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你在干什么?我还在这呢!

腊月二十八,

一大清早,天边已是泛白,房里的林黛玉还在熟睡中没有起身。

昨天夜里,再一次与岳凌两人促膝长谈,直至深夜。

两人相处已久,向来无话不谈,早就没那么多话题了。

可偏偏没有要紧事,也能聊上许久,只两人考虑着如何过年节,便翻来覆去说着扬州的习俗。

林黛玉还将她说服了爹爹,可以在上元节出门游玩的好事一带而过,当作先分享给岳凌了。

说起游玩,两人又一同展望着,在瘦西湖的画舫里泛舟,遥看银河繁星。

越聊越是兴起,谈天说地的,又扯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直到三更天以后,林黛玉才困倦的闭上了眼。

结果就是,今早鸡鸣过了两个时辰,林黛玉还没从榻上起来呢。

率先醒来的还是岳凌,捏了捏眉心,依然有些困倦,可等他偏头一看,已然清醒了大半。

林黛玉并没如往常,先回了内帏里,而是就在他身边靠着。

身子微微蜷缩,脑袋也没乖乖枕在枕头上,而是靠近岳凌的手臂。

葱白似细嫩的小手还从锦被下探出了一只,搭在岳凌的胸口处。

呼吸匀称,修长的睫毛轻颤,是一时还没有要醒来的模样。

沉沉睡着的林黛玉,更像是个瓷娃娃,肌肤如雪,细腻如玉,远黛似的眉眼,即便不着粉黛,这清秀之姿已是无人与之媲美。

或许江南水乡的柔情与细腻,大半就集在她一身。

沉吟一阵,岳凌还是老老实实的又躺了下来,望着床顶的玛瑙吊坠,暗暗道:“林大人接连几日都不曾来过了,想必今日一早也该去衙门办差,跟着断案了。”

“让林妹妹多睡一会儿,应当也无碍。”

由此,岳凌便打消了要叫醒林黛玉的念头,也安心的慢慢闭上了眼。

还没过多久,门外竟不合时宜的响起了叩门声。

床榻上两人立即清醒,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大眼对着小眼。

“啊?怎么都这个时候了?”

林黛玉一脸懊恼,脑后的发丝还有些凌乱呢,整个人乱蓬蓬的。

岳凌忍俊不禁,笑着道:“怪我,我看林妹妹睡得熟,便没唤你起来。先莫要慌张,我去瞧一瞧外面是谁来了。”

林黛玉将锦被抱在身上,暗暗排揎着,“不会又是爹爹来了吧,倒真是惹人嫌。”

林黛玉无奈的揉了揉脸颊,打起几分精神,望向去开门的岳凌。

岳凌披起床头摆放的衣裳,快步走着,开门前还往外呼唤问道:“林大人吗?”

外面却是清脆的女声回应,还不是香菱,不过也很熟悉。

“侯爷,是我,眼下有一事想问。”

分辨出来人是薛宝钗,林黛玉悬着的一颗心,扑通落了下来,又直挺挺的倒回了床榻上。

“什么嘛,原来不是爹爹。”

“诶,那也不对!”

林黛玉再次从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忙将衣物都披挂在身上。

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岳凌笑声不止。

林黛玉还颇为不满,蹙了蹙眉,低声道:“莫要取笑我了,等我穿齐整,你再让宝姐姐进来。”

岳凌宠溺的了点头,就望着林黛玉在自己身前,一层层的叠穿上裙裳。

要穿起裤脚的时候,林黛玉脸颊一红,背后一道灼热的视线,真是让她想要忽视都忽视不掉。

罥烟眉又挑起了几分,林黛玉向岳凌瞪了瞪眼,手还指着旁边,抿紧了嘴唇,一脸不满。

岳凌高举双手表示投降,背过身去,不再盯着林黛玉看了。

过了几息,林黛玉又轻声呢喃道:“好了好了,让宝姐姐进来吧。”

落下门闩,岳凌推开房门,薛宝钗当面便行了一礼,“给侯爷请安了。”

岳凌摇头道:“不必客气,先往房里来坐吧,我让人给你备茶。”

自从薛宝钗得知,薛家有取得扬州盐商总商的资格以后,便派人做了严苛的调查,薛家如果真的参与进来,究竟能分得多少市场,取得多少利润,完完整整的写了个企划。

万事俱备,薛宝钗才敢来面见岳凌,拿最终的主意。

因又知晓,林黛玉每夜都会来这边过夜,薛宝钗还故意晚来了一会儿,只怕两人撞在一起都会尴尬。

当然,要说没有小心思,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人做事都有本身的目的,薛宝钗想要在展示工作实力的同时,稍稍得到一点岳凌的青睐,并为二人创造些独处的机会。

即便是忙于公事,她也更愿意站在岳凌身边去做。

更何况,内部是一人之下,群狼环伺,外部还有个失心疯的傻妹妹,也要来掺和一脚。

薛宝钗的压力简直倍增。

抱着一沓白宣,薛宝钗微垂着头走了进来。

“不必麻烦了,我与侯爷分说之后,便就该去忙了。”

薛宝钗不想将香菱那丫头唤进房里来,破坏这个单独相处的氛围,只是没留意,落地插屏相隔的内室里还有一人,林黛玉还在忙着将头钗簪紧,尽量让自己的容貌显得自然些。

自沧浪园闹出那糗事之后,这还是薛宝钗头一遭与岳凌单独相处。

忆起那日灶房旖旎风光,自己在廊檐下学着野猫叫的窘境,薛宝钗又不觉略红了双靥。

那样的窘境,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时至今日她想起来,脚趾都会不自觉的抠地,已然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

岳凌为她让出了位子,两人对坐茶案两端,薛宝钗沉了口气,才轻声开口道:“禀侯爷,是前几日扬州丰字号听闻,衙门放出消息,在扬州府内要重选盐商总商来代替鲍家的位置。”

“这事情来得突然,只通知了扬州本地的商会,丰字号虽不是扬州出身,但在扬州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如今又兼有在京畿、辽东贩卖长芦盐的经验,来到两淮,也能是如鱼得水。”

“故此,我便想问一问侯爷的意思,若是薛家掺和进来,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岳凌闻言陷入了沉思,眉关紧锁。

薛宝钗最善辨识人心,可在岳凌面前,往往不敢擅自去揣度他的心思,也是因为许多次都没有猜准。

可见岳凌似是为难的面色,又不禁暗戳戳的念道:“怎么,侯爷是嫌薛家逐利太多,喂不饱?可每次为官家办差,运输粮草,商货,薛家都是分文不取的,以此充入徭役了。”

“苏州有难,薛家也没少捐输,侯爷应该都是一清二楚的呀。”

适时,岳凌摇头叹息道:“不对,这其中有不对的地方。”

薛宝钗进而将白宣铺在桌面上,这是她几日几夜的心血,权衡利弊的最终结果,她坚信当岳凌过目之后,必然能增添完成目标的几分胜算。

“侯爷您若有疑窦,还请您过目此文。”

岳凌虽是接下了薛宝钗推过来的白宣,却是还按在手下,继续沉吟思考着。

这真叫薛宝钗傻了眼,不知岳凌是何意。

就算是合作商议公事,也得有来有往才对,安京侯却全然视而不见,难道是故意在刁难?

薛宝钗心底敲起了鼓,“难道,难道,侯爷对我薛家已有不满?不应当呀。”

“还是暗示我,要做出更大的牺牲让步?”

薛宝钗见岳凌的衣襟处略有凌乱,从脖颈下,直露出一片胸膛来,未有遮掩,不由得想得更歪了些,“难道,侯爷要我学可卿姐姐?为达目的,要不择手段?侯爷已经知道我那一次在门外偷看了,凭此让我再放下身段的话……”

薛宝钗扶着胸口,深深喘着气,片刻后微微摇头,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应当不会,侯爷不是这样的为人。”

正在薛宝钗惊疑不定的时候,岳凌终于打破沉寂开口道:“薛家是在哪一日得到这个消息的?”

薛宝钗振作了精神,如实告知,“是在侯爷和林大人出门办鲍家案子的第二日。”

话才出口,薛宝钗意识到了其中不对的地方。

这官府的消息,还是盐政,第一手消息应当出自巡盐御史府才对,她却说从府衙中得来的消息,这岂不是越过了安京侯和巡盐御史衙门,搭上了别人的线吗?

薛宝钗猛然惊醒,再望向岳凌时,深感百口莫辩,她一心在想如何操持好新办的盐行,竟是将这一茬也忘了。

果然下一秒,岳凌眉头轻皱,叹道:“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闻言,薛宝钗如坠冰窖,体热的她,却似是从头凉到脚底。

没想到她追随了安京侯这么久,竟然要在这一次大意之后,失去了安京侯的信任。

薛家今日的繁盛,背靠的便是安京侯,安京侯若想舍弃薛家再扶持个别家,那是易如反掌。

薛宝钗急切的起身,想要自证清白,转来到岳凌身前,卑躬屈身,道:“侯爷,我发誓,薛家绝无二心。此等消息的确是从府衙传出来的,只是这消息的来路,并非是薛家一家得来,薛家从未与官员有所勾结。”

薛家的命运只系于她一身,此刻不站出来,还更待何时呢?

掌管薛家多载的薛宝钗,已经有充足的勇气了。

就在岳凌诧异的目光中,薛宝钗缓缓起身,轻轻剥落两肩挂着的霓裳,显出内衬的牡丹纹样绸缎花衣,百褶裙轻轻挡着,来到了岳凌身前半步之遥。

“侯爷,您若不信我,小女子可将所有都呈出来……”

薛宝钗咬唇嘤咛,脸红的要滴出血了。

“别,别,别……”

也正在此刻,林黛玉终于梳妆打扮好了,拨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入眼的景象,就让林黛玉愕然当场。

“你们在做什么?!”

薛宝钗娇躯一颤,回眸去望,竟是林黛玉柳眉倒竖,就站在那门下。

“啊?!”

薛宝钗赶紧退了下来,拾起地上的外裳,胡乱披挂在了身上。

当林黛玉出现的那一刻,薛宝钗便知道是坏事了,不单单是被林黛玉发现了她的狐媚子行径,更是她又错误的理解了岳凌的意思。

林黛玉在房里呢,岳凌怎么可能会胁迫刁难她呢?

果不其然,被薛宝钗突然袭击的岳凌骤然回过神来,那股异香,在薛宝钗脱掉外裳之后,甚至有些呛鼻了。

岳凌轻咳两声,无奈道:“呃,这是个误会……”

林黛玉气愤的走来了堂前,在薛宝钗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心里腹诽不已。

“好呀,又是个误会。看来,我要是每日不来岳大哥房里,这房里可要热闹极了。”

林黛玉上下打量着薛宝钗,目光不善。

这心思倒是很好懂,薛宝钗只余光扫了过去,便知道林黛玉心底肯定在想,“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宝姐姐!没有自持的狐媚子!”

可被人当场捉了,薛宝钗也无话可辩,只得可怜巴巴的等岳凌将事情说明了。

岳凌无奈扶额,想不通这些房里的小姑娘,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东西,怎么但凡说两句话,就能理解的这么偏。

“方才宝姑娘说了一件有关案子的事,更佐证了我们之前的推论。”

不但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来,吸引了林黛玉的注意,更是这个“我们”,代指的是岳凌和她,也让林黛玉心里十分受用。

“嗯,岳大哥说说看。”

林黛玉拎得清先后,等岳凌把正事说完。

“宝姑娘说,她在鲍家案子发生的第二日,便从丰字号掌柜那里得知,盐商要重选总商。”

“但那晚,我和林大人促膝长谈过了,决定并不急于做善后之事,因为鲍家的案子还没有定论。”

“可这消息,能这么快速的传出来,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推动导致的?”

“隐藏着巨大利益的消息,除非是埋藏着陷阱,不然,不会广而告知的,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目的。”

“只是我还没想通,衙门为何要极力的去散播此事,谁能得利呢?”

薛宝钗面上浮起了苦笑,“原……原,原来是这回事……侯爷分析的有道理。”

林黛玉也沉吟起来,“这,在之前还真没想过。”

“不过……”林黛玉又抬起头来,盯着已穿戴整齐的薛宝钗,蹙眉道:“宝姐姐,你是怎么回事,我还在这呢,你就如此讨好岳大哥?”

“真真不知是和谁学坏了,怎么满脑子肮脏的心思。我曾与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却不知‘自持’两字为何物!”

林黛玉拾起茶案上的企划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道:“写得详实,但不如回去抄‘自持’二字,五百遍!”

岳凌笑着打起了圆场,“方才我没留意宝姑娘的脸色,兴许是她想错了什么事。”

将白宣拿在手上,岳凌也读了一遍,其中条条框框都十分详尽,不得不感慨起薛宝钗办事的水平了。

“很有模样。”

沉住一口气,岳凌道:“此事,与其他家共同推行,莫要太过显眼,先参与进来,到底能不能分一杯羹,走一步再看一步。”

薛宝钗羞臊的将白宣又接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的好,听了岳凌的赞言,心里有些欢喜,可也抵不过今时的臊意。

以白宣遮脸,薛宝钗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侯爷来传信就好。”

“呃……林妹妹,那五百遍自持,我今个夜里交你。”

林黛玉撇嘴,扬了扬头,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这些狐媚子,简直防不胜防,好在每一次都被她的机智化解,不然,岳大哥都被她们吃成渣了。

正在林黛玉得意之时,外面又来了人。

方才开门没落门闩,来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也不打招呼。

林黛玉循着脚步声望去,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恢复了恭恭敬敬的模样。

“爹爹安。”

林如海皱着眉头,盯着这不肖丫头上下扫了两眼。

前几日父女二人对簿大堂,真是狠狠的折了他这个做爹爹的面子,想反驳吧,林如海还无力反驳,吃了个闷亏。

为此,林如海都重新调理起身体来了,只是案件还在调查中,没有付诸于行动。

的确,香火断了,那真是天大的罪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没有摔盆孝子,百年以后他可进不了祖坟。

轻咳了两声,林如海扳起脸色来,冷冷道:“白日里不在房里看书,跑来这里做什么了?给爹爹请安?爹爹住哪里你忘了?”

方才林黛玉的管家气势一扫而空,虽然前一次与爹爹对峙又是她赢了,可她毕竟是个闺女,哪敢次次都作对,更何况,她是在岳凌房里过夜,本就有些心虚了。

这时,薛宝钗站了出来,与林如海行了一礼,道:“见过林大人,林妹妹是陪我一起来的,我是想来问问,扬州再招盐商总商的消息是不是为真。”

说起总商之事,这便是林如海一直头痛的案子,“此事,还没有定论,得等定案之后了。”

“恰巧,今日便是第一次开堂审案。”

林如海捋着胡须,微微叹息,“走吧岳凌,方才府衙来人传消息了,只等我们二人到场……”

(本章完)

第349章 他管他叫哥,我管他叫爸

“兄长稍待,愚弟换一身官服。”

开堂审案不可怠慢,岳凌连连颔首应着,遂起身往房里走去。

林如海才自斟起茶水等候,抬眼就见林黛玉也追着岳凌的身后,要进房里了。

“玉儿?你做甚去?”

林如海吹眉瞪眼,当无好脸色,心里还止不住腹诽道:“人家大男子进去换衣服,你一个小丫头追过去算是什么事?”

这丫头实在太不让人省心,林如海当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黛玉讪讪笑了一下,实是她习惯如此,有些想当然了,全没顾虑小节。

即便如此,林黛玉还是仰着头,道:“官服穿戴繁琐,爹爹又着急,我帮岳大哥穿戴齐了,不也是在帮爹爹的忙?这会儿房里也没丫鬟在,难道再去招人唤来?平白耽搁了许多功夫。”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他岳凌不是没手没脚!”

林如海眉头不展,颇为不悦,但林黛玉还是弯了弯眉眼,自顾自的往房里去了。

“嗐,这丫头……”

堂上只剩了薛宝钗孤零零站着。

一对父女针锋相对,她当然看得出来,感念林如海或许是怕二人在房中接触太过亲密,薛宝钗斟酌着开口道:“林大人,那,那我也去房里帮衬下了。”

“你也去?”

薛宝钗尴尬的笑了笑,遂追着林黛玉的步子也进了屋内。

林如海无力的靠在了椅背,满心腹诽,“这岳凌到底给这些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还是闺中的大姑娘,就跟个小丫鬟一样在身边服侍着。”

“玉儿如此,这薛家的姑娘,也是如此,真是不成体统。”

“他怎就如此好命?”

林如海越想越是气愤,又记起林黛玉还曾写家书来索要银子。

他当初还真以为是苏州短了嚼用,给了不少银子,眼下一看薛家女对岳凌的态度,如同身边的侍女一样,这岂不印证了薛家的,便是岳凌的?

而且以林如海对丰字号的了解,这贯穿南北的大商号,怎么可能缺银子用?

即使如此,林黛玉还回家来要银子。

还没成亲,就已经打起家里的主意,即便不缺也要补贴给岳凌,等成家之后,还指不定得过分成什么样子。

“这丫头,已经被养生了,早是不知亲疏,和岳凌比我这个爹爹还亲。如今,是真该再要个娃娃了。”

林如海默默盘算着,一口口的吃着茶,又续了两盏,岳凌才慢慢从房中走了出来。

抬眼望去,便是林如海心底对岳凌有再多不满,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不同于书生公子的清秀,面如寒玉琢就,眉间英气逼人,一身玄色官袍,衬云纹金线,行走间玉带环佩泠泠作响,装束华贵,偏被他宽肩窄腰的身量撑出几分肃杀之气,佩剑不出鞘,却隐有剑鸣。

岳凌的确惹眼,更惹林如海眼的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林黛玉。

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就直勾勾的望着岳凌,根本没从他身上偏出过一丝一毫。

就这痴痴的样子,比两位姨娘最近看他,夹杂的情谊还深。

林如海心中吃味,又莫名烦躁,拍案起身,催促道:“好了,时候不早,该走了。马匹早已备好,随我来吧。”

岳凌恭敬行了一礼,“兄长,请。”

林如海阔步走过,在林黛玉身前还不由得顿了一步脚,翻了她一眼。

林黛玉心虚的偏开头,努了努嘴,佯装看不见。

等到林如海出门以后,又小声与岳凌叮嘱道:“多多小心。”

岳凌笑着点头,挥手道别。

两人都离了去,林黛玉,连带薛宝钗才松下了一口气。

“林妹妹,有件事叫我好生奇怪,真是想不通。”

林黛玉倚门望着,随口应道:“什么事?你直说来便罢,何必兜个弯?”

薛宝钗思虑着问道:“为何,侯爷唤林大人为兄长,你又唤侯爷为兄长,这其中不是差了辈分?”

林黛玉收回了目光,轻描淡写的讲道:“刚回府的时候,我倒也想改一改口,可平日里相处的久了,不自觉便叫错了称呼。等到回过神来,爹爹早就察觉了。”

“爹爹也不是个古板的人,便让我怎样喜欢便怎样叫了。”

“估计,岳大哥也这样被爹爹说过。”

“所以就成现在这模样了,我管岳大哥叫哥,岳大哥管爹爹叫哥,我管爹爹,还叫爹爹。”

“各论各的,也蛮好的嘛,反正各自都习惯。”

林黛玉抖了抖裙摆,寻着茶案的靠椅,慢慢坐了进去。

丢开爹爹用过的茶盏,换了个新的,斟起了茶。

薛宝钗嘴角抽了抽,内心大为震撼,“那……林大人也是够开明的。”

不多时,院外又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林黛玉,薛宝钗循声望去,见是房里的两位姨娘寻过来了。

与平日有诸般不同的是,一直面着淡彩的两位姨娘,今日都画了十分精致的妆容,看上去似年轻十岁有余。

白姨娘踏过门槛,便径自来寻林黛玉了。

“刚听闻老爷来寻侯爷,又气冲冲的出门了,我便知道,你必定在这,走吧,也别这里闲坐着了,和我们一同去房里顽乐,议一议年节的流程。”

周姨娘也是面色红润,架起了林黛玉的另一条手臂,亲切的小声低语道:“没错,没了姑娘在,这家里还有谁能拿这个主意?”

两位姨娘对自己向来妥帖,可今日这嘘寒问暖的架势,还是让林黛玉不寒而栗,诧异的环视二人,疑惑道:“你们是不是要求于我呀,直说就好,不必如此的。”

白姨娘暗暗捅了捅周姨娘,周姨娘一皱眉,又反捅回去。

白姨娘讪讪笑着,只好开口道:“姑娘年节前,可还能再气一气老爷否?”

林黛玉瞪大了眼睛,“?”

……

“侯爷,林大人,知府大人已经在衙堂了,只等二位莅临”

衙堂前,一名小吏恭候多时,在马头前与岳凌和林如海,恭敬的行着礼。

这已经是岳凌第二次路过此地了,先前去鲍家查案之前,也因为绕路曾经过这衙门。

而那时,正有一群人在围观一妇人受鞭笞之刑,给岳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记起此事,岳凌先开口问道:“前些时日,曾有个村妇来衙门前越级上告,受了鞭笞之刑,结果如何了?”

一席话,让来迎接的衙役们尽皆一愣,面面相觑还吞吞吐吐,没人说个所以然出来。

岳凌皱了皱眉,已有不悦。

当前迎接那人开口道:“回禀侯爷,那村妇没受住五十鞭,送回修养之后,久病不起,人应当已葬下了,这……这是常有的事。”

“什么?”

岳凌翻身下马,气血翻涌,想要揪起这小吏的衣襟,质问质问他,是怎么如此轻松的说出这般冷血的话来。

一个求伸冤的妇人,竟然将其打死在衙堂前。

一个妇人长途跋涉前来扬州府告官,还不知要历经多少艰辛。

百姓只是想要伸冤,却不问冤情,直接了当的将人打死了?

实非人哉,视百姓如草芥。

然而,才抬起手,岳凌便又自己压了下去。

这个时代,真就如同这个官吏所言,死一个草民,是常有的事,虽然惹人同情,但非亲非故,没人会在乎的。

且上告最是繁复,一但查案,府官必定要对县官责罚,此正所谓官不护官,能护民?

可在岳凌心目中,世道并不该如此冷漠,归根结底是知府的不作为。

居高位者,掌一方之政,理当为民父母,行保境安民之责。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每一个参与科举的人,都不可能不知这亚圣之言,可扬州知府却能行此暴虐行径,纵容手下衙役,鞭笞草民至死。

这就封建官僚最大的弊病,科举前奉行的是圣人之言,为官之后,却都弃之如敝履,和光同尘又大行其道了,根本不在意百姓之死活。

林如海下马来到岳凌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此等过错,并不在你身,莫要太过自责。世道如此,非一人之力能左右。”

岳凌沉默片刻,应道:“此为吾入庙堂之因也,今后,我不会再犹豫了。”

林如海微微一怔,却又认可的点了点头,“好儿郎。”

林如海重新抬手,又拍了拍岳凌的肩头,这次眼中并不是安慰,而是鼓舞,甚至艳羡。

他并非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然而在官场久了,总要遵循所谓官场的规矩,让林如海深陷其中,不能打破。

而岳凌并不在此类,他是有机会改变一些事的。

曾几何时,御前钦点探花郎,林如海风光无两,朝气蓬勃,也曾拥有过梦想,然而岁月抹平了人的棱角。

借着此次扶肩,林如海似是将憧憬中,少年意气风发的自己,寄托在了岳凌身上。

“先入衙堂吧,但凡你想要深究,无人不可查,无卷不可看。”

岳凌微微颔首,抖了抖官袍,阔步走入了衙堂。

案子还未曾审理,他对这主审官崔知府的印象,已经差极了。

衙堂上,两旁摆放着书着肃静的一对木牌,前方左右十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矗立。

再抬头看“明镜高悬”的匾额,岳凌总以为有些讽刺。

之下,是三张并排的桌案,只是并不等高,崔影此刻就坐在右侧最矮的一张桌案后。

见岳凌和林如海步入中堂,当即起身拱手道:“下官见过安京侯,林大人。”

岳凌只一点头,便不客气的坐上了最高处。

林如海作揖还礼,“崔大人,先断案吧。”

崔影回头看了看,十分奇怪于岳凌前后对他迥异的态度,一时想不清楚,也不好当面询问,便按下心思,回林如海道:“林大人说的是,带犯人鲍志道,鲍麟!”

未及,两个带着枷锁镣铐的人便被人押上了堂。

身为曾经的盐商总商,鲍家一直是锦衣玉食,如今二人身上已经没了绫罗绸缎,只是黄土色的粗布麻衣,且是蓬头垢面,一看便是吃了不少苦头。

知府崔影一拍惊堂木,又道:“取物证!”

倏忽之间,从两旁推出了两条桌案,其上是摞成堆的纸票。

有人奉上桌案两张与岳凌和林如海传阅。

林如海定睛一看,诧异道:“盐引,这么多?”

崔影连连点头,“正是,这些还不是全部。鲍家实是胆大妄为,这些都是前朝用过的盐引,以此伪造成真,在盐库中骗取官盐。”

“那一夜仵作验尸之后,我们在柳管家中开始了搜查,在书橱的隔间中,搜出了一个夹层,里面便存放了一本账目。”

“那账目是旧年的账目,并无纰漏,可有两页粘在一块,撕开一看,里面竟夹了一张旧盐引。”

“怕也是因此,躲掉了鲍家的追查。”

“后来,我们追捕鲍麟到祖地,更是发现了其中藏匿了大量的旧盐引,恰巧与柳管家藏匿的那张是同一年。”

“物证充分,这柳管家是被杀人灭口了,最后这把柄也没救了他的性命。”

崔影暗暗挑起眉来,对鲍家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深感痛恨。

再看堂下,崔影咬牙切齿道:“今有罪犯鲍志道,鲍麟,藏匿旧盐引,以旧充新,诓骗盐库胥吏,盗取官盐,估量漏缺盐税达上百万两,鲍志道你可知罪?”

鲍家家主鲍志道身为主犯,罪责最大之人,衣着却比儿子鲍麟还略干净些,只不过此刻却是昏昏欲睡,明显并不清醒,也回答不上崔影的问题。

崔影只好再转向鲍麟,问道:“罪犯鲍麟?你可认罪?”

“认,草民认罪。”

“知府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是鲍家作奸犯科,罔顾法纪。”

鲍麟粗喘了几口气,止不住的扭动着身体,似是身上十分不适。

此时断案,讲得是疑罪从有,但凡动机,物证,人证能联系起来,逻辑通顺,便可定案。

更兼有这鲍志道的儿子,鲍麟已认罪伏法,即便鲍志道沉默不言,此案也可定罪。

崔影侧目向一旁刀笔吏吩咐道:“记下此案细节,让他们父子二人签字画押。”

眼看所有事都要尘埃落定了,久久未言的岳凌忽而瓮声开口道:“且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