人。

说白了,就是代表何赋挂名在聚宝商会吃孝敬的。

许放在青石宫外剖心问罪,掀开了聚宝商会倒塌的序幕,直接断掉了何赋一条财路。

后来重玄胜拆解聚宝商会,姜望杀苏奢,彻底把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商会组织送进了尘堆。

以此而论,姜望虽然与国舅府没有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但细究起来,矛盾也还是有的。

不过何真今天倒真是没有找姜望麻烦的打算,或者以前有过想法,但姜望跃升的速度,比他想法成行的速度要快得多。

以至于等他下定决心,那个所谓的对手,已经是大齐三品金瓜武士,爵封青羊子了!

各方面都比他高出不止一筹。

可以说除了身上这层皇亲关系,他没有任何一点是能在姜望面前称道的。

今天在长生宫遇见了,他是真想交个朋友来着。

再往前推不久,他还因为闹市纵车,被北衙都尉之子郑商鸣抓了个现行,杀鸡儆猴过。大齐国舅府听起来光鲜煊赫,但因为太子和皇后都不怎么撑腰,压根也拿北衙没辙。那件事只能捏着鼻子受了,认罚认责。

但细说起来的话,姜望与郑商鸣两人是素有交情。而且传言之中,郑世有意离任北衙都尉,在星月原展现外楼风姿的姜青羊,很有希望顶上这个大权在握的职务。

他若跟姜望交上了朋友,郑商鸣以后还会再找他的麻烦吗?

北衙那还不是横着走?

更不用说姜望这个人已是公认的绝世之姿,未来不可限量。

他如果替太子招揽到此人,父亲还会骂他不学无术,皇后还会不拿正眼看他这个侄子吗?

他自知没什么分量可言,但太子可是国之储君,大齐未来的天子。姜青羊就算再倨傲,还能不给未来的齐天子面子?

交个朋友没有那么复杂。

他真的是很诚恳地交友,甚至于丧礼之后请姜望去哪里花耍都已经想好了。虽有长生宫主丧期不作乐的规矩,他何真却也是个有门路的。四大名馆去不成,别处也能桃源寻梦。

谁想到华英宫主说发火就发火?

他自问入殿以来,礼节到位,不曾怠慢了这位殿下,无端冲着他是怎么回事呢?

他奶奶的,这些姓姜的,一个个喜怒无常!

何真在心里愤愤骂着,试图以此冲淡那种溺水般的恐惧,一边灰溜溜地往殿外钻,

“何真,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一个雍容的声音适时响起。

何真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然后整个人被“抬”起来,以一种昂首挺胸的姿态,站在了那里。

他当然认出了自己的皇后姑姑,以及旁边的太子表哥、太子妃表嫂。

但他的心神还是混沌的。

直到长生宫那个老太监跪伏行礼:“拜见皇后殿下,拜见太子、太子妃。”

他才恍过神来,老老实实地行礼。

待他行礼如仪后,大齐皇后又问道:“怎么回事?”

此时殿中的姜望,早已站起身来,以示对皇后娘娘的尊重。下意识用余光瞥了姜无忧一眼,姜无忧仍然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力,以大齐皇后的修为,当然不至于没察觉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现在这个追问,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呃……”何真迟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情,我已经为十一殿下奉过香,因家中有事,这会正要离开。”

他倒是没有蠢到家,没想着趁机在皇后姑姑面前告上一状。

一旁的姜无华温声说道:“那你回去的路上慢些。”

显然这位太子殿下是打算息事宁人的。

但何皇后却并不同意。

她看向站在灵柩旁的姜无忧,淡声问道:“无忧,是这样吗?”

自古天家难有亲情。

她贵为大齐皇后,向来是按住自己的兄长和侄儿,不让他们惹事生非。哪怕上次何真因闹市纵车被北衙抓去,她也不肯出面救人。

因为她深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她与何真的血缘关系都在那里。北衙顶多是照着规矩办事,绝不敢太过分。那些吃人的手段,落不到何真头上。

而她如果出面救下何真,枉纵其人触犯齐律,才真叫打开了恶魔之笼。只会释放出何真父子无休止的贪婪。她这里一分的怜惜,在外间可以被何赋膨胀为百倍的支持。

她向来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明白何家之所以能够取代殷家,除了姜无华之外,很大程度上恰是因为何家没有什么根底,能够叫天子放心。

她也一向克制何家势力的膨胀,明确姜无华本人才是唯一的根本。当年姜无量的母族殷家是如何煊赫,现在又如何呢?

可是……

何赋作为她唯一的弟弟,为了不给太子添麻烦,不敢求官,不敢求爵,甚至于赚一点外快,也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停手。

何真作为她弟弟的独子,三十多岁了还碌碌无为,整日只能混迹勾栏。何真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这天底下没本事却占着肥缺的人多了去,他什么都不能沾染,不也是为了太子受着委屈吗?

何皇后嘴上不说,每次看着日渐老迈的弟弟,怎么可能毫无怜惜?

何真要是犯了什么罪行也就罢了,今日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声音大了些,姜无忧就把他当猪狗一般驱赶,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也太不把她这个大齐皇后放在眼里!

她今日不肯轻飘飘揭过,一是要确立她作为大齐皇后的尊严,二是心中确有不满,三也是试探一下姜无忧的底气。

她倒想问一问,这个姜无忧想干什么。

已经被点了名字,姜无忧终是不能充耳不闻,转过身来,对何皇后规矩行礼道:“母后。”

“礼就免了。”何皇后竖掌一拦,却并不肯跳过问题:“与母后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啊,无忧?”

声音虽然并不严厉,但整个灵堂内的气氛,已经骤然凝重起来。

“好了,母后。”姜无华出声打圆场:“今天是小十一……”

“我问你了吗,太子?”何皇后头也不回,却是叫太子闭上了嘴。

何真此时的心情,既忐忑又兴奋。

多少年了?

做皇后的姑姑总算给他出了一次头!

还是在华英宫主面前!

这就是人生巅峰的开始吗?

放眼临淄城,往后谁还敢惹他何大爷?

但这种错杂着忐忑与兴奋的心情,很快被一盆冷水浇透。

姜无忧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他别滚了,就留在这里,等着碍父皇的眼吧。”

跪坐在殿外的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姜无华沉默,何真僵住。

就连一直跪在灵柩旁,小声啜泣着的姜无庸,这会竟也忘了流泪。

姜望眼角抽了抽。

三皇女说她只是以前脾气不好,这实在是太谦虚了……

“无忧,你真是长大了。”

何皇后冷冷说完这句话,回过头来,看向何真:“你还愣着干什么?”

“啊?”何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皇后面上完全不见怒容,只淡声道:“华英宫主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姜无华伸手抚了抚何真的背脊,以示安慰:“阿真,你先回去吧。”

何真垂下头来。

“草民……告退。”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正看到几个停在半路的大人物,分别是春死军统帅曹皆、囚电军统帅修远,以及朝议大夫陈符。

这些大人物明显是察觉到了灵堂里的事情,不欲沾染天家的麻烦,所以暂时止步于此。

何真愈发觉得难堪了。

他甚至觉得,奠席上此刻坐着的所有人,都在偷偷嘲笑他……

谁会不觉得可笑呢?

但他能如何?

他只可以把头埋得更低。

……

……

灵堂之内,姜望保持着沉默。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来早了一些,此时的灵堂里,几乎都是皇族,独他一个外人,格外拘束别扭。

或许不该嘲讽重玄胖的,特意先来一步,也没讨着什么好……

在这里看着他们皇室大眼瞪小眼,说什么也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实在有些难熬。

姜无华走进来的时候,倒是投来了一个宽慰的眼神。

他旁边的太子妃宋宁儿,是一个模样端淑的女子,素面朝天,举动之间很见气质。但性格应该并不死板。看向姜望这位大齐年轻一辈风云人物的眼神,很有些好奇。

姜望倒是对太子妃不好奇,只是觉得太子妃的素面,和姜无忧的素面,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来。

大齐皇后则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仪态雍容,凤眸含威。

随侍的宫女太监都留在殿外。

殿中无人说话,也没有别的声音。

这让皇后很轻的脚步声,显得很重。

姜无忧默默地让开了灵柩旁的位置,什么话也不说,径直走到了姜望旁边,但也没有马上坐下。只看了一眼何真坐过的那张椅子。

姜望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将这张椅子与旁边的椅子调换了位置。

姜无忧这才拂衣坐下了,但仍是不说话。

姜望坐着的位置,在灵堂最外围。从这里略微探头,就可以看到殿外跪坐的冯顾……他几乎是一日三衰,苍老得叫人不忍相看。

姜望既不好盯着冯顾看,也不便跟姜无忧说话,当然更不能盯着太子妃,只好把视线定在殿中的灵柩上。

无论是多么辉煌灿烂的人物,无论是多么华美精致的灵柩,在死亡这个永恒的意义之下,都是毫无波澜的。

皇后的手,搭在了灵柩边缘。

而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哀意:“小十一,你受苦了。你自小身体不好,好不容易长到这般年纪,却……母后没能照顾好你,实在于心有愧。”

太子妃宋宁儿搀扶着她,柔声劝慰道:“母后还请节哀。十一弟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您伤心。”

太子独自走在灵柩的另一边,走到姜无庸身旁。

姜无庸想要起身避让,却被他伸手按住。

他直接在姜无庸旁边跪坐下来,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手:“无庸,你失慈兄,我失贤弟,咱们……”

声竟哽咽,难以继续。只是握着姜无庸的手,紧了又紧。

姜无庸也只唤了一声“兄长”,便潸然泪下。

地上其实并没有用于跪坐的蒲团或草席,所以他们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灵柩里躺着一个,永远听不到哭声、看不到眼泪的人。

曹皆、修远、陈符,三位齐国高层人物就在这时联袂而来。

他们也不多话,按规矩给皇后、太子见过礼,便在供台前奉香。

皇后让他们先坐,他们也便自寻了位置坐下。

姜无忧挨着姜望坐,已是打乱了次序,是故他们坐得也很随意。

陈符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智慧的人,眼神深邃,鬓发微霜,奉香之后,便在太子身后选了个位置坐了。

兼具斯文与凌厉两种气质的修远,沉默着在姜望这一边寻了个椅子坐下。

在临淄的诸位军政高层,旁人可以不来,他却是不能不来的。毕竟正是此刻躺在灵柩里的姜无弃,帮他洗清了嫌疑。

曹皆则还是那副苦相,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陈符旁边。

这三个人里,姜望只熟悉一个曹皆。陈符倒还照过几次面,修远则是第一次见。

对于姜望致意的目光,三位大人物都表现得很和善。对于大齐皇后和华英宫主之间的暗涌,则都视如不见。

“生于冬日,死后满城雪。”

咏叹般的声音,响在殿外。

大齐九皇子姜无邪,便在这样的气氛中,踏进灵堂里来。

他看着殿中放置的灵柩,叹息道:“便有真人陪葬,神临悲血,又怎配得上你姜无弃呢?”

今日再见姜无邪,他身穿丧服,长发以木簪束起,那种略带邪异放荡的气质,却是一下子收敛了许多。

他缓步走到灵柩前,将一块水滴状的白玉,放进了灵柩里,就贴在姜无弃的足底。

然后才对灵柩旁的皇后行礼:“母后请节哀,万勿伤神过度。”

“无邪……”皇后瞧着这个容貌异常出色的皇子,慈声道:“你拿了什么给无弃?”

“安魂玉。”姜无邪轻声道:“虽知没什么用处……总归是个寄托。”

安魂玉乃是适宜于神魂修炼的重宝,姜无邪也不知是从哪里寻来,却随手就作为姜无弃的陪葬,不可谓不情重。

至此,大齐皇室有资格争龙的皇嗣,都来到了此间。

共祭姜无弃。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76章 天子未开幸进之门

当今天子共有九女十七子,除了年纪最小的几个皇子皇女,其他都主动或被动地远离临淄。

就连这次姜无弃离世,也都遥祭即可,未被传召回京。

在过往的漫长时间里,长乐、华英、养心、长生这四位宫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诸皇嗣中脱颖而出。

天子愿意给优秀的子女更多机会,但大齐的资源并不是无限的,不能在争龙局中无限浪费。在长乐宫之外,另外营建华英、养心、长生三宫,本就是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选择,皇储只在这四位宫主里诞生。

其他皇子皇女都远离临淄,正是为了避免庸才消耗国家资源的可能。

无论人们怀着怎样的情感。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姜无弃已经死去了,他遗留下来的巨大政治资产,应该何去何从,这是整个齐国都需要关注的问题。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这三位尤其无法松懈。

甚至于哪怕是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十四皇子姜无庸,在其他兄弟姐妹都远离都城的情况下,时而生病、时而修行出岔子、时而照顾生病的母亲……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临淄,当然也不是只为了能及时在姜无弃灵前哭一嗓子。

实在地说,他姜无庸并不愚蠢,看得很清楚。

几位有资格争龙的哥哥姐姐里,姜无华的宽宏,是对无能弟弟的宽容怜悯,是类似于一个成年人对幼稚孩童的包容,根本不把他当做威胁。而姜无忧向来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的,姜无邪或许只当他是个丑角。

只有姜无弃这位十一哥,真正会拿正眼看他。会关心他的衣食用度,会替他出头敲打姜望……

因而此时他的伤心,并不全是浮夸。

但他也不可能不去想——姜无弃英年早逝,突兀地断了长生路,徒留一座空荡荡的长生宫。父皇的宠爱,会不会移转到年纪更小的他身上?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为此做足十二分的准备。

天子最爱姜无弃,所以他要哭得最伤心。

他与父皇,那是血脉相连,心连着连心啊。此情此景中应是一样的痛,也该由这相近的痛苦中,生出更多的亲近来。

无论是姜无华,又或是姜无忧、姜无邪,没人会缺少窥破这份心思的智慧,但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

而像曹皆、陈符这样的帝国重臣,压根无须在这些皇子皇女间表态。先时立在殿外,等他们吵完了再进来,就是一种态度。

至于姜望……

他坐得倒是规规矩矩,心神却已经沉入了道术的世界中。

权术、心术、势术……

世间有万般术,他只求自身法。

龙虎这门道术,传承自旧旸,来历相当不凡。

所谓“虎”,指的是八风。

此术引八风,当然不是真正的召来八风神通。而是对八风神通的一种模仿应用。就跟当初枫林城道院里,王长祥的吹息龙卷一样。

姜望身怀不周风神通,且强化到了极高的层次,于龙虎之“虎”,是比较容易打开思路的。

而龙虎道术之“龙”,指的是脊柱,在现在的修行层次,也可以说是通天海。

道脉腾龙自跃出通天海后,便一去不复返,在五府海中徜徉许久,现在已经游进了藏星海中。

作为人身四海第一个开启的通天海,在腾龙境后就几乎是被“闲置”了。可能一直到四海贯通之前,都很难再发挥作用。

至少外楼境的姜望,是没有什么用到通天海的时候的。

四海贯通这件事,又是神临境的表现之一……

所以现在真正在道术演进层面上卡住姜望的,其实是龙虎道术之“龙”。在外楼境的修为层次,他很难理解这门道术对通天海的利用,只能一点一点的细细琢磨。

相较而言,有左光殊所赠的《焰花焚城详解》,再加上先前修习焰花的经验,以及一直以来对火行道术的掌控,对于焰花焚城的修习,进度却是在龙虎之上的。

沉浸在修行之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人们在姜无弃灵前有着怎样的表现,姜望并不怎么关心。终归怀念这种事情,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直到冯顾苍老的声音响起,他才骤然收回心神。

“老奴叩见天子!”其声颤颤,似有哽咽。

天子来了!

灵堂中人纷纷起身行礼,大齐皇后亦是微微欠身。

说起来,往日皇帝皇后无论去哪里,都是宣声开道,以示威仪。

今日来姜无弃灵前,却都是悄无声息,或许也是不想惊扰了亡灵。

姜望很快就知道冯顾哽咽的原因了。

天子今日不仅除冠,还身穿丧服!

他披着一身白色丧服走进殿中来,身后不远,是亦步亦趋的韩令。

齐天子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往前走了几步,便停在灵柩之前。

此时此刻,姜望、姜无忧在天子的右手侧,右手侧再往前,是同样站在座椅前的囚电军统帅修远。

修远再往前,则是站在灵柩旁边的姜无邪、太子妃、大齐皇后。

隔着灵柩,皇后的对面是太子姜无华、十四皇子姜无庸,一者形容哀戚,一者泪痕未干。他们再往后,一排座椅之前,是站着的曹皆和陈符。

所有人都缄默着,等待天子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天子祭臣,父亲祭子。唯独灵柩,永无回应可能。

姜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齐天子,但仍如初见那般,只感受到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修为越深,官职越高,见得越多,想得越远……就越是能够领略到齐天子那种莫测的强大。

翻手为云覆手雨,整个大齐帝国系于其身,动念之间,摇动整个现世。

今时今日身穿丧服的他,或者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但谁可以忽略他的帝君身份?

这灵堂内外,谁敢不悲,谁敢不痛,谁敢欢笑?

又真的都伤心吗?

无非天子悲,于是天下悲。

他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需要洞穿多少迷雾,才能够看见人心?

齐天子静静看了灵柩一阵,然后终于移动了目光。

他自左而右,将整个灵堂扫了一遍,如巡山河。所有被他目光触及过的人,莫不忐忑。

“陛下。”皇后迎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来给无弃奉炷香吧,他一定也等你很久了。”

齐天子没有说话,任皇后挽着往前走。

白色丧服之下,身如山岳。

说起来姜望至今未曾细看过天子的面容,此时此刻也只垂眸看到,天子的左手,搭在了姜无弃的灵柩上。

这是一只骨架分明、握紧天地的手,而此刻在灵柩边缘,轻轻地搭了几次,终于走过这灵柩,来到了供桌前。

皇后捻了三炷香,在金色的烛火上小心点燃,才递给天子。

天子将这三炷香奉上,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长生宫,渐而静止了。

仿佛这个世界,到了失声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偃旗息鼓,连私语的人都不再有。

天子为何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齐天子转过身来,他背对供桌,面对姜无弃的灵柩,也面对着灵堂里、乃至灵堂外的所有人。

“姜青羊。”他忽然开口道。

姜望心中一跳,立即往前一步:“臣在。”

天子的声音落了下来:“今日丧礼,礼有其时。外间奠席都未坐满,你便来了。来得这样早,是为了给朕看吗?汝欲为幸进之臣乎?”

这话很轻,但又很重。

像一座巍峨高山,压了下来!

皇后一听就明白。

对于今日灵堂中发生的事情,天子是有不满的。哪怕发生的只是暗涌!

这话是说姜青羊,又何尝不是说皇室这些人在姜无弃灵前的种种表现呢?

这个意思,皇后懂,太子懂,姜无邪懂,姜无忧也懂。

但无论天子是要敲打谁,对于被点名的姜望来说,这就是高山压顶,天塌地陷。这就是天子之威,加于一身。是四海之怒,覆于一人。

他不能不惶恐!

姜无忧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正要开口,忽见得旁边白影一动。

身穿丧服的姜望再往前一步,一个转身,隔着姜无弃的灵柩,与天子正面相对。

“还请陛下收回此言!”他如是而言。

天子难测的眼神落下。

姜望承担着难以形容的重量,却站得笔直,毫无动摇。

在这灵堂之内,朗声道:“臣以为,哀悼之情,祭祀之心,存乎一念,没有早晚之分。天子英明神武,不曾开小人幸进之门,那又何来幸进之臣?臣寸官寸爵一俸一禄,皆为大齐浴血而得,天子焉能以幸进二字轻慢之?臣今日起得早,便来得早,如此而已。真不知祭十一皇子,还需度以时刻!”

他拱手拜倒:“陛下这番话,伤臣何极?臣担不起,也不肯担!请收回!”

满室缄然。

曹皆看着那昂然直立的天骄,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姜青羊何其刚烈,竟然敢面斥天子,叫天子收回言论!

他其实看得分明,天子之所以点名姜青羊,其实只是因为,今日若要敲山震虎,姜青羊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此时此刻,在长生宫主已经死去的现在,天子无论是点名敲打哪位皇子皇女,都很难不被视为某种信号,会直接影响到储位之争。

而像他和陈符这样的帝国重臣,却也不是天子可以轻侮的。尤其是修远,刚刚才摆脱嫌疑,结束了囚居状态,他相交多年的老友,此刻正在法场受凌迟之刑。

天子若是这么问上一句修远,他恐怕只能当场自杀。

是以天子这么问姜青羊,其实恰恰是对姜望的一种看重,有一种亲近的味道在里面。所谓简在帝心,莫过于此。

当然,姜望对这番话的回应也很重要。

他或是剖白自我,或是诚惶诚恐,天子都不会拿他怎么样。这会儿更像是大家观察这样一位年轻天骄的时刻。

但姜望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竟就这样面对面的顶撞回来了……

天子会如何?

曹皆追随了当今天子这么多年,很懂天子,也很不懂天子。懂的部分在于,他清楚天子的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不懂的地方在于,很多时候他都无法确定,天子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就如此时此刻。

天子不是没有动雷霆之怒的可能。

找天子要解释,让天子收回金口玉言,严重点来说,甚至可以视作对天子威权的挑战!

天子可以错,臣子怎么能疑?

齐天子沉默,而姜望始终保持躬身的姿态,站得如铁塑一般。很显然,天子不收回言论,他不会直起身来。

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响起。

“陛下,老奴有一言,伏乞圣闻!”

声音来自殿外。

是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

天子的目光,越过灵柩,越过躬身的姜青羊,落在殿外那个垂垂老朽身上。

“讲。”天子道。

冯顾跪伏在地上,恳声说道:“殿下在时,便对青羊子欣赏有加,常说他东来入齐,是我大齐之福。曾经也特意把青羊子请到宫中,与他切磋……那一战后,殿下每每提及青羊子,都赞不绝口。听闻星月原之战的结果、青羊子的英姿,殿下情不自禁,抚掌而叹,说‘此君当扶摇矣’。就连……就连这一次,也有遗命赠礼,专呈于青羊子。老奴以为,殿下待青羊子之心甚诚,青羊子对殿下之惦念亦诚,所谓英雄相惜,实无别念。伏乞陛下明鉴。”

谁也没有想到,冯顾会在这个时候说话。

这番话是完完全全地支持姜望,也是在实质上否定天子的“诛心之言”。

说句难听的,姜望这样一个世所公认的天骄,齐国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屡次立功受赏,尚有资格“持宠而骄”,顶撞天子。

冯顾这样一个长生宫的总管太监,他怎么敢?

就连姜望自己也没有想到,冯顾会这样帮他,他们的交集实在很少。

而始终沉默的姜无邪,忍不住又看了躺在灵柩里的姜无弃一眼。

这个十一弟,心胸实非常人能及。

冯顾这样一个几乎心死的老太监,若非姜无弃生前真的很欣赏姜望,又如何会在此时开口?

谁都知道,姜望其人在天涯台归来后,已经很明显地靠近了华英宫。

就算他姜无邪,虽然一直向姜望示好,却也有着自己的分寸把握,不会主动为其造势。毕竟,那已经是竞争对手的人了。

姜无弃真的是……身在争龙局,着眼的却始终是整个天下,而无宫室之分。

他从来不觉得,除了命途多舛导致的父皇偏爱外,他哪里不如这个十一弟。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心胸之上,的确要输上几分。

想来若是无弃和自己异位而处,当初绝不会把姜望推去华英宫。

看着永远不会再睁眼的姜无弃,想到这小子从前总爱给他“上课”的种种。

姜无邪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或许自己,真该“养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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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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