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心想事成

一声令下,叛军们早已跃跃欲试。

对于叛军而言,对面的勇士营军马并不多,而到了这里,眼看着这宫中唾手可得,到时少不得劫掠和封赏, 因而士气高昂。

张昌随即开始下令吩咐,如何冲击,在他看来,勇士营的火铳固然威力不少,可只要不太密集的冲锋,倒也不必惧怕, 队形分散一些,命人交替突击, 只要冲过去,即可大获全胜。

真正可惧的,却是手弹。

手弹的威力,作为指挥使,张昌曾亲自观摩过,对这手弹的威力有极直观的印象,而应付的唯一办法,就是命前队用大盾,而后队的刀牌手,一手持小盾护头,一手持刀而行。

这样的做法,足以将伤亡降到最低,因为手弹即便落下,遭遇到了盾牌, 若是还未引爆,便会弹开,不至于致命。可即便是在那时候引爆,木盾看上去虽弱,可手弹炸开之后, 射出的钢珠以及铁钉漫天散落,却也足以用木盾吸收的七七八八,因此,虎贲营所带来的盾牌极多。

等传令督促着前进的号角吹起,前排的盾手立即树起了大盾,队伍散开,后排则如长蛇一般,纷纷尾随最先的大盾,身子蜷缩其后,另一只手,将小盾举头,以防手弹自天落下。

所有人预备完毕。

张昌依旧还是不放心,聚集了两千多骁骑,蓄势待发。

他的计划很明显,先用散落的步阵冲锋,时机一到,随即……便令骁骑自两翼疾冲,一举将这勇士营彻底击溃。

一切吩咐完毕,他招手,四五万叛军已是一齐大喝,随即,鼓声如雷,传令兵疯了似得散开,传令进攻。

对张昌等人而言,此战……必须毕功一役,现在趁着锐气正盛,便押上自己的所有力量,源源不断的发起攻击,唯有如此,才能一举击溃眼前的勇士营,而随后,这正德殿中的君臣们,便是囊中之物了。

他勒马,眺望远方,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前队殆尽,则中队为前队,中队覆灭,则后队为前队,我等奉天讨贼,已是万死之罪,成则生,败则万劫不复,当今天子残暴不仁,并非是大陈宗室,他如何对待叛臣,这手段,本将不必说,尔等也清楚,所以……若胜,这京中,本将容你们劫掠三日,保你们荣华富贵,可若是败了,不但尔等无半分侥幸,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也俱都难逃。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唯有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

传令兵们在各部的阵队中游走,扯着嘶哑的嗓音,发出怒吼:“向前!”

“向前!”

咚咚咚……

即便是寻常的小卒,此刻竟有了悲壮感。

他们既贪婪于眼前的富贵,深知只要成功,即便不能建功封侯,也可以靠劫掠,得到万贯家财。

可他们依旧能清醒的认识到,当自己的将军们下令叛乱,他们是毫无招架的,他们本就是最底层的军户,绝大多数人,大字不识,他们从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浑浑噩噩的活着,他们自入了营,生死便掌握在了武官们手里,武官们可以像畜生一样的鞭挞他们,也可以一句话,而令他们吃饱喝足,他们本能的,只是一群盲目的绵羊。

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懿旨,或者说,其实有没有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官们下达了命令,那么……他们下意识的会去做,因为他们根本无从去思考,也没办法权衡利弊,他们既没学过什么道理,也不知这世上有所谓的学问二字,他们只知道,既然将军们不怕,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现在……他们却清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那便是,若是失败了,便一切全完了,他们会死,而死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全家老幼,都会受自己的牵累,自己的妻女会送去教坊司,或是军中成为营JI,自己的父母以及子嗣,要嘛会送至苦寒之地劳役,要嘛,便是人头落地。

没有选择!

这些绵羊,此刻目光发红了。

在武官们一次次的催促之下,他们跃跃欲试,紧接着,一队队的兵马,浩浩荡荡的开始前进,鼓声催促着,这震撼人心的声音,令他们开始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张昌在后队,对此很满意,他不介意牺牲,因为对他而言,只要能胜,任何代价,他都可以接受,他目光竟是掠过了精芒,想到了自己曾在边镇的激昂岁月,随即笑了,朝身边的众将们笑道:“陈凯之放弃了宫门,实是愚不可及,他从前的伎俩,早被人识破,没了城墙守护,吾等有四五万军马,足以将这区区千人的勇士营新军,杀光殆尽,汝南王实有先见之明,当初,就和本将研习破这勇士营新军的战法,别的营不敢说,可是虎贲营,却一直据此操练,倒也有一番模样,你们看,他们是以各队散开的阵型,他们的火铳,穿透力倒还强,可发挥却有限,至于手弹,用木盾也有一些效果,伤亡……固然会不小,可这不打紧,即便用三成的伤亡,即便是死万余人,也足够了。”

他眯着眼,显得得意:“何况,他们未必有这本事,官兵们俱都知道,自己若是后退一步,便是全家尽死,所以,想要靠他们的火铳和手弹击退,却是不易,此战,凭的就是勇气,而我等破釜沉舟,定能全胜。”

众将顿时面带喜色,隐隐之间,这些人竟都开始在不经意间,将张昌奉为了首领,至少……这位张指挥使的安排,看上去确实没有破绽,而且,张昌论兵,也确实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

……………………

贼军……来了。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这正德殿前,本就足够开阔,足以布阵,而且对方竟是以散兵的方式,分为一个个小队冲杀,人人手持了盾牌,确实令沙垒后的勇士营,略有担心。

而且,混杂在后队,分明可以看到大量布置的弓箭手,这样耗下去,若是勇士营的人数再多数倍,倒也能轻易将其击垮,可问题在于,这里只有千人,却还散在数百米的沙垒阵后。

陈凯之已出现在沙垒之后,他背着手,气定神闲,远远眺望着迎面而来的军马,忍不住回头:“叫曾光贤。”

曾光贤匆匆忙忙的小跑而来,到陈凯之身侧候命。

陈凯之淡淡道:“各营的操练,锦衣卫都有过侦查吗?”

“有。”曾光贤笃定的道。

陈凯之便又道:“你看看,此阵,出自哪个营?”

“陛下,看上去,像是虎贲营,虎贲营比之其他各营,操练的最勤,也最有章法,那虎贲营指挥使张昌,倒是一个将才,陛下还记得吗?陛下还问起过这个张昌。”

陈凯之眼睛眯成一条线:“朕记起来了,此人……是靖王的亲家,想不到,这张昌……竟……也叛了。”

曾光贤忍不住诧异的道:“陛下的意思是……靖王……”

陈凯之摇摇头:“不,靖王,朕是放心的,你看这个张昌,如此有章法,定是个久经战阵,行事缜密,却颇有将才之人,有能者,往往不愿屈居于人下,这样的人,若是朕不提拔他,他就会心怀怨恨,朕越是不给他高位,他的怨恨就会日渐加深,一直到他甘愿铤而走险为止,所以说,知人善任,是何其重要的事,不过……这已不打紧了,事已至此,现在感慨,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这个人,给了朕一个警告罢了,待叛乱平定之后,朕要对天下的文武官员,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考察,提拔有才能的人,罢黜昏聩之辈。闲话就不说了,去和许杰说,准备迎敌!”

那许杰兴奋的搓手,反而是曾光贤,面若猪肝色,他觉得勇士营这些人,都特么的是一群疯子,火烧眉毛,叛军都要冲杀上来了,现在贼势这么大,你们呢,还一个个喜笑颜开,这是什么鬼,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所以他匆匆的代表了天子,向许杰传达了命令,许杰兴高采烈的道:“臣遵旨。”

一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曾光贤便忙将目光移开,实在不愿和这样的人多有接触,忙是回去复命。

而许杰,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曾光贤对待自己的态度,却是打起精神:“听好了,听好了,将咱们的意大利炮搬上来。”

意大利炮,是陛下亲自取得名字,这个名字很古怪,不过陛下亲自取了,勇士营上下,也就不敢多问,不过在私底下,他们却也有猜测,这意……不就是心愿和愿望之意吗?大利,而字,就吉祥多了,是美好的意思。

所以……意大利的意思,定是心想事成,有了心愿和愿望,能够得到极好的满足。

所以官方名虽叫意大利炮,而将士们私底下,却叫心想事成炮,于是,众人不得不感慨陛下果然是读书人出身,取个名,都暗藏了这么多机锋。

(本章完)

第961章 必胜

这意大利炮被小心的保存,俱都是用箱子封存,里头充塞了麦秆,这木箱外头,还有小心轻放的字眼,刚刚取出, 能清晰的看到,意大利炮油光发亮,显然,是受了极好的养护。

所谓的意大利炮,其实并非是炮,只是外形像一门小炮而已,而且火力异常的强大, 在飞鱼峰上,经过了无数次秘密的训练,而结果,却令人咋舌。

它的原型来自于马克沁机枪,能够自动连射,为了连续供弹,匠人们制作了专门的,一条长达6米的帆布弹链为其提供子弹。

因为机枪沉重,所以被称之为炮,这时代的机枪,更不可能和后世的机枪相比,这玩意出现在沙垒之后,几乎形同于是一门迫击炮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勇士营在几次试射之后, 都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种武器在运动作战和进攻时使用不方便,而它最擅长的,却是阵地战和防御。

尤其是阵地战,这种完全没有准头的机枪看上去似乎粗大笨重,却能每分钟射出两百发子弹。

唯一令人痛心的却是……它的造价虽然并不高昂,其中机械的原理,也并不复杂,可是使用起来,花费却是天文数字。因为它采用帆布的弹链,所以必须得用特制的子弹,而子弹必须需要大量的铜,铜在这个时代,就是货币,价格本就不菲,最重要的是,这种每分钟射出两百发子弹的怪物,也就是说,轻易的将无数的铜钱射了出去,一天下来,若是持续射击,枪管能够承受巨大的热量的话,差不多一个京师的宅子便算送了出去。

不只如此,很快勇士营就发现,它的准头很差,射程因为连续击发,所以不得不做出妥协,暂时没有在枪管里采用膛线,这就意味着,它的射程比之步枪要短,威力……也不及步枪。

而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能顷刻之间,射出无数的子弹。

倘若是勇士营以多打少,或者是双方的兵力没有太大的差距,这样的武器,简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以说,它除了有一个无法比拟的优点之外,几乎浑身都是缺点,可现在……

摩拳擦掌的许杰眼睛发亮,因为五十门的意大利炮已经排开了阵势,除此之外,还有五十门同样的意大利炮作为备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勇士营早发现这意大利炮因为是连续击发,所以并不可靠,容易造成卡壳之类的毛病,因此专门留了一些备用。

意大利炮一架,下头有专门的三角托固定住炮身,后头则有专门的士兵操纵,另外,还需两个步卒伺候着,一个是为其装弹,装弹之人将帆布弹链卡进炮中,负责在射击的过程中捋平弹链,而另一个,则提着水桶,随时准备给炮身进行浇水降温。

这意大利炮因为那疯狂的射速,其中最大的难题就在于在这持续射击之中,枪管几乎无法承受高温,若是不进行降温,那么在一炷香之后,几乎枪管都会变形甚至出现炸膛的危险,而勇士营则采取了一种古老的办法……就是浇水。

这一门门的意大利炮,蓄势待发,而其他的勇士营士卒,也已经进入了自己的战斗岗位,有的预备好了手弹,有的端出了火铳。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操纵意大利炮的炮手被人称之为‘财神’,心想事成嘛,除了财神爷,谁能令人心想事成呢?五十个‘财神’们一个个就像是被人架上了刑场。

因为这意大利炮在设计之初,为了保证疯狂的射速,就几乎已经将所有的问题排除在外,它本身就是为了疯狂射击而生,正因如此,自然,它对操控它的人而言,并不太友好,比如强大的后坐力,连续击发的子弹会不断产生后坐力,而在意大利炮后操纵的人,不用几分钟,便会双臂发麻,然后欲仙欲死,据说有人连续操控过两炷香,然后整整两天的时间里,都觉得自己的手臂不属于自己,失去知觉。

对面的叛军,已是铺天盖地而来。

许杰弯着腰,举出单筒望远镜眺望着,他喜滋滋的高呼:“都稳住,不要乱,不要怕,听哨声行事,来来来,给我喝口水。”

让身边的亲兵取了水壶来,他仰头喝了水,随即又高呼道:“要小心弓箭,身子尽力蜷在沙垒之后。看不出来,这些贼军,倒还称的上是训练有序,想不到啊想不到,不错,嗯……很不错,打起精神了,准备。”

新兵们表现的很紧张,好在他们的职责,主要是用火铳进行射击,躲在沙垒之后,和操练时没什么分别。

老兵们就不一样,他们往往会争抢好的岗位,比如负责投弹,负责意大利炮之类,用他们的话来说,那玩意痛快,端着火铳,像女人一样。

沉默。

死一般的沉寂。

在这沉寂之中。

突的,便有箭矢飞射而来。

这弓箭,射的并不密集,而勇士营的官兵们,大多都头戴着钢盔,一般的弓箭远程抛射,还真未必奈何的了他们,何况,他们还躲在沙垒之后。

不过显然,叛军根本就没指望弓箭造成勇士营大规模的杀伤,这更像是想要依靠弓箭,暂时压制勇士营,好使真正的前锋主力进行冲锋。

而沙垒之后的勇士营,面对箭雨,却没有反击,个个一动不动的蜷缩在沙垒之后,表现的极为冷静。

偶尔,会有人闷哼一声,显是有人中箭了,在后队,则有待命的预备队和大夫弓着身,抬着担架,将人拉下来。

在几轮箭雨之后,似乎对方发现这样并没有太多的效果,因此箭雨便更加稀疏了。

反而是张昌开始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他对勇士营有过许多的研究,一直以来,他似乎将勇士营当做是假想敌,正因如此,所以针对勇士营的优势以及作战方式,他有极高的了解,他开始目测着,忍不住问左右道:“现在前锋距离勇士营还有多少步。”

亲兵道:“大人,至多,也就一百三十步了。”

张昌皱眉,喃喃念道:“一百三十步,怪了。”

倒是身后一个都督见状,忍不住道:“如何怪了。”

张昌冷着脸道:“根据本官对勇士营的了解,大致到了这个距离,便可大致可进入勇士营的射程了,所以往往在此时,对方便会进行射击,可这一次,却是奇怪,为何还不放铳?”

那都督听罢,也是一头雾水:“或许……有其他原因吧,又或者……他们的弹药不足?”

张昌却是抿嘴不语,他才不相信这个解释,这种理由,除了安慰自己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叛军已经越来越近了。

一百步……

八十步。

交战的双方,几乎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的面孔。

而这一次,勇士营却依旧沉得住气,他们在百米面宽的地方,安静的躲在沙垒之后,仿佛一丁点,都没有将眼前的敌人放在眼里。

张昌则深锁着眉头。

不对劲。

现在,早就进了对方的射程之内,对方还不开火,要等到什么时候?

莫非……他们以为,离的越近,原来散开的队形,会密集一些,所以想让这千军万马密集一些后,再进行射击吗?

若是如此……就太愚蠢了。

对方人少,若是离的太近,即便他们的火铳杀伤力更大,可自己的兵马毕竟源源不绝,只要有人冲入了他们的阵地,岂不是顷刻之间,便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五十步……

已到了五十步。

张昌觉得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

身后的众将,也是喜上眉梢,这绝对是一个可喜的距离,这就意味着,只要一个冲锋,便可和对方短兵交接,而勇士营没有了火铳的远程射击优势,自己的兵马,是他们的数十倍,他们……这是找死。

虽然张昌无法理解,勇士营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

那就是……距离胜利,只有五十步之遥,不能错过战机,他猛地一下,扬起手,狠狠握拳,重重的辉下,发出了怒吼:“疾攻,疾攻!”

他一声咆哮之后,战鼓如雷,且这战鼓,愈发的频繁,宛如千军万马在咆哮。

这是全体进攻的命令,意味着,原先散开的队形,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前锋几乎已经贴近了对方,那就发起最后的冲刺。

这鼓声,令铺天盖地的贼军大受鼓舞。

于是,叛军们一齐发出了怒吼:“杀!”

无数的长刀扬起。

数不清的人密密麻麻的堆砌一起,无数人朝着一个方向,此时,他们已不畏惧任何火铳了,因为……胜利就在眼前。

四十步!

张昌的瞳孔一收缩,仿佛自己已经度过了紧张的时刻,于是面上挂起了笑容:“必胜了。”

只是在这时,一声火铳声响起。

啪……

铳声清脆,干净利落,随后,冲在最前的一个叛军直接倒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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