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0章 梨花曲(求保底月票)

台上唱的是新出的梨花曲,乃是郢城风月场声名极著的海棠先生所作之新词。

当然,在楚世家里还有一个半公开的秘密——海棠先生的真实身份,乃是虞国公府的屈砚。其人是屈晋夔的第五个儿子,也是屈舜华的小叔。

因在堂上作艳词,而被革了职。此后一直闲散在家,悠游度日。

只要他不用本名作妖,虞国公府也不去管他。

任秋离静静地听了一阵,其声若怅:“这一战不可避免吗?”

陆霜河面无表情:“你算到了什么?”

“这一战岂我能算!”任秋离看着戏台上妖娆的楚女身段:“只是长生君他,或者希望你尽快衍道。”

陆霜河只道:“长生君有长生君的路,七杀没有七杀的路吗?”

任秋离又道:“我知你不想做那个等来的第一,这是伱心中的执,是你这么多年不去衍道的原因。你无情唯道,只有这点放不下。但等来的第一,难道就不是第一了吗?至少在这个时间段里,时代属于你。”

“这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陆霜河眉头轻皱:“你究竟想说什么?”

任秋离道:“太虚阁员的身份,比想象中还要重。又或者说,这些太虚阁员,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不管初心如何,是惯会经营,还是真个心怀天下,他们的确做到了‘德泽’二字。”

“先有星路之法,后有太虚玄章,又有杂家心法,皆从太虚阁出。天下以为益,受惠者不知凡几,人人诵其名……”

“已经死了好几年,生前根本没有多少人怀念的萧恕,现今在丹地几乎万家相祀,被很多人称为丹国最后的荣耀。”

“曾经号为‘赤帝’、与咱们‘长生君’并称的丹国真君老祖严仁羡,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丹国末帝更是只能在史书上寻找记载。最后这个国家被人记住的,竟然只是萧恕,一个未成神临的人——你还不明白太虚幻境的影响力吗?”

陆霜河道:“星路之法,确有可观之处。对资质平庸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你知道这不是重点。”任秋离道:“你向来不太关心这些,但你知道现在人们怎么称呼那九个人吗?”

陆霜河静静地转过头来,用视线等待答案。

任秋离道:“尊为‘阁老’!”

“不是一家如此,不是一地如此,是诸域普遍如此。”任秋离很少用这么惊讶的语气说话:“这一群人除了剧匮和钟玄胤外,普遍年不过四十,竟被天下尊为‘老’!尤其姜望才二十六岁,再有二十多天,也就二十七岁!”

她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德望之高,世难其匹。他若在和我的决斗中战死,我恐为天下唾弃——”陆霜河淡淡地说道:“那又如何?”

任秋离略显小心地道:“长生君的意思,可能是希望你为南斗殿的声名考量一二。”

陆霜河漠然道:“那你告诉他,若觉得我陆霜河,有累于南斗声名,南斗殿可以革除我的名字。”

任秋离自不可能以此话回应南斗殿主,但又知陆霜河心坚如铁,不可动摇。轻轻叹了一声:“那这一战,是否可以等到姜望任期结束之后呢?”

陆霜河道:“这一战什么时候开始,选择权我已经交给了他。你问我,没有意义。”

任秋离一开始想着这一战对南斗殿的影响,此时却又想着陆霜河的安危:“你应该尽早去找他,姜望不是等闲之辈,太虚阁员这个身份,又有太多可以借力之处,他的成长速度非常惊人。”

陆霜河摇了摇头:“我要等他来找我。只有那个时候,才是他最有信心,真正做好准备的时候。这一战才拥有意义。我不是为了杀人,更不是为了杀一个名叫姜望的人,我只是在求道。”

“若他一直不来呢?”任秋离问:“你就一辈子这样等下去?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再收一个弟子……或许也培养起来了。”

“我已经得到他的承诺了。”陆霜河声音平静:“他不会不来。”

姜望的承诺……即便是任秋离,也无法质疑。

但她道:“若姜望等到衍道才来找你呢?你以七杀命格纠缠,并非无解,他现在所能撬动的强者,何其之多?只要想找法子,总能找到。”

“那就说明他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洞真修士,没有在洞真层次与我搏杀生死的自信。”陆霜河淡声道:“我可以安然衍道了。”

任秋离默然片刻,才道:“看来你是真的非常之看好他。”

如陆霜河这样的人物,竟能因为姜望的避战而消“我执”,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看好了。而是笃定姜望迟早有一天,能在洞真层次,拥有杀死他的力量。

起先她以为,这是一场势在必得的战斗,是陆霜河为自己设定的磨剑的过程。

此刻方知,对于这场约战,陆霜河亦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等待。等待另一个人,走上这洞真之巅,而后必有一人要坠落。

或许这种心情,这种“朝闻道”的意志,才是陆霜河拥有极致杀力的因由吧。

“不是我看好他,是他恰好走到我面前来。”陆霜河道:“我要创造亘古不逢的洞真杀力,超越向凤岐而存在,前方必然要有这样一个对手,没有我就自己创造……现在看来,没有比姜望更好的选择,我相信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卦师对命运一词,总是格外敏感的。

任秋离想了又想,最后跳过这个话题:“你以为当今楚帝如何?”

陆霜河道:“一手调和世家、扶稳社稷,一手把握军权、集中帝权,控扼陨仙林,削长生君帝号,即位以来不断进取开拓,他本也是当代雄主,应有圣君之名——若不是输了河谷战争。”

他说起姜望和说起楚帝的语气,是完全一样的。虽然他以前者为道敌,而后者是南斗殿这么多年都不得不面对的压力来源。

任秋离道:“司命真人前一阵子说过,虽然南斗殿历史悠久,我们现在也不得不看楚帝的脸色。”

司命真人符昭范,乃南斗六真之首,也是长生君最信任的人。在长生君远游天外的时候,基本就是他掌控南斗殿大小事务。

陆霜河面无表情:“秦国又是修建虞渊长城,又是太祖嬴允年成就超脱。这边的大楚天子,大概也是不那么坐得住了。咱们的长生君,躲去天外那么多年,近几年才回来,看来也坐立难安?”

河谷战争真是国运之战,胜利的秦国蒸蒸日上,战败的楚国矛盾井喷。

从战争结束的道历三九一七年,到现在道历三九二七年,这中间整整十年的时间,楚国都几乎没有大动作,只在舔舐伤口。楚天子的精力,全在调理国内……算起来也确实该动了。

“你对殿主不够尊敬。”任秋离说。

陆霜河摇了摇头:“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尊敬,是要我尽快衍道。”

任秋离没有说话。在意识到陆霜河真切的认知后,她也不希望陆霜河继续等待那一战了。

陆霜河的目光重新投向戏台:“那让他们想想办法,尽快帮姜望提升力量吧。如此我们都不用多等。”

……

……

通过现世入口度厄峰,就能进入南斗秘境。

此地空茫无边,以虚空为幕,宇宙为背景,虚悬六颗巨大星辰。

这六颗星辰,其名为令星、阴星、善星、福星、印星、将星,除了七杀真人所居的将星之外,各有百姓繁衍。

此时在令星之上,司命殿中。司命殿当代真传龙伯机,正跪坐在蒲团上,轻声问道:“师父。您说这一次……七杀师叔能听吗?”

司命真人符昭范盘坐在前方,只留了一个背影,其声悠悠:“如果天机真人都不能说服他,世上就不会有人能说服他。”

龙伯机道:“您的意思是,天机师叔的话在七杀师叔那里还是有分量的。”

符昭范道:“我的意思是,世上没有人能改变陆霜河的决定。”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任秋离走这一趟?”

“弟子不解。”

符昭范淡然道:“宗门怎样容他,应该叫他知晓。他纵然天心无情,也不能脱尽因果。”

龙伯机低着头:“弟子受教了。”

符昭范道:“以前易胜锋还在的时候,你就处理不好和他的关系。”

龙伯机解释道:“我已然尽力对他示好,但此人冷漠无情,实在做不成朋友。”

“你不必跟所有人做朋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成为朋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距离。”符昭范缓缓说道:“就像这六颗星辰悬在这里,它们不必相接,但共同构成南斗殿。”

龙伯机想了想:“弟子大概明白。”

符昭范又道:“你跟那个中山渭孙,交情倒是很好?”

龙伯机在太虚幻境里,有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名字——【上官】。

在鸿蒙空间里的一次围观中,他意外地认识了另外两个朋友。一个名为【赵铁柱】,一个名为【贾富贵】,他们共同围观的那个人,则名【独孤无敌】。

他们“有缘相识”,“以诚交友”,彼此用一个假名字认识了彼此。

独孤无敌是一个神奇的过客,几乎没有再于鸿蒙空间出现过,且不去说。

作为看客的上官、赵铁柱、贾富贵这三人,却是臭味相投,越聊越投机,后来常在一起。在鸿蒙空间里也是声名狼藉的组合。

但相对来说,作为【上官】的龙伯机,和赵铁柱的交情要更深一些,毕竟他们都交换了真实身份,也在现实里接触过,龙宫宴上还坐在一起呢!

贾富贵则是从头到尾不肯交换身份,神秘得很。只是太虚幻境里的朋友。

“弟子与那中山渭孙,能算朋友。”龙伯机慎重地回复师尊的话。

符昭范却并没有说什么,只道:“去吧。无论你要做什么,你要记住,世间最重要的是‘分寸’二字。”

龙伯机恭敬地行了拜礼,就此退出司命殿。

一直到走出司命殿,飞到凡人所居的地域,他才恍然想起来——今天是大年初一啊,整个南斗殿里,没有一点新春的感觉。

小时候最期待大年初一,可以穿新衣裳,可以吃很多好吃的,可以跟很多小伙伴一起开开心心的玩耍……自入山门,这一天就只是寻常的一天。

或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摇摇头,稍整衣襟,自往礼殿而去——今日有客登门,他这个司命殿真传,未来注定要掌南斗殿诸事的存在,是要亲自去迎的。

因为来者,代表了三分香气楼。

若是以往的三分香气楼,他自然不必在乎,甚至不客气地说,三分香气楼中人,没有登门的资格。

但今时不同往日。

悍然与楚国切割的三分香气楼,在四年前的龙宫宴上,就已经正式宣告成为一个独立的超凡势力。

唯是在楚国的强力打压之下,三分香气楼多年来潜在水底的力量,才逐渐为人所知。

人们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在全天下拥有最多分楼、几与风月二字等同的销金窟,不仅仅是温柔乡,更有守住这份财富和温柔的武力。

三分香气楼天香有七,心香十一,个个是高手。

更有两大奉香真人,自称是为楼主奉香者,与外贼为战,展现强真人战力,出手维护三分香气楼的发展。

这两位真人一男一女,一名法罗,一名智密。

艳名一度传遍天下豪杰之耳、号称艳绝天下,但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分香气楼楼主,甚至也强势现身,在夏地剑锋山前,与楚国皇室真君尊号“福王”的熊定夫交手,打得天崩地裂,最后是阮泅携司玄地宫出面,将他们喝止并劝离。

三分香气楼楼主的名字,也自此为更多人知晓——罗刹明月净。

这是一个很罕见的名字,名与姓都很罕见。

历来以魔为姓者有,以海为姓者颇多,以妖为姓者极少,以虞渊修罗族之罗刹为姓,且名声如此之大的,迄今为止,好像只有她一个。

当然,罗刹明月净不可能来南斗殿,要来也只能是长生君接待。

龙伯机今天要见的,是那心香第一,号为“昧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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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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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41章 多少行人望天愁

转进礼殿,独坐品茗的女子抬起头来,黑纱遮面,只流动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龙伯机隐约嗅到幽香,但仔细去寻,却又寻不见。

它就像是心头稍纵即逝的恍惚,确然存在过,也确然失去了。

罪过……这一眼,道心难稳。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不愧是心香第一。

龙伯机心思数转,踏出第二步,已然镇定下来。作为司命真人的唯一真传,开始思考南斗殿与三分香气楼合作的可能。

“龙某刚刚在司命殿受师尊训诫,劳昧月姑娘于此久候,实在失敬。”龙伯机扶了扶道冠,很有风度地坐下来。

耳边听得慵懒的声音——“三分香气楼有求于贵宗,等一个时辰一刻钟又二十息……算得了什么?”

似嗔似怨,似龙伯机窘迫的心情。“……抱歉。”

“说什么呢。”作为访客的昧月轻声一笑:“咱们两家同气连枝,我岂会计较这些?”

“自然,自然。”龙伯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顿住:“这同气连枝,从何说起啊?”

昧月语调悠然:“同在南域,岂非连枝?同样都要受楚国的气,岂非同气?”

“楚国可没有给我们气受。”龙伯机笑道:“南斗殿屹立南域多年,与楚国向来交好,当年景文帝会盟天下,诸侯皆至,独楚太祖举旗于南境,震惊现世,我们南斗殿也是支持的——”

“这些话应该说给楚国人听,而不是说给我听。”昧月笑着打断:“我记得很清楚,就怕楚人不记得……你说呢?”

龙伯机也便停下官面话,慢慢地坐住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昧月姑娘的来意。”

“龙兄是个直爽人,那我也直言不讳了。”昧月端坐在那里,声音慢条斯理,有一种慢慢敲打心窗的感觉:“四年前三分香气楼离开楚国,走得匆忙,一些应该带走的东西没有带走。现在我们打算拿回来,希望南斗殿能够给予一点帮助。”

龙伯机按住心跳,笑了:“此事绝无可能。南斗殿绝不会因为你们三分香气楼,而站到楚国的对立面。”

昧月讶道:“你们本来不在对立面吗?当初淮国公府对贵宗易胜锋发出无限制逐杀令,可没有顾虑过伱们南斗殿的感受。”

“那是私人恩怨。”龙伯机心平气和地道:“昧月姑娘有所不知。姜望你可知?太虚阁里那一个。他与鄙宗易胜锋乃是童年好友,但两人因事结仇,怨恨不消,累月经年。而姜望同淮国公府交好,故而推动那次逐杀。矛盾的范围只局限在姜望与易胜锋,最多是七杀殿和淮国公府……并不会影响南斗殿和楚廷的关系。”

“龙兄剑术定然不凡。”昧月赞道:“这切得我眼花缭乱的。大楚淮国公府逐杀南斗殿真传弟子,好像还真是没什么影响呢!”

龙伯机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只道了声:“过奖。龙某剑术还成!”

“不需要南斗殿站到楚国的对立面,不需要你们入楚做任何事情。”昧月慢慢地道:“我们在楚国有朋友,他们会安排好一切。你们只需要在东西送出楚国后,接一下手。可以说没有任何风险。”

龙伯机平静地道:“不是不入楚,就不会被追究的。楚天子从不以宽宏著称。”

“一成。”昧月定声道:“所有你们接手的物资,你们可以当场抽走一成。这是三分香气楼的诚意。”

龙伯机想了想:“不知道你们要运什么物资呢?你们的朋友神通广大,能够运出楚国,却运不出南域么?”

“要运什么物资,在合作谈成之前,自然不能说。我们的朋友也不是送不出南域,是我们三分香气楼,要在这件事情里,减少朋友们的风险。”昧月认真地道:“一段路,一段人,在哪里出事,就停在哪里,绝不牵累。说白了,我今天是来和南斗殿交朋友的,这是两宗之间的第一次合作,绝不是最后一次。”

龙伯机想了想:“我需要考虑一下。”

“两成。”昧月道。

龙伯机道:“这件事情,我需要和师长商量。”

昧月瞧着他:“我成为心香第一还没有几年,此次楚地事务,便全权负责。久闻龙兄大名,是南斗殿第一天骄,怎么竟做不得这点主?”

有些法子之所以老套,是因为它好用。但龙伯机显然不受这激将法影响。

“自入此殿,我心跳就没平稳过。怎敢做决定?”龙伯机笑了笑:“人不怕不理智,不怕不聪明,怕不自知啊。”

昧月悠然道:“所谓自知者明。我看你是既理智,又聪明。”

龙伯机脸上笑意不变:“即便昧月姑娘这样夸赞我,我还是要跟师长商量的。”

“三成。”昧月定声道:“这是我权责范围内的极限,也是三分香气楼最大的诚意。”

龙伯机讶道:“怎么还没等我商量之后来回话,昧月姑娘就已经加注?”

昧月轻声一笑:“些许小事,不值当让司命真人反复聆听。故我拿出底价,成与不成,都不叨扰更多……免伤龙兄之意。”

这忽起的轻笑很是无意,但仿佛带着钩子,勾着人的魂儿往天上走。

龙伯机定了定神:“昧月姑娘还真是……体贴。”

昧月笑道:“三分香气楼办事的风格就是如此,交朋友,要为朋友着想。往后相处着,南斗殿自然能知。”

龙伯机并不表态,行过道礼:“姑娘稍候,龙某去去就来。”

昧月的表情藏在面纱下,但眼神却飘远。

笃笃笃,笃笃笃。

龙伯机走后,礼殿之中便响起这样规律的声音。

是涂着红色蔻丹的柔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响。

那仿佛,一种心跳的频率。

……

……

笃笃笃,笃笃笃。

“我说你别敲了。”姜望忍不住道:“让你写篇文章你那么费劲呢?字没挤出来几个,毛笔快给你敲烂了!你练的是打鼓啊?”

书桌前的少女明眸皓齿,穿着湖绿色襦裙,微垂着半长的头发,十分的清新,又极漂亮。闻言很不服气:“我在构思,构思你懂不?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你以为写文章跟你耍剑术似的那么容易啊?它不是咬咬牙就能多比划几下的!”

在云城过了除夕,姜安安便跟着兄长来星月原玩耍,顺便看看自家的酒楼。

本来青雨姐姐也要一起来,但叶伯伯突然生了病,需要人照顾,就没来成。

她姜安安不是个没良心的,也想要照顾叶伯伯哩,但叶伯伯看到她熬的药,便让她来星月原玩一阵子,说什么自己还没到那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说好的来星月原玩耍,怎么抵达的第一天就要读书呢?

好,第一天我姜安安忍了。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姜望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现在还要写文章!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她姜安安必须要发起正义的反击!

姜真人看着自己进入叛逆期的妹妹,也很是头疼,小时候多可爱多听话,唉,软糯软糯的。现在让写篇文章,都还顶嘴。还背诗来顶嘴!

“耍剑术容易是吧?”他冷笑一声:“从明天开始,剑术课加练一个时辰,我要看看你有多容易!”

姜安安气鼓鼓但很有条理地道:“说好过年让我休息呢?除夕那晚星月为证,当着叶伯伯的面,青雨姐姐、祝哥哥、向哥哥都在场,你堂堂太虚阁员,不会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骗吧?”

“今天都正月二十七了!”姜真人像所有恨铁不成钢的家长那样焦躁:“还想放养你几天?!”

姜安安理直气壮:“俗话说,不出正月都是年——”

啪!

一根戒尺摆在了书桌上,姜望面无表情,只用眼神示意姜安安继续顶嘴。

“哥,我想清楚了,我还是要听你的。我喜欢写文章!区区每天四百字,岂能难倒我姜安安?”姜安安迅速改变了态度,见哥哥还要说什么,赶紧竖指嘘了一声:“千万别打扰,我的灵感快来了!”

姜望也就只好戛然而止。

他不懂文学,但敬畏文学,知道灵感二字,尤其难得,来时飘渺如惊鸿,去后是挠破脑袋也难求。

唉,妹妹长大了,不好教啊。

前阵子写信问大楚玉韵长公主,这妹妹越来越不听话,该怎么教。伯母说孩子到这个年纪都这样,有个叛逆期……

都这样吗?

姜真人洞世之真,但并不能确定这句是真理——因为他自己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时期。

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好像已经考进外门道院,认识大哥和小五了。

老虎是后来才认识的,方鹏举没有经过考试,直接特权入学,所以大家一开始都看他不太顺眼……

面前的茶盏,水纹摇曳,也如思绪,晃晃悠悠。

忽有一点碧色洇出来,诡异地游成了三个字,清晰可见,字曰——断魂峡。

姜阁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盏好茶,这就不能喝了。虽则对方并不会害自己,但咒力爬过,谁爱喝谁喝去吧……

这便要起身。

但想了想,先把茶盏里的水倒掉了,才道:“我出去一趟,你好生写文章,回来我要检查的。”

姜安安拖长了腔调:“知——道——啦!”

姜望轻哼一声,身形旋便消失。

“写写写,写写写,我写写写,我一天到晚写写写……”姜安安一笔一划使劲地写,嘴里念念有词:“姜望你真的好残忍啊,你这么对你的亲妹妹……”

约莫过了半刻钟之后,她才确定兄长是真个离开了。小嘴一嘬,发出清脆的鸟啼声。

很快一个身影就翻窗而上,褚幺贼头贼脑地跳进来:“目标走了?”

姜安安起身离座,敲了敲桌上的纸:“写作业吧,照着我的开篇写,注意字体,不要偏离文意哈,目标很狡猾!”

“好嘞!”褚幺甩了甩练剑练得有些酸的手,很自然地坐到书桌前,完成了换位。

“小师姑!”他扭头道:“你就写了一句话,我很难偏离文意。”

姜安安已经翻窗翻到一半,手一挥:“万事开头难!这就是中心思想!写罢!”

说完,一跃而下,自去也。

……

……

断魂峡,春寒捉刀于此纵,多少行人望天愁!

峭壁险绝,偶闻碎风声,呜咽不成章句。

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立着一个长发披肩的清俊男子,腰悬阎罗面具、双眸微闭,似在养神。在某个瞬间,忽然睁开眼眸。

便有一袭青衫,步虚而来,走到他面前。

“我有时会想起,当初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场景。当年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秦广王表情唏嘘:“卞城王!好久不见!”

姜真人眉头一皱:“卞城王是谁?”

风,坠落下来。

断魂峡变得很凝重,天光如刃,峡道如刀。冷肃的气氛在蔓延,杀气彼此交错。

风中的两个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鼠辈,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本阁面前。”

两人同时开口,各说各话,彼此友好地问候了一阵。

秦广王道:“卞城王——”

姜望打断:“你不要瞎叫唤,什么卞城王?星月原查无此人。”

“好。”尹观轻轻一躬身,笑着道:“尊敬的地狱无门阎罗杀手,姜望姜先生!鄙人谨代表你的诸位同事,向你问好。”

姜望一把将他的声音全部掐灭,连半点音纹都不放过,语带威胁:“阎罗杀手?是指把阎罗都杀掉的杀手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尽管动手。”尹观的表情颇为认真:“不过他们虽然打不过你,逃命却是很有技巧的……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都骗过来?”

又补充道:“噢,楚江王除外。”

姜望眉头略挑:“哦?你不用除外吗?”

尹观潇洒地笑了笑,双手摊开:“朋友相残,故人凋落。你若忍心,我何妨就戮?”

姜望抬起手来——

霎时晴空走碧光,万千碧毫虚悬,一时填满断魂峡,根根都带致死之意,使风声更凄!

姜真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用眼神表示疑问。

“不好意思。”尹观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道:“本能反应,见笑了。我这就收回。”

说罢手一抹,将天穹抹为空。

姜望嫌弃地挥了挥手:“你怎么总是挑这种荒僻的地方见面?显得我很像那种出不了几次场的反面角色。”

“姜真人!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尹观不满地道:“上次我去你的酒楼,你叫我不要直接去你的酒楼,给你惹麻烦。这次我把你叫出来,你又说不要来这么荒僻的地方。怎么着,左右你就是不想见我咯?”

姜望挠了挠头:“啊哈哈,有这么明显吗?”

【感谢书友“灰烬之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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