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江湖在脚下

一股自北方天极草原南下的寒潮,侵袭了锦天府。

就像是去年的冬天舍不得离去,索性杀了一个回马枪。

春暖花开的三月间,一下子就冷得跟寒冬腊月一样。

再加上连日阴雨,排水系统瘫痪几度水漫金山……

刚从北蛮人那里学到了什么叫做失望的镇北军将士们,又从狗操的生活那里,领悟到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命途多舛”。

这不是个值得高兴的进步。

正在例行巡营的霍鸿烨,内心就很是沉重。

他没再穿他那身儿代表着他王府世子身份的华贵绛紫色蟒袍,改穿镇北军的制式校尉甲。

连他那张曾经让张楚为之惊叹的“盛世美颜”,都因为泥浆和雨水变得泯然众人矣。

张楚若是能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觉得这种巨大的前后对比,和他记忆中那些最喜欢装普通人去撩妹、去收小弟的霸道总裁人设,很相似。

但霍鸿烨的境界,可比什么霸道总裁高多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

张楚会。

霍鸿烨当然也会。

就好比他现在看到三三两两聚集在瓦檐下烤火,武器甲胄全扔在一旁,如同一帮溃兵的部下们,心头恼火得恨不得拖两个出去砍了以振军纪,他都强忍着没吭声。

北伐始终打开不了局面,底下的将士们日子不好过,他这个主帅,又何尝不要倍感煎熬?

京城来的催战令,像雪片一样往他手里飞。

北伐损兵折将,兵源告急,但玄北州已无丁可抽。

还有粮草告急,诸郡郡守却诸多推诿,迟迟不肯交粮。

北伐之势,已成火炉。

他霍鸿烨,现在就被各方力量架在这个火炉上烤!

能维持眼下这个局面,他已经用上洪荒之力了。

冒雨从上原郡赶回来的青衣老仆,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更换,就来兵营里见他:“公子,老奴回来了。”

“幸苦了。”

霍鸿烨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问道:“张楚提了什么条件?”

青衣老仆:“公子,老奴没见着张楚的面儿,他直接令罗大山将秘法给了老奴,打发老奴回来。”

霍鸿烨闻言,沉重的心情终于略微好了一些:“验证了吗?”

青衣老仆:“老奴已经命人秘密验证,很快便有结果了!”

顿了顿,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您说张楚这是不是在还您前番赠他地心火种的恩情?”

霍鸿烨转身往帅府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依你看来,这份秘方只值一枚地心火种?”

青衣老仆跟上他的步伐,道:“老奴琢磨一路,就是没琢磨明白,您说张楚用这个叫炸药的东西,连气海境都杀了七八个,怎么着也不只值一枚地心火种吧?但既然不值,他为何不提条件?”

“你来我往……”

霍鸿烨面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便是交情!”

青衣老仆并非蠢人,只是身处位置不一样,所思所想不一样,经霍鸿烨这么一点拨,顿时明悟过来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他张楚觉得,他现在是玄北武林盟主了,可以与您平辈论交了?”

霍鸿烨颔首道:“他玄北武林盟主的身份,确实够资格与我同辈论交了!”

青衣老仆沉吟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感叹道:“此子确非凡人,短短三年间便能从一籍籍无名之辈登顶玄北武林盟主,老奴活了这么些年,也就见此一人!”

霍鸿烨没搭话,心底却也是感慨万千。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张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以前他不愿意承认张楚比他更有能力,不愿意承认他嫉妒张楚。

以致每每张楚遇到难解的局面,他都选择袖手旁观,而不是雪中送炭……

现在他不纠结了。

连李家都败在张楚手下栽了大跟斗,他还有什么值得纠结了?

青衣老仆看不见霍鸿烨的脸色,小声道:“公子,粮草的事,要不也让张楚帮帮忙?这件事我们与州府扯皮很棘手,但在张楚手里,也就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霍鸿烨略一沉吟,道:“那这样,你再跑一趟,找张楚说这个事,顺便将紫龙带过去,就说这是我送他升任玄北武林盟主的贺礼!”

“这怎么行!”

青衣老仆震惊的说道:“那可是王爷亲手为您铸的佩刀!”

霍鸿烨:“一把刀而已,若能换来北平盟这个盟友,还是我们赚了。”

“再说了,祖父大人既不能出面主持大局,那再铸一把刀,也不算幸苦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青衣老仆却噤若寒蝉,蚊蝇大的声音都不敢出。

……

“吁。”

张楚与大刘、红云一行三人,自上原郡返回返回北饮郡,途经一条岔路口时,张楚突然勒住胯下健马停了下来。

张楚打量前方的两条岔路。

一条通往太白府。

一条通往武曲县,再转一次道便是狗头山太平镇。

张楚思忖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去太白府!”

他拿了主意,大刘和红云自不会有什么异议。

三人沿着马道一路狂奔,又行了三四十里路,忽见前方有一个村镇。

马道的路旁,还有一派供来往商客歇脚的茶摊。

“前边茶摊歇息。”

张楚喊道。

“是。”

大刘与红云回道。

这一排茶摊里歇脚的人不少。

三人下了马,张楚负责找空桌,红云取了茶叶干粮去找老板借热汤,大刘着伺候三匹健马喝水吃草料。

“咔嚓。”

张楚等着红云泡茶,一声干净利落的劈柴声忽然传入他耳中。

普通人劈柴,通常都是两斧头。

第一斧,先用巧劲儿,将斧刃劈入柴火内。

第二斧,连斧头带柴火一起提起来,大力跺在劈柴垛上,借斧头的夹角,强行将晒干的柴火撑开。

这样劈柴,既省力,又安全……比如劈空了闪到腰,力量太大柴火飞出去伤到人。

而张楚听到的劈柴声音,却只有一声!

而且干净利落,完全没有普通人劈柴时的生涩感。

他好奇的回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隔壁茶摊边缘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浅青色锦衣,腰间悬挂着一枚羊脂玉佩的清秀少年郎,手提着一把颇有古意的长刀,站在劈柴垛子前很认真的劈柴。

一个麻衣草鞋的佝偻老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侧,劈柴的斧子就在他手边。

很有意思的画面。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美少年,身上的血气波动竟然十分接近八品!

在这个少年之前,张楚见过的最优秀的少年英才,就是武士楼的谢啸青。

十八岁的八品。

但谢啸青那是家学渊源极深,武士楼在西凉,可是仅次于天行盟和无生宫的强大势力,比昔年的天刀门都还要强一筹!

张楚心头闪过几个念头,笑道:“喂,小家伙儿,你干嘛抢老大爷的活计?”

这条路是北饮郡通往西凉州的主路,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茶摊里的人不少,不乏佩刀悬剑的江湖中人。

他一开口,这些人就齐齐望了过来。

张楚当然不会怯场,依然笑吟吟的望着那个少年郎。

适时,大刘饮完马回来,见状不声不响的将飘雪轻轻往桌上一搁。

霎时间,所有打量张楚的目光就全收回去了。

普通人看到飘雪,便知张楚也是习武之人,知道惹不起。

江湖中人看不透张楚的境界,却能大概感应到大刘的境界,同样知道惹不起。

那厢的少年郎,听到张楚声音回过头看了他一样,没好气儿的撇着嘴道:“喊谁小家伙儿呢?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啊!”

张楚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

是啊!

“哪怕是两世为人,我的年纪应该也大不到哪儿去啊!”

“怎么现在看到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都觉得是小家伙儿了呢?”

张楚陷入了一种突然变老的自我怀疑中,和少年人第一次被小孩子喊叔叔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一旁的大刘见状,还以为自家大哥是被那少年郎给噎住了,憋着笑冲那边的少年郎挑了个大拇指:牛啊,连咱玄北州的武林盟主你都敢噎!

何为武林盟主?

就是只要张楚不嫌烦,玄北州每一个习武之人,他都可以管束!

当然,权力与义务总是相辅相成的。

平时日玄北州的江湖中人们任由张楚管着,可天塌下来的时候,也得他这个高个儿的去顶上。

比如,其他州的高手来玄北州大开杀戒!

再比如,玄北州府突然对玄北江湖下手!

张楚很快就回过神,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明白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厮杀,耗去了他太多的心力。

所以他这具躯壳虽然还很年轻,但张楚灵魂,却已经很苍老。

那厢的少年郎,很快就将堆积在路边的柴火给劈完了,笑着问道:“老人家,还有吗?我一次帮你劈了,免得您老再忙活。”

佝偻老人慌忙摆手:“没有了没有了,快请坐,浑家、浑家,把伢子拿回来的绿豆糕拿出来小哥儿尝尝。”

少年郎还刀入鞘,笑着摆手道:“不用啦老人家,顺手而已,不麻烦的。”

张楚见状高声邀请道:“小兄弟,不嫌弃的话,过来喝口热茶。”

适时,红云托着一壶茶水和两碟馒头出来。

少年郎见状,大大方方的就过来了。

张楚亲手抽出一根条凳,请他坐下。

“小兄弟今年多少大了?”

张楚用筷子叉起一个馒头递给他,自己也叉起一个慢慢吃。

他不是个喜欢交朋友的性子。

因为交朋友交到最后通常都会发现,大部分人都不值得交。

知己、挚友,有了三两个,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但这个少年郎,他很欣赏。

因为少年郎身上有一股极为少见的赤子之气。

赤子不是幼稚。

幼稚是什么不懂。

而赤子,是懂了之后,依然愿意去相信、依然愿意去热爱。

张楚自己是没有的。

他是属于那种被一块石头绊倒过,下一次再见到这块石头,要么绕开它,要么踢碎它的人。

所以他被江湖这个大染缸污染之后,他变得比其他江湖中人更阴,更狠!

区别只在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无能之辈,发起狠来只会玩些丧尽天良的阴毒招数。

而张楚发起狠来,是什么都不顾,天若有形,他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其实大雪山一役后,江湖上已经有很多人私底下都称呼他为魔头、称呼北平盟为魔教。

张楚听说了。

他不在意。

少年郎接过张楚递过来的馒头,道了一声谢后,直接就喂到嘴边啃了一口,完全没有老江湖那种出门在外,连空气都恨不得用根银针验一验毒的被迫害妄想症。

不过张楚虽然也觉得他这种态度很不谨慎,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止不住的越发柔和了。

“我十六……不,再有三个月,就十七啦!”

张楚点了点头,道:“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家里没派人跟着?”

少年郎摇头:“我爹说,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还要学会照顾别人。”

张楚想了想,道:“你爹是个好人。”

“可不!”

少年郎咧着一口大白牙,很是自豪的笑道:“就我们那十里八村,提起我爹没人不说他好!”

张楚笑了笑,心头差不多明白这小子的出身了。

他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刀,道:“对了,我刚才瞧你佩刀古朴,颇为不凡,是你家的家传宝刀吗?”

少年郎一拍刀鞘,惊讶道:“好眼力啊,这刀就是我家的家传宝刀。”

张楚:“能给我瞧瞧吗?”

少年郎随手解下腰间的长刀拍在桌上,豪爽的说道:“拿去!”

张楚笑了笑,拿起长刀,拇指轻轻一挑刀格,只听到“铿”的一声刀鸣,长刀闪电般飞出。

他探出手精准的抓住刀柄,将刀竖在面前,两根手指慢慢抚过刀身。

刀身微凉,刚劈过柴火刀刃也没有任何的缺口。

“好刀,好刀!”

张楚赞叹,这把刀巅峰之时,应当与飘雪不相上下。

只可惜,现在和惊云一样,刀意已老,只剩下一具坚硬、锋利的躯壳,对下三品武者来说,它或许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对气海大豪而言,和铁匠铺卖十两银子一把的雁翎刀没有任何区别。

他还刀入鞘,交还给少年郎:“这么好的刀,还是用它行走江湖吧,别用它劈柴,太委屈它了。”

少年郎有点迷糊:“我不就是在行走江湖吗?”

张楚失笑道:“你管劈柴叫行走江湖?”

话一出口,他突然愣住了。

少年郎刚才帮老人家劈柴,算行走江湖吗?

不算行走江湖吗?

张楚好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抓住。

“反正我爹打发我出门的时候,就告诉我说:江湖在脚下……”

张楚沉默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脑海中激烈的碰撞,产生的火花不停的冲击着他的三观。

经历的这么多的事,他的三观早就坚如磐石。

但此刻在那两种思想的碰撞中,他的三观竟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江湖,不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你算计我我利用你吗?

江湖,不是人心的鬼域吗?

不是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

直到少年郎将桌上的最后一个馒头都吃了,张楚才终于回过神来。

“嗝。”

少年郎打了一个饱嗝,不好意思的抚着肚皮道:“我吃的有点多……”

张楚温和的笑了笑,抓起桌上的飘雪递给他:“这是我的佩刀,你想看看吗?”

“可,可以吗?”

少年郎早就注意到这把光看刀鞘便知不凡的宝刀了,只是他所接受的教育,令他无法提出观看他人佩刀的无礼要求。

真正有修养的人,都是很他人很宽厚,对自己却十分严苛。

张楚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少年人兴奋的在衣裳上拭了拭了双手,珍而重之的双手接过飘雪,先是仔细的观赏了一会儿刀鞘与刀柄,然后才握住足有尺余长的刀柄,微微一用力。

“铿……”

刀鸣声大作,少年郎握刀的手像触电一样颤抖不止,几乎要抓不住刀柄。

张楚抬起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喧嚣的刀鸣声登时就偃旗息鼓了。

茶摊里的江湖中人们此刻都一脸惊骇的望向这边……哪怕是练武练进脑浆子里的莽夫,此刻也明白自己怕是遇上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

“好刀!”

少年郎激动的一对眼珠子都在放光。

哪个刀客不爱宝刀?

“喜欢吗?送你了!”

张楚笑着问道。

少年郎想也不想的就说出了一个“喜”字儿,然后陡然反应过来,讪讪的笑道:“我爹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还说过,君子无功不受禄……”

张楚:“那你爹有没有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年想了想,点头道:“说过。”

张楚顺手就将飘雪推入他怀中:“这便是我的涌泉!”

说完,他直接起身:“大刘,牵马!”

少年郎一脸懵逼。

外边人的涌泉,这么贵的吗?

(本章完)

第508章 诸事缠身

张楚在太白府耽搁了两日,正好与率领红花堂大队人马回上的骡子回合。

碰巧,乌潜渊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阳光下的狗头山披红挂彩,乌溜溜的人头攒动着从半山腰一直排到了山脚下。

满山的旌旗。

满山的锣鼓。

满山的亲朋。

鼎沸的欢呼声中,张楚率大队人马上山。

他注意到,许多弟兄弟都使劲儿拍了拍灰扑扑的衣衫,用力的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还有许多弟兄的眼睛里,都升起了蒙蒙的雾气。

张楚很想笑他们没出息,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视线却也有些模糊了。

这一刻,在外边流的血、流的汗,都值了。

这一刻,满心满身的疲惫,都留在山外了。

我等,愿为我北平盟再战十年!

张楚给乌潜渊也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大刘里扶着老大夫华仲景从马车里走下来时,站在镇门外迎接他们凯旋的乌潜渊脸上,不由的浮起苦笑。

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先前张楚为什么会那么莽撞的冲进上原郡,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原来是怕他撑不住。

张楚无视了乌潜渊脸上的苦笑,他亲自扶着老大夫行至乌潜渊面前,风轻云淡的笑道:“华大夫,以后这个白头佬就劳您多费心了,您只管想法子给他治,缺什么药材您告诉我,我想法子弄,这家伙若是不遵医嘱,您也告诉我,我一定让他踏踏实实的配合您医治。”

乌潜渊的脸色,越发的愁苦了。

白须白发白衣,拄着一根手杖如同世外高人一般的老大夫华仲景,打量着乌潜渊的脸色,慎重的点头:“老夫尽力而为。”

张楚转过身,冲身后风尘仆仆的数千红花堂弟兄一挥手,大声道:“到家了,大碗酒、大块肉,可劲吃、可劲造,咱家不差钱儿!”

“哦~”

欢呼声震天:“帮主威武!”

……

小别胜新婚。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气喘吁吁的小夫妻身上。

知秋贴在自家男人的胸膛上,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他不在家的每一个夜晚,她都睡不踏实,总是一闭眼就莫名的惊醒……

她轻声呼唤道:“老爷。”

张楚下巴搭在她的头顶上,慵懒的从鼻腔里喷出一个音儿:“嗯?”

知秋心头思绪万千,张了几次嘴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最后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小声的:“上半年……您不出去了吧?”

张楚能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唯恐犯了什么忌讳。

他心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索性用下巴点了点她的头顶,笑道:“不想我出远门就直说呗,怕个啥。”

知秋扬起脸,很认真的看着他,乌黑的眼睛映衬着灯光:“骡子他娘说,男人要出门干事,女子不能留,一留准出事。”

张楚一下巴将她的头按下去,哼了一声,道:“迷信!”

被他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呵斥,知秋心里踏实了,侧耳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眼神越来越模糊。

张楚却是老实的在心头盘算了一会儿,说道:“这个月月底,我可能还要去一趟玄岭郡……只是去办点事儿,不动刀枪。”

“完了,应该就能安稳一阵儿了。”

“对了,这阵子有两件事得你出面去办。”

“第一个事,是骡子成亲的事,这次去上原郡延误了他的婚期,你明儿去找个先生挑个好日子,要近,不能再等太久,完事了派人知会女方的家长一声儿,他娘没个主意,这事儿还只能你这个大嫂出面,嗯,骡子这大半年时间跟着我东奔西跑,连跟媳妇儿谈个情说个爱的时间都没有,咱得好好补偿他,把他这事儿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的。”

“第二个事,是乌老大的事儿,那家伙……嗨,总之,你得抓紧给他找几个婆姨,嗯,多找几个,哪怕花钱买呢,只要身子干净、模样周正,就塞他府里,别管他说什么,反正就是尽早让他留个后……你在听我说吗?”

张楚一低头,才发现知秋已经睡着了,匀净的呼吸还带一点很轻微的鼾声。

他笑了笑,搂着她的脑袋慢慢闭上双眼。

……

第二天,州府许诺给张楚的三万大军与两位五品大豪,和太平镇升格太平关的正式公文一同抵达太平镇。

张楚带着前太平会首席建筑师老牛,在狗头山周围转悠了小半日,最终决定,在狗头山的山脚下修筑军营,以及永久性防御工事。

他所规划的永久防御工事,借鉴于长城,以坚墙、箭塔构成防御圈,全长五里,高六长、宽三丈三,预计要发动两万劳工,工期十个月。

北平盟不是官府,没有施行徭役的资格。

这么大的工程,得花钱。

很多很多钱!

如果要一次性拿出来,就是把张楚和乌潜渊哥俩一块儿打包卖了,他们也拿不出来。

但细水长流,按月支付工程款的话,北平盟支撑得住!

以前太平会只占据了北饮郡一地,每个月的纯收入都在十万两以上。

而现在的北平盟,麾下有玄北州四郡之地,外加西凉两郡、燕北州两郡,拢共八郡之地,正好一州!

粗略的计算,北平盟每个月的进项,也在一百万左右!

而真实数字,只会多,不会少!

因为以北平盟的体量,已经不需要底下的弟兄,抡着刀子出去抢生意。

会有很多人,哭着喊着、追着赶着,求北平盟和他们一起做生意……

更重要是,以前的太平会还要给太白府上贡。

现在的北平盟,还需要给谁上贡?

给州府?

阎守拙怕是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说个不好听的,就北平盟这个体量,要是遇到什么大洪水、大旱,张楚只要一脑抽,就能揭竿而起席卷燕西北三州!!

当然,张楚不会脑抽!

但这种事,从来都不看你愿不愿意,只看你能不能!

阎守拙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只要不犯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需要来赚这种杀头钱?

真当州府派来的那三万大军,是来保护张楚的?

而张楚之所以大兴土木,不惜投入北平盟未来十个月的大部分收入来修建这一座永久性防御工事,既不是吃饱了撑的,也不是钱多得烧得慌。

他是经过了诸多考量后,拍板决定的。

这个时代,因为时常有土匪山贼作乱,以及战乱防御敌人等等,所有的城池都筑有又高又厚的城墙,庇护城内的平民百姓。

而城墙的高大、厚实程度,也常常作为评价一座城池规模大小的重要参考标准。

比方说当初太平会兴建太平镇的时候,就是先建的城墙。

而张楚所规划的这座防御工事,建成后会将整座狗头山包围起来!

也就是说,等到这个防御圈建成,狗头山上随处都可以修建房屋!

这是什么?

一座巨大的山城!

当初张楚修建太平镇的时候,只是为了安置他从锦天府迁出来的两万多四联帮帮众家眷,后来因为要接收现乌潜渊迁来的一万五千人,又扩大的了一些,但因为山腰之上地势限制,再怎么扩张也就那么大了。

到后来,太平会制霸北饮郡,大量的人口涌进太平镇,原本就显得有几分不宽敞的太平镇,慢慢的就变得逼仄了。

那每日进出镇门的人龙,都要排到天黑!

而现在太平会晋升为北平盟,统御一州江湖,太平镇自然也就成为玄北州州府之外的另一个经济中心。

届时,太平镇的人流、物流,只怕要翻好几倍!

所以,太平镇扩张成“太平市”,势在必行!

当然,张楚投入的人力、物力,也不全是有去无回……

这里就不得不再重点介绍一下他前世的身份……我,张楚,房开之子!

……

张楚回归太平镇的第三天。

一直留在玄北州压根就没回西凉州、燕北州的武士楼谢君行、谢啸青父子,石氏石一昊、石一天、石一龙三兄弟,联袂上太平镇。

五人与张楚、乌潜渊一起,进行了北平盟第一次全体高层会议。

北平盟的高层职位,乃是在武士楼和石氏决定加入北平盟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

张楚出任北平盟盟主。

乌潜渊出任北平盟军师……正式的称呼,是大护法。

谢君行出任北平盟大长老。

石一龙出任北平盟二长老。

而这一次会议,商量的加盟的模式。

行过一整天的切商、博弈。

最终谢君行决议将武士楼彻底并入北平盟,武士楼精锐的人马一分为二,一半调遣回狗头山总舵听用,另一半留手西凉州分堂,而谢君行本人,先坐镇西凉分堂,助西凉分舵舵主谢啸青稳定局面,待谢啸青晋升七品后,再回总舵坐镇,执掌北平盟赏罚。

而石氏,因为石氏乃是地方强豪,树大根深,支脉甚多,张楚与石一昊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无法平衡各方利益,最后只能无奈的退而求其次,石氏采取与北平盟全面合作的方式,加盟北平盟。

石氏的所有地盘,北平盟皆可入驻,石时所有的生意,也可以交由北平盟与石氏共同经营,作为交换,石一天将出任北平盟燕北州分堂堂主,而石一昊以后则坐镇狗头山总舵,执掌北平盟盟规。

看起来张楚占了大便宜是不是?

空手套白狼吃下了西凉武士楼和石氏这两大势力数代人的经营,平白的让北平盟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了好几倍。

但这天底下,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北平盟与武士楼、石氏利益交换的核心,其实不在地盘、生意。

而是在于谢君行和石一昊坐镇狗头山总舵这一点!

狗头山总舵,毕竟是张楚的地盘,哪怕是谢君行和石一昊已成北平盟长老,在狗头山待着肯定也没有在他们自家的老巢待着爽利!

天高皇帝远的,他们说了就算。

张楚的手伸得再长,也只能在一些重大决策上指挥他们,其余事务,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眼巴巴的丢下儿子,丢下族中弟兄,来狗头山寄人篱下?

谢君行与石一昊,都是四品大豪!

还都是四品顶峰!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凡俗的荣华富贵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唾手可得!

就好比谢君行,他即便是离了武士楼,只要他想,无论到哪里他都能轻而易举的拉杆子扯出一大票人马、掠夺一大批生意,花上几年功夫调教,绝对不比他武士楼差多少。

若是不怕束缚,投身官场,顷刻间就能博得一尊正三品的乌纱帽!

但问题出在这里!

谢君行想制霸一郡、两郡,很容易。

但他若想制霸一州,就千难万难,一不小心就得丢了性命……之前的上原郡杀局,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若投身官场,混一顶正三品的乌纱帽是很容易。

但他如果想弄到一顶如阎守拙那种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的乌纱帽,同样是千难万难!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真正做主都是高高在上的飞天宗师们。

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外来者,分走自己的运气!

外人分一点,他们就少一点。

哪怕他们自己用不着,低下还有许多后辈排着队!

先前玄北州都烂成那个地步了,玄北州的宗师们都宁可扶持张楚这种刚晋升六品的小家伙,也不肯接纳其他州的四品大豪入主玄北州。

石一龙也是这样。

他也是在燕北州进无可进,才会率领族中弟兄进入上原郡,当搅屎棍拼命搅乱局势,去博取那一线晋身之机。

而他们之所以会和北平盟合作,而不是与天行盟、无生宫合作,也只是因为,北平盟的气海境少,他们一进入北平盟就能得等高位,不用和其他四品大豪论资排辈。

谢君行和石一龙打的算盘,张楚心知肚明。

但他知道,也没什么办法限制。

这个条件,是武士楼和石氏加入北平盟的出发点。

他如果拒绝这个条件,或者在这个条件上限制谢君行和石一龙,那今儿的会不用开了,谢君行和石一昊立马就会翻脸!

北平盟现在的确很需要武士楼和石氏的帮衬,张楚不能与他们翻脸!

北平盟一口吞下玄北江湖这一步,实在太着急了。

按照张楚原本的计划,这一步至少也要等到他五品大成,看到四品路之后,才会考虑这一步棋。

他是没办法,乌潜渊等不了那么久了!

虽然他最终险之又险的成功了。

但成功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

玄北江湖是一大块人人都想吃的五花肉。

抢这块五花肉很危险。

一口气吃下这块五花肉,依然很危险。

处理不好,他会被活活撑死!

张楚需要时间。

他和州府交易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

今天这场会议,同样是为了给他自己争取时间。

用他暂且用不到的玄北江湖的气运,换取谢君行和石一昊这两个四品大高手给北平盟保驾护航,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不过张楚倒也不太担心谢君行和石一昊立地飞天后,会转过头打压他。

这俩人若是在玄北州立地飞天,那就算是玄北江湖的人了。

到时候,风四爷他们这些玄北飞天宗师,自然会出面主持公道……

就算到时候风四爷他们拉偏架,不帮他主持公道,那时候他想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不要这个盟主,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了。

而且,张楚也不是一点制衡这两人的后手都没有!

……

北平盟第一次高层全体会议,还通过北平盟的组织架构。

即日起,北平盟下设三大堂口:玄北堂、西凉堂、燕北堂,一堂镇压一州!

三大堂口之下,再八字分舵:春、夏、秋、冬、阴、晴、雨、雪,一舵执掌一郡!

此外,所有堂口分舵内部,一律设四部:红花、青叶、厚土、三川!

一应令牌印信,皆待四月初八太平关武林大会之上,再行授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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