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六章 夜话韩桐

伊市,圣达酒店顶层。

韩桐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说道:“这茶是我自己带来的,你尝尝。”

李致勋松了松衬衫领口,伸手端起茶杯问道:“韩兄,你对交换人质的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吗?”

韩桐这几年不管是外表,气质,以及外在表现出的性格,都跟之前有很大不同。他以前是个自信的公子哥,虽然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欠点火候,缺少经验,但总体来说,他待人处事也算是给人一种大家风范的感觉。

但现在的韩桐看着有些不一样了,他在燕北被粮王逼的跳楼,右腿摔断,到现在骨头里还打着钢板,走路时有明显的跛脚,后来又被秦禹倾其全力撵出了松江,几年的谋划,落得满盘皆输。从那儿以后,他就给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外表上,韩桐依旧看着挺儒雅,挺内敛的,整个人似乎变得沉稳不少。可你要长时间跟他接触,就会发现,他无意中流露出的某个眼神,或者某个动作,又会给人一种很阴郁的感觉。

韩桐坐在沙发上,动作慢悠悠地摆弄着茶具:“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是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你说。”李致勋点头回应。

“你了解秦禹吗?”韩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致勋问道。

李致勋思考半晌:“说实话,不是很了解。秦禹进入九区军政舞台的时间太短,我们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

“我了解他,呵呵。”韩桐笑着回了一句。

李致勋沉默。

“秦禹最开始起家,主要靠着三个人。”韩桐放下茶壶,轻声细数道:“地面上的马老二,警务系统内的老猫,以及现在天成药业集团的掌门人,于瑾年。”

李致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最开始搞药线,秦禹和九区奉北的龙兴集团发生了利益摩擦,在那次事件里,当初马家的掌门人,也就是马老二的亲叔叔死了,从那儿以后,马老二就跟秦禹死抱一团了。”韩桐插着手,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秦禹想当司长,马老二就给他维持黑街地面的秩序;秦禹想做响儿的买卖,马老二就用他在地面上的能量,去给秦禹打通渠道。后来天成跟我们发生利益冲突,马老二也是天成内非常重要的一环。打龙城,他出人出力;松江暴乱,他也从黑街区给秦禹叫了几千人上街游行。这几年,天成在松江窜的这么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马老二在地面上的统治力。当然,秦禹也给了他丰厚的回报,除了经济上的以外,马老二在天成的核心班子里,也至少是前五的角色。”

李致勋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马老二的位置这么高,那为什么秦禹还同意他来五区冒险,当个以命相搏的枪手?”

“很明显啊,这是为了给马老二镀金啊。”韩桐淡笑着说道:“只要他成功参与了这个事儿,那回到九区,军情人员的身份,以及上升通道,就全部打开了啊。这更有利于增强马老二在政治关口的能量。因为那时候秦禹已经知道,他自己要被调往川府了,但他在九区也有不少对手,所以临走之前布局,给自己穿上防弹衣,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这些信息都是李致勋之前完全没有掌握的,他听的津津有味,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只不过秦禹可能没想到,三大区会搞什么联合行动,枪击事件也充满了偶然性,导致这次镀金失败,马老二也被抓了。”韩桐说这句话,也是有猜测的成分在里面的,他也不清楚当初九区那边是怎么决定的。

“嗯,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手里掌握了一张可以牵着秦禹鼻子走的牌,但自己却不知道。”韩桐插着手,继续说道:“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意思就一个。马老二对秦禹非常重要,他在地面上的能量,甚至可以关乎到天成未来在松江的生死。除此之外,马老二和秦禹的私交,就等同于亲兄弟一样。”

“这不可能吧。”李致勋是韩籍人员,他很难理解这种事情:“利益关系,怎么可能让上级和下级像亲兄弟一样?”

“这就是秦禹的厉害之处。”韩桐笑着回道:“你觉得他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可他有的时候,却能为了一个身边的核心成员,做出极为不理智的事情。你不懂华人的交往方式,也不会明白,驭人的最高境界,是别人愿意为你做事儿,甚至愿意为你拼命,而不是单纯的给钱,给利益。”

李致勋似乎还是没懂。

“川府的冲突是怎么起来的?”韩桐问。

李致勋怔了一下。

“你们杀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士兵,想去从侧面牵制住秦禹,给他施压,让他妥协,可秦禹的反应呢?”韩桐一针见血地说道:“他的反应是,为了这几个士兵,不惜在川府砸下倾家荡产的资源,也要跟索家,跟何家碰一碰,甚至为此还驳了九区上层的命令。这种反应,你们之前有考虑到吗?”

李致勋仔细回忆了一下,忍不住点了点头。

“如果说天成有企业文化的话,那就是一个情字。这个情字把天成的核心成员,死死地拴在了一块,也让秦禹从一个无名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军界新星。也是这个情字,让他几次逢凶化吉,又几次快速崛起。”韩桐非常透彻地说道:“你摸懂了这个情字,就能收拾他。”

“他必救马老二?”李致勋问。

“对。”韩桐重重地点头:“你手里的人质,比秦禹手里的人质更值钱。所以你现在这么容易的就答应了他的条件,那就错过了,可以谈出更大性价比的机会。”

韩桐说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李致勋很信服他的话,皱眉问了一句:“那我该怎么谈呢?”

“先杀再谈。”韩桐声音沙哑,目光如炬:“让秦禹心里先慌起来,你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致勋面色凝重,沉思好半晌问道:“会不会触怒秦禹,导致谈判崩掉?”

“57号关着的人,只要不死绝了,秦禹一定妥协。”韩桐双眼明亮地回道:“你相信我,我的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李致勋舔了舔嘴唇:“让我相信你的判断……。”

韩桐突然抬起右腿,指着膝盖,戏谑地说道:“你即使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这条腿。我在秦禹身上付出的代价,比你们多太多了。”

李致勋闻声沉默。

……

白天,松江土渣街上。

秦禹和于瑾年并肩走到一间陌生的大院内,笑着喊道:“老二,你人呢?”

大院内,花圈林立,白绫随风飞舞,一大群人站在一口棺材面前,正在失声痛哭。

秦禹迈步上去,皱眉问道:“怎么了?”

人群没有回应,秦禹连续问了好几句,突然扭头看向了大厅,见到一张硕大的遗照就放在客厅中央。

“扑棱!”

徐家指挥部的大院内,秦禹满头是汗的从梦中惊醒,喘息着骂道:“他妈的,吓我一跳!”

“你咋了?”察猛在旁边的床上问道。

“没事儿,做了个梦,艹!”秦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

第一三八七章 57号的邪风

圣达酒店顶层内。

李致勋放下茶杯,扭头看向了韩桐:“我想知道,你给我这种建议,有什么自己的诉求吗?”

“有啊。”韩桐坦然承认道:“我是有诉求,但对大局不构成任何影响,也不会影响到川府地区的事情。如果你准备听从我的建议,我会告诉你,我想做什么。”

李致勋缓缓起身:“这种做法,很像是在赌博。”

“不不,我不认为这是赌博。”韩桐淡笑着说道:“这是最正确,风险最低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使秦禹真的失控了,那无非也就是牺牲一些对五区来说无关紧要的角色。可如果成了,你将马上扭转僵局。”

李致勋听懂了韩桐的话,沉思半晌后回道:“我要考虑一下。”

“当然。”韩桐点头。

李致勋叉腰看向韩桐,突然又问:“我想知道,这个建议是你父亲授意你跟我说的吗?”

“哈哈!”

韩桐一怔后大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只能靠爹的废物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李致勋摇头。

“我爸?如果我爸知道,我和你谈这些,他是不会同意的,甚至会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能把个人情绪,永远摆在大格局下面的人,而我不是。”韩桐笑着回道:“我是个小人,仅此而已。”

李致勋怔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欣赏你的坦诚。”

从圣达酒店离开后,李致勋没有再去找57号的总站长,而是提前回了自己的住所,整整一夜都在想韩桐的话。

……

次日白天,57号羁押区外,医务处的医生背着药箱,面无表情的冲着看守士兵说道:“我要进去给金泰洙用药。”

“签字。”士兵指了指记录本,冲着医生说了一句。

医生点头,弯腰拿着笔就要回话。

监控室内,正在检查记录的于伟良,无意中在屏幕上看见了医生,立马指着他问了一句:“他要做什么?”

“哦,是这样。”旁边的军官立马起身回道:“您不在的时候,金泰洙说他肚子疼,我们没办法就叫了医务处的医生。他们说金泰洙有很严重的结肠糜烂,不用药物控制,可能会穿孔,那时候就要做手术了。”

“为什么没有报告?”于伟良皱着眉头,非常严肃地问道。

“当时给您打电话了,但您没接,负责这个事情的人值班人员,说他亲自报告你,我们就以为你知道了呢。”军官再次回了一句。

“嘭!”

于伟良将记录本砸在桌面上,猛然起身说道:“告诉你们多少遍了?除我之外,任何人不能私自接触金泰洙!你们是听不懂啊,还是没有拿这个事情当回事儿?”

屋内众人闻声全部沉默。

于伟良罕见失态地指着屏幕上的医生说道:“让他离开,马上!”

话音落,军官立马拿起对讲机,冲着羁押区值班的士兵喊道:“让那个崔医生离开,马上!”

羁押区的铁门外,士兵立马抬手说道:“不好意思,崔医生,上面有令,今天任何人都不能接触金泰洙,请您离开。”

医生皱了皱眉头:“麻烦。”

说完,医生放下笔,没有一点犹豫,转身就往外走去。

监控室,于伟良沉思半晌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医生接触过金泰洙几次?有没有人在场?”

“一共两次,都有人在场。”军官立即回道。

“都是这个崔医生吗?”

“是的,他是负责这个事儿的。”军官回。

于伟良脸色铁青地吩咐道:“马上搜查金泰洙的身上,监室,一个角落,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快点!”

“是!”

众军官点头。

五分钟后。

一群士兵冲进金泰洙的羁押室,对他本人和屋内的所有角落,全部仔细搜了一遍,但却没有查出什么。而金泰洙则是老实地蹲在地上,看着摄像头泛起了有些挑衅意味的笑意。

于伟良看着他的表情,越想越不对劲,斟酌半晌后,立即走出了办公区。

……

室外。

一处花坛旁边,于伟良点了根烟,拨通了李致勋的电话。

“喂?”

“金泰洙的临时羁押地点找到了吗?”于伟良问。

“怎么了?”李致勋这两天一直忙着川府的事儿,已经把这个忘在了脑后。

“我总觉得这两天57号里的氛围有点怪。食堂做饭的人被换掉了,工程处那边又说要翻新供暖管道,想要检查羁押区这边,一楼外的门岗也来了几个生面孔。”于伟良低声回道:“再加上……金泰洙自己也在装神弄鬼的,我很怕会出问题。”

李致勋问道:“有这么严重吗,会不会是我们太敏感了?”

“金泰洙这么折腾,手里不会没牌的。”于伟良思路清晰地回道:“假设,他现在如果咬了一个57号的核心军官,那其他人会怎么想,我们究竟要不要处理呢?你不处理,其他人就会安心吗?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秋后算账呢?”

李致勋沉默。

“金泰洙在57号待的时间太长了,他有其他军官的黑料,甚至是犯罪证据,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于伟良再次补充道:“调走有风险,但在鱼龙混杂的57号,风险更大。”

“这样吧,我一会给你个地址,你明天就把金泰洙秘密运走,提前不要泄露任何消息。”李致勋做出了决定。

“好。”于伟良点头。

……

伊市某饭店内。

“枪手来了吗?”一个中年吃着西餐问道。

“来了。”旁边一人点头:“都是区外的生面孔,出事儿也不会搞到我们身上。”

“对,一定不要把事情搞到我们身上。”中年点头回应道:“剩下的就看事情怎么发展吧。”

……

与此同时,远山徐家内。

秦禹冲着枭哥,展楠,仇伍三人说道:“对面估计很快就会给回复,你们找几个机灵的,办事儿利落的,这几天都住在一块,只要交换人质的地点一确定,他们就要先过去。”

“你怕对面耍花招吗?”展楠问。

“不好说,有备无患吧。”秦禹低声说道:“我们多给老二上几道保险,总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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