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多少离别

农家历,就是中国古代最大的黑科技,看似各种奇葩无逻辑的设定,可仔细一想,又牛*逼无比。

比如为了适应寒暑变化,每逢19个年头,就要加入7个闰月,以至于有7年无立春,7年双立春,5年单立春。

2000年,就赶上了一回无立春,俗称“寡妇年”。也就是,不宜结婚的意思。

范小爷不太懂这些说道,其实懂了也不在乎,不宜结婚而已啊,又不是禁止谈恋爱。

她在外面飘了近俩月,三月份过后,就回到了京城。此时天气转暖,范妈前两天也飞了过来,一家三口又挤在那出租屋里。

丫头不工作的时候,难得早起,老妈从卧室出来喝水,就见她打扮妥当,正在门口穿鞋。

“你说你,都不等你爸,就差这么会儿功夫?”老妈唠叨着。

“他不还睡觉呢么。”她提着那双新买的小靴子,可能有点紧,脚掌进去了,后跟死活拽不上去。

范妈瞅她哧牙咧嘴的熊样子,就习惯性的想揍两下,骂道:“就你这样的,连鞋都穿不上,还想自个买房子出去住?趁早给我歇歇!” “啊!”

丫头脚后跟被卡得生疼,眼泪都快下来了,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的,道:“你是不是亲妈啊你?”

范妈在她背上锤了一下,道:“别太晚了啊,早点回来。”

“哎呀不一定呢,这哪有准儿啊。”她在地上踩了踩,适应了下皮子的摩擦感。嬉皮笑脸道:“我走了啊。”

范妈懒得搭理她,慢悠悠的往回走,忽又转身叮嘱道:“哎你带把伞。说今天有雨。”

“不带了,他肯定拿着呢!”

丫头甩下一句话。砰地关上了门,脚步声哒哒哒的顺下楼梯,越来越轻。

“他拿着呢……他还能伺候你一辈子?”范妈也嘀咕道,摸了摸还不明显的肚子。可能是心理作用,她现在稍微动一点就觉着累,原本爽利干脆的性子,也变懒了些,摇了摇头。进了卧室。

天色很暗,楼道里光线不足,沉沉的好似黎明未醒。扶手上满满的灰尘,连那些老太太上下楼时都不会去搭个边。 从96年底,她就在这房子住了,哪会一月才四百块钱的生活费,最苦的日子。到现在。已快四年。

想想今年就要搬走了,还矫情了一把,倍儿惆怅。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前面那扇破单元门,根本关不严实,露着条缝隙,一丝凉意从外面透进来。丫头上前几步,伸手一推,顿觉广阔,暗暗的天光罩着对面的楼群,近处是一排低矮的车库。

再近些,就在眼前。褚青正等在那里。

就好像,无论她从什么地方出来。他都会等在哪儿。

“你看啥呢?”

褚青拿着伞,两手背在身后。微微抬头。见她也不下来,歪着脑袋,站在平阶上看着自己笑,不由问道。

“看你呐。”

“有病啊!快点走,还得吃饭去呢。”

“嗯……”范小爷伸出两条胳膊,哼唧了一声。

“你今儿怎么神神叨叨的?”褚青摸不着头脑,踩上台阶,单手搂住她的腰,身子再一转,就把她抱了下来,稳稳落地。

丫头挽着他,边往大门的方向走,边抱怨:“我妈不让我自己买房子。”

褚青笑道:“要是我我也不让你买,你爸你妈好容易都搬来了,你还非得搬出去,这不故意唱反调么?”

“可我不想跟他们住嘛。”她晃了晃他的胳膊。

范小爷原本的计划相当之完美,因为她手里的钱刚好还够一套小户型,就打算自立门户来着。你想啊,一个小区里,爸爸妈妈和男朋友,最亲的人都在身边,自己又有独立的空间,最理想不过。

可惜被范妈无情镇压,只能脑补了。

她回来好几天,一直在休息,等喘过气了,就嚷嚷着去看褚青的房子。

俩人先到两味爷吃了早饭,巡视一圈,等到黄颖来上班时,又闲扯了一会。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才到了那个小区。

这一个来月,那房子最大的变化,就是从毛坯房升级成了清水房。褚青没多少时间搭理,又嫌费事,扔在哪不管,反倒黄颖挺上心的,基本就是饭店和这边两头跑,帮着搞定了大框架。

到后来,褚青索性给了她一把钥匙,厚着脸皮看人家小姑娘忙叨。

实际也很简单,没修没砌,也没啥设计风格,就按照原有的格局,水电线稍微改动了下,然后直接铺砖抹墙。壁纸壁橱木地板之类的,一概不要,怎么简单怎么来,把装修工弄得直憋屈,根本没地方发挥。

“哇,真白!”

范小爷刚进屋子,就抽了抽眼角,居然能糊弄到这种程度,素的那叫个干净。好像钻进了一块豆腐里,唯一能想出来的形容词就是白。

她瞪了瞪男朋友,都懒得教训了,装模作样的审视一番,评价道:“这采光通风都挺不错的。”

“啊,是,就看中这点才买的。”褚青瞄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机智的应和道。

好吧,她说不错,那肯定就不错。

“家具你什么时候买?”丫头转悠到卧室,随口问道。

“拍完《站台》回来的吧,现在也没功夫。”褚青敲了敲墙,道:“我不想打壁橱,我想买那种能活动的柜子,好擦,坏了也容易修。”

“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想着坏。”范小爷撇撇嘴。这是主卧,空无一物,显得更加宽敞,她顺着墙根,想走条直线,平衡感又不好,结果歪歪扭扭的蹭到了角落。

“床我就想放哪。”

褚青冲她的位置比划了下,道:“必须得大床,床头不能太厚,占地方。那边空出来的,再买俩衣柜,就是下面能收被子的那种。”

“对面呢,就安个电视,这一小块,摆个床头柜,正好能放台灯。这边,这边……”他指着剩下的那块空间,一时没想好怎么归置。

“这块咱买个电脑吧,他们都说现在上网可有意思了,咱俩玩累了就能睡觉。”范小爷接话道,又瞅了一圈,非常不满:“哎你不给我留张桌子啊,我上哪化妆去?”

“呃,那电视就放客厅,这块摆个梳妆台。”褚青挠挠头,道:“但是我听说卧室里有镜子不太好。”

“哎呀没事,有你我怕什么。”

丫头忽地兴奋起来,拉着他跑到客厅,开始规划:“沙发咱不要木头的,躺着硌人。灯得好看,我喜欢漂亮的灯。”

“地毯就不买了,容易脏,洗着费劲。”

“这墙上给我装个大落地镜,能照出全身那种。”…

“厨房就归你了,我不管。”

“还有卫生间卫生间,我也不喜欢浴缸,冲冲澡就挺好的。”

“这门口,得放个衣架和鞋柜,啊,那两个衣柜肯定不够用,我衣服多。”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从一间屋子跑到另一间屋子,巴拉巴拉的说个没完。褚青跟在后面,开始还应和几句意见,后来就不说话了,看着她的耳坠和少许侧脸,低笑不停。

最后,俩人又跑到了阳台上。此处视野极佳,若是晴天必有好风景,可惜此时云低欲坠,乌蒙一片,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碎碎的在玻璃上滑落。

范小爷丝毫没被影响心情,继续道:“这里这里,一定得养只猫。我从小就想养了,我妈一直不让。”

“这个棚也高,我还想搭个秋千。”她轻轻晃着脑袋,笑道:“我就能一边晒太阳,一边逗猫玩,你就在后面推我……”

她说到这,一下子顿住,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么半天自己都在唠叨些什么疯话。不禁抿着嘴,眼睛从下往上的瞄他。

褚青也不说话,故意学她的表情,同样抿着嘴看她。

“你看什么看?”

“看你呢。”

“不许学我!”

“你这反应不对。”褚青捏着她的脸,往两边扯,又揉成一团,笑道:“这时候,你应该扑上来对我一通舌吻。”

丫头很不好意思,外兼极度不爽,拨拉开他的手,真扑了上去,嗯,一顿扁踹。

这个贱货!

今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可也是三月中旬了。

行人的衣衫清减,街边的草木更新,这种徐徐吹暖的气候真的很好。没有往年的风沙,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湿润润的蓬勃。

而对褚青来说,当看到柳桃新芽时,就意味着又该启程离家了。

贾璋柯在京城熬了半个冬天,细细打磨着自己的电影,光看这八十分钟的影像,他已做到了能力的极致。但对他整个的青春回忆录来说,仍然只是片薄薄的磨砂镜。

老贾,顾正,余力威,赵滔,以及新加入的几个演员,纷纷开赴汾阳。

3月20日,春分,褚青也告别了范小爷,离京。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师的素质

那一百来号的大队人马并没有跟来汾阳,贾璋柯只是带着第二期拍摄的几个主创人员,让他们先熟悉下当地的环境。

因为大多数是业余演员,很难保持自身状态以及对影像记忆的连续性。简单说,同样隔了半个冬天,褚青马上就能捡起来,说演就演,但赵滔和梁敬东他们,就感觉变得很陌生,像是在拍一部新戏。

而且京城那个地方,太浮躁,贾璋柯也想摆脱各种干扰,老老实实的窝在理想国里,完成下半部分的电影。

宾馆,棋牌室,四个人正在打麻将。

“三万!”刘小娟啪地拍出一张。

“吃!”

褚青扒拉开两张牌,把三万夹在中间,又扔出一张幺鸡。

“碰!”对面的赵滔轻声道,刚要拿牌,就听上家的刘小娥急忙嚷嚷:“哎别动,我糊了!”

她用手一拨,推倒整副牌,兴奋道:“七小对!”

“啧!”褚青懊恼的咂巴了下嘴,掀开桌布,摸出压着的钱,边数边叨咕:“七小对,点炮,靠,我还是庄!”

丫有点后悔教他们玩东北麻将了,不作不死,这下就翻番去吧。他望着天花板算了好一会,才数出四块钱,又拈出俩一毛的钢镚,推给刘小娥。另外两个人也扔过几毛钱,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话说剧组里又添了几个新演员,刘小娟和刘小娥就是其中之二。她们是双胞胎,跳舞出身,年轻苗条,顾正不知道从哪划拉来的,就推荐给了老贾。

贾璋柯为了让她们跟主要演员尽快熟悉起来。布置了俩任务:白天呢,就是一块打麻将,或者排练歌舞。晚上。则一起看电影,主要是侯孝贤的《悲情城市》和《戏梦人生》。

这帮人里头。梁敬东和赵滔会打牌,褚青略懂,但梁敬东不爱凑趣,他就得顶上,往往就这四个人成局。

哎,好像有出京戏叫《三娘教子》来着。

打麻将,练歌舞,这都好说。最愁的是晚上,包括褚青在内,看那两部片子看到吐。可不认真看还不行,贾璋柯就跟个变*态老师似的,经常会问他们观影感受。

他希望演员们能学习一下,在长镜头风格的片子里如何表演。

简直太难为人了!

你让赵滔这些非专业的看闷片也就罢了,感受是真没有。所以褚青就成了救命稻草,被小伙伴们抓着抄作业。 对汾阳这个小县城,褚青和老贾的感觉差不多。一来就很踏实,是那种什么糟烂事都不用管,能真正沉下心做电影的踏实。

在京城。他虽说是休息,心里头却烦;而来这里,身体上劳累,却愉悦无比。

你特么当然愉悦了,棋牌室.avi,4p玩耍……

上午打了俩八圈,褚青输的最多,跟牌技无关,根本不好意思赢人家。碰上大牌就随便出,结果一手屁糊。

“输了三十八块五。都搁谁哪儿呢?”他查了下余钱,揣兜里。笑问。

“小娥吧,我这就六块多。”赵滔也是个好玩的,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嗯嗯,搁我这呢!正好三十五。”刘小娥数完钱,笑道。

“你今天点顺啊,搂了好几把大的。”

褚青站起来抻了抻腰,都僵了,笑道:“我先回屋了,你们别跟昨天似的,把老顾又逮过来玩,差不多就得了。”…

“知道了,保证不玩了!哎青子哥,晚上请你吃虾酱炒豆腐啊!”刘小娥在后面喊。

“行,晚上找你!”他背着身,摆了摆手。

“哎他人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刘小娟待他出门,不由赞了一句。

“是啊,开始我还害怕呢。”刘小娥点头道。

在她们眼里,褚青这种级别的,都算是大明星了,自己以前又没拍过戏,进组时难免惴惴的。但几天相处下来,就觉得这人简直好到爆,脾气和善,大方,对她们很关照,还守礼,连点动手动脚的意思都没有。

总之,丫已经超越了蔡国庆,妥妥晋升为双胞胎姐妹花的新男神。

……

贾璋柯魔怔了。

至少褚青是这么认为的,此种状态他在姜闻身上也看到过。这帮子导演都一个德行,不就是搬块石头么,把自己虐得半死不活的,莫非很有快感?

来汾阳三天了,剩下的那部分剧本还没搞定。其实老贾在京城写过份草稿,临来时撕了。

也许是鬼上身,他特么又改主意了。

一开始,他只想把《站台》做成自己的青春记忆录,后来又扩展成一部普通人的史诗,现在,这货已经不满足光描述时代的变化,而是想把人物的命运以及他们切身的失败感,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

说的通俗点,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拍人——拍时代——在时代背景下拍人。

如此难度,就像从炼气期一下子飙到飞升,自找的五雷轰顶。

没有剧本,就做不了前期准备,所有人心里头都没谱。顾正急得上火,还不敢催,他太了解贾璋柯了,除非自己想明白,否则就是个死。

快到四月份的时候,摄制组的大队人马抵达汾阳,幸运的是,在当天,老贾总算完成了剧本。

不幸的是,这个剧本,太坑了!

在贾璋柯的房间里,监制李洁明正跟他吵吵。在场的还有顾正,褚青是唯一的演员,作为亲故,他会承担起拉架的作用。

“你这个剧本肯定不行的,必须要改!”李洁明把手里的本子拍到桌上,砰地一声。

褚青瞄着那摞厚厚的,跟书本一样的东西,不禁抽了抽眼角。他算琢磨出来了,拍老贾的戏。之所以经常性的出事故,百分之八十都是导演自己作死。

就像现在……

“我不改。”

贾璋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抽着烟。等李洁明发完飙,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脸上连点波动都没有。

“我们预算已经做的非常精细了,而且你签了合同,最多130分钟的制片长度,你这样肯定会超支。”

李洁明快疯了,怎么摊上这么个合作对象,太折腾人!

先是戛纳主动来邀请,你拿乔不去,不去就罢了。倒是好好拍片啊,结果鼓捣出一部齁奇葩的剧本。

前半部加后半部,足足78页!180场戏!

对电视剧可能不算个事,但按在电影身上是什么概念?真要拍出来,起码得四个小时,比合同要求的极限片长还翻了一倍。

四个小时!你以为你在拍《乱世佳人》?

李洁明又不是老板,就是片方派过来的打工仔,可担待不起。

“超支的钱,我自己掏。”

贾璋柯那烟抽得很慢,索性不抽了。剩下一截搭在烟灰缸上。宾馆的床较高,他个子矮,坐在哪有点伛偻。脖子却是挺直的,看着李洁明道。

180场戏,是他能将想法进行到底的一个长度,没有这个长度,就无法把话说透。他觉得,这是作为导演的责任,要讲他想讲述的东西。

如果按照制片人的方式走,那不如让制片人自己去拍片。

李洁明也了解他,知道用钱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只能用电影对话。他刚才粗略看了下剧本。还真发现了点问题,便缓了缓情绪。道:“好好,我们不说钱,就说戏。那个三明,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加,脱离主线,还显得故事很散,观众看了会觉得莫名其妙。”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李洁明也不急,等着他的回应。

“三明的原型,是我的亲表弟。”

老贾眨了眨小眼睛,目光转到地面,缓缓道:“那个故事也是真实的。你说的对,但我还是想把他加进去,这是一种更底层的生活状态。崔明亮也算底层人物,但他有生存问题么?”

他没看任何人,就像在提问自己,随即轻轻摇头,道:“没有,崔明亮是在这个位置。”老贾伸出一只手,悬得很低,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放得更低,道:“而三明是在这,我就想拍拍他们的生活。”

在剧本里,三明是崔明亮的表弟,生活在乡下。他跟小煤窑签了份生死合同,每天可以挣十块钱,如果死在窑里,便能拿到五百块钱的赔偿。

三明几乎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除了傻笑。他求崔明亮帮自己签合同,在俩人分手时,却说了句铿锵有力的话:让妹妹好好上学,一定别再回来。

这就是贾璋柯想表达的东西,从意义上说,是对的。但从叙事节奏上讲,他已经偏离了崔明亮和尹瑞娟的主线,走进了另一个极端。

电影,很多时候的确不圆满。而大师的功力,就在于如何控制节奏,把这种不圆满,作为一个想象的空间留给观众。

贾璋柯目前的控制力,还差很多。

他尽情卸却着心上的那块石头,过程却太漫长和自私,给很多人,包括自己,都造成了极大的困扰。甚至,已经压过了拍一部电影所必需的那种理智。

伟大的导演,绝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当然,这也是他后来才明白的。

再比如王佳卫,丫一辈子都在装傻,可着劲糟蹋片方的钱。这货拍片慢,老中断,不是因为灵感缺乏,而是没找到傻*逼往坑里继续补血。

在这个晚上,褚青就像当初看他们跟左文璐争执一样,坐在旁边,插不上嘴。

最后,贾璋柯终于做了小小的让步,删去了十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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