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连雨不知春去

周离的鞋子上沾了一些泥,他坐在屋檐边用卫生纸将之擦掉。

其实饭还没做好,楠哥爷爷是提前来偷窥的。

这个时候才十一点,街上还有零星的小摊没有收,有村民背着背篼、挑着箩筐来往。大多数人到这时候都是往回走了,烟火百态,皆在其中。

今天30号,逢场呢。

“看什么?”楠哥瞄见了周离的目光,她想了想,“想上街赶场啊?”

“对。”

“都散场了。”楠哥说,“一般十点钟就开始散了。没事的,我们这好像逢4、7、10,等五月四号的时候本楠哥再带你出去赶场。”

“好。”

“进去烧火去。”

“哦。”

周离注意到楠哥家门口是摆着有摊的,一个菜摊,一个理发摊,一个帮忙包皮蛋的摊子。理发摊是个老头在经营,其余两个都是中年妇人。

楠哥一边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给他解释道:“那个剪头的是我们一远房亲戚,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在我们家门口剪头了。”

“剪头……”

“嘭!”

“又挑我毛病!”楠哥收回拳头,“欠揍!”

“不准欺负同学啊!”里边突然冒出奶奶的声音,她老人家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着。

“……”

“你还笑!”

嘭的一声,又是一拳。

周离无辜的看向楠哥奶奶。

这下楠哥奶奶当做看不见了,只呵呵的笑。

看来楠哥的长辈们也是奈何不了她的,他内心刚刚升起的一些幻想破灭了。

“你起来,我们来烧!”

楠哥把她奶奶从灶前叫了起来,顺便帮着理了理奶奶额前的头发,问道:“早上梳头没有?”

“没有梳哦。”奶奶答。

“懒得很。”

奶奶还是笑呵呵的看着他们。

楠哥把火钳递给周离,灶前的小长板凳能坐两个人,她便和周离坐在一起,继续说:“以前我记得我们街上有一家卖葱油饼的,可好吃了,现在都没了。”

奶奶站在旁边解释道:“哪里有多好吃!就是你小时候没吃过,老闹着要吃。”

“确实香嘛!”

“你吃什么都香!”

“额……”

楠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沉吟了下:“你还不出去坐着,站在这干嘛!”

“站着这里玩……”

“快出去!”

“我不出去……”

掌灶的爷爷也在边上笑呵呵的,让周离感觉是楠哥在带两个小孩儿。

因为要犒劳他们,午餐也是格外的丰盛。

楠哥爷爷从邻居家买了一只大公鸡,做了土豆烧鸡,又炖了一锅菜头滑肉汤,年前楠哥外婆那拿来的三年老鸭子没舍得吃,今天正好拿出来烧了魔芋……

香肠腊肉、自家做的熏鸡、酱牛肉这些也是跑不了的。

都是些硬菜。

现在锅里煮的是酸菜鱼。

此外还烧了一锅黄鳝,据说是楠哥某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叔叔前两天晚上去田里电的。这个叔叔尽干些不成体统的事,大家表面都很嫌他,但其实大家沾他的光还不少,也很维护他。

总之都是些地道的农家味,去农家乐都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只是周离吃不惯黄鳝,他有点怕。

爷爷小心的翻着锅,喊道:“李楠,你出去买点啤酒饮料,看同学们想喝什么。”

“我给他们钱,叫他们自己买去!”楠哥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嗑完的瓜子壳往灶里扔,“我叫江寒带着他们去,想喝什么买什么。”

“哪有让客人自己买饮料的理!”

“烦~”

楠哥起身了,顺便将手撑在周离头顶,不动声色的搓了下:“你好生烧火,要是我爷爷又问你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就不要理他,听见了吗?”

“嗯。”

“懂事!”

楠哥拿着手机出去了。

爷爷立马笑眯眯的看向周离:“你和李楠是高中同学?又是大学同学?”

“对的。”周离老实回答。

“这个妹子上学的时候可不让人省心!”爷爷的口音是本地方言夹杂着一丢丢中州口音,据说是年轻时一直在中州打工的原因,“总是打架斗殴,三天两头请家长!偏偏她爸妈也浑,老师的电话都打在他们手机上了,他们也不肯去,气得我哟……”

“楠哥确实调皮。”周离硬着头皮附和,顺便将几个玉米芯塞进灶里,叠成金字塔。

“是该有个人管管她!”爷爷说。

“enmmm……”

这句话怎么听着莫名有点耳熟和别扭呢。

是了……

周离在电视剧中听到过一样的话,还不止一次,然而好像都是男主的妈妈叮嘱女主的。

头疼……

爷爷忽的又问:“你爸妈做什么的?”

“什么?”

“我问,你爸妈做什么的。”

“哦,我爸妈离婚了,我刚出生不久就离婚了。”周离还是老实回答,“我爸爸有家公司,我后妈之前在银行工作,这两年我和我弟弟高考,她就辞职回家了。我妈妈在国外。”

“外企?”难得老人家还知道这个词。

“不是,是国内的公司,做手机的,但是是在国外分部。”周离说道。

“噢……赚外国人的钱!”

“对的。”

等楠哥买好啤酒饮料回来的时候,她只看见周离老实的窝在灶前,埋着头看灶里,同时用一副老实巴交的语气说:“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读研,这个专业考研很难,我成绩也一般,只比楠哥的成绩稍微好一点点,她估计也考不上……”

楠哥嘴角微抽:“你们在聊什么?”

顿时,一老一小都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嫌她回来得太快了,一个感叹她怎么才回来。

“没有勇闯,只有纯生了,我还买了两瓶唯怡豆奶。”楠哥又坐到周离旁边,“你们两个该不会我出去了多久就聊了多久吧?”

“买了几瓶?”

“三瓶,冰镇的。就我和张浩、槐序喝,不知道槐序喝不喝。”楠哥说道。

“小周不喝?”

“他不喝。”

“我不喝?”

“你不喝。”

“我要喝!”

“你不准喝,我不要你喝。”

“哦哟~~”爷爷立马委屈得不行,嘴巴都瘪了起来,“等你以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你的孙女儿也不让你喝酒,你就知道有多可怜了。”

“我身体好着呢。”

“你年轻嘛,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呵呵……饭还没好?”

“马上就好了。”

周离本以为到了楠哥家里,在爷爷奶奶面前,她能乖巧一点,至少能给自己舀碗饭来着。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江寒很贤惠的给大家舀了饭。

爷爷奶奶都骂楠哥,但她只当耳旁风。

中午没煮沥米饭,用的老电饭锅。米是自己种的,不知道是水掺得少还是什么原因,更大的可能是和米的品种有关系,饭很硬,粒粒分明,不过周离很喜欢吃。

舀一勺土豆烧鸡或魔芋烧鸭子在碗里,干硬的米饭上淋上了汤汁,让人停不下来。

吃了两碗饭,周离又舀了碗滑肉汤。

菜头炖得耙软之后,口感有一点点像白萝卜,但味道不同,也更鲜美。对于很喜欢吃汤里的白萝卜的周离而言,这简直是长在他味蕾上的美食。

饭后,江寒和康雪儿去洗碗了。

楠哥先表示要去一起洗,理所当然的被两人婉拒了,接着又理所当然的没拗过两人。

端张椅子到屋檐下,她坐上去一摊,就差嘴里叼一根牙签了。

街道上吹起了风,天空变得阴沉。

包皮蛋的大娘这时才收摊,她将家伙什全搬到了楠哥家里,放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和楠哥一家人打了招呼才匆匆的离开。

“为什么放你家里?”槐序问道,同时仰着头,“你家屋檐下果然也有燕子窝。”

“她家远呗。这么多东西搬来搬去也费劲,我家里人心好,想着反正地方也用不上,就让他们把这些家伙什都放我们这里。”楠哥摊在椅子上说。

“丢了怎么办?”

“怎么会丢。”

“那给钱吗?”

“给,加上他们在我们家门口摆摊,一年几十块吧。过年的时候封个小红包。”

“这么少啊?”

“反正也用不上嘛。”

“这样啊。”

楠哥家人是很淳朴的。

周离则一直仰着头,盯着楠哥家的燕子窝,忽然奇怪的问:“为什么要说果然和也有?”

两人愣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楠哥咧嘴笑道:“都聊到哪去了,你还在关注这个!”

槐序则说:“因为上次去小郑姑娘家里,小郑姑娘屋檐下也有燕子窝,楠哥说她家也有。”

“噢~~”

周离恍然大悟。

他继续仰头盯着。

现在马上就五月了,差不多是燕子飞回来的时候了,但还没看见燕子的身影,应该和今年益州的天气回暖格外迟有关。往年他四月初就穿短袖了,可现在还穿着外套。

不知道小郑姑娘家里的燕子飞回来没有。

星回那边也还没有消息传来,大概率是她那个老友还没有苏醒的原因。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然而刚到下午三点,雨就已经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

周离倒也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段时间的天气本身就一直不好,下雨是常事。

但他很少坐在街沿上看下雨。

雨水顺着屋檐淌落下来,他这时才看见,檐下常年被雨水冲刷,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线。

雨水滴落溅开一朵花,水珠刚好落在周离鞋子前面一点,再也不能往前了。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感觉格外安静,有些安全感。

“等这雨下完,马上就会很热了。”

“是吗?”

“早该热起来了,你没听过那句诗吗?”楠哥想了想,“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你还会正经背诗呢?”

“嘭!”

周离听见里屋的奶奶喊‘怎么又欺负同学’,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楠哥也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继续瘫坐在椅子上和几个同学聊天。

(本章完)

第260章 一晴方觉夏深

5月1号,清晨,小雨。

今天周离倒是起得早,下楼时他听见老式折叠门发出哐哐哐的声响,唤醒了整个清晨。

他本以为开门的是两个老人家。

没想到是楠哥。

这意味着他的能量已经被她偷过了,可惜了,他前几天还在想要不要再攒一棵梭梭树呢。

折叠门的每一扇上下都装有门栓,楠哥长得高,只稍微抬手就能将顶上的门栓拉下来,然后将四扇门拉到最边上折好。但门实在过于老旧,地面又不平整,在折叠的过程中门的下沿与地面剐蹭触碰导致震动不断,哐哐哐的声音由此而来。

她家有三个门面,堂屋占了两个,她也只开了这两个。

外边细雨如丝,烟雨朦胧,但终究已经快到立夏了,天亮得早,门大开后,整个屋子一下就亮堂了起来。

楠哥回头看见周离,有些惊异:“起这么早?”

“你才早。”

“你们三个昨晚不是打了一晚上游戏吗?”

“我先睡,他们打得晚。”

“昂……”楠哥点着头,端了一张老旧的太师椅到门外,坐在屋檐下头也不回的说,“我爷爷奶奶在灶屋弄饭,你要烧火就自己进去。”

“不。”

“要我带你进去?”楠哥回头。

“不,不烧了。”

“嗯?”楠哥想了想,猜测他是被那两个老的问怕了,她只笑了下,便指向另一张太师椅,“那就过来和我一起看看雨、聊聊天吧。”

“好。”

周离听话的端了椅子坐到门外。

屋檐有一米多宽,外边雨线连绵,连夜的雨将水泥公路冲洗得干净如新,倒是屋檐下干燥依旧。

可能风是往另一边吹的。

楠哥坐姿也不太正经,她望着外边说:“夏天的雨天最舒服了。”

“冬天的艳阳天也很舒服。”

“还是夏天的雨天最舒服,我以前最喜欢夏天下雨了。”楠哥说道,“天气会变得凉酥酥的,席子都变成冰凉的,睡起来可舒服了。最好还要吹大风,本来是三伏天,却冷得要穿外套,躺在床上就是不想起来。最多起来吃完早饭,又躺回去睡。”

“真会享受。”周离说的是真心话,他觉得光是听楠哥描述,就很让他觉得舒爽了,“我挺喜欢下雨天的。只要不出门。”

“哈哈,还真就是这样。”楠哥笑道,“以前夏天农活很多,但一下雨就不用干活了,不用上山,也不用晒粮食收粮食,可以好好地坐着发呆,发一整天。”

“没有作业吗?”

“我会写作业?”

“也是。”周离想起了那个趴天桥上帮楠哥写作业的小女孩,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昨晚睡觉有蚊子没?”楠哥又问。

“有一点,你们呢?”

“没有,你做的那玩意儿还蛮好用的,我们昨晚都没点蚊香。”楠哥说,“我打算给她取个名字,既然是按我来雕的,就叫……”

“小楠哥吧!”

“小呆毛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楠哥机械的扭头,看向周离:“你说什么?”

“没……”

周离抿了抿嘴:“小楠哥好,好听,朗朗上口,楠哥你的取名能力满分。”

“真菜!”

楠哥起身往前摊出手,接了一点雨水,看了眼后又将之抖干净,重新坐下来时老旧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周离嘴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算了,少招点打。

下雨天当真是最好睡的,外面都是雨声却又淋不到自己,有种原始的安全感,于是直到吃早饭时,张浩和两个姑娘也没有起床。只有槐序循着早饭的味道下楼了。

饭是刚煮的。

菜是昨晚的剩菜,热了一遍,还有刚从坛子里夹出来的泡菜、罐子里夹出来的豆腐乳。

楠哥拿着她专属的碗。

还没回来她就对周离说过,她在老家有一个碗,是从小用到大的,她现在每次回去也都会用,她爷爷奶奶不会给别人用。

那是一个有着天青色菊花纹的搪瓷……盆?

反正周离觉得那不是碗。

楠哥舀了大半碗干饭,夹了一些菜,便又出门坐到屋檐下吃。

周离想了想:“我也出去吃。”

走到门口,他往楠哥碗里瞄了眼,白生生的干饭,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有热气升腾,碗里放着几块回锅肉,两根长长的酸豇豆和一坨豆腐乳。这样的饭菜是算不上丰盛的,但看起来莫名的很有食欲。楠哥刨饭刨得很欢快,两边脸颊因为包满了饭而显得鼓鼓的,让人有戳的欲望,偏偏脸颊的皮肤也是白白嫩嫩的,更加重这种欲望。

“这场雨最多下到中午。”楠哥察觉到周离的到来,含糊不清的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以为是看天气预报。”

“我们这两市交界,天气预报不准。”

“这样啊。”

“要是中午前雨停了,我们半下午就可以出去插秧子。”楠哥说,“田里的水到半下午就能放掉一些了。或者我们去钓小龙虾。”

“好。”

“希望下午可以出太阳。”

“嗯。”

“对了下午我弟弟要回来了。”

“是吗?”

“这个小伙子欠揍得很,他要是怼你,你就揍他。”楠哥说,“不要留手。”

“我见过他的。”

周离悄悄瞄了眼楠哥,有些心虚。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楠哥。

楠哥对此浑然不知,只觉得这小伙子真是乖巧得不像话,自己说什么他都答应。刨完最后一口饭,她端着碗走回了屋里。

……

雨果然在中午前停了。

下午也真的出了太阳,可惜没有彩虹。

他们吃过午饭后打了一会儿牌,没要楠哥参与,下午三点后出门,拔了秧苗捆成捆,带到田里开始插秧。还带了一个装小鱼小虾的小笆篓。

三个小时后,已是黄昏时分。

即使一群小年轻效率不高,期间还各种玩耍打闹,但毕竟人多,也成功将活儿都干完了,并且插得还挺整齐。

这个过程中也抓了一些小鱼小虾。

站在田里抬头望去,原本空荡荡的一块水田现在被涂上了一层薄绿,一棵棵青葱的小秧苗整齐有序的排列着,在水中留下倒影,田由此被分成了无数的等分小份。初夏时分天空绚烂的云霞亦倒映在水中,组成了一副宁静又美好的田园风光。

除了云霞,水里还有楠哥的倒影——

高挑的少女挽着裤脚,弯下腰在田里洗手,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她的头发垂了下来,幸好不长,她便懒得管。

“我又看见一条鱼!”

少女唯美的形象立马被打破了。

随着水波骤起,水中的夕阳美景也被波纹覆盖,取而代之的田野上空的一片欢声笑语。一群年轻人小心翼翼又兴奋不已的在刚插好秧苗的田里走动着。

“这边!”

“呀它往我这边来了!”

“一起堵啊!”

“堵、堵,好……”

“……”

周离依然站着不动,看着他们闹。

一阵水声,槐序挪到了他身边,和他站在一起,这老妖怪也看向前方,好像有些感慨:“年轻真好啊,是不是?”

周离瞄了这老妖怪一眼。

忽然,一条小鱼窜到他脚下。

只见他老人家双眼一凝,想都没想,下意识弯腰一把抓下去。

嘭!

水花溅起。

老妖怪直起身,手上赫然抓起一条滴滴儿大的小鱼,面对几只年轻人类惊讶的目光,他不由得意的仰头大笑出声:“关键时刻还是得看我!你们这群弱鸡!”

连上半身都往后仰了,可见有多得意。

周离就默默的看着他。

可能这就生活本该有的模样吧?

夕阳渐渐西下。

楠哥招呼着几人回去了,带着大半篓小鱼和泥鳅,还有几只小龙虾,但没有黄鳝。因为楠哥说黄鳝可能会咬人、洞里还可能不是黄鳝而是蛇,张浩就不敢去抓了。

他们来是穿拖鞋来的,回去的时候干脆连拖鞋也不穿了,就光着脚,把拖鞋提在手上。

水泥公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踩起来居然暖暖的,他们只穿着短袖也不觉得冷,要知道今早上穿着外套还嫌冷来着。

周离扭头一看。

两只燕子追逐着在稻田上空划过。

夏天的到来只用了半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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