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双喜镇(十二)哭泣棺

言语是能够杀人的。

齐斯第一个用言语杀死的人,是一个叫“齐欣悦”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堂姐。

十六岁的齐斯蜷缩在阁楼的箱子里,听着屋外歇斯底里的争吵,拼凑出女孩被人欺凌、希望父母帮忙出头、反而被骂了一顿的事件全貌。

于是在女孩拿烟头烫他的时候,他认真而专注地盯着前者的手臂,说:“你受伤了。”

也许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女孩哭了,哭得很委屈,颠来倒去地讲述她的悲惨遭遇。

齐斯捏出理解的表情,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对她说:“我可以帮你制定一套杀人的计划,不会被看出来的。”

女孩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我不能杀人……”

习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往往畏惧强大,也许正是因为被强者灌注了太多恶意,才会变本加厉地向弱者倾倒。

齐斯想要呕吐,却是笑了出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而大部分人都是怕鬼的。”

女孩自杀是在半年后,也许并不直接是因为一句提点,毕竟人类这个容器足够脆弱,在盛装足够多的痛苦后便会像热胀冷缩的玻璃那样开裂。

但女孩确确实实在死前换上了不祥的红衣,并在死后带来了不小的灾难。

……

喜宴中,尚清北听到喜儿自杀的消息,立刻就知道他那个莫名其妙完成的支线任务是怎么回事了。

要破坏喜儿的喜事,所以让新郎和新娘中的一人死掉,逻辑上没毛病,可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吧?

更何况,梦里那个声音说,之所以要破坏喜事,是因为喜儿嫁人后会死。听那口风,明显是想救喜儿的命啊……

想到诡谲的多重梦境,尚清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正往人少处走的齐斯。

青年背着惨白的日光,一身白衬衫被照得发亮,边缘被微光模糊得像鬼怪的轮廓,猩红的眼睛妖异如邪祟。

不远处,徐嫂幽灵似的杵着,皱巴巴的脸上不见笑影。

新郎的亲眷们一拥而上,假惺惺地抹着眼角,你一言我一语:

“好好一姑娘怎么就死了呢?徐嫂伱不是答应过我们,说出不了事的吗?”

“我们阿林没福气啊,好好地娶媳妇,就这么没掉了……”

他们埋怨着,不见悲伤,倒更像是借题发挥。

徐嫂冷笑:“老婆子我干了这么些年,哪次不是给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次我不占理,肯定会给你们个说法,但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当老婆子我好欺负!”

到底是积累了许多年的威望,她一句话镇住闹闹哄哄的镇民们,又侧过头,佝偻着脊背,对身边的几人小声吩咐些什么。

交谈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两步开外便听不到了。站在旁边凑热闹的杜小宇见没人留意自己,便矮着身子往人群中挤了挤,想听上一耳朵。

甫一抬眼,就接触到徐嫂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阴冷森然得如同毒蛇,让他毫不怀疑自己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毒牙刺破喉管。

杜小宇不傻,几秒间就想明白了,过去几十年都没出事,玩家们一来新娘子就死了,徐嫂八成认定了是玩家们干的。

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他一下子就想起清晨那会儿,齐斯貌似独自出去过,和喜儿说过几句话……

镇民们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对策,玩家们则悄悄地在没有人烟的巷口聚集。

都是正式玩家,结合结果倒推过程,很容易猜想出事情的始末。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齐斯,等他给个说法。

“红事变白事,我们这也算是提前吃上席了吧?”齐斯开了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玩笑。

顶着玩家们忌惮的目光,他放弃了继续就话题背后的趣味性进行阐释的想法,平静地说:“早上出去的那一次,我给了喜儿一块刀片,想来她就是用那块刀片自杀的。”

继续骗人当然可以,齐斯能想出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将自己摘干净,并且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演技,做到从神情到举止都天衣无缝——但没有必要。

团队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很多时候反而成为掣肘。

齐斯觉得自己是时候为离开玩家团体做准备了。

线索和事实存在矛盾之处,这个副本的解谜难度恐怕不低,背后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秘的机制。

主线任务是救出徐雯,而徐雯提供的信息是不可靠的,她所处的位置甚至很有可能不在双喜镇中。

一旦玩家们发现破解世界观、完成主线任务较为困难,大概率会选择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第二个副本中杨运东的下场历历在目,齐斯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早上发生的事如实陈述一遍,用幽默的腔调总结:“至于她为什么死得那么干脆,大概是因为我和她说了一些话,帮她想通了吧。”

李瑶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喜儿明明没有威胁到我们啊。”

“为了制造混乱,扰动原有的剧情线。”齐斯勾起唇角,耐心地解答: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我们从进副本到现在都处于被动,去的地方都是徐嫂安排的,知道的线索也是手机告诉我们的。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都在副本的安排和计划之中,继续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不过是NE通关。”

“我这人啊有点完美主义情结,很讨厌被人安排着拿到不完美的结局。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打乱这个副本的布置,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在他人的布局中如何取得优势?很简单。洗牌,捣乱,掀棋盘。

只要局势够乱,信息差就不复存在,玩家和NPC获得的信息量就会被拉到平齐的位置,这样一来不公平游戏也就有了博弈的余地。

“你早上为什么骗我们?你明明说你只是去问下线索……”刘丙丁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啊。”

“我为什么要实话实说?”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当中有人圣母心爆棚,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看了。”

在场的五人中自然没有连NPC都舍不得伤害的圣母,但齐斯欺骗队友的行为依旧太过离经叛道。

尚清北喷出一声冷哼:“你之前也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私藏关键线索?你这么理所当然地害死他人,现在是喜儿,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害到我们头上?”

典型的滑坡谬论,在此情此景下却颇有道理。

齐斯环视众人:“你们有人是素食主义者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昨天晚饭的食物中有肉,没见谁少吃。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口腹之欲亦或是营养均衡,我们杀死动物;为了数量有限的机会,我们投入竞争,挤掉对手;为了活下去,我们尽最大努力做任何可以提升我们生存概率的事。”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损人利己是人之常情;我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区别。但不可否认,短期内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藏匿线索、伤害你们,对我来说有害无利。”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都是一种虚伪。毕竟,求生和逐利是刻入生物基因里的东西,不是么?”

玩家们面面相觑。

齐斯的论断和认知无疑十分符合屠杀流玩家的群体画像,行事也确实太无所顾忌了些。

可如果他真是屠杀流玩家,又为什么要实话实说呢?

李瑶喃喃自语:“但我们终究是人,不是野兽。”

齐斯被逗笑了,歪着头看她:“人为什么不能是野兽呢?”

青年幽黑的瞳色中有一缕猩红扩散成叆叇一片,深不见光,笑意未能浸染眼底,使得那里呈现没有起伏的空洞。

李瑶没来由地感到心惊,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齐斯却已经移开视线,淡淡道:“目前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探索整个双喜镇;第二,等徐雯的电话和信息。”

“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两人回喜儿家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喜儿的房间中找到些什么;其他人一起去喜神庙。”

没有人对齐斯的安排有异议,喜神庙明显较为凶险,聚集更多的人力无可厚非。

“我去喜儿家吧,刚好我有潜行领域的技能,可以避开镇民进去探索。”李瑶按照之前和齐斯说好的方案提议。

刘丙丁紧接着说:“我也去喜儿家,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技能。”

齐斯看向李瑶,做出安排:“我们先走,你们过会儿跟上徐嫂,见机行事。”

“好。”李瑶点头应下。

她虽然还对齐斯先前那番言论有些挂怀,但还是好心提醒:“喜神庙的风水格局很怪,我先前路过庙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阴气极重,养鬼自噬,像是要以毒攻毒,镇压什么东西似的。”

齐斯略一颔首:“知道了,多谢。”

玩家们至此分道扬镳。

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齐斯沉默着在前头引路,杜小宇和尚清北两人紧紧跟上。

走了一段路,杜小宇涩声开口:“齐哥,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进入副本以来就以抱齐斯大腿为第一要务,可现在竟然告诉他齐斯是信奉利己主义的屠杀流玩家,开什么玩笑?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齐斯笑着说,“毕竟我和你们都不熟,提前许诺会舍身相救,不觉得太假了吗?举手之劳的时候搭把手就不错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大概率不是搭把手的人,而是绊一脚或者下黑手的。

“可是齐哥,你第一天不是还说要我们团结起来吗?”杜小宇问。

齐斯说:“团结和利己并不冲突,这是个团队副本,团结能获得最大利益,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呢?”

“囚徒困境中,只要两个囚徒都不招供,便能获得最佳效益,但可惜的是,在猜疑链存在的情况下,个人做出理性选择往往导致集体的非理性。基于此,我才希望把话说开,打消我们之间的怀疑,让我们整个集体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很容易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哪怕是公认的事实加合理的推导过程,也可能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指向完全虚假的结果——这就是话术的本质。

齐斯适时垂下眼,无奈叹息:“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适得其反。”

杜小宇早已被齐斯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刻连忙表态:“齐哥,我相信你!”

他瞪了一旁的尚清北一眼,鄙夷道:“说来说去就是死了个NPC,要不是有些人胡说八道带节奏,有什么大不了的?”

尚清北莫名其妙被点到,连忙辩驳:“齐文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做的那些事,很难让人不怀疑好吧?”

这么说着,他也不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入副本后的种种,发现齐斯好像确实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细细盘点下来也算是言行一致。

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青年又可疑又讨厌呢?

……

镇子的路百转千回,白墙黑瓦的房子高高低低地向两侧排闼,千篇一律的建筑给人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齐斯一直有意记忆路线,因此知晓回去的方向。刚忽悠完临时队友,他懒得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向前走去。

白雾在不知不觉间从两侧袅袅升起,勾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将前方的景与物模糊得看不清晰。很快整个人便如同在雾海里行船,周身都被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呼吸都变得湿润。

远处传来尖锐的唢呐声,悲怆哀怨,伴随着将嗓子捏得极细的唱祝: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那声音由远及近,几息间便到了耳边,不知疲倦地吹吹打打。

齐斯想起“民歌收藏家”的成就,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齐哥你看啊,看那边……”杜小宇的声音在身后遥遥响起。

齐斯极目远望,看见一簇巨大的黑影在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行驶,靠近又远去。

那是一副棺材。

双喜双喜,一曰婚嫁,二曰丧葬。婚嫁已经浓墨重彩地上演了一遭,而现在,“丧葬”来了。

齐斯快走几步靠近过去,缀在棺材后的半步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有什么声音从棺材中传来,轻如蚊蚋,却接连不断,似乎是小声的啜泣,还夹杂着不甚真切的呼救声。

“救救我……放我出去啊……”

齐斯歪着头听着,忽然有点想打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棺材是装死人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求救声是怎么回事呢?好想研究研究啊……

“齐文,我们一起打开棺材盖,躺进去怎么样?”尚清北的声音用怂恿的语调说。

齐斯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两秒后,他拒绝道:“不,你昨天没有洗漱,脏。”

“躺进去啊,我们永远不出来……”那个声音还在劝诱。

齐斯被吵得有些心烦,陡然回过头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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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2章 双喜镇(十三)喜神像

另一边,安抚完新郎的亲眷后,徐嫂便带着一群男人,气势汹汹地往喜儿家的方向赶。

李瑶拉着刘丙丁,悄悄跟在队伍后头,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名称:路人甲】

【类型:技能】

【效果:少量降低存在感,减少被NPC注意到的概率】

【备注:你跃入人海,不过一粒水滴;你放声高呼,不过蚊蚋之音;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你,伱不过一个路人甲而已】

这是两人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技能,罕见地一模一样。

这技能效果很弱,只能对NPC起些微不足道的作用;备注更像是对两人的现实生活的嘲讽——却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徐嫂脚程不慢,灵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李瑶和刘丙丁走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始终和徐嫂保持十米的距离,生怕被NPC发现,破坏技能的效果。

转过巷口,是一座一进的宅院。墙皮斑驳,红纱堆叠,木门半开着,像是邀人进入。

喜儿家到了。

眼前早已不见徐嫂和男人们的身影,他们显然已经先走一步,进入宅院了。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给所有红的白的建筑抹上一层蒙蒙的灰影。没了阳光,刚散去不久的白雾再度从阴影中上涌,薄纱白绫似的袅娜着伸展。

刚死过人,连迎面吹来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阴湿气息;空气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衣角的猎猎声音。

李瑶不自觉地将脚步压得更轻,一下下踏在青石板上,向宅门的方向走去。

她轻轻推开木门,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

木门被风吹着缓缓开到最大,木头摩擦的余音散去后,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响。

李瑶屏着呼吸等了两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庭院中,没有一个NPC的身影。

刘丙丁凑上前来,压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应该没走错,该不会是徐嫂根本没到喜儿家?”

李瑶吐出三个字:“鬼打墙。”

“我们该怎么办啊?”刘丙丁瓮声瓮气,“我啥都不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先进去再说,没有人,刚好方便我们探索。”李瑶大步走进庭院。

被红纸和红布封锁的西面厢房一片红艳,一缕缕红色布条从屋檐上垂挂下来,像是白无常的舌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动起来。

李瑶踏着地上的红色纸屑,走向西厢被糊得看不见内里情况的门洞,一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门边垂手站定,盯着房门上贴得皱巴巴的“囍”字失神半晌,终于推门而入。

房间似乎很久没有打扫过了,门一开便有一抔灰尘呼在脸上,呛得门口的两人干咳了几声。空气中漂浮着纤维和尘粒,腐朽的木制品散发着溽潮的气味,堆积在肺腔里给人一种郁结的感触。

房间内没有尸体,也没有人影,似乎封锁许久了,什么都不曾来过。

李瑶一步步向墙根走去。

刘丙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看到灰白的墙壁上斑驳着大片的褐色斑块。

“是血。”李瑶说,“看溅射的形状和角度,应该是打斗中留下的血迹。”

刘丙丁注意到,墙上的褐色浓淡不均,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分好几次,从不同角度溅上去的。还有一道下浓上淡的擦痕,应当是将人的伤口掼在墙壁上,涂抹出来的。

李瑶左右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靠墙壁的一张木床上。

木床雕镂精致,边角处却结了厚厚的蛛网。上面铺着大红色的喜被和褥子,早已沾了灰,被混色成一种伤口溃烂后呈现的酒红。

李瑶走过去,拉开被子边缘的拉链,扯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灰色纸页。

那是一张报纸,展开后,赫然是一则配有照片的报道:

【20岁女大学生在旅游时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刘丙丁凑上前瞅了一眼,目光定在一处。

他指着照片中失踪者的脸,不确定地说:“这……这不是喜儿吗?我认人可准了,不会看错的,可喜儿不是个傻子吗?”

“徐嫂骗了我们。”李瑶冷冷道。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身遭的景象如同沾了水的纸张般蜷曲、折叠,逐渐从边缘开始崩毁、破碎,像是高楼坍塌般消散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又逐渐染上鲜红色,火焰似的燃烧起来,勾勒出新的画面。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

……

镇中的道路上,雾气浓郁得像云层,遮蔽了所有场景,只留下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停靠在齐斯面前,发出阵阵可怜可悯的泣音。

“放我出来啊……换你躺进去吧……”

似乎是意识到骗不到齐斯了,尚清北和杜小宇的声音逐渐扭曲,变成最开始的女声。

齐斯站在雾里静静地听着,垂眼将棺材从头打量到尾。他注意到,棺材的四角各钉了一枚制式奇怪的青铜钉,钉得并不牢靠,都脱出来了差不多半根,好在并没有完全掉落。

“救救我……放我出来……”

棺材里的年轻女声依旧在求救,隔着厚厚的棺材板,失真得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为什么要救你?”齐斯好奇地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是被问懵了,好半天没再出声。

齐斯等得有些无聊,于是走上前,从特制手环里取出小锥子,将脱落出来的棺材钉一个个敲了回去。

在他敲完最后一个钉子时,一阵狂风袭来,将棺材吹成一地灰色的沙粒,连带着雾气也被吹去了许多,留下一派天朗气清。

身后消失了一阵的脚步声再度出现,不多不少正好两人。

尚清北和杜小宇显然也和齐斯一样,遇到了抬棺出殡的诡异情景。

杜小宇的声音带着可感的后怕:“齐哥,你刚才看到了吗?忒邪门了,棺材里有人向我求救,让我把她放出来……我还听到了你和那小子的声音……”

“有什么好怕的?根据我的经验,那应该不是死亡点,只是提供线索的特殊剧情。”尚清北不以为然,“婚嫁和丧葬放在一起,要么是冥婚,要么就是把新娘子放在棺材里嫁出去。我听说一些山旮旯角小地方,好像是有这种诡异的民俗。”

杜小宇吐了口唾沫:“你就扯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民俗?”

尚清北抱紧词典,白了他一眼:“没有文化不可怕,可怕的是什么都不懂还自以为是。”

杜小宇就要发作,齐斯适时打断了他:“我父亲在大学里当过民俗学教授,好像是有听说过类似的民俗,不过等到了实地考察的环节,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以及——我比较好奇的是,明明井下已经【尸骨俨然】了,死了人为什么不直接扔进井里,还要经过装殓这个步骤。”

“谁知道?”尚清北耸了耸肩,“说不定井下其实是一个墓室,整整齐齐地摆着棺材呢。”

齐斯挑眉:“怎么说?”

感受到青年请教的态度,尚清北打开了话匣子:“我怀疑最开始我们找到的那个志怪故事,恰恰是破解这个副本谜底的核心提示。张生【失足坠井,见尸骨俨然,怃然惆怅】,如果井下是一堆腐烂的尸骨,他看到后才不会惆怅,只会惊恐。”

齐斯眯起眼笑:“不错,有道理,再接再厉。”

尚清北:“……”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依稀可见朱红色的庙门,两个红彤彤的写着“囍”字的灯笼挂在门前,无风自动。

喜神庙,供喜神。

里头大概有人在烧纸,香烛的味道袅袅传出,夹带着黑色残纸的烟气缥缥缈缈地从门洞逸散,飞向高空。

供奉在神龛里的喜神似乎又往外面走了一点,鲜红的裙裾流焰般垂落,星星点点的浅金色花纹勾勒出浪花般的起伏。喜神的脸只剩下眼睛还未露出,幽白的面庞像是冰窖里的死人。

神像下首跪着的新人雕像纷纷面向门口,倒像是正对门外的玩家磕头稽首。雕像最外面一层的漆已经掉了好一块,露出铜绿色的内里,远看像是两具刚出土的僵尸。

齐斯加快脚步走过去,跨过门槛,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开始伸展触手,喷吐灰雾。

神庙内,神龛上,神像有一张很眼熟的脸,猩红的目光平静地下垂,眉眼悲悯又戏谑。

齐斯打眼看过去,在将面容和记忆对上号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喜神?……娘娘?……这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他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会这样阴魂不散。

这非但没有让他拥有被重视的满足感,反而让他更加不爽,觉得有必要将过河拆桥的事儿提上日程。

杜小宇跟在尚清北身后进入喜神庙,听齐斯笑了有一阵儿,犹豫地问:“齐哥,你怎么了?”

齐斯收敛了不合时宜的愉悦,抿住唇角,抬手指了指被契替换的神像。

杜小宇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不明所以:“这喜神看着怎么像是个男的?不过挺漂亮的,嘿嘿。”

尚清北也发现了杜小宇说的两点,“嘁”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嗯,不好笑。”齐斯将唇角压到正常水平,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

在尚清北警惕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观察四周。

喜神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除了正中一条用香烛拦起来的通往神龛的道路,两侧还各有一个厢房大小的耳室。

左侧的耳室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个棺材,都和齐斯之前在雾中看到的棺材幻影一模一样,一样的雕镂,一样的棺材钉。

烧纸的烟气是从右侧的耳室传来的。红色的轻纱帐幔从天花板上垂下,阻隔耳室和过道。隔着一层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耳室中央跪坐着一道佝偻的身影,应该便是烧纸的人。刚刚玩家们——主要是齐斯——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人竟还能岿然不动,着实有些稀奇。

齐斯绕过烛台,走过去,轻轻撩起纱幔。

感谢又酸又菜鱼汤100点币的打赏!(顺便推本书:《玄侠》by顽固的仓颉。我在里面有个角色/doge)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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