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3章 永为此好

所谓天契,简单来说,就是驭使天道力量的一种凭证。在曳落天族蓬勃的时候,较为著名。

史载:人皇求亲曳落,随妆天契为礼。

这张史上最为强大的天契上,写下了十六位曳落族最强者的名字。哪怕是一个完全不懂天道的人,也能凭此撼天海。

此后“天契”作为借用天道力量的一种秘宝,广受追捧,几乎是曳落族与时代交结,融入现世人族的标志。

天契可以视为符篆之道的一种衍生,符篆的本质,是约书以借天地之力。而天契是约书以借天道之力。

最早的天契,就是上古人皇有熊氏同曳落族一位强者一起研究出来。那位正式书写契文的曳落族强者,姓名一直未能被历史确认,主流的猜测认为是那位神秘的“轩辕天妃”。

当然,天妃也罢,人皇也罢,此道既阐,“天契”既然已经被创造,就不会是谁人所独有。

只是约书天契的条件十分苛刻,才导致它的稀少,在曳落族消亡之后,更是迅速消失,成为时代的痕迹。

苦命今奉世尊天契而出,以此验证悬空寺无涉于天京血雨事,称得上剖心自证,是在中央强权下的不得已。

他在命运之河独立舟头,请出亡师所遗故契,叫人验证,其声不悲,而令人有悲意!

所环渡舟者,是一圈圈荡开的微小涟漪。命运的波澜,在不同强者的气息里交汇。

现在苦命看着姜望,众人亦随之转来视线。复杂各异但都有万钧之重,使姜望如担山!

但他脊直而挺拔,岿然不动。

应江鸿也开口道:“镇河真君之信诚,天下皆知,我也是相信的。请辨天契之真伪,无论什么结果,景国都认。”

姜望如青松立定,立身于命运渡舟,起伏于滔滔长河,便将按剑的手松开,平翻在面前,以示任人细看,请诸方监督。

就这样接过了那一摞天青为底、边缘褐黄的天契。

“悬空寺是万古禅宗,景国乃第一帝国,都是人道倚仗,天下支柱,姜望敬之,不敢不慎重。”

他说道:“方丈和天师皆以此事付我,我固当仁不让!”

“非自负天道第一,是本愿天下公好,此志于人族永昌。”

“我当以太虚阁之公任,请太虚道主督之,我当秉真而论,无有偏倚。”

说话之间,太虚阁楼便破空而来,虚悬命运净土。

同样一件洞天宝具,在洞真时用来,和在绝巅时用来,是截然不同。身在现世之极,方彻世之幽微,才可以真正把握天地所孕之洞天,尽显至宝威能。

而姜望只是一抬脚,就这样离开了命运渡舟,立于太虚飞檐,一任衣袂迎风,顺便把钟玄胤也请到了身边。

命运长河滔滔,在他脚下亦静如镜。

不止苦命能够摆渡命运,他以太虚阁楼为舟,同样在命运之河里漂流,在命运净土中自我!

他这一生走来,何时不在命运的河,他所遭遇而又创造的歧途,何尝不是命运的选择?

他这次紧急赶来悬空寺,多少有几分回护之意。但在验证世尊天契之时,选择离开命运渡舟,主动脱离苦命的影响,维护自身的独立与公正——这恰恰是对悬空寺最大的公平。

在弱者和强者之间公平,就是对弱者的帮助。

悬空寺需要的是有分量的公允的话,不是无关痛痒的同情和示好。

当然他也不会包庇。

“姜阁老言切我心!”钟玄胤立即道:“我自以太虚阁公任,证此经史!”

钟玄胤何等老辣,自知这事有多么难办,所谓“验证悬空寺经史”,说来简单,却不是秉公就行。还在于你是否有能力秉公,更在于你的秉公,旁人认不认!一旦时局变化,言之凿凿的结果出了问题,难逃追责。

姜望抬出太虚阁员的身份,反而隐去姜望这两个字,把这当做太虚任务来处理,并且请太虚道主监督,足证此刻之公允,无论以后有什么纠纷,也须不是他们责任。

这是成熟的处理事情的办法。

但他钟玄胤开不得口,只因为他并不具备在这条命运渡舟上自主的能力。实力不足,不足以言公!

只能是姜望有这样的觉知,他才可以跟着响应——由是愈发坚定了前行的决心。往后姜望要做什么,他须是不能再错过了。

眼瞅着太虚阁员一个个证道绝巅,年轻阁员们一个个把他们甩在身后……他甚至用不得一个“们”字,盖因同属“老人家”的剧匮,凭借朝闻道天宫入宫规则的制定和完善,也已经走到了绝巅门外。之后还有太虚公学定矩的一大口资粮吞咽。

他这才看着个绝巅的门边儿呢!

“合该如此,便请公证,也免天下悠悠之口!”苦命自无不允。

当即又移来悬空寺经史。中古以来一应天契调用的申请、确认、兑消,具体到每一次使用的细节,是何人用于何时,哪几个人许可,用了哪院的印……全都一笔一划地刻写在册。

这传承久远的三百六十五张世尊天契,是在悬空寺内有供奉的!每一张天契都有香火对应,消契、撤台,都清清楚楚,断无模糊空间。

在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一张世尊天契,会无由而失。

除非整个悬空寺经史都是假的——这就需要史家来确认了。

命运渡舟上一时安静,所有人都静等着太虚飞檐上两位阁员的验证结果。

止恶与姬玄贞默默对峙,应江鸿负手而立,苦命方丈手拄船篙,各自无言。

倒是姜梦熊和永恒和尚,彼此神念交汇,也不知私下在聊些什么。

以天契为名,关乎天海。约名世尊,说明是世尊当年留下的遗物。

天青为底,是天道力量的浸染。边缘褐黄,是已经流逝的时光。

姜望郑重地注视良久,一张张摩挲过去,细细验看。契文,佛印,天痕,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经受了时光。

他又引来天道力量,在每一张天契上方游走,遥遥相召,引起天契上的天痕反应……无一不真。

到此已经可以确认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实性了。

他又临显天相来洞察,做第二次确认,仍然真实不虚。

想了想,又勾出丝缕天痕残意,握于手心,他的右手就这样捏成拳头,虚悬在世尊天契上方,拳头上蔓延着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嗡~!

似有一声源于灵魂深处的颤鸣。

姜望感到自己仿佛跨越了整个世界、整个时代,命运与时光的长河在他脚下交错——

他本来宏大磅礴,顷刻又单薄渺小。

盖因就在他眼前,是一片无比伟岸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尽头的山壁!

他予以慎重的注视,却看到这占据视野所有的伟岸山壁,一霎又急剧地缩小。他明白是他的视角发生了变化,从具体的草木,变成无质的时空。

眼前那道无限的山壁,原来……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厚重但孤独的背影。

祂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河岸,面前就是滔滔巨浪,是咆哮的时空。

姜望心中一惊——

世尊?!

随着这点心绪波动,整片时空也璨然电闪,万顷幻光流动,仿佛随时要破碎。

姜望顷刻自抚其心。

于是万籁又静。

若这就是世尊,世尊曾经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姜望于冥冥之中睁开,谨慎地往前看。

看到空中有一张天青色的薄纸,其上字迹隐约,只恍惚见得一句——

“约为婚姻,琴瑟调弦;永为此好,相爱如怜。”

这张薄纸倏而一卷,如帘幕拉开,将旧约卷去。

大河滔滔,便在眼前。

姜望看到河流之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赤裸其身,形容憔悴。她低着头,虚弱却幸福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时空的河流,不知何时变成了曳落天河。

而曳落天河之中,刚刚迎来了一个婴儿的新生!

噼啪!

巨大的闪电横空,一霎击落下来。

姜望本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一双具体的手,甚至没有具体的力量,在这个不知何在的地方,他只是无涯看客!

再看过去,天河之中的那位母亲,已经蜷倒在河里,美丽的身体变成了焦炭。

此身蜷缩着,浮沉在河面,随波而走……仿佛一只弯弯的小船。

俄而一浪打来,此“船”一翻,船缘是母亲的双手,焦炭之中,载着那个婴儿!

哇哇哇——

清亮的婴儿的啼哭声!

眼前的一切倏而又都不见了,姜望再往前看,仍是无际又无边。

他明白这是一座死寂的山。

他仍能在那无边的死寂中,感受到世尊的伟大和浩瀚。

他忽然感受到了,这个背影的孤独和悲伤——

为何众生,不可永睦?

为何众生,不能永好?

为何众生,不得平等!

最早曳落族诞生的时候,人族如何对待此族,也成为一个问题。是要抹除异己,正面对抗天道意志。还是顺天应命,尊奉天族,最后是有熊氏一锤定音,确定天人族亦是人族,人族一家,天下一体。

当然,曳落族最后消亡,也是历史潮汐。

人族内部部落兴亡,岂非常事?今日天下国家也是如此呢!

可历史潮涌不断地流逝……谁又知道,轩辕天妃最后的结果。

“永为此好,相爱如怜”的誓约……

谁又记得呢?

哗哗~

命运之河的波涛轻轻一卷。

姜望立在太虚阁的飞檐,将那美丽的三昧真火,一点一点地收回拳心。

他张开干干净净的五指,终于将面前这一摞天契按住。

“这十七张世尊天契,每一张都是原本。能够以世尊的名义,调动天道力量。”他郑重地道:“至少以我浅薄的修为,看不出有造假的可能。”

他双手将天契奉还。

苦命对他一礼,才伸手接过,便抓着这摞天契,对应江鸿道:“南天师如对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假仍有疑虑,不妨找你所认为的天道更胜于镇河真君者,再来验真。”

“方丈说笑了,镇河真君既然已经验过,这十七张世尊天契就不可能是假的,这结果我认。”应江鸿只道:“且看钟真人如何说。”

当今之世,论及天道修为,能胜于姜望者,无非七恨吴斋雪,孽海无罪天人,洗月庵缘空师太,以及不能算作具体个体的【真地藏】。

对应江鸿来说,哪个都不比姜望更可靠。

又一阵之后,钟玄胤结束了他的审查。

他又仔细回想一番,最后摇摇头:“这部分悬空寺经史脉络清晰,证印确凿,符合史刻,字字如刀——我看不出问题。”

“有劳!”苦命合掌,对他一礼,而后一卷僧袖,将钟玄胤身边堆积如山的悬空寺经史收起,复又看向应江鸿、姬玄贞:“如需请左院长前来验证,你们就快些传信。”

他垂下愁眉:“命运叵测,老衲亦不知这条扁舟,将随波何至。”

应江鸿和姬玄贞对视一眼,已然交换了想法。

经历了连番大战之后,他们二人同行,已经是景国所能展现的最高规格的对外压制——再往上一步,总不能天子再次带伤亲征?

可尽管把姿态提高到了这个份上,这一趟能够看到苦命的实力,就不算白来。

如须弥山、悬空寺这等山门,方丈是必然有衍道之尊的,且每代相继,从不缺席。这是各大圣地的传承根本——当然不像已经覆灭的血河宗那样,从头到尾都是孟天海一个人的表演。而是类似于当今各大霸国一般,能够以官道推举个体的修行。

各大教门的手段自不相同,都秘不外宣,但总归是辅助手段。

真正能够支撑起教门的,还得是真正横绝一代的绝世天骄。

就像天下之霸国,任何一个国家的帝位,都足够将一名洞真层次的国主,推举到衍道层次。但时代发展至今日,对一国之主的要求越来越高,当代任何一个霸国,都不会把皇位交给一个靠自己只能走到洞真的太子。

除非实在是没有选择。那也基本是亡国之兆,又或世系转移——就比如楚世宗熊绍,便不是他之前那位楚帝的嫡子,在血脉上来说,是前帝之堂侄。

回到悬空寺来说,向时天资卓绝的苦性身死,不久上任方丈悲怀亦坐化,最后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苦命执掌山门,很多人都以为,苦命并不是靠自己证就的绝巅。故对悬空寺的未来,一再调低预期。

悬空寺也不曾回应这种认知,直至凶菩萨出关,绝巅止恶再卷风云,才算搅回几分佛宗圣地的威严。

但景国方面越来越察觉到真相的不同,对苦命这个人有越来越复杂的认知。文相甚至认为,苦命在任何时期都强于苦性,韬光晦隐,只是修途命运使然——于今也算得到验证。

于中央帝国而言,一切已知的问题都不算问题,隐而不发的暗涌,才叫这尊巨人注意。

触及超脱的苦命,的确超过了景国事先的预期,但也不在不可接受的范畴里。

“验些佛传经史,何劳左院跋涉?我们相信镇河真君,相信太虚阁,自然也信任钟阁员。”应江鸿已经达成部分目的,本可以就此离去,但他还是道:“世尊的伟大,我等亦是敬叹。想祂当年,传法天下,所留天契,真不知还有多少!”

“世尊当年所留下的天契,自不止三百六十五张,但悬空寺所保留的,只有这些。就像祂的随身三钟,悬空寺也只有【我闻】。世尊天契散落天下,难以尽溯其踪,却非我之责!悬空寺里的所有,是历史凿刻,无有一疏。我们不该承担景国的猜疑。”

苦命道:“无论天京城里动用的那张世尊天契属于谁,它须都落不到悬空寺头上!”

永恒和尚这时忽道:“向闻凶菩萨嫉恶如仇,性烈似火,今日频受猜疑,何故寡言?”

“方丈叫我好生忍耐。”止恶在这个时候,反而咧开了嘴,呲出一口白牙——瞧来更是凶恶了。

唯独声音是闷着气的,自往喉腔里滚:“我尚不知,能忍到何时。”

姜梦熊今日是安静极了,一直不怎么说话,此刻方道:“好了,到此为止罢!”

他不理会任何人,径而转身:“一场闹剧!”

就此踏离渡舟,脱出净土。

应江鸿面不改色,只道:“今来禅境,非问罪也,是为天下绝【执地藏】之隐患,以穷神侠之踪迹,有赖方丈支持!”

苦命在这时侧伸一只手掌,对着应江鸿和姬玄贞:“悬空寺唯一的一次自证,已经将尊重给到中央帝国。南天师,晋王,寺陋难待贵客,禅境不受惊声——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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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4章 如玉有缺

访客都散尽了。

悬空宝寺重新隐于禅境。

弟子们或许还在津津乐道景国人的退却,留在悬空寺前的一众大师却各自沉默。

“大家且回去坐禅。”苦命道:“止恶法师留步。”

命运菩萨一朝尊显,苦命在悬空寺的威望已是拔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无人不服。

沉默寡言的苦谛,一言不发地离去。

苦病却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方丈师兄一眼,他向来是最维护苦命的那一个,也很理解苦命师兄的辛苦和承担,更坚定地认为苦命师兄不输于师父当年,会是悬空寺的好方丈。但确实是到今天,才知道苦命强到这个地步,能令应江鸿和姬玄贞都却步。

由此生出许多陌生来。

一百多年的相处,一起偷鸡摸狗逃佛课的长大……一朝蓦然惊觉,好像大家都藏着许多秘密。无论是已经离开的苦性、苦觉,还是现在的方丈师兄。

好像唯独是他,皮里面就是骨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苦觉师兄当年离开前,骂他的那句——

“没点眼力见!”

苦觉从小到大骂了他数不清的话,他大多忘了,只记得那黄脸老僧是个嘴臭的。唯独这一句,在刀刻斧凿的时光后,越来越清晰。

大概骂得对吧?像一柄薄刀,切进了骨髓里。

悲回首座低垂寿眉:“那我闻钟……”

“就继续放在拈花院。不必吝啬,让有悟性的弟子借此修行……”苦命说着,又道:“师叔,这些年辛苦你。”

悲回合掌:“方丈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悲怀师兄在天有灵,一定很是欣慰。请不要太过苛求自己。”

作为这些苦字辈和尚的师叔,当初执掌拈花院的苦性死了,本已闭阁修经的他,不得不出关顶上。一晃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未脱身。

苦命看着他的师弟和师叔们渐行渐远,久久没有说话。

止恶禅师便也站在旁边,沉默地等待。

很长的时间里只有钟声响,一荡一荡而渐远。

苦命的声音像是自远处溯回,一点一滴而回涌:“神侠真在悬空寺?”

止恶抬起眼睛,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胖大方丈的胖大光头、肥硕后颈,颈上的好几个肉褶。

他忽然想到肉包子——非常奇怪的联想。

“方丈也觉得我是?”他问。

苦命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和您之间辈分差得太远,便称‘法师’吧!”

“止恶法师——”悬空寺的胖大方丈自往寺中走了,而声音极慢又极重:“您一定不能是神侠。”

悬空宝寺垂下巨大的阴影,无眉的止恶便站在漫长的阴影中,没有再说话。

唯独那支日月铲闪烁寒光……

像是长夜里的日月。

……

……

“姜阁员在做什么?”

回太虚山的路上,钟玄胤忍不住问。

“做几个护身符。”

“怎么还勾动天道力量了。”

“有福之人天佑之,此乃天道护身符也。”

“我怎么瞧着那般眼熟?”

“有吗?”姜望侧过身去,挡住他的视线:“那是几张平铺的契纸,我这都折起来——形状都不一样的!”

“你看你,又急。我也没说像天契啊!”钟玄胤道。

姜望瞥了他一眼:“钟先生还有事情吗?”

钟玄胤还真有事。

但毕竟是个慎重的性子,忍了忍还是没说。

“下回见。”姜望懒得与他打哑谜,抬腿就要走。

“欸等等!”钟玄胤叫住他,又思忖了一番,终是道:“你说……凶菩萨会是神侠吗?”

姜望转回头来,也有几分认真:“我不知道,也不宜无端猜想,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景国方面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拿出来。”

“今日苦命方丈展现了如此实力,景国就算有证据,也不会拿出来。”钟玄胤慢悠悠地道:“两尊圣级战力,根深蒂固的佛门东圣地,数十万载禅宗的积累……倘若再加上一个神侠,一个平等国,景国真能打这一仗?”

“靖海,灭一真,亲征执地藏,往前追溯,景牧之战也并不久远。国虽大,好战必亡——景国就算浑身是铁,还能这么挥霍几回?沉疴既去,接下来就该好好休养。”

“中央天子的钧令,又不能丢在地上。为人臣子,也不能逼着君父带伤拼命。现在这样暂止,反倒是最好的结果。南天师和晋王,谁也不至于拿捏不了这个分寸。”

在苦命显身命运菩萨的那一刻,今日景国逼门的这一切就结束了。

镇河真君是那个再合适不过的台阶。

但反过来说,韬晦了这么久的苦命方丈,为什么急着结束今天这一幕呢?

这当中可以有太多解释。

就如当年天京城的那场血雨,彼时轰轰烈烈,快意恩仇。谁知其间到底掩盖了多少心情,冲刷多少故事。那时候关切战场的各异目光里,究竟多少心思!

姜望静静地看着远方,一时没有说话。

钟玄胤又问:“姜阁员最近是不是在找神侠?”

姜望看向他:“有这么明显吗?”

钟玄胤并不回答,只反问道:“神侠和顾师义曾经是朋友?”

姜望沉默了片刻:“……此事你知我知。”

钟玄胤道:“我求顾师义之记史于金清嘉前辈,他应该也猜到了。”

金清嘉乃勤苦书院大儒,正是他主持顾师义的生平记史——其人打算修一部关乎于“侠”的史书,也是看到了义神之路的光明前景,欲以此书助推修行。

天下史家,能看到这条路的不少,最终谁的《侠史》能够流传下来,最为世人信服,谁才能吃下这一口史学资粮。

而修“侠史”,最绕不开的就是顾师义的名字。

“他为什么能猜到?”姜望问。

“他不傻。”钟玄胤道。

姜望一时被噎住。

钟玄胤又道:“你可能是顾师义最后一个朋友,但金清嘉前辈是世上最了解顾师义的人,至少是之一。”

姜望道:“那就你知我知,金清嘉前辈知。”

钟玄胤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法不传六耳——现在六耳已传,这秘密已经算不得秘密。”

姜望只有叹息。

钟玄胤又道:“什么时候确定了神侠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我。若是要动手,也别忘了,我们是同僚。老夫虽拿不下神侠,好歹也能拦个赵子什么的,免你分心。”

姜望便道了声好。又说自己此刻真没有什么大事要办。

钟玄胤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望不打算去太虚山了,独行在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随意拨弄。

天契作为已经消亡的一种术契,在天人稀少的如今,并没有什么发扬的必要。

但姜望既然如此清楚地感受了……不学白不学。

以他现今对天道的掌控,依葫芦画瓢并不为难。唯独是颇费精力,须碾化元石作青纸,捻天道之力为丝线,一缕一缕地勾勒契文——费神的就在勾勒上,真如织衣。

这天契之契文,倒也不需什么文采,只体现个人的天道理解,简洁明确即可。

好不容易才签出三张天契,以他如今的修为,也有些疲惫。又随手都叠成纸羊——此之谓“青羊天契”也。

这才满意地收好。

回头青雨、安安、褚幺的礼物,就都有着落了。

想到礼物,他又停住。

往前别的东西倒也还好,他珍重的人基本都不缺什么。可“青羊天契”在这儿是独一份……

昔者世尊寂灭,又有灭佛大劫,悬空寺都还留了三百六十五张世尊天契。

他姜某人怎能吝啬?

像左爷爷、前东家他们,虽然肯定用不上。但也是份心意。

野虎哥那儿须得送一张,小五肯定也少不得。

小师兄不能漏了,当初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他。

再就是光殊、舜华、长公主他们,还有即将大婚的狗大户、即将生子的十四……

这下礼金也不用再愁!

李家的老太太待自己极好,凤尧姐那边当然也得有一张,还有华英宫主……

不数不知道,镇河真君数起自己的人情债,瞬间对自己的工作量感到迷茫。

真不知要签到何时。

但又有一种“我总算能做些什么”的满足感。

这时候太虚勾玉闪烁起来,却是刚刚想到的胜哥儿,传来了信件——

“速来。”

万里一瞬,雄城入眼。

姜望轻松跳下高穹,落进三百里临淄。

这座伟大城市,对他并不设防。

他来博望侯府,也自如归家。

“怎么了?”他撞进房里问。

房间里的胖侯爷与侯夫人……正在吃火锅。

好在只是吃火锅。

“干什么啊你?”重玄胜筷子一抖,老大一块肥糯的把子肉,落在了锅里,气得吹眼睛:“都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敲门啊?”

姜望见这夫妻俩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也便坐下来,很自然地在十四手里接过一双新筷子,伸进锅里捞:“上回我吃的那个仙台鱼片,怎么没备上?”

“都不是那个季节了。”重玄胜回了一句,才又想起不满来:“诶我说,你就这么闯进来了?吓着我儿子怎么办?”

姜望笑眯眯地:“要不然叫我干儿子先回避一下?”

“瞧你!”重玄胜笑着拍了拍他:“开个玩笑你还较真——先吃饭。”

姜望这时候才注意到太虚幻境里还有第二封信——

“星河亭。”

重玄胜说的“速来”,是约见在太虚幻境的星河亭里。难怪现在一惊一乍的样子。

当下不动声色地吃肉,而一缕心神落进太虚幻境里。

星河亭中,两人久违地对坐。

重玄胜颇显无奈地按着额头:“本想找个隐秘的地方跟你聊天,怕被察觉念头,写信分了两句——你说你急什么?”

虽在埋怨,却有些嘴角上扬。

姜望抬起手掌,顺势一翻——

辉光流荡的星河亭,有一霎的恍惚。亭外的璀璨星河,已经瞬转为无尽的幽空。

“这是哪里?”重玄胜饶有兴致:“你们太虚阁员的特殊权限么?”

“阴阳界。”姜望解释道:“不是幽冥世界将与现世相合的阴阳两界,而是阴阳家修士所观想的未知世界,它未必存在,未必真实,不可寻找,绝对隐秘。”

“当初诸圣密会,都是在这地方进行。”

“你在临淄侯府里都怕被察觉念头,不就是提防超脱者么?”

“以太虚幻境为外城,以阴阳界为密室,你我坐在这里,哪怕是超脱者,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聊什么。”

他看着重玄胜,笑道:“不信你骂一句七恨。”

重玄胜对姜望有十足的信任,听他说这里绝对隐秘,也一下子就放松了,只往后一靠,慵懒地道:“微尘撞山并不能证明勇气,只可说明愚蠢。”

“写信分两句是何必,你直接写个星河亭,我不也就来了吗?真笨!”姜望象征性地批评了一句,若有所思:“还是说,你在试探什么?”

重玄胜看着亭外的幽空,幽幽道:“我们对他人智略的贸然定义,体现的是一览无遗的自己。看到这一层是眼界,笃定这一层是认知。当然,你在怀疑这一层,说明不是无可救药。”

他收回视线:“你刚刚说让我骂谁?”

“七恨啊,吴斋雪。”姜望道。

“骂对了!”重玄胜忽地恶形恶色。

姜望的表情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忘记了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重玄胜说道:“不,不应该说忘记。而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最后没有发生。换而言之,它被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抹去了。”

姜望看着他:“……唔。”

那这件事情到底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呢?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那它就不存在。一件不存在的事情,又怎么“已经发生”?

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指按了按额头:“东海那座观澜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涉及陨仙林无名者,我对它有所思考,也的确同诸葛义先达成了默契,但我的思考……不够完满。”

“不止是这一件事,对于观澜客栈的后续,那个留下超脱因果,让诸葛义先落子的【执地藏】,我的思考也不够完整。明明我对观星楼的动作有过设想,对枯荣院以及望海台也联系起来思考过……哪怕是有对当今天子的避让,我的思考也应该更清晰一些才是。”

“因为我生就这样一个脑子。”

他极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张自负的成分,只是表述一个用于推理真相的事实。

“我的思考有一个缺角,你能理解这句话吗?不是说记忆缺失,也不是认知有隙,是我的思考本该填补那里,但却没有。”

“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我想我同时还在思考另一件事情,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我在思考的时候做了取舍,有意避让当朝天子的谋划,留出更多心思来思考这件事,所以有了这个思考缺角的产生。”

“但是这件事情,被抹去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

他淡淡地说道:“我围绕这件事情所做的布局,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因而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

姜望本想说,思虑不周不是再正常不过么,谁还没有个粗心大意的时候。但想了想在重玄胜这里,确实不是很正常。故而没有说话。

重玄胜继续道:“我乃洞世之真,爵位加身,又身处帝都,得国势庇护。哪怕是当世绝巅,军神般强者,我也不信他能如此无知无觉地抹去我的思考,甚而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抹去。”

“那种力量,只能来自于超脱。”

“田安平在天牢被救走,魔界多了一尊仙魔君。”

“所以那份超脱层次的力量,来自七恨。”

他摊开双手:“很简单的推理。”

这位胖侯爷,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七恨一定对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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