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五十九章「忘记我。」

徽白去世了。

他病逝于司鹊17岁的这一晚。

徽白临死前,是小白来到他的床前,聆听他最后的话。

「师父。」徽白挣扎地坐起来。他的两鬓斑白,脸上皱纹层生。

「有什么想说的吗?」小白浅色的眼眸,沉静地望着他。

「师父……」徽白低声说:「我想念之前……和师兄师姐一起下山,在路边买到的米糕糖……糖很甜,很好吃……」

小白颔首,从怀里掏出两三颗米糕糖:

「我知晓你喜欢,所以早已买好。」

徽白的瞳孔颤动了一下,露出满是皱纹的微笑:「师父表面上对我们三个很严格,但其实心里很软吧……就连这种事,师父都记得……」

小白直接将糖塞进他口中:「多嘴。」

徽白眉头舒张:「师父不吃吗?」

小白摇摇头:「糖果,不过是多羟基醛、多羟基酮以及能水解而生成多羟基醛或多羟基酮的有机化合物。我不感兴趣。」

小白还没说完,徽白就把另一颗糖塞进了她嘴里。

那双琉璃似的眼眸微微睁大,嘴里的甜味很快化开。

这番大逆不道的举动,却没有引来雷霆大怒。小白手指抵住嘴唇,静静地望着徽白。

徽白知道师父是仙人,是罗瓦莎最顶层的存在。他这一世命如蜉蝣,在她漫长的寿命中不过沧海一粟,他只是怕,师父和师兄师姐会忘了他。

转生之后,他会失去记忆。又有谁会记得他短短的十七年?

「师父,味道怎么样?」

小白眼帘拉下,视线微垂。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

……

「甜的。」

「……甜的。」

……

她始终是俯瞰众生的仙人。

但他拽住她的衣袖时,她却为他俯下了身。

「师父,要和我打个赌吗?」

「赌什么?」

「我死后,尸身会化作鱼卵。就赌……当我破卵而出,转世重生后,我依旧能认出您。」

「不可能的,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小白犹豫了一瞬,话尾一转:「赢了怎么办?输了怎么办?」

虽然徽白能转世重生,但没有记忆的徽白,不能算是今天这个徽白。于徽白而言,每一世都相当于真正的死亡。

所以,这是徽白的遗愿。

徽白的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喉结颤了颤,缓缓说出最后的话:

「赢了……就劳烦师父……继续带着我……谱写世界之书……」

「输了……就劳烦师父……」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泪。

「忘记……我……」

很快,房间里寂静无声。

昏黄的灯火发出「哔啵」声,小白伫立床前,为徽白的尸体盖上白布,站了许久。

千琴与司鹊都已经下山了,这是徽白的意思,他不想让离别变得过于悲伤。

良久,小白轻轻开口:

「好,我跟你赌。」

「若是你赢了,我会将你收为【秩序守护者】,在未来,你就与我一起谱写世界之书吧。」

「我……从来不懂你们,你们明明寿命短暂如斯,却总试图留下点什么。」

她的嘴唇顿了顿,彷佛米糕糖仍在她口中:

「真心……你拥有一颗真心。」

……

「你拥有一颗真心。徽白。」

……

创生确实在消耗人的生命力。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司鹊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寿命本来只剩三年,再这么缩短,恐怕连18岁都撑不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尽管知道司鹊能活很久,但苏明安仍然有些担忧。

距离18岁生日还差十个月的时候,司鹊开始整日整日地疲惫,食不下咽,肌肉萎缩,发丝逐渐染白。

距离18岁生日还差九个月的时候,司鹊已经坐在了轮椅上,无力行走,器官老化,但他仍能挥笔,因此仍在坚持创生。

距离18岁生日还差八个月的时候,小白领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紫发金眸,容颜俊秀,身披红衣。

世主。

自从被司鹊写出后,就离家出走的世主,竟然被小白领上了神山。

世主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看上去命不久矣。

小白说,世主当时离家出走后,不幸地遭遇了恶魔母神的一瞥,导致他的灵魂受了污染,撑了多年,近日撑不住了。

她觉得司鹊应该想和世主见最后一面,所以把濒死的世主带了过来。

「……你当年推门而出的时候,应该向左走的。」司鹊望着奄奄一息的世主,叹息道。

当年,司鹊竭尽最好的灵感与最好的笔墨,写出了世主。司鹊为世主准备了庆生蛋糕,出门左转就能看到。也许看到了蛋糕,世主就不会那么决绝,认为司鹊只把他当成灵感道具。

然而,世主离家出走后,选择了向右跑去,错过了司鹊为他准备的蛋糕。随后世主意外遇到了恶魔母神,灵魂受到重创。

「朋友,你有办法救下苏文君吗?」司鹊在信件中这么问。

「……他叛逆如斯,你为什么想救他?」苏明安回信。

「我只是好奇,他的未来、他的前途、他的发展……能给我带来不少灵感。」司鹊的回复是冰冷的。

苏明安也不想世主死去,虽然世主喜怒无常,但无论是实力还是智力都算是二代诺尔。

当晚,苏明安拜托小白,帮忙联络高维。

小白是【守望者】,是有机会升维但没能成功之人。她拥有联络高维的方法。

「我确实认识一些高维,你想联络哪一位?」小白望着他:「祂们都不是好相与的,随时可能将你生吞活剥,我劝你不要接近祂们。」

苏明安笑道:「陌生的高维确实危险,但我要联络的是一位熟人。」

他附耳说了那人的姓名,小白点了点头。她右手高举,朝向天空,无声呼唤。

不一会,神山上,一个金发青年攀登了上来。

他身高一米八,手持黑桔梗手杖,风尘仆仆却不失优雅。

「哼……我聆听到了遥远的呼唤,赶来一看,竟然是你找我。」小阿巴拄着手杖,瞥视苏明安:「找我何事?」

「小阿巴,我需要你的帮助。」苏明安坦然道:「你应该很擅长切片,能否请你将世主切成两瓣。一瓣容纳恶魔母神留下的污染,另一瓣脱离污染,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个想法来自他自己,他也曾被切成三瓣。其中一瓣的死亡,不影响其他两瓣。如果世主也能切成两瓣,那么只有一瓣会污染死去,另一瓣能够幸存。

「哦?断尾求生吗?你的想法可行。」小阿巴双手抱胸:「我确实擅长切片,毕竟我本人就是从叠影切片而来的。不过……我为什么帮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苏明安说。

小阿巴眯起眼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我听闻你与诺尔分道扬镳了,不如,你去捅诺尔一刀,我便帮你。」

「捅过了。」

「捅过了?」小阿巴露出愕然之色,随后,他爽快地大笑出来,边笑边拍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唯一真实的诺尔,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苏明安面无表情。

小阿巴笑完了,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好吧,反正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我试试。」

黑桔梗手杖顶端弹出一根漆黑丝线,在世主身上一割而过,像是有丝分裂一般,世主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满身污染的世主,与一个毫无污染的世主。

前者很快陷入了疯狂,忍受不了全身的污染,尖叫着跳下了神山。后者眼神懵懂,犹如一张白纸,身上毫无污染。

宛如一个恶魔,一个天使。

世主成功被切成了两瓣。

「上帝的交给上帝,凯撒的交给凯撒。」小阿巴望着这一幕,如此戏称。

满身污染的世主,已经痛苦地跳下了神山。而留下来的这个世主,他的叛逆情绪随着污染一同被剥离走了,性情变得洁白无垢。

苏明安的心中一颤。

他突然意识到,恐怕那个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才是他未来认识的那个世主。

而面前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也许是中途去世了,没有出现在未来。

「跳下神山,摔得粉身碎骨,满身污染……世主竟然挣扎着活到了未来吗……」苏明安震撼地望着神山下缥缈的云雾,心中颤抖:

「怪不得,世主的性情残暴如斯。原来,世主也不想那样的,但他无法驱逐自己的满身污染,永远都在痛苦,因此逐渐癫狂……」

在罗瓦莎众生的眼中,世主性情残暴、喜怒无常。

在众神明的眼中,世主亵渎女神,放任魔化危机,胆大妄为,倒反天罡。

在世界游戏的视角中,世主插手高维,妄图颠覆秩序。

——无论在哪个角度来看,他彷佛都是确凿无疑的「恶魔」。

苏明安的心里突然五味杂陈。

他想救下世主,却没想到是自己推动了世主的不幸。

……

【「我诞生于罗瓦莎时,也和离明月一样凭空出现在这世间。但与离明月不同的是,我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过去是谁。」世主道:】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是碌碌无为的人。我被上级压榨过,被高等种族欺辱过,被生活压垮过,直到偶然的机会,我捡到了一篇『十二故事』,于是我以此为饵诱骗了数位高等种族,骗他们自相残杀。又鼓动那些和我一样的可怜人,掀起了反抗。」】

【「我经历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难以道完。我承认许多手段并不光彩,我的目标也并不伟大——我只是想要权力。」】

……

苏明安叹了口气。

命运如同海潮,波涛汹涌,推人向前。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司黎聪慧、多疑、敏感,但他不癫狂、不残暴,像是剔除了所有负面的世主。小白将司黎收为了弟子,一起加入了谱写世界之书的大业。

不过,现下最关键的是……司鹊的身体。

司鹊的身体好像真的扛不住了。

器官老化,肌肉萎缩,腿脚无法行动,一睡便是很久,就连紫发都染上了几分霜白。

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是千琴。她每天早上都会送来青柠可乐和手指饼干。

「司鹊……司鹊!!」

她唤了半天,司鹊都没有醒来,连忙喊来了小白。

司鹊缓缓睁开双眼,眼瞳蒙着一层苍白的阴翳,头发干枯得犹如稻草。

小白检查了司鹊的身体情况,摇了摇头:「不行,你必须停笔了。再这样下去,你连18岁都活不到。」

如果苏明安不在司鹊体内,小白不会把羽毛笔赐予只有三年寿命的司鹊,这会让他很快死亡。她的想法是让苏明安成为「奥利维斯」,司鹊不要落笔,让司鹊能活得久一些。但司鹊自从拿到了笔,就从没停过。

他实在太痴迷于创生了,也太痴迷于燃烧自己。

司鹊安静地听完了诊断结果。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我会活到很久很久以后,这是……我身上的神明先生预言的。」

第1408章 六十章「你的眼眸装满时间。」(含白银「赞美太阳骑士的不死人」3k加更

小白的瞳孔缩了缩,冷喝道:

「他在骗你!」

司鹊眼睫一颤,也拔高了语调:

「灯塔先生不会骗我!他说了,他很久以后会看到我,那时候我还活着,我成为了一个超级大懒鸟!」

小白一把夺过司鹊手里还欲书写的紫金色羽毛笔,「咔哒」一声掰成两半:

「他骗了你!骗了你!你根本不可能撑下去,你是喜鹊,喜鹊最多就只有二十年!」

无比残忍的话语,像尖刀一般血淋淋地扎入。

小白淡漠千年,终于失去了仙人的自持。徽白已经走了,她不想短时间内再看到司鹊死去。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收什么徒、当什么师父。她依然是神山之颠终年不化的霜雪,而不是一个会为赌约而犹豫、为了一颗糖而动摇的凡人!

司鹊的瞳孔颤动着,他终于察觉到了某个被他忽略的事实。

恐惧从他心底萌生,很快生根发芽,贯穿了他。

「灯塔先生……会骗我吗?」他嘴唇颤抖,思绪转了一个又一个圈:「不,灯塔先生不会骗我,但师父也不会骗我啊……」

到底谁是正确的?

他到底能否活到那久远的未来?

由于血管老化,心脏传来一阵收缩的震痛。他无力地松开半截羽毛笔,大口大口咳嗽起来,鲜血夹杂着枯竭的血肉,喷出了喉咙。

「咳咳,咳咳咳咳……!!」

心中绞痛,他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心脏已经极为衰亡。

他能听到自己全身衰弱的声音,肌肉萎缩、血管变脆、器官衰老、发丝染白……这些预兆,已经伴随了他整整半年。

寿命,永远是无法逾越的议题。

无论巨龙、精灵、天族……亦或再长寿的长生种,都无法跨越既定的寿命。

更何况,一只喜鹊。

他生长着普通人一般的手脚、普通人一般的血肉、普通人一般的骨骼——他凭什么能跨越五千年的时长,从第二纪元活到第四纪元?

他凭什么能打破世界永恒不变的规则,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自己是万年难遇的天才,所以寿命的界限不会在自己身上降临?

他只是个喜欢吃金黄麦子的、喜欢靠在树上睡觉的、喜欢帮玛莎婆婆和铁匠大叔干活的喜鹊。

他只是……喜鹊。

他以前一直忽略这一点,是因为既定的死亡还没有到来,他还有时间投身于热爱的创作。然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他终于开始惶恐。

「灯塔先生……灯塔先生!灯塔先生!!」他忽然大声呼唤起来,试图站起身体,却全身无力,「咣当」一声撞歪了衣架,整个人向前扑倒。

身体太衰弱了,他挣扎了一下,却只能瘫在地上,像一只缺水的鱼,一点也不优雅。

「灯塔先生……灯塔之神!你骗了我吗?我真的能活到两个纪元之后吗?」

可他不会得到回应。

在他操控身体时,苏明安无法回应他。

小白犹豫了一会,蹲下身,望着司鹊的金色眼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司鹊。」

「我以前遍行罗瓦莎,收集到了长生仙草,能帮你续命。只要你从此停笔,再也不损耗自己的生命力,我至少能帮你延续五十年的生命。」

「你可以活到七十岁左右,这是花甲老人的年纪,不算短了。你可以体会到成长、结婚、生子、天伦之乐的全过程,你的一生会是完整的。」

「但你要保证,途中不能做任何损耗自己生命力的事……包括创生。否则仙草的药效会断掉。」

「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是不续命……最多只能撑半年。」

「你点个头,我就帮你实现。」

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与她对视了许久。

颤抖着、思索着、畏惧着、却又轻微亮着。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都要睡着了。

黑暗里,传出他喑哑的声音:

「师父。」

「我想参加罗瓦莎创生者大赛,让全天下看到我的故事,看到我——『司鹊·奥利维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十二故事,我已经写到了第五个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不服输的喜鹊的故事,它宁愿展翅飞翔几十天,也不愿折断翅膀一辈子。」

「我想……我想让桥为我骄傲,想让姐姐看到……她的弟弟站上了世界舞台。」

「现在科学界仍然在压制创生界,甚至掀起了类似女巫审判的捕杀活动,大肆捕杀创生者,认为创生者是摧毁科学大厦的罪人。我必须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作为创生第一人,告知天下人,创生并不是可耻的事。我要拿出十二故事,让人们明白世界必须变革,新的时代已经开创,创生者们应当得到尊重,而我便是新的浪头。」

「这是只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使命。」

「请让我写完最后的故事吧。」

听完司鹊的回答,小白闭上了眼。

缓缓地,她吐出一口气,心脏鼓噪着酸涩而刺痛的情绪。

她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

「好。」

旁边的千琴已经泪流满面,紧紧抓住心口:

「为什么……」

为什么世事从来难以完满,为何人生常有悲恸相伴。

他们三人组,好像再也回不到一起在山下吃馄饨的那一天了。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6月9日】

【灯塔先生,夜安。】

【你曾经预言,我会活到很久很久以后。但师父却告诉我,寿命从来不可逾越。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呢?】

【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边书写十二故事,一边驾驶轮椅,去世界各地探索。也许,也许有些神奇的种族,真的拥有延续寿命的办法……】

【我仍然希望相信你的预言。相信我们能在第四纪元相见。】

【始终满怀希望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7月19日】

【许久没有等到你掌控躯体。毕竟对你而言,我的漫长时间只是短短一瞬。】

【我已经下山了,千琴放心不下,始终陪着我。】

【她说,我走不动路,她便成为我的双腿。我看不见了,她便成为我的眼睛。我无力拿起武器,她便成为我的骑士。】

【这一个月,我们去了圣堂山。圣堂山是一座纯白色的岛屿,伫立着天使雕像与象牙白的祭祀建筑,是天使与天族的居住地,也是罗瓦莎最接近神明的地方。我利用「奥利维斯」的名气,见到了几位天使,祂们告诉我,祂们也对我的情况没有办法。】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去。】

【得到了天使赠送的白玫瑰花并骄傲地佩戴在胸口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8月11日】

【今天神山上的伊莎花开了,我们路过时,千琴摘下一朵,送给了我。】

【花朵像霜雪一般白,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在山坡上念诗的日子。】

【这个月,我们去了许多地方。千琴被星际长廊的虫族吓了一跳,她最怕这种虫子一样的东西……哈哈。云雾之岛的风景很好看,千琴喜欢那里的的白云,说要给我做一种棉花糖饮料。我们还冒险去了阿萨斯地狱,听说传说中的大魔鬼珀洛统御这里,不过我们只遇见了鬼魂与亡灵,千琴这回没被吓到,她竟然喜欢这种鬼魂类生物……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信仰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人们,建造了一座收纳世间智慧的塔:至高之塔。我和千琴也去了,但主教遗憾地告诉我们,他对寿命也没有办法。】

【没关系,我们还有许多地方可去。】

【对了,我的第五个故事《枝头的小喜鹊》已经快写完了,届时会自动收纳进世界之书,希望你喜欢。】

【期待着继续旅行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9月8日】

【早上好,我的挚友。】

【这个月,我们去了著名的永生之海。这是我们最有信心的一个地点,毕竟它冠名「永生」。】

【那是一片浩瀚的、碧蓝色的、像是翡翠一样的海。我与千琴拜托一位人鱼朋友带我们下海。】

【海底烤肉很好吃,有一股清新的鲜味……不过我的味觉好像已经退化了,尝不出味道,吃点油腻的东西就会呕吐……没关系,千琴帮我品尝了,她很喜欢。】

【让我苦恼的是,听觉似乎也在渐渐消退……唉,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写出具有音乐气息的文字呢?创作质量会下降吧。】

【渴望吃一块烤肉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11月13日】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写新的信。】

【我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月。若非幻加拉及时带我去了月光之森,饮下精灵族的至宝生命之泉,我已经无法醒来。】

【幻加拉说,我的生命力正随着笔尖飞速流走,等第五个故事写完的那天,就是我离去之日。他劝我,不要再写了。】

【……哈哈。】

【可没有一个令我骄傲的故事,我该怎么参加18岁的创生者大会呢?】

【是的,我是一个极为冷酷的人,仅仅是因为寻找灵感,我就让苏文君陷入痛苦。仅仅是为了荣誉与虚名,仅仅为了获得一个冠军,我不愿停下我的笔。】

【我就是这样的人。】

【幻加拉还想劝我,但我把他留在了月光之森……他早该回家了,他不该是公主送给我的礼物,从今以后,他自由了。】

【我还要开始考虑其他后事……我给姐姐寄了一大笔钱,这笔钱足够她和桥过上很好的生活。我记得,桥一直想要一台精密的飞艇器械,这下算是实现了他的愿望。对了,姐姐一直很想要一条漂亮的宫廷裙,我会给艾斯达妮公主……不,现在应该称呼艾斯达妮女王了,我会给女王陛下写一封信,请求她赐给姐姐一条美丽的长裙。】

【这样就……可以了吧。】

【应该没有遗憾了。】

【还是有些遗憾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11月29日】

【病情恶化,我看不见了,灯塔先生。】

【但我还能闻到油墨的香气,感触到指尖羽毛笔的触感。】

【我还能落笔,还能创作。】

【依旧坚强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12月6日】

【我听不到声音了。】

【但我仍然能嗅到伊莎花的芬芳,继续坚持写下故事。】

【我感受到千琴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

【「——我们会拥有广阔的未来的,司鹊。」】

【想喝茶听花开的·鹊】

……

【致我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12月16日】

【最后的触觉开始消失。】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

【但我的脑海里——永远有着一个绚烂而无比广阔的世界。】

【理想永远美丽,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在黑夜里等待天亮的·鹊】

……

【致我很好的、永远的挚友苏明安:】

【153年12月29日】

【我已经失去了视觉与听觉,这是我提前写好的一封信。】

【……我和千琴去了最后一个地点,暮光之境。】

【所有旅程已经结束,我们没有获得任何延续寿命的办法。】

【我们被迫停下了旅行,因为我已经开始喘不过气、全身发抖,必须停下来输液维持生命……不瞒你说,这封信是我口述,千琴代笔的……对了,千琴!来和我身上的神明大人打个招呼!(后面伴随着一行更小的字:【神明大人你好,我是千琴。谢谢你一直照顾司鹊。】伴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们最终停下的地方,这是一片有着金黄麦穗的小城,与我幼时生活的麦子村很像。我已无力回到红塔,也无力攀登神山,只能在这座不知名的城镇度过最后的时光。】

【女王陛下回信了,她说,她已经赐给了司画一条极为美丽的宫廷长裙,可司画只是急切地追问,追问弟弟到底去了哪里。】

【为了避免姐姐伤心,我欺骗了姐姐,姐姐仍然以为,我还在作为光辉耀眼的「维里多多之星」周游大陆,尽情享受青年人的浪漫与肆意。】

【不过,姐姐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是「老年人」啦,哈哈……】

【女王陛下还说,她当年定下的盟约依旧有效,即使我已经衰老,但若是我愿意,她依然将娶我为王夫,即刻举行婚礼。让我的名字在王室历史中永存,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享受一切美好之事。】

【不过,我回绝了她。我明白她对我的隐约情愫,不过,我何必耽误她。】

【……灯塔先生,我的挚友。】

【我依然愿意相信你的预言,相信我会活到很久很久以后……相信奇迹会在我濒死时发生,会有着什么神奇的事情降临,延续了我的寿命。】

【然后,在久远的未来,我会与你相见,我们一起去有着金色沙滩的大海,望着远方的苍山,踏足赤忱热土,露出笑容。】

【我想和你们一起看着喜鹊的最后一片稚羽逐渐变成蓝青色,在春天的时候,坐在山坡上写生吟诗,我来写诗,你来讲述那些你以前经历的故事。等写好,我便为你与姐姐雕刻几座人像,在象牙白的石像簪几朵伊莎花。红的是姐姐,白的是你,黄的是千琴,蓝的是徽白。】

【我许愿那会是一个平静而和美的时代,那里会有广阔而遥远的金黄麦子田,风吹过麦子便会跳舞,金灿灿的麦子是一层又一层交迭的阳光。日光降临在我们的掌心,与转世后的徽白一起,我们四个坐在落叶的梧桐树下,望着遥远的鲜红夕阳,一点点弥漫成覆盖天地的烤面包的色泽。然后我会挥起画笔,记录下你与姐姐脸上的笑容。】

【你愿意吗?】

【愿意和我们过那样的生活吗?】

【期待着那一天的·鹊】

……

这是苏明安收到的司鹊的最后一封信。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司鹊18岁时的景象,而是熟悉的黑水梦境。

——他回来了。

司鹊的记忆结束了。

「……后面的呢?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的心瞬间缩紧,强烈的酸楚在胸腔翻涌,他立刻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回到那段第二纪元的、充满阳光与麦子气息的时光中。然而,黑水在他脚边激荡,他像是一个被困住腿脚的囚徒,没有一丝脱离肉体飞翔的征兆。

像是一个突然终止的故事、一首戛然而止的诗。

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圆桌旁,紫发金眸的青年揭开茶盖,品尝着醇香的伯爵红茶,温凉的目光投来:

「灯塔先生,后面的故事已经没有了,你回到了现实。」

苏明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看向司鹊,急于求证道:「司鹊,后来你遇到了奇迹对不对?所以你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今天。你还参加了18岁的创生者大赛,站在世界舞台上夺得了冠军,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在你的带领下,天下人不再歧视创生者……你的十二故事完成了。你与姐姐一起去世界各地旅游,徽白与千琴始终陪伴着你们,你们踏足了广阔而赤忱的金色热土……」

这些都是司鹊的愿望。

苏明安如此叙述着,希望故事结局是这样幸福地发展的。

可,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副本开局,千琴身边空无一人?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这个纪元没有桥,也没有姐姐?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副本开局,徽白会等在红塔?他真的是在当混子吗?他是否在等谁?

「……」司鹊合上茶盖,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那笑容温和、完美、看不出半点情绪外漏:

「灯塔先生。」

「正如你所想,后来确实发生了奇迹。在我濒死的那一天,极为幸运的,幻加拉听到了一位高维的声音,那位高维自称「星火」,认为幻加拉是祂的原初,因此想要赐福幻加拉。于是,幻加拉请求高维的力量,帮我延续了寿命。」

「你所想的那些美好之事,也尽数实现。」

「所以,你实现了你的预言,我也实现了我的所有理想,一切都是美好的、圆满的幸福结局……就是这样。」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岁月太过悠长,我与千琴、徽白追逐各自的理想,因此没有时刻相伴。姐姐与桥则是平稳寿终,并无遗憾。」

「故事是美满的。」

苏明安状似相信了司鹊的话——因为目前来看,司鹊的解释是合理的,也许,后面真的是这样发展的。

……是吗?

故事是幸福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接下来的记忆?」苏明安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哦,那是因为……」司鹊擡起手腕,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世界将要发起大重置,你必须步入下一次旅程了,灯塔先生。」

苏明安看了眼系统时间:【23点52分】,确实没时间继续看记忆了。

司鹊起身,头戴赭色圆顶贝雷帽,深棕色长袍翻飞,踩着漆黑皮靴,掠过飘荡的鲸鱼、彩色的飞鸟、垂挂的紫藤花……走到苏明安面前。

飞鸟悠扬,星色斑斓,海色幽长。

天地之间,彷佛一颗蓝色星球,与一颗彩色星球,正在对望。

那双金色的眼瞳极为专注,稳稳地凝视着苏明安:

「灯塔先生,我可以给你最后的选择。」

苏明安讶异道:「什么?」

司鹊将手抵住下颔,声音又稳又沉:

「开启大重置后,你将通向一条全然未知之路。你不知道会在这最后一段旅程中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也无法确定你真的能拯救翟星、拯救同伴、拯救自己。你有可能满盘皆输,也有可能赢得一切,这些都是完全未知的,道路只能由你亲自走过。」

「你有可能在最后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甚至被人遗忘。」

「你有可能在人们的鲜花与祝福中死去,陷入永恒的死亡,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你也有可能输掉赌约,被主办方夺走分食,从此世上再无『苏明安』。」

「这些结局都是可能发生的,你无法确定你会走向什么样的ENDING。」

苏明安擡起头,专注地回视。

呼吸变得湿润而沉重,耳边很安静。

那对金色眼瞳闪烁了一瞬,语声变得更为和缓:

「……但我给你第二条路。」

司鹊双手一动,左手托举着一盘巧克力慕斯,右手托举着一盘香蕉布朗尼。代表着两条路。

这一刻,广阔的世界之间,似乎只剩下苏明安和司鹊——世界引领者、文明守望者、第七十六代双子「奥利维斯」、世界意识落下锚点之人、能看到时间书页并改变排序之人、谱写「世界之书」之人、故事中的两任主人公。

彷佛火炬在掌间传递,暮色在他们身后舒展,紫发青年将手中瓷碟递出。

「苏明安,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你是选择第一条路,拿起橡皮——擦去目前已有的一切,开启大重置,走向未知的未来。」

「还是选择第二条路,拿起笔——」

司鹊的语声顿了顿,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随即又迅捷又决绝:

「让你的小世界与我的伊甸园立刻融合,藉助我掌握的脱离玩家IP的办法,让你那边翟星的所有人与我这边罗瓦莎的所有人,躲入我们的小世界,步入『新书』,彻底脱离世界游戏。」

「而你联络星火与第十一席,帮你即刻升维,你携带装着翟星与罗瓦莎所有人的小世界,远走高飞,流亡宇宙,让主办方与高维再也追不上你。」

「相信我,宇宙足够大,只要你善于躲藏,你能活很久,谁也找不到你与你携带的小世界。」

「而且,由于世界游戏最终没有结算,你提前逃走了。你与主办方的赌约也不会生效,你不会被主办方夺走,你依然是自由的。」

「这样一来,无论是你的世界,与我的世界,都得到了延续。这是大概率成功的、极为把稳的方法。」

「不需要你步入下一次大重置,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付出死亡的代价。」

「一切在这里,就能得到圆满的结局。」

苏明安静静地听完。

那双金色眼瞳,在他眼里像太阳般耀眼。

此时,给出这种方法的司鹊,在他眼里已经不限于朋友,而更像是「恩人」、「同道之人」。

沉默片刻后,苏明安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猫耳吊坠,轻轻开口:

「很好的办法。好到不能再好……好到让我想要流泪了……」

这真是一个很完美的办法。

但如果真的这么完美,司鹊不会等到现在说。

黑发青年垂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猫耳吊坠,彷佛以此能够换来安心。他好像看到了无数道身影。毕业晚会穿着礼服跳舞的黑发少女,站在遥远的彼端,望着他。

也看到吕树、诺尔、林音、露娜……他们都站在远方,驻足,回头,望向他。

他知晓自己正站在一片黄色的森林中……黄色的森林里分出了两条路。

一条通向全然未知的未来,一条通向已然确定的结局。

他缓缓擡起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幽湖、一片银杏、一颗星球。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他自己的身影,唯有星空与大海……与无数人。

自身犹如柴火,在这漫长的寂静中熊熊燃烧。

……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浮光、一片金黄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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