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低头

“如果大老爷不管你们,他大可不下这条禁令,让你们拿自己的祖业,去换那点救命粮!那样既不得罪你们,又不得罪大户,还损害不到官府,何乐而不为呢?”吴为怒火熊熊道:“但他还是下了这条禁令,他为什么自找麻烦?还不是为了保护你们的产业!你们非但不领情,竟然还背后捅刀子!还算人么,你们!”

遭到吴为的指责,老人家们都沉默了。原先大户们觊觎他们的田产,他们自然感到气愤,也很感激魏知县。但当他们听说,大户们要买的,不是民田而是官田时,情绪便起了变化。

反正是官府的土地,贱卖贵卖跟他们有何关系?所以他们不再介怀大户的贪婪,反而成了大户的帮凶,逼着县里赶紧卖地换粮食!

“既然要卖官田,那为什么迟迟不成交?”一个老人小声道出了他们的心声。“反正是那些外县人开的,管他贵贱了……”

“愚蠢!”吴为骂道:“那些外县人不过是雇工而已!我富阳县出钱出粮,雇着他们开荒,开出来的地算谁的?还不是我富阳县的!”

老东西们不吭声了,心说反正不是我们的……

“你们也知道开梯田的成本很高。即使以最保守的算法,一亩田的本钱也在二十两银子以上,这还不算土地本身的价值。这些钱说是县衙出的,可县衙的钱哪来的?每一文都是你们交上来的!”吴为沉声道:“而大户们对已经开好的梯田,只出四石五,还没完工的那些,更是低到三石!连四分之一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如果大老爷答应了,这不等于把县里七成以上的积储,全都白给了那些大户么?那可都是你们交上来的皇粮啊!”

老东西们终于变了脸色,若没有吴为提醒,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大户们是在变相侵吞民脂民膏……但要是能讲清道理,也就没有愚民了,几个老顽固仍只看眼前道:“市井小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不管卖贵卖贱,我们都只能得到点糊口之粮而已。”

“你们……”吴为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也无话可说了。还能指望这些小老百姓,去替朝廷替官府考虑?

签押房里一阵安静,众人才发现魏知县已经沉默很久了,只见他静静躺在床上,双目满是浓浓的悲哀。魏知县终于深切体会到,当初永乐皇帝对他说的那句——做官难,做好官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一心一意做好官,希望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无愧于自己的良心。然而他越想处处周全,就越是都不周全……本县的百姓们不满意,大户们不满意,身边的官员不满意,灾民们也不满意……真是可怜可叹可笑!

良久良久,魏知县才回过神来,却不愿看那些老人一眼,他望着屋梁幽幽道:“明天卖地……”

“多谢大老爷!”“大老爷仁慈!”“大老爷观音再世啊!”老东西们这下满意了。

“大老爷……”吴为却满眼是泪……

待那些老东西,心满意足的告退,吴为才对魏知县嘶声道:“大老爷,真至于此么?”

“大道理说一万,老百姓不愿跟你一起勒紧裤腰带也白搭……”魏知县黯然道:“待灾情过后,本官会上书自劾的。”

“大老爷何罪之有?”吴为摇头泣道:“您是无可指摘的好官!”

“你谬赞了。”魏知县却痛苦道:“我太好大喜功,太妇人之仁了,要是早听王贤的,只给民夫吃个半饱,哪怕是七分饱,也不至于等不到他回来……”

吴为默然,他知道王贤说过,‘以工代赈’,赈才是本,工只是避免灾民吃白食,引起本县百姓不满而已。但魏知县希望出政绩,将‘工’当成了目的,结果梯田是轰轰烈烈搞起来了,但消耗也太大了……

在大灾之年,粮食就是本钱,就是信心的来源,魏知县在以工代赈的路上走得太急,原本该到的两湖之粮又逾期,一下子就没了本钱,不得不任人宰割。

两人都清楚,王贤短时间内返回的希望十分渺茫,如果不想让富阳县发生骚乱,只有吞下贱价卖田这枚苦果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杨员外和王员外两位大户代表才姗姗来迟。

踏进衙门口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志得意满之色,管你是强项令,还是卧虎令,终究不是我们的对手!

吴为面无表情的,将他们领进签押房。

魏知县也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大案后,面前摆着一式两份的契约。

两人行礼后,魏知县没有看座,只是缓缓道:“看看吧。”

吴为便各给两人一份契约。

两位员外一看……一万亩田地整体出售,一亩成田搭配四亩半成田,总价是十八石稻米。

杨员外皱眉道:“应该是十六石五才对。”

“成田四石五,半成田不到三石五!”魏知县重重拍案道:“本官已经让了一大步,你们还要死咬着呢?”

“呵呵……”这价钱倒也可以接受,但他们这次买田,已经比预想的贵了。两位员外心说,这时候应该乘胜追击,跟他客气没意义,纯属跟钱过不去。王员外便干笑道:“要是我们说了算,肯定就答应大老爷了。”

“可我们说了不算,”杨员外一副商量的口气,接着道:“要不明天再谈,我们回去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再让让。”

魏知县岂能不知,他们这是在要挟自己,一张脸变得铁青。

“欺人太甚了吧!”吴为怒不可遏道:“你们就不考虑日后了么!”

“吴令史这话好没道理。”杨员外撇撇嘴,冷下脸道:“我们奉公守法、与人为善,官府凭什么威胁我们?”

“罢了罢了,买卖的前提是自愿,”王员外大摇其头道:“既然县尊这么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勉强了。”

“就是,好像我们强买强卖似的,”杨员外也点头道,说完两人作势要走!

“回来!”魏知县低喝一声,对吴为道:“按他们的意思,重写一份。”

两个员外的眼中流露出胜利者的神情,却又听魏知县淡淡道:“但有一句话你们记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日不跟我讲情面,他日也不要求我讲情面。”

魏知县声音不大,两个员外却从心底升起寒意,陡然想起那句‘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但旋即又自嘲的笑起来,怕他个球,大不了走走关系,把他从富阳撵走就是。

于是,两人装作没听见的,等着吴为重写了契约,再仔细看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在上头签字画押。

吴为也替王贤在上头签字了,然后黯然将一式两份的契约,摆在魏知县面前。

魏源提起笔来,只觉重逾千斤。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也给自己的仕途画上了句号……贱卖官田之事,必须有人负责,就算朝廷和省里不追究,他也过不了自己这关,不会再觍颜当这个朝廷命官了。

当然光签名是没用的,哪怕民间田产买卖,都需要县官用印才能生效,何况是官田了。搁下笔,他打开印盒子,拿起那枚知县大印,在约书上按下,拿起,再在另一份上按下,契成……

两个员外捧着约书,兴高采烈的离去了……

魏知县痛苦的闭上眼,失败,自己彻底失败了……

吴为愤恨地一拳打在椅背上,竟将那花梨木的官帽椅,打了个粉碎!

当天下午,大户们便按照契约,将一万七千石粮食,运到了永丰仓,其中九千石是购买那两千亩成田的全款;还有八千石,是另外八千亩半成田的定金。

无论如何,富阳县的粮食危机过去了,老百姓松了口气,大户们更是在李员外的别业里,通宵达旦的摆酒欢庆,彻夜笙歌,庆祝大发利市是一方面,但更让他们高兴的是,那桀骜不驯的魏知县,终于向他们低头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对乡绅巨室来说,势压州县,至少是结好州县,才是他们习惯的生存模式。在这种模式下,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风风光光的傲立在乡间。但魏源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更想将他们压倒,这是乡绅们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那么只有将他压倒了,而且他们也做到了……

翌日清晨,富户们才结束了通宵的荒淫,乘车坐轿各自家去了。

杨员外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得意的哼着小曲。这次他居功至伟,得到的好处也最多,足足两千亩梯田,至少值六万两银子。就算扣掉给那位同宗大人物的,也足够他三代挥霍了。

想到得意处,小小车厢已经容纳不了他膨胀的心,杨员外让人卸掉车帘,像国王巡视领地一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突然他目光一凝,仿佛白日见鬼!

他竟看到那个应该还在苏州求告无门的王贤,在几个伴当的簇拥下,从码头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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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5章 杨员外

杨员外看到王贤,王贤也看到了他。

见到这个罪魁祸首,王贤的目光霎时阴冷起来。

杨员外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着他。

王贤并指如刀,横在喉头一划,冷笑里多了丝丝残忍气息。

尽管是江南仲春,暖风醉人,杨员外却遍体生寒,不禁打了个寒噤……

马车交错而过,一直驶出几条街,杨员外才回过神来,旋即自嘲的笑了,老子连知县都不怕,怕个吏员干球?

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小小担忧,按说王二现在,应该在苏州求告无门、焦头烂额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他知难而退了?那怎会如此嚣张?莫非是输不起、恨极了,要打击报复?

杨员外越想越觉着有可能,便盘算着要嘱咐家里人,这段时间不要惹事,以免成了人家的出气筒。

不过小插曲不足以影响杨员外的心情,待马车驶入家门时,他的脸上重又挂满了笑容,是啊,今天是个必须要大肆欢庆的日子,那些小事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果然,家里满是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更夸张的是,也不知谁的主意,竟然张灯结彩,弄得跟过年似的!

全家几十口都在堂屋等他回来,一边兴奋的讨论着,到底该要哪几个山头,一边打着自个的小算盘,看看自己能得到多少亩。

杨员外在轿厅下了马车,全家人齐刷刷起身,摆出最亲热的笑容,用最甜蜜的语言,将他包围在爱的海洋里,差点没把一宿没睡的杨员外淹死。

最后还是他弟弟为他解围道:“大哥累了,先请他去休沐,午宴时再和大家说话。”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极是极,休息为重,可不能把大爷累着……”

杨员外这才得以回到后宅,便见管家迎上来,小声禀报道:“苏州大老爷派人来了。”

“哦?”杨员外一下就精神了,“在哪?”

“把他请到老爷书房了。”

“不早说!”杨员外三步并作两步,前脚刚迈进书房,便热情洋溢的笑道:“哈哈,我说早晨怎么喜鹊儿老是闹枝,原来是张大哥来了。”对方不过是杨同知的一名长随,杨员外却丝毫不敢怠慢,比见到亲哥还亲。

“呵呵,员外有礼了。”那张大哥却没笑,低声道:“你确定那是喜鹊,不是老鸹?”

“哦…哈哈哈……”杨员外大笑起来:“想不到张大哥,也爱说笑话了。”

“我从不说笑话。”张大哥依旧板着脸道:“我是奉我家大老爷之命,来给员外送信的。”

“哦?”杨员外只好敛笑容,问道:“什么事?”

“是口信。”张大哥沉声道:“我家大老爷让我把这段话,原封不动说给员外听,员外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在下洗耳恭听。”杨员外肃容道。

“好,”那张大哥便清清嗓子道:“杨简你个白痴,日你先人板板,可把老子害苦了!惹谁不好,你惹姓王的小子!”

杨员外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个姓王的?便听那张大哥接着道:“老子不管你的破事儿了,已经放人放船,你好自为之吧。另外奉劝你一句,你们有什么恩怨,在县里解决,别闹大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们,没人能救得了你们……另外,让老张替我抽你两耳光解解恨。”

张大哥复述完了,见杨员外好半天呆若木鸡,只好轻咳一声,“得罪了,员外。”说着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打得杨员外一张脸都变形了。

张大哥反手又是一巴掌,他的脸又向反方向变形,两颊浮现出两个鲜红的掌印。

杨员外却顾不得鼻血直流,拉着张大哥的手,惶然道:“张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二区区小吏,怎能让大老爷如此忌惮?”

“他是小吏不假,但后台硬。”张大哥平时没少得杨员外的好处,只好点拨他道:“连大老爷都惹不起。”

“啊!”杨员外是彻底震惊了,“怎么可能?大老爷不是说,天下他惹不起的,不到一只手么?”

“可惜人家正是其中的一个。”张大哥叹道:“跟你说实话吧,千万别往外传……那王贤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有郑公公替他说话。”

“哪个郑公公?”杨员外瞪大眼道。

“还能有哪个郑公公?”张大哥道:“就是那个率我大明水师三下西洋的马三保呗。”

“啊……”杨员外的脸渐渐肿起来,表情愈发难看道:“郑公公是大内总管,大明朝云端上的人物,怎么会认识王二那种小罗喽呢?”

“不光你觉着奇怪。”张大哥苦笑道:“我家大老爷也想不通。”顿一下道:“但是我家大老爷不会认错人,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郑公公。那可是永乐皇上最信任的近臣,连汉王殿下都要敬他三分,我家大老爷自然要给他个面子,放船了事。”

“怎么会这样呢?”杨员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谁能惹得起三宝太监?”

“你也别太担心。”张大哥安慰他道:“郑公公何许人也?怎么可能管你县里的一点破事儿。我家大老爷说了,你们在县里该怎么干怎么干,替他好好教训下姓王的,只要别把他往死里整,都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员外缓缓点头,不禁万分庆幸道:“好在契约已成,他回来也无济于事了。”

“那就好。”张大哥点头道:“大老爷这次什么也不要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告辞离开。

杨员外赶忙封了银子,又说了几句感激不禁的话,才送张大哥离开。也不知感激他什么?感激他把自己打成猪头?

送张大哥返回,已经快到中午了,前面酒席已经备好,家人也都等着他了。他兄弟过来请他去吃饭,却看到他的两边脸肿得像发糕似的……

“咋啦,大哥……”

“摔得。”杨员外没好气道。

“摔只能摔一边,怎么两边都摔了?”

“摔完又撞墙上了。”杨员外怒道:“你问个屁!”

“那还去吃饭么?”他兄弟心说,八成是不吃了。

“吃个屁。”杨员外接过管家递上的斗笠,坐进马车里,对车夫道:“去李员外家!”

那厢间,王贤也回到衙门。

魏知县一看见他,眼泪都下来了,一把揪住王贤的领子道:“你早回来半天,又何至于此?”

“属下已经日夜兼程了。”王贤见他情绪激动,没有拍开他的手。

“那就是苍天不仁了,”魏知县垂泪道:“昨天才刚把地卖出去。”

“才卖出去?”王贤惊奇道:“不是早就让老师卖地么?”

“大老爷一直坚持不肯贱卖,直到县城断了粮,老百姓开始骚乱,才不得不妥协。”吴为在一旁叹气道。

“唉,大老爷还是不信我的话。”王贤也叹气道:“您忘了我当初的保证了?”

“我没忘你的话。你当初保证说,只管把那些官田卖掉,又不是真给他们。不过是让他们过过手,等咱们的粮食到了,再把田拿回来就是。”魏知县又叹气道:“可是那些大户贪婪如狼,他们吃下去的东西,岂有吐出来的道理?我担心你失了算,县里的损失可就大了。”

“如果肉里藏着刀子呢?”王贤却冷笑道:“那群中山狼,不吐也得吐!”

“怎么讲?”魏知县精神一振。

“契书拿来。”王贤一伸手。魏知县赶紧打开抽屉,取出他视为耻辱的那份文契。

王贤仔细看了一遍,一口气彻底松下来道:“还好,主要条款没变!”

“那是当然,”魏知县苦笑道:“为师啥时候都没忘你那番话,就算为了保留一线希望,也不敢改动你定的条款。”

“嗯。”王贤兴奋的点点头,指着契书上的条款道:“就怕他们光买了那两千亩成田,没买那八千亩假田!现在他们都吃下去了,就等着闹肚子吧。”

“假田?”魏知县和吴为都瞪大眼道:“什么意思?”

“难道是真田么?”王贤反问道:“那些图纸上规划出的山头,现在有梯田的影子么?”

“一片荒山而已。”吴为有些明白了,眼前放亮道。“司户的意思是,不让民夫继续开田了?”

“但已经写进契约里了。”魏知县毕竟是端方君子,摇头道:“官府岂能失信于人?”

“我们没说不开啊,只是暂时不开。”王贤淡淡道:“这是没办法的,因为四月到了。”

“四月到了?”魏知县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是了,必须要停工了。”

江浙一带将四月叫‘蚕月’,顾名思义,是蚕宝宝吐丝作茧的关键月份。所谓王政之本在农桑,桑就是养蚕纺织,尤其是对两浙一代,更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江南几乎家家养蚕,养蚕是精细活,蚕苗娇嫩,对温度湿度气味声音都很敏感,一旦养蚕人掉以轻心,防范不到位,就会遭受损失。所以养蚕又是个体力活,一到这时候,就得全家齐上阵,日夜照料,大街上都没了人影。

为此,官府明文规定,蚕月不得婚丧嫁娶、不得喧哗吵闹、甚至连夫妻同床、串门访友、大声说话都被禁止。至于官府本身,也停征罢讼。还规定衙门里除了必要值班人员,都回家伺候蚕宝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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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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