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出现裂缝

他们以为如此便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里的人从此噤口,再不透露出一丝口风来。

纹珞定然也以为我不知道,不防我突然问出来,一时无所适从,只跪俯在地砖上,浑身瑟瑟颤抖。

我烦郁地瞥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向博古架上的天青色玉色定瓶,说:“好了,不难为你了,你起来吧。”

“奴婢不敢,都怪奴婢侍奉不周,才惹得姑娘这样不快……”她小心翼翼道。

“与你无关。”

我深吸一口气,心情一点点恢复镇静,仿佛不久前那一刻的震惊、痛苦、愤怒化成了烧尽的火山熔岩,缓缓沉入了湖底。

屋内烛火发出淡淡柔光,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面的凉意,连一丝声音也透不进来。

内室与外面的房间还隔着数道重帘,皆系浑圆均匀的珍珠串成,烛光跳动,一室的珠辉流转,仿若夏日里的烟霞。

整个殿内温暖静谧,无处不散发着上好檀香的气息。

书案上,置有桂花,花蕊如细密的璎珞,一走近,幽香四溢。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我走到书案旁,捻起一枝桂花拿在手里,缓缓坐下,环顾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气息。

陌生的是期间布置的器皿物件儿。

我像头一回来到这里。

虽情知不是久居之地,梁献意亦命内宫监隔三差五送来内库所藏精华,单那珠翠首饰都有几匣子,古董装饰摆件自不用提。

一日又一日添置更换下来,竟奢华雅致如斯,像是玲珑剔透的水晶宫。

昨日因要祭月,不用早朝,到用了午膳,歇息了会儿,他才动身回宫。

那是午后时分,人最懒怠。

他躺在我腿上闭目养神。

我原本捧着一本书在看,忽然闻到从窗隙外透来淡淡的桂花香,便随口吟了那首《十五夜望月》。

他听了笑了笑,坐起来朝窗外看了看,说:“等着。”

说着,也不叫人来服侍,自个儿穿了靴子,兴冲冲朝外走去。

我愣了片刻,随即推开了窗,很快就见他出现在窗外不远处的一棵金桂树下。

杜公公、孟公公都紧紧跟在他身边,跟他一道扬起头打量那颗金桂树。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

他往后略退了两步,脚足一点,人凌空而起,两位公公许是不知当今圣上还有这样一身功夫,皆惊呼道:“万岁爷——”

而他已经站到了一枝树干上。

孟公公还在招呼人去拿梯子来时,他已经拿着一枝桂花回到了地面。

我看到杜公公和孟公公都吓得拭起了汗,一众的宫女太监缓了会儿才齐声叫好。

这样热热闹闹的场面,让我忽然想起在北境时的时光。

那天去鼓楼大街闲逛,诚惶诚恐陪在他身边的是我,后来他耍了卖艺人的大刀,我才又惊又喜,忍不住为他鼓掌呐喊助威。

宫里人只知他是冷静沉稳的皇帝,从未见过他这种放浪任性的举动,他们哪里知道他在北境耍大刀,那才真叫人惊叹不已。

我感慨万千地关了窗,静等着他回来。

过了会儿,他抱着一长枝桂花进来,径直取了那白釉定刻莲花玉壶春瓶,又取了剪刀,剪下一小段枝干,分岔,塞入瓶口。

我没想到他还会插花,笑着走过去,看他便戏法似的将一枝桂花,分成几小枝,插入瓶中,摆在书案边,甚是赏心悦目。

我端详了又端详,才转过脸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竟连花艺都精通?”

他亦是很得意,一点儿也不谦虚,说:“这算什么?少年时全京城谁人不知我梁献意,我可比其他王孙公子都厉害多了。”

虽是自夸,我也信他没有说大话,成孝帝最喜爱的六殿下,从小延承名师,临帖驭弓皆是先皇亲授,他自己又聪慧,自然才情横溢。

“夜深了,林姑娘可要歇息?”纹珞轻声问。

我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昨夜,皇上回来时心情可畅?”

“皇上……皇上吩咐奴婢准备些团圆饼和螃蟹,又叫温了绍兴酒,说是要与姑娘赏月呢。”

我垂眸沉吟会儿,想到,他因早朝起床甚早,睡意朦胧时换了朝服就起身回宫,这期间定不会出什么事。

那必是今日到了宫里,才知晓了我与曹君磊过去的交情。

昨夜,我亦方得知曹君磊的死讯。

今日皇上听了这些不尽实的传闻。

这期间未免太巧合。

莫不是真是曹英姗所为?

可她没理由做这些。

难道真是巧合?

回想刚才在枫叶林中时,我一开始一无所知,冲动之下,句句与他针锋相对,说出那样的话来……真的是太恐怖了。

或许也再难弥合如初。

那些话,又怎么能宣之于口?——他接近我,是为利用我……可让我深埋于心,守口如瓶,我恐怕是做不到。他是我心爱之人,若君心不似我心,我又如何与他齐眉相处?

我还口口声声质问他,为何要赐死为他鞠躬尽瘁的功臣?那仿若是他的逆鳞,他自己想起必定亦是血肉模糊,我竟然质问于他……

我扔了那枝桂花,用手轻揉着太阳穴。

纹珞忙过来帮我揉。我低声道:“昨夜里抓到那人,你可知道什么消息?”

“奴婢不知。”

我道:“那去叫孟德贵来。”

孟德贵很快低眉顺眼悄声走了进来,小声唤了声:“林姑娘。”

我语气诚恳道:“孟公公,从皇上回来到方才的情形,虽有我冲撞了圣意的干系,但总事出有因,我知道你们嘴风一向紧,但若是我什么都不明白,恐怕又叫我在御前失仪。”

孟德贵赔笑道:“万岁爷的心思,奴才卑贱,万万不敢揣摩,但这段日子,也是知道万岁爷实实看重姑娘,姑娘是造化尊贵,奴才更是不敢大意了去,不论姑娘何时问起什么,奴才必知无不言。昨夜出了桩事,在西苑夹道上抓到一个贼,锦衣卫带走了,听说是曹家的一个小厮,他身上还携有什么东西,皇上得知后,倒也没说什么,奴才还以为不想干的小事呢,哪知道今晚上从林子里逛回来就下令严审昨夜西苑祭月的情形,奴才……奴才还没见皇上如此盛怒。”

自从他说到曹家的小厮起,我心中就急跳不止,并渐渐升出寒意来。

曹家的小厮……还能是谁?

必是贴身跟着曹君磊的福茗。

否则谁还会有君磊兄那些东西……字帖、画作、香囊,这些东西,可是君磊兄临走前嘱托福茗交还我的?

福茗许是想着中秋夜宴,或有机会将东西递进来?

不想机缘巧合,偏偏曹英珊也想借中秋夜宴来与我见面。

(本章完)

第151章 趁虚而入

如今看来,实情便是如此了。

但结果是,只有曹英珊顺利往返。

而福茗——我想起那个圆圆脸的小伙儿,他虽是曹君磊的贴身小厮,跟着曹君磊也算经过世面,到底是会怵了宫里阵仗吧?

那巡访的侍卫个个是火眼金睛,不用看人,只看举止神态便能辨出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果真抓起来的是福茗,不知他被押在何处?会被如何处置?

我犹豫道:“陪我去见见皇上。”

其实我内心极不愿在此时见到他,我对他仍有一腔愤怒压在胸口,可我已经清楚地知道,我所爱之人,是九五之尊,是一国之君,无人敢忤逆于他,更何况涉及朝政。

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忘恩负义还不仗义,但于他而言,他是要稳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我的愤怒,无从宣泄,也毫无意义,唯有自渡。

除非……一个念头刚从心底爬出来,我立刻心慌意乱,整个颗心揪着难过,所以刚吩咐完孟德贵,就恍惚不安地站起身。

“姑娘……”

孟德贵一闪身挡在了我面前,又随即察觉出此举乃大不敬,慌忙跪到了一旁,磕着头说:

“皇上给奴才们训过话儿,就摆驾回宫去了。”

薄阳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裹着清凉的桂花香。

纹珞正帮我簪珠钗,闻到那淡如烟缕的香味,我猛然转头去看,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人也登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纹珞“扑通”跪下来,颤声道:“奴婢错了,乞怜姑娘责罚。”

我蹙眉取下没入发髻里的珠钗,撂到了桌上,心想:“怎么诸事不顺?”

也懒得再戴钗饰,起身道:“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你下去吧,叫文锦来。”

我双手攥着披风的如意双绦,凉风侵骨,但我仍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小山顶的凉亭里朝远处望。

如巨画般雕梁画栋的西苑,已是层林尽染,却仍然是美的。

我看得眼睛发酸,低声感叹道:“到下雪的时候,从这里看,景色更美。”

文锦笑道:“谁说不是呢,这里是规模最盛的御苑,三十九处景观,就数这‘观星揽月’景致最壮观,到时候姑娘想来,那时随扈阵仗才叫大呢。”

我没有应话。

静了会儿,文锦又说:“眼下册封大典在即,今儿尚功局就该量姑娘身材了,姑娘已是半只脚进了紫禁城的人,奴婢说句心里话儿,姑娘往后性子也该收一收,奴婢可听说,昨儿夜里,皇上宿在宁嫔那里,她虽是刚入宫,皇上心思也只在姑娘这里,但奴婢从北境来上京这一路上,见过她两面,长得那是花容月貌,举止自有一番风骨,若是从姑娘这里乘虚而入了,日后可就是一个大患……”

我轻笑出声。

一脸严肃的文锦忙噤了声。

我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说:“从前你跟着徐茹欣,净学到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东西,还用你说?能选进宫里的女人,哪有不好的?你也知道,皇上素来不耽于美色,所以,在他的后宫,想要以色侍君,难啊。”

文锦扶着我小心下小山坡,我一开始还专心留意着脚下的路,很快满脑子都是文锦刚刚说的那番话了。

又想到,若是平日里倒也罢了,偏偏是他与我置了气,却转身去找了旁人?他倒是不伤心!

正想得出神,脚下一个不稳,脚踝猛地刺痛……

几个宫女驾着我才回到了寝殿,一屋子人忙着处理我的脚,让我躺在床上不许动。

一会儿御医来了,隔着丝帕按了按我的脚踝,我一声惨呼,直疼得掉眼泪,却听御医说:

“无错位无脱臼,只是略微有一点肿,姑娘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行走。

这三天里,梁献意没来西苑。

我脚崴那天,尚功局也没派人来为我量礼服。

第四天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喂了会儿鸟雀,余光一瞥,看见文锦正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我朝她招招手,她就从回廊走了过来。

下了台阶,我就看到她怀里是一个深坛子,便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

文锦打开盖子叫我闻了闻,醇香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还有一股子桂花味儿。

她说:“前些日子,收集了些新鲜桂花,酿了些桂花酿,想去找个好地方埋了,等回头再取了喝。”

我一把抱过那坛酒,说:“这么个好东西,还不趁新鲜喝了,埋什么埋?走,咱们尝尝去。”

纹珞忙道:“姑娘的脚刚好——”

我伸出食指制止了她,对她莞尔一笑:“御医都说无大碍,又没让忌口,你也来!”

文锦不胜酒力,纹珞简直是只沾了沾嘴,一坛子桂花酿,属我喝得最多。

其实我从前也没有喝这么多酒过,脚下像踩着棉花,心里又快活又伤心,话特别多。

我也不知道对她们都说了些什么,说着说着,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心里一横,大声说:“走!咱们去紫禁城找梁献意!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不见我了?”

纹珞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很快那孟德贵也进来了,都拦住我的路。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力踢打向他们,嘴里说:“你们还敢拦我?我知道你们都是奸细!是叛徒!今儿个谁敢拦我,看我不治你们——”

文锦从后面抱住我,我哪里还有力气,便被她抱开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沉着脸对纹珞和孟德贵说:“主子多喝了几杯,你们虽是皇上的人,但应也知道皇上又多在意主子,今日事万不可说出去半句。”

我笑着对文锦道:“说得好!走,你随我去紫禁城。”

哪知道,刚才还与我一心的文锦忽然也跪下了,说:“奴婢万万不敢。”

我嗓子堵得慌,说话都很费力,好不容易开口说道:“好,好,好,我自己去!看你们谁敢拦!”

说着我就往外走,刚走几步,文锦就追过来扶住了我,说:“奴婢陪您。”

我坐在马车里,被文锦喂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但喝了醒酒汤我依然头晕眼花。

特别是马车一晃一晃,于是我只得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再睁眼,已经到紫禁城里面了,且已换了软轿。

我听见轿外的文锦说:“……这还须问,自然是皇上在何处,就去何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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