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插翅四耳白熊

这原道岭,方圆十几个山头上都有当年书院建筑的残留。

一应废墟,虽被土石林荫遮盖,但花力气还是能够整顿出来的。

牛妖村庄的人对于当初挖出拳谱心法的两三个山坡有感情,就打理出了不少废墟。

可是最后,他们并没有借残余的建筑根基,直接造房子住在这些地方。

因为这些地方,都还有七百年前,秦朝大军强者出手时,残留下来的杀气、煞气,都已经跟水土废墟混成一体,每到秋冬夜里,就会发作,让居住者噩梦连连,心肝剧颤,精气神日益损坏。

但这人间万象,阴阳相牵,祸福相倚,七百年下来,这片地方的大地气脉也有自行疗愈的迹象。

那种地热暖气,阳和生机,上涌之时,都先聚集在靠东面的一个山谷里面,把那座山谷变得四季如春,干湿得宜,草木繁盛,还有好几口泉眼深潭。

牛八太爷见没见过世面,两说,但真是吃过苦的,当初勘探了这个山谷之后,立刻拍板。

——族里的人丁不要住进去,把山谷里的地,全用来种粮食!

外面靠近山谷出入口的一大片地方,是生机煞气中和之处,土质比较平庸,但人住着也没坏处,把那里用来修建村庄。

这么些年下来,这个村庄人口总数,已经超过五千,自耕自生,自给自足,吃着山谷里种出来的各式粮食,在深潭里面养大鱼,年年捕获,老少儿女,都长得精壮有力。

就是多亏了当年牛八太爷的英明决策。

苏寒山他们三人跟着老村长来到山谷入口的地方,通过一个短小的峡谷,前方果然豁然开朗。

金黄色的麦浪随风摇曳,各色的瓜果蔬菜,种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深潭里有大鱼,还有说不出名目的东洲水兽,时不时跃出水面,拍水嬉戏。

这些粮食,显然是到了快要收成的时候了,但是从十几天前开始,村里的青壮就发现,他们无法进入农田。

老村长脚底下挑起一块石头,踢飞出去十几丈远,突然停在半空。

咚!!!

空气中泛出了水面似的波纹,波纹扩散的过程,让人能够隐约看到,有一层无形的罩子,罩住了整片农田。

“我们这边一百多里外有小集市,都是各个村庄自发组起来的,以物易物,村里人的存粮经常拿去换东西,大家打理田地的时候都特别用心,每年快收割的时候,驱赶那些外面来的鸟和飞虫,都是全村上阵。”

老村长唉声叹气的说道,“今年倒是不用担心了,什么鸟和虫子都进不来,嘿,连我们也进不去了。”

“村里余粮,最多再撑两个多月,要是这个月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咱们要早做打算,村里连半大孩子,都得出去卖苦力,再另找地方开垦,勒紧裤腰带,看能不能撑到下回收粮。”

苏寒山随便看看,也就知道了山谷里是怎么回事。

“你们那个老村长,确实是慧眼识珠。”

苏寒山笑道,“这里确实是片宝地,你们又没有住进去大兴土木,夯石下地,损坏水土循环,反而知道轮着种各类谷蔬,地气更加有序活泛。”

“如今天时已至,附近数百里间,本来就该涌现一株天材地宝,正好选了你们这个山谷,显现出来,这是你们的福报到了。”

村长难以理解:“辛辛苦苦种的粮都收不上来,还叫福份?”

“宝物出现在这里是福分,至于你们拿不到,反而还收不了粮,那就是人祸了。”

少年包拯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浮现出一面水镜,嘴上还在说话,“哦,或许该叫妖祸。”

水镜里面,浮现出来的是山谷内部的景色。

那些麦子都有大半人高,生长的又茂密,站在山谷入口的地方眺望,根本看不清麦田深处有什么。

而现在水镜一照,就看出麦田深处的一个水渠交叉口,长出了深绿色的植株。

整个植株高度不超过两尺,枝条瘦劲曲折,叶片小巧精致,如同雀羽。

枝叶间点缀着五六个红彤彤的果子,都只有龙眼大小,皮薄汁多。

隔着晶莹的果皮,几乎都能看见内部氤氲的汁液在流转。

也就围绕着这个植株,有着四个碎石堆。

粗一看去,那些石堆只是用一些黑曜石,灰岩石,和一些不知道哪来的废铁片堆叠起来的。

仔细一瞧,这些东西都被敲击打磨过,还有爪痕雕刻的痕迹,环环相扣,凹凸嵌合,每一个石堆,都是一个整体。

四个石堆的侧重又有不同,天地元气,就是在这四个石堆的作用下,被吞吐编织,形成了那个无色的气罩。

“这四个法阵节点如此简陋,竟然也能长久运转,布阵的妖怪,天赋恐怕就是在阵法这方面的。”

麻九公笑道,“两位先莫急着破他的阵,等我蒙他一把,让他主动赶来,咱们瞧瞧这是个什么妖怪。”

麻九公当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乞丐打扮,手提竹杖,袖带龟甲,如今衣服虽然整洁很多,竹杖倒是没丢,这时轻轻一敲。

水镜里的那植株旁边,顿时又生出两株相似的植株。

不是从小到大的生长,而是仿佛早已生长完成,只是如今才从地里钻出来。

苏寒山之前说天材地宝,天时已至,就已经点明了这种植株的来历。

这些都是原本就存在于人间,但是因为魔劫天限种种力量的牵扯,而不能在现实中显化的事物。

到了近些年,这种特殊时期,才能够纷纷涌现出来。

那株红果小树的年份,应该就在五百年以上,已经临近成熟。

而现在,另有两株将近成熟的植株钻出来,也很正常。

这种灵药宝物,自然能牵连地脉之气,那个法阵能把一株药围起来,却围不住三株。

无形的波纹,在山谷上空胡乱绽放,整个罩子摇摇欲坠。

没过多久,天空中就有一朵白云快速飞来。

至于进入两百里之内的时候,就已经被苏寒山感应了个透彻。

原来驾云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熊,高不过五尺,修为在四阶。

他天生有四只耳朵,背后还有两只洁白的翅膀,只不过这翅膀相比他的体型来说小的可怜。

在修为达到四阶之前,他应该根本不能靠那对翅膀飞行。

这熊是感觉到法阵中多出灵药,才匆匆跑来,却看见山谷入口处,站着三个气息很陌生的外地人,心中微紧,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

只见那白云在空中一晃,忽然变黑,扩大,形成浓浓的黑色烟雾,化为一只身高十几丈,獠牙外翻,血眼狰狞的黑毛大熊,从远处飞来。

“你们三个是什么来历,怎么到龙大老爷的药田旁边窥伺?”

巨熊身影缓缓降落,恶声恶气,如同闷雷滚动,令不远处村子里面的人都心惊胆颤。

“哼!念在这三株灵药快熟了,龙大老爷心情好,就放你们一马,速速退去!”

包拯和麻九公对视一眼,神色微讶。

这只小熊修炼的功法又多又杂,显然没有名师教导,竟然能在无声无息之中,沟通了原道岭残留的当年秦朝大军煞气杀意,狐假虎威,熊假人威。

明明自身修为四阶,现在散发出来的威势,却犹如五阶神府境界的大妖,而且还像是身经百战,斗志迫人的那种。

“呵!”

苏寒山轻笑了一声,摊开手掌。

空中耀武扬威的黑色巨熊,突然感觉,周边山川大地,一草一木,都在急剧扩大。

那个站在山谷入口处的外地人,变得无比恐怖,比巨熊还要大出千倍,头颅隐在高空云雾之中,顶替了半边天穹。

因为太大,那人的五官整体怎么样,已经让巨熊感觉不出来好坏,而那一双铜绿色的眼睛,更如同两颗妖异的大星,发光注视下来。

“明明是熊,偏偏姓龙,你说……谁大?!”

苏寒山的声音,恢宏广大,震得黑熊浑身酥麻,砰的一声炸散开来,露出内核里面的白熊身影。

白熊也感觉这个声音在天地间滚来荡去,找不到一丝可逃避的空间,四肢发软,瑟瑟发抖。

他意识到,不可能是周围的山河大地全变大了,而应该是自己变小了。

但是,理智无法克服感官上的冲击,在他的任何感官之中,都觉得对方真的庞大到与天齐高,拥有无与伦比的重量和力量。

“你你你你你……你大,是你大,小熊只是小熊,特别的小。”

白熊抱着头,缩成一团,身上蓬松的皮毛都在发抖。

突然,白熊感觉旁边探出来一个如小山般庞大的牛头,巨大的双眼怒视着自己,心中更加害怕。

其实,老村长不是怒视,只是惊呆了。

黑色巨熊出现的时候,村长心里头就已经吓到了,对方一看就是那种杀牛不眨眼的怪物。

熟料,苏寒山只是伸了下手,天上的黑熊,就突然消失。

然后,苏寒山掌心里,就多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白熊。

听那个意思,这小白熊还就是刚才的巨大黑熊。

“哞——”

老村长无意识地发出了声牛叫,回过神来,连忙想要给三位神仙磕头感谢。

包拯扶住了他:“老人家不用腿软,这熊已被擒拿了。”

苏寒山那边,已经把这白熊近些年的记忆,大致浏览了一遍,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白熊虽然拥有四阶实力,精神力也颇为强横,但基本是依靠血脉天赋,所修炼的功法驳杂不周,心境更是差劲。

不要说跟中土的人族四阶武者相比,就算跟二阶三阶的游侠比起来,心境韧性也还有所不如。

“这小子真是个混球。”

苏寒山摇了摇头,“他倒也没有存心坑害村民,让人绝收,只是见到灵药的时候,想设一个法阵罩着,等长熟了来采,结果错了一个参数,就把整个山谷都罩起来了。”

“当时他见到村中小孩子可爱,不愿幼崽挨饿,还想着过两天顺手扔点大猎物过来,结果过了几天,他就把这事忘了,小本子上只记得这边还有个灵药,等着该采。”

包拯说道:“听着罪不至死,但如此行径,也着实应该惩戒管教,先抽一顿藤条,再教读书,以观后效吧。”

苏寒山本来想着捏个头箍,给这白熊戴上,一听包拯这话,顿时笑了。

“也对,儒法一脉擅长教化,改易民风,闭除陋习,你到这边来振兴原道岭,他正好可以当个范例,就交给你处置吧。”

麻九公则盯着那小白熊的翅膀:“插翅四耳白熊,莫非是灵洲飞熊一族吗?倒是稀奇。”

苏寒山问道:“稀奇在哪里,我看他的血脉天赋,虽然对阵法可以触类旁通,善借天地之势,但实际战力上,并没有太强劲的神通手段?”

“哈,一来是他们这一族,上古时代,出过一位鼎鼎有名的兵道大圣贤者,堪称兵道始祖之一,让他们这一族的名声跟着沾光了,但年代太久,余泽早已竭尽。”

麻九公解释道,“二来,他们这一族在生育方面,非常微妙,只有同族可以进行繁衍,且诞下子嗣的概率很低。”

原来是这么个稀奇。

苏寒山对此不感兴趣,倒是对这个灵洲的地质情况,更加好奇。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一方人也会反过来养一方水土。

像灵洲这个地方,因为妖族世代繁衍,数量庞大,种族杂多,又格外注重开发血脉特质,身死归葬后,导致这里的整个地脉,都沾染着各种妖族气息。

在这个地方调和天地之气酿酒的话,不小心可能就会酿出腥味,但要是调和的好,反而可能酿出比中土人文气息更狂野的美酒。

苏寒山的分身因为载体不同,对万物体验不同,爱好也有偏重。

太白神树分身,就特别喜欢太空环境,其次是地底岩浆层,辐射矿脉之类的地方。

这青铜武圣分身,则在饮酒的时候别有感悟。

“其实还有传说,据说这种灵洲飞熊,能够修炼到六阶的话,就会勾连上他们那位兵道始祖的残留大道痕迹,获得对于兵道战阵、兵道机关的绝高天赋,远超同阶,能令圣地之主都为之侧目。”

麻九公又说道,“所以至今还有好几个妖族大势力,养着这种飞熊,大力栽培,甚至可以说是供着,可惜没听说有哪一家,真培养出天人般的飞熊来。”

苏寒山哈哈一笑:“你们谋算的那一家,不会也养着这种飞熊吧。”

“养倒是养着,但他们家属于对飞熊不太上心的那种。”

麻九公轻笑道,“纯狐一族,也是上古时代就出过大能的,几经起落,至今仍然强大,自有他们的血脉骄傲。”

(本章完)

第403章 百日之说,白狐院主

明月当空,云雾飘渺,空谷深深深几许。

谷虽然是空的,但是山谷内侧的崖壁,却被开凿出来一个大洞窟,洞窟里面经营的很好。

甘草铺出来的巢穴,软硬适中,洞口的地方点缀着花朵,石头上面被刻出文字。

这里是灵蛇洞,方圆数百里之内,也颇有名声,住着一条老蛇,修为已经达到三阶,年纪不下两百,名叫佘文悲。

青色的蟒蛇之身,粗如水桶,盘成一团,鳞片缝隙间有些灰白色泽,显出他的年纪衰老,蛇身两侧,长了一对青鳞手爪,方便翻书。

他是天生妖族,小时候走的又是古妖之道,所以一直都是这么个长了两只爪子的蟒蛇模样,但他却很爱看书。

当年他父母之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等不及父母讲故事,非要自己看书时,看不懂那些文字,急得哇哇大哭。

如今他也到了给小孩子们讲故事的年纪,十几条小蛇盘在旁边,听他念道。

“我们拜月练气,修炼的功法都太古老,但现在又不是古时候那种到处能找到灵药吞食的环境,所以光知道练功嬉戏,很容易内气失衡,要么提前冬眠,一睡不起,要么被雷劈,浑身灼痛。”

“这些书里面的故事,虽然没有成套完整的修炼方法,但是也包含着不少心法理念,你们从小听着,不知不觉吸收进去了,以后大了,能免除很多折腾。”

佘文悲谆谆教诲。

那些小蛇,有几条好动,并不都爱听故事,这时就有好几条扭了扭身子,嚷嚷起来。

“我们乡下没有好功夫练,但是听说大城市里面,到处都是机会,要是以后真遇到麻烦,可以到大城市里找人问啊,爷爷有没有去过大城市?”

老蛇叹息一声:“城中居,大不易,大城市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以前也是儿女成群,就是去了大城市,打拼了六十几年,偶尔遇到个乱子,只剩下我一个活着,也是心灰意冷,才回乡下来。”

“如果只知道练这些老旧的功法,功夫越高,情绪越不稳定,越往那种有高人在的城市里,就越不安全。”

佘文悲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有些神思不属。

灵蛇昼伏夜出,最近这几十天,他每天白天睡觉的时候,总能隐约听见读书的声音。

那是很多人在一起朗读,大多数是孩子,光是听声音就能脑补出一大群眼神清澈的小孩,摇头晃脑,拖长声调,朗诵文章的模样。

佘文悲每天晚上醒来的时候,却又听不到那个声音了,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方圆一两百里内,都搜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声音来源,心中知道,这肯定是有高人的手笔。

那高人把读书声随意扩散,让妖怪梦中能听到,似乎是没有什么恶意。

但万一也没什么好意,妖怪傻傻的主动找过去,也是祸福难料。

佘文悲在这里发呆的时候,那十几条小蛇,已经用尾巴卷着毛笔,玩闹起来,在周围的纸张上乱写乱画。

他叹了口气,钻到洞窟深处,在一大堆酒坛里面翻出一个酒坛,咕嘟咕嘟,畅饮起来。

自从当年遭遇变故,全家就他一个存活,他就爱上了喝酒,自己也学着酿酒,不讲什么别的口味,只爱烈酒,常常都要灌上几口才能安然入睡。

说起来,他梦中除了读书声,好像也有酒香来着。

佘文悲今天酒喝的比往常都多,不知不觉大醉睡去。

外面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睡得正酣,又听到了读书的声音,迷迷瞪瞪的就直起了身子。

“读书就读书,不能咬字清楚点吗?难道嘴里含着螃蟹,这都读的什么玩意儿,天天诱惑我!”

他心痒难耐,骂骂咧咧就往洞外游去,粗大的尾巴拍得岩石砰砰作响。

有小蛇被他惊醒,连忙喊他。

“我出门一趟,你们留在洞里,我若不回来,你们也别找。”

佘文悲出洞之后,爬上山顶,身子往往一个弹射,就能滑翔出去百余丈,翻山越岭。

直到这一天下午的时候,他才来到了读书声的源头附近,在一个山坡顶上,眺望过去。

嚯!好多的牛犊子!

几百只小牛犊子,在山上读书,还有几千只大牛,在山坳里活动。

领着他们读书的是一只黑炭头,额头上还有个月牙,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变化而成,修为真是精深。

拜月的妖怪,若能练到头上现出天然的月牙,脸黑的如同夜空,自然是功力精纯。

到了这个距离,佘文悲终于也能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读什么东西了。

“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

“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这是古代大儒的《原道篇》,是说文章从自然之道中生发出来,不该过多的雕饰。

要用来记述、探索自然宇宙的规律,文章才有意义。

儒法一脉的祖师,讲究天行有常,不要一味的敬畏鬼神,要“制天命而用之”,探索天地,然后用来更好的治理人文。

东洲原道岭,以原道为名,本来继承的就是这类思想,不过牛妖村庄的人,挖掘出来的各种心法残篇中,偏偏欠缺了最开头打基础的这一篇。

包拯知道这些牛妖,对于从前学的文章,都有自己的理解,讲究的就是一个实用。

强行更改他们的观念,事倍功半,于是干脆不管他们从前学过的东西,直接先从他们没学过的基础篇章,开始教起。

佘文悲以前读过《原道篇》,但读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一共只有七段,总共六百多个字而已。

现在那个黑炭头讲解起来,深入浅出,说到的内容,却远不止他从前读到的那么多。

除了论述文章与自然的关系之外,还讲到很多事例,除文字之外,又信手在空中绘画图案。

佘文悲毕竟也有三阶修为,心中颇受震动,感觉黑炭头讲的内容里面,有很多都可以用来养炼神魂。

其气仁和,其神德厚,其意守正,其念辟邪。

“高人,高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心善的高人?”

佘文悲难以置信,喜出望外,揉了揉眼,定睛再看。

这一看,更是看得他心惊不已,那几百个小牛犊子里面,原来还混入了好些个不是牛的“学子”。

有一只插翅四耳小白熊,坐得离黑面月牙人最近,虽然通体雪白,但不知怎的,好像臀部颇有红肿,满脸苦兮兮的捧着一根藤条。

有黑白花纹,双眉洁白的老狸猫,如同老僧入定,盘坐不动。

有黑狼蹲坐,蓬松毛茸茸的大尾巴绕在身前,围住自己。

有精壮的豹子,豹头人身,双手各举着一坨巨大铁块,一边反复蹲举,一边念书。

还有面生独眼的野猪,耳后有鳃的红唇少年等等。

佘文悲认识其中一部分,绝不是住在这里的,应该也是被梦中读书声吸引过来。

另有一些他虽然不认识,但看着气度也不凡,肯定不是乡下普通妖怪,竟然也在乖乖听书。

“哎呀!我不该犹豫那么久的,来的这么晚,不知道还收不收人,纵是收人,也落在这些家伙的座位后面了。”

佘文悲匆匆忙忙,滑翔下去,直奔那个讲学的山头。

不过他在滑翔途中,心思又渐渐被另一种事物吸引。

那是一种气味,味道很淡,还有点陌生。

但他偏偏又能感觉出来,那应该是……酒!

酒的香气!!

一想到这里,佘文悲就感觉自己口中涌出了大量的唾液,连忙闭了闭嘴,生怕有口水流出来。

好香的酒啊!虽然淡,也闻不出是不是烈酒,可跟梦中的香味真是相似。

原来他梦中的酒香,也如读书声一般,是从这一块地方传出去的,不是他自己洞里的那些酒水。

到底是先去拜见那位教书的高人,还是先……

佘文悲心中还有些犹豫不定,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朝着酒香源头赶过去了。

那个山头距离讲学的山头并不算远,山脚下有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大字,“小蓬莱”。

他很快到了山上,屏息敛气,小心翼翼观望。

这山上是一大片草地,好像都是最近才长出来的,青嫩欲滴,但草叶坚韧,被他这样的巨蟒压过去,也不会断折,只是微微低伏。

山顶草地中间有泉水。

有一个发丝沧桑,头戴铜箍,眼神却很清亮的人,懒洋洋坐在草地上,背靠巨石,侧面就是泉水,随手拿着一根树枝,在泉水里搅动。

另有一个麻衣老者,坐在泉水对面,竹杖横在膝上,捧书研读。

周围也有百余只妖怪,种类繁多,看着蟒蛇到来,也见怪不怪的模样。

“是老佘吗?”

金红色长裙的鹿角美人,从旁边林中走出,轻笑着看过来。

“还真是你,看来你也是跟蓬莱祭酒的缘分更深,先到了这里来拜会。”

佘文悲认识这位:“离鹿坊主,这位是……蓬莱祭酒?”

“在下蓬莱散人,如今姑且也是原道岭的祭酒讲师。”

苏寒山开口,转头看来,“你追寻梦中酒香而来,确实跟我的酒有缘,所以,你要学酿酒吗?”

佘文悲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就要拜下去。

“慢着。”

苏寒山又道,“我这个人收徒弟,要学费的,不同的人,所收学费也不同。”

“离鹿儿,你认识他,就给他讲讲,看看他交什么样的学费吧。”

离鹿仙子一笑,带着老蟒蛇,先认一认同学。

“那只金眼彪,彪悍凶猛,他的学费,是扑杀了十三头作恶多端的虎妖。”

“那几只细脚曲颈鹤,学费是一起交的,是他们飞跃云霄时,在东海云雾山一带采摘的灵药。”

“我的学费,是我亲手打造的三十三根离火金簪法器。”

佘文悲一边跟众妖打招呼,一边也已经听明白,学费是怎么个路数了。

他又看见在场妖怪中,竟然还有好几个修为低微,几乎如同幼崽的,不禁想着洞中小蛇,是否该把他们带来蹭一蹭机缘。

佘文悲小心打听:“听这个意思,这几位高人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常驻这儿了?”

“不是开宗立派,是重振原道岭。”

离鹿仙子还没开口,就有一只贪听多嘴的大耳猴,笑嘻嘻凑过来。

“你不知道吧,听说这个地方,本来就有个大门派,传承了三千多年,到七百年前,才被灭掉。”

他们距离泉水那边,已有两百多丈。

但这点距离,怎么瞒得过麻九公的耳目,不禁抬头道:“这小猴子又多嘴。”

“小孩子活泼一点没什么,教教就好了。”

苏寒山很喜欢这些小妖精,笑着说道,“再说了,我们说的话,若真不想他们听见,他们也根本听不到。”

麻九公也笑了:“那些成熟妖怪对我们还有点戒心,这些小妖,倒是非常喜欢你,也好在他们不知道,有很多梦中闻到酒香的妖怪,都已被烧死,形神俱灭,否则怎么敢在你面前这样跳脱?”

“我用阴德梦境法门,传递酒香书声,会被烧死的,只能说明他们阴德是负数,而且还负的很大。”

苏寒山不以为意,“这也只是做正事的时候,顺手做的一点小事。”

“目前来看,有这许多妖怪来投,原道岭蒸蒸日上,百日之期到来的时候,也足以激发七百年前那位院主的后手了。”

百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个很微妙的时间。

玄门炼气,有百日筑基的说法,是说人一开始练武,要先选定一个地方,择定一个功夫,坚持一百天不松懈,才能够初步的养成习惯,心思体力都用在练功上。

这一百天到底练出了什么样的实力,先不去提。

有了这个好习惯,才是将来漫漫武道长路上,甚至是人生任何事业上、爱好上,都必需的,真正的一个根基。

佛门禅宗,也有“百日开悟”之言,某人接触佛法,学习一百天之后,要能感觉到自己是喜欢佛法,而不是被别人要求学习,这就算是与佛有缘,真正开悟。

如果一百天还感受不到喜欢,那就是无缘之人,不该出家。

儒门教化,则有“百日见风”之说。

前往一个风俗不同的地方开书院,讲学收徒,只要一百天,就能看出当地对你这个书院,对你这个人的反响。

看得出你能不能移风易俗,破除陋习,去芜存菁。

百日有成,则将来多半能有大成。

百日不成,将来多半艰辛,甚至适得其反,引起当地对这类讲师的不满偏见,为后来人还多添了阻碍,所以不如直接撤去。

很多人都以为,当年原道岭被秦朝东征大军灭门,死得很彻底。

但七百年前那位院主,真实身份,是投入儒门的狐狸精,还是一尊天生九尾的狐仙,并未轻易丧命。

那院主历经许多波折后,还是在原道岭遗址,留下了自己的遗产。

倘若有续接道统,重振声名的希望,百日期满的时候,新一代的院主,自然能够收获前人遗赠。

“包道友,绝对能成!”

麻九公的信心很充足,“近日我已经能感觉到,那位白狐院主遗留之物,逐渐被唤醒了。”

“这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还有你这位意料之外的强援,也在这里坐镇,当然不可能出任何差错。”

“顺顺利利,百日期满后,只要等着纯狐一族的人上门就行了。”

苏寒山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现在主要的兴趣,还是放在东洲地脉上,琢磨新的酒方。

但在这渊界人间,卜算之法之所以被人诟病,就是因为上古以来,无数强者都被困在这个世界,种种气息因果,直接间接的牵扯,太过复杂,谁都不可能算清。

麻九公当然也算不到,那位白狐院主的遗产复苏时,到底又引起了何方人士的关注。

同样在灵洲之上,大约三万里外。

青山雄踞,石阙林立,宫殿罗列,正是灵洲一大势力,羊盘教所在。

羊盘教主正跟师弟在花园中饮酒,忽然神色一动,站起身来,眺望远方。

“师兄,怎么了?”

那师弟头上虽有羊角,却是个方脸,浓髯如铁,不怒自威,似乎在眉宇之间,时时刻刻都深藏着一股庞大怒意,在外面也有个尊号,称做“吼日尊者”。

羊盘教主跟这师弟是生死之交,略一思索,也就说出心中所想。

“师弟,你可还记得原道岭?”

吼日尊者回忆片刻:“是我们祖上曾经灭掉的那个儒家分支?”

“不错。”

羊盘教主深沉道,“原道岭有了变故。”

当年率领大军,灭杀原道岭的那位秦军大将,除了是兵家高手外,其实也兼修儒家之法。

他那一脉儒家功法,有个最玄奥的秘术。

称为“九世恩怨一线牵”!

九世之内,所有与自家有恩怨的活人死人,遇到大的变动时,修炼这套秘术的人,都会有所感应,见机行事,获取好处。

后来秦朝崩溃,这位大将后人因为当年树敌太多,不敢以原本身份行事,靠着人妖混血转胎之法,利用半妖身份,建立了羊盘教。

他们这一家本来复姓“公羊”,转为妖族之后,单姓一个“羊”字,倒也并未令人起疑。

“区区一个儒家分支,当年满门上下都死绝,如今就算有点变故,又能如何?”

吼日尊者不以为意,“师兄若是不放心,我过去看一看。”

“不可!”

羊盘教主制止了他,“你实在是小瞧了那个书院,有些史料,你可能没有留意。”

“原道岭的最后一代院主,其实并没有直接在大军绞杀之下身亡,而是离开了灵洲,要报复整个大秦,竟然潜入了中土腹地,伺机而动。”

“后来当真被他等到机会,选中一位乱世强人,以狐族秘法,为他大壮声势,收拢兵马,也就是后来,秦楚之交,七王争帝那个时代中的陈王。”

“七王争帝,大秦已经四分五裂,衰亡无日,可惜他选错了人,陈王终究也败亡军中,他这位屡次转战大荒,兴风作浪的王者半师,到那之后才拖着重伤,回归灵洲,真正的失去了音讯。”

“如果我所感知的不差,他极有可能,利用狐族的巫道制香秘法,将自己全盛时期的八阶大虚空秘境保存了下来,人虽已死,秘境……怕是至今仍未衰落多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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