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怪物与月光(19)

这一次成默没有做噩梦,反而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了一些像是苏打水般的微甜滋味,他隐约记得自己被雅典娜抱了起来,她的怀抱又柔又暖,如同夏日傍晚拂面的晚风,推着高高的波浪,将人送入了泛着阳光热烈的温柔乡。

雅典娜发间和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极了,有些像是麝香,又带着海藻、木香、苔香,这味道恍若大海深处的甜气,气势磅礴,又微妙柔润,让成默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想深入这香气探索,探索它究竟能多柔滑,多香甜。

成默猜测只有龙涎香才有如此霸道又醇柔的力量,属于香气的力量。

在恍惚间,雅典娜呼唤了他,他听见她背地里叫他“小怪物”,成默心想:你比我更像怪物,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可出不了一道如此浪漫又繁难的题目。他这样想,却没能说出口,只是闭着眼睛,张开嘴,吃了雅典娜喂他的药。

他不敢睁开眼睛,害怕睁开眼睛就看见雅典娜月光般静谧美好的容颜。

接着他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和雅典娜并肩躺在一只蓝鲸的背上,柔软的海浪是他们的家,无垠的星河是他们的灯饰,那茫然而庞大的黑暗是庇护他们的幕布,他们顺着波涛在星海中流浪。

顽皮的蓝鲸碰出了水雾,将他牵着的人儿全身淋的湿透了,在微茫的月光下,那件白T恤透明到像是薄薄的雾气,它环绕着(填空题),让成默恍若闻到了雪糕那浅淡的甜美香味。

时光在雪糕中融化。

成默觉得自己也快融化了。

一切都格外美好。

就在水到渠成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夜晚被照耀成了白天,成默抬头就看见谢旻韫手持三星堆权杖淡淡的说道:“成小默,你弄错了,这里不是你的家。”

成默浑身冷汗直下,刚要辩解,身旁的雅典娜就站了起来,那把名为“柏修斯之剑”漆黑的长刀骤然出现,雅典娜抬手把剑指向了半空中的谢旻韫,冷冷的说道:“这里不是你的家才对!”

一袭白裙的谢旻韫无视雅典娜的挑衅,飘然而下,扯住了他的胳膊,“跟我走。”

雅典娜也扯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冷声命令:“他是我的仆人,不能跟你走。”

“我是他妻子,他必须得跟我走。”谢旻韫心平气和的说,“你拦不住。”

“那你可以试看看。”雅典娜面无表情的冷声说。

“不要吵不要吵.”

“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呵斥成默,强大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叫成默几乎无法呼吸

剧烈的呼吸不畅让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奥梅罗船长那黑乎乎的大毛腿正在斜过来压他的胸膛上,那脚掌泛着白色的四十四码大脚几乎快要杵到他嘴巴边了,一阵微醺的脚臭味弥漫在成默口鼻之间,他连忙起身,将奥梅罗船长的大脚推开,坐在床边干呕了好几下。

和成默一头一尾交错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奥梅罗船长,感觉到异状立刻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抽出了手枪,并拉开了保险。

成默吓了一跳,也跳下了床,半蹲在床边亮出了“七罪宗”,瞬间“七罪宗”就张成了一把光伞,成默也顾不得光伞把身旁的木床砍出了一个大缺口,把自己保护了起来,防止奥梅罗擦枪走火。

幸亏奥梅罗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没有闹出更大的笑话,马上就把手枪扔在了床上,随即举起双手站了起来,一脸歉意的说道:“抱歉,抱歉,条件反射.实在是太久没有和男人一起睡觉了”

成默也收起了“七罪宗”,打量了一下奥梅罗的卧室,皱着眉头说道:“我怎么在你房间里?”

奥梅罗船长抹了把冷汗,放下手,无奈的说道:“你以为我想啊?总不可能叫我去和那些船员挤小床吧!”

成默看了眼奥梅罗那张黑漆漆的脸,还有大毛腿,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回忆起来刚才那宛若春天般梦境就实在有些令人遭不住了,他强忍着胸闷,问道:“我睡了多久了?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差不多快二十四个小时了。”奥梅罗船长重新躺在了床上,盖好了被子,“是我叫两个船员用担架把你抬过来的。”

“发生了什么?”

“刚开始是雅典娜公主找到了我,说你发烧了,需要药。我把药给你送了过去,雅典娜公主亲自喂你吃的”

成默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全都是梦境,要是奥梅罗船长给他喂的药,那他真觉得做这种梦,还不如做噩梦来的好。

“后来呢?”成默问。

奥梅罗船长踌躇了一下,说道:“我看你们这恩爱,当然就借机帮你跟她说好话,说你五十多个小时没有睡一分钟的觉,在狂风暴雨中一直在走廊外面举着探照灯,等着您回来,我都骂了他简直不要命了,他也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我还说‘你知道这两天的风雨有多大吗?人在外面一秒钟就会淋成落汤鸡,还站都站不稳,那个探照灯又重的要死,可他却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坐标苦苦折磨自己,我一个铁血大男人看着的感动的要死’.”

“她怎么说?”

奥梅罗船长懵逼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尴尬,“哈哈”干笑两声说道:“雅典娜公主没说什么。”顿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成默,“不行,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赶紧再睡一会。”

成默哪能瞧不出来奥梅罗船长的蹊跷之处,更知道要一切都如他所说,那自己也不可能是躺在他的房间,略作思考就没好气的说道:“她肯定问了你:是谁决定离开坐标继续前进的?”

奥梅罗船长先是嘀咕了一句:“你们两个真是能看透人心的怪物。”接着无可奈何的说,“我说了是我的决定,因为船没有油了,说你也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他有些窘迫的说,“不过她不信,直接让我把你抬到别的房间去”

成默沉默了好一会,他清楚像他和雅典娜这样的人最憎恶的大概就是被信任的人抛下,因此毫无疑问自己又一次深深的伤害了雅典娜,要不然他也不会要奥梅罗船长将自己抬走。他不由自主的低声叹气。

奥梅罗船长被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子急切的说:“这可不能怪我,我真的是想帮你说好话的!”

成默心想这样也好,摆了摆手说:“我没怪你。”

“没必要唉声叹气!别人雅典娜公主甩了拿破仑七世这样鼎鼎大名的大贵族,千里迢迢坐着鲸鱼来找你,你就该放低姿态,跟别人说说好话,别闹脾气,她肯定会原谅你的!”奥梅罗船长语重心长的说,“不过呢!我是过来人,听我一句劝,女人不能光顺着她,作为男人就一定要强硬点,要是你怎么说好话她都不理一直生气,你也就别理她,她迟早要过来和你和好。要是她一直不和你和好,你就要好好教育一下她,要是她还是反抗,你就立马把她嘿嘿嘿让她瞧瞧男人的厉害!”

成默没好气的心想:“你要把这一套用在雅典娜身上,指不定她把你头都给砍了。”当然,这些没必要和奥梅罗船长说,他便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听黑人老大叔絮絮叨叨的说他的泡妞经验。

“我跟你说,你这水平不行,要不你入我们圣诺兰教,让雅典娜公主也跟着你入教,只要入教了一切好办,女人不仅要服从丈夫,还可以娶四个妻子!我们那里的女孩子可好了!不仅漂亮,还听话,价格也便宜,什么样子什么年龄段的都有,要不要我跟你物色”

成默打断了奥梅罗船长的话,“好了,奥梅罗船长,我不需要你帮我物色!”想起刚才的梦境,他摇了摇头说,“女人多了并不是幸福,而是麻烦!”

“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人能力不行!”奥梅罗船长得意洋洋的说,“我就有四个老婆,九个孩子!她们相处的很和谐”

成默不想和奥梅罗船长聊这么粗俗的问题,只是在心中感叹了一下圣诺兰教实在是男人的福利天国,同时忧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奥梅罗船长自顾自的说,成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脑子里却在神游,直到“嘭”的一声,刚才挨了“七罪宗”一下的木板床直接垮塌。

做在床沿的成默反应很快,直接就站了起来,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奥梅罗船长猝不及防之下摔了个结实,揉着老腰哼哼唧唧了半天,看样子四个老婆有些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能力范围。

成默正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奥梅罗船长练练瑜伽,会对他有很大的好处。

奥梅罗船长却抬起了床板看了看,一脸欲哭无泪的说道:“看样子这个床很难修好了。”

成默立即走到了沙发边坐下,淡定的说道:“我没关系,睡沙发就好了!”

奥梅罗船长差点骂出口,终究还是迫于雅典娜神一般的形象,唉声叹气的说道:“只能叫阿卜杜拉过来看看能不能修好了,实在修不好,我就只能睡大副的房间,让大副和别人挤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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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修理工还是没有能拯救这架断成三节的床,奥梅罗船长被迫占了大副的房间,而成默则一个人独占了奥梅罗船长的房间。

接下来的三天,成默都没有机会接触到雅典娜,她每天躲在房间里根本门都不出,饭也只要人放在门口,一副自闭儿童的模样。

两个人又似乎恢复了在海德拉相遇时的关系,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敌人。但成默知道肯定不是,他清楚发生过的一切不会消失,回忆也不可能被禁止,那些被暂时封锁的感情,只需要真挚的触碰就会继续堆积,直到燃烧成不朽的炬火,或者璀璨的流星。

但成默决心小心翼翼的守护住边界,这算是他对雅典娜最诚恳的回答最纯粹的疼爱。

因此成默也没有刻意的想办和雅典娜接触。

恰好在二月一号这天,地中海序曲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叙力亚的拉塔基亚港,成默和雅典娜也算是顺利的逃出了西腊,接下来只要找到下一次去往伊甸园的乘机点,然后想办法去到哪里,坐上飞机,基本就算大功告成。

在“地中海序曲”靠岸的瞬间,成默稍稍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能逃脱拿破仑七世的追踪,就算成功了一半,他站在船舷边俯瞰满目疮痍但还算生机勃勃的拉塔基亚港,等待着雅典娜从门里面走出来

(感觉标题取得有点问题,主要是没有想到写海上这段经历写了这么久,差不多二十章才写到叙力亚,明天会改一下标题,重新开始破碎世界1,大家不要觉得奇怪,另外明天也会在群里更新第五十章的小剧场)

(本章完)

第1020章 破碎世界(1)

【曾经,我把中东地区的沉沦与撕裂,归结于2011年开始的“沙乌地之春”。然而独裁者被吊死,政权更迭之后,中东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在我眼前展现了一出荒谬的悖论,我因此而感到疑惑。

现在,当我深入这一地区时,才发现,原因或许来自更早的一战,当时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大笔一挥,用“赛克斯-皮科协定”划定了现代中东版图。(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与法国签订的瓜分奥斯曼帝国亚洲部分的秘密协定。)

这些“人工构建”的阿拉伯国家缺乏最根本的民族认同,内部错综复杂的部落、氏族、教派相互矛盾,这让每个国家都产生了大量的离心力。

比如易垃克、叙力亚、力比亚都在此列。

在试图主宰世界的盎格鲁·撒克逊列强们忙于内斗时,国内的矛盾在强有力的统治者维护下尚能维持。当某一个帝国终于跻身金字塔尖时,悲剧就开始了。

苏联倒下之后,灯塔的光芒聚焦于盛产石油的中东。对于灯塔来说,石油是他们维护金融霸权的必要工具,为了达到长久控制中东的目的,他们必须让这片土地永久的陷入分裂与敌对。

于是一次大战,上一代人们划下的线就成为一点即燃的火种。

干这种事情,伪善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早已炉火纯青。

1992年,在灯塔的支持下,易垃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成立,这是灯塔拆分易垃克的开端,也是中东世界破碎的开始。

这才是关键的时间节点,比“沙乌地之春”要早很多。

再后来,是2003年易垃克战争,由此,中东世界瓦解的进程才一发而不可收拾。灯塔挥舞着自由之枪,还有从苏联那里抢来的民主大棒,打倒了中东一个又一个政治强人,于是部族和教派的离心力提速,痛苦的战争加剧了中东世界对西方的愤怒,极端宗教组织如野火燎原。

他们看上去疯狂、好斗、无惧死亡。

激起了全世界的反感。

但是,

对于没有未来可言的年轻人来说,除了拿起武器去死,别无选择。

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

当这样的情绪继续堆积,2011年突尼斯小贩的一把火,终于烧遍中东世界。

这个世界是碎裂的,我们眼中的,都只有自己眼中的那一小块。

在南美,人们生产毒品,黑社会裹挟着底层民众与军阀、正府作对,凭借着那一点点微博的毒品供给上层世界,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在亚洲,人们生产着廉价的鞋子、玩具、家具,组装着电子产品,来满足上层世界的需要;在欧洲,有些地方变成了子宫,有些地方退化成了旅游胜地。

而中东,和这个世界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墙外的人看这里都像是雾里看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像被剥掉故事性的白点或者符号而被人忽略。

于是,只有人悼念“9·11”,没有人在意中东每天都有无数起“9·11”。

在灯塔时代的背景下,在这片最富饶的土地上活着的人们都是白点,不配拥有故事。

石油,是财富,也是诅咒。

一百年前,帝国随意抛下的一只蝴蝶,引发了中东世界绵延数十年血腥的暴风雨。

几百万人死亡,近亿人流离失所。

然而,这一切,落在帝国的头上,只有一架飞机。——成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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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塔基亚是叙力亚第五大城市,还是叙力亚最大的港口,战争时期这里是各个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爆发了无数场战斗,在列强们签署了停战协议之后,这里被恩诺思控制,稍微恢复了一些秩序。

起码港口的状况还算好,那些锈迹斑驳的固定起重机还在运作,破破烂烂的货车也在有条不紊的进出,还有那些蚂蚁般的工人,他们光着身子在其间穿梭。

只不过港口挂着的不只是叙力亚旗帜,还有恩诺思旗帜,且进出口实际上都被恩诺思军队把持着。

即便他和雅典娜已经换上了人皮面具,作为白人身份依旧很醒目,肯定会引来恩诺思军队的盘问,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情形,这座港口完全不设防,成默便放弃了以正规途径入港,找奥梅罗船长要了四把手枪一些子弹,便和雅典娜从舷梯下了海,泅渡到了岸边。

上了岸,成默寻了个隐蔽的地点,和雅典娜分别换了衣服,就从乱石滩上爬到了沿海公路。按道理来说,沿海公路总让人觉得风景宜人,适合自驾,但实际上这条公路不过是条坑坑洼洼的两车道柏油路,路面状况相当差,不仅窄还到处都有石块,两侧也没有什么心旷神怡的景观,一侧满眼是黄色的杂草,另一侧的大海在艳阳天都灰蒙蒙的,望过去实在叫人心情很难好起来。

成默左顾右盼了一下,左边是海港的方向,右边是城镇的方向。极目远眺,左边还能看见一缕缕破烂货车抛下的黑色尾气。

而向右,一辆车、一个人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出租车了。

即便成默心中有所准备,也没有想到过状况会如此糟糕。但眼下别无它法,只能先去拉塔基亚城,找到去大马士革的方法。

很明显沿着这条公路就能走到城镇,成默便扭头对站在身后的雅典娜说道:“看样子只能走过去了。”

雅典娜一个字不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实际上从房间里出来,成默和她说话,她就没有回应过,但都会依照他所说的那样做,

成默心中叹息,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会懂得“责任”的意义,也许是谢旻韫给他带来的变化,也许是他真的打心里对雅典娜有些尊敬有些喜欢。于是他打算守住那么一点点底线。

见雅典娜在等待他先走,成默觉得这也不是办法,起码得让两个人能够正常的沟通。于是他低声说道:“对于想要利用你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当时听到我妻子的死与拿破仑七世有关,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自从他发烧加过度疲劳晕倒以后,第一次试图和雅典娜和解,可雅典娜还是无言的与他对视,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也不知道雅典娜有没有在收集自己的脑电波,但他也不敢退缩,诚恳的心无旁骛的与雅典娜对视,让自己尽量什么也不去想,不让她能窥探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成默第头一次觉得说谎也是件那么难的事情,明明知道对方在意的是什么,想要听的是什么,自己却必须言不由衷。

“想利用我?”

见雅典娜开口,成默才明白雅典娜并没有真要和他赌气,所以不理会他的意思。听她的口气,更像是打算冷漠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就不和他交谈。原本成默应该期待这样的结果,可心里总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勉强自我解嘲的笑了下,“当时我是想利用你故意激拿破仑七世生气,人只要生气多少都会露出破绽,他又猜不到我能凭借本体获得能量,只要你也愿意帮助我,我一定有机会杀他.”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伙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雅典娜冷漠的说。

成默内心有些酸涩,表面上却若无其事的说:“不,我觉得伙伴之间不该这样,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更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可供你利用的价值。”

“海德拉那条蠢笨的沧海龙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能偶尔打发无聊就行。”

“你杀死那条沧海龙,是因为”成默顿了一下,说了句“算了”转身向前走,他知道雅典娜杀死那条名叫“海德拉”的沧海龙,不是因为它没有咬死自己,而是因为她不能带走它,又不想抛下它。

雅典娜没有追问,默默的跟在成默向前走。

路上安静的出奇,只有海风和他们的脚步声。虽然还只是初春,午间的阳光却很是透亮,沿路没有绿植,只有枯黄的野草。更没有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远处有一些废弃的户外工程和破损的房屋潜伏在杂草丛中。在靠近城市的时候,除了一些被烧成了骨架的汽车,成默还看见了一具半腐烂的骆驼尸体,个头巨大的苍蝇在上面饱餐。

沙黄色的土地和不远处沉寂荒芜的城市废墟组成了一副文明陨落后的废土景象。

此时回忆,港口之内的生机仿佛一种虚假的表象。实际上,战争在这座城市造成的创伤远没有愈合。

成默低头看了眼雅典娜的影子,她没有穿能够改变身形的脂肪衣,阳光将她的身线描绘的很是蜿蜒。他回想起她在椅子上画下的那零落的线条,此际,就品尝到了一种简单而隐约的意蕴,像是一首三行诗。

这叫成默觉得如果能和雅典娜生存在末日,也不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来到城市边缘房屋逐渐多了起来,城市依海而建,顺着泊油路向前走,海边也有楼宇逐渐耸立,路边也多了人行道。可能是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那种令人有些窒息和惶恐的压抑感并没有好起来,远观的时候拉塔基亚还有城市的模样,走进一看却更惨,满目疮痍,没有一栋建筑是完好无损,有些建筑整面墙壁都布满了弹孔;有些被炸弹炸的塌陷了一块,甚至还能看见喀秋莎火箭弹,一半轰入了半截已毁的墙壁里;也极少看见玻璃,窗户要么是空着的,要么就是贴着塑料袋。

整座城市洋溢着一股废墟的土灰色,绝望感笼罩着这座城市。

成默停住脚步向前看,路边原本应该是有不少店铺的,但如今只有一两家开了门,店铺里面黑洞洞的,连电灯都没有开。成默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有个面无表情的店主正无所事事的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犹疑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用沙乌地语给对方打了个招呼。

躺在斑驳木椅上的是一个老人,他皮肤泛着僵尸般陈腐的黑色,头发花白,面部的皱纹像是刀刻般深邃,握着椅把的右手还断了两根指头,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面对成默刻意的热情,他毫无反应,只是翻动了一下眼珠,冷冰冰的注视着遮住了他阳光的成默。

成默也不知道自己对方不理会的原因是自己的口音问题,还是叙力亚沙乌地语和沙乌地官方语言相差太大的缘故。总之这一刻他阅读表情能力完全失效,就像面对一个死人。他想自己应该买点东西,兴许对方就愿意说话了。

当即成默便凝神朝店里望去,里面干净异常,甚至干净到十分窘迫,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货架,以及摆在上面的几叠丝巾,空洞的完全不像是个店铺。丝巾的样式全都一样,颜色也没太多选择,全是素色,黑色居多,成默猜那大概是圣罗兰教妇女用的盖头。

成默想不出谁会光顾这样的商店,但眼下也不是真要买什么东西,他从口袋掏出了一张十块的欧元,连笔带划的示意要买条头巾。

然而对方只是稍稍起身抬头看了眼成默手中的欧元,就直接摇了摇头,轻声嘀咕了一句像是沙乌地语的话。成默没能听懂是什么,却也知道欧元貌似在这里不好使。

成默无奈,只能对雅典娜说道:“我们去市中心看看,至少得找到一个能沟通的人。”

对于这样不需要回答的话,雅典娜仍选择了不回答。

成默打算习惯如此,便继续向前走。拉塔基亚城市不大,一共也就是十几二十万人口,放在华夏最多也就是个县,因此两人很快就走到市中心。虽然周遭的建筑还是一派被轰炸过后的破烂模样,但人逐渐还是多了起来。

不过人多,并没有给成默带来好的感觉,他能明显的感觉在他们经过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变慢了,全都在注视着他们,像在围观不善的闯入者,视线里带着一种冷漠的仇恨。

这眼神让久经沙场的成默,都觉得头皮发麻,感觉像是在拍摄丧尸电影,被一群丧尸围观。他加快了步伐,沿路找了好几家店铺,从卖香皂的,到卖骆驼奶的,竟没有一家店铺收欧元,也没有一个人懂他说的沙乌地语,甚至没有人愿意多和他沟通,每当他说英文时,对方就接连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态度。成默心想也许自己不戴人皮面具,不装成白人会好的多,可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问下去。

当他和雅典娜走到一家卖烤羊排的地方,阵阵烧烤的油烟香味满布整条大街,雅典娜看了看栓在门口几只羊羔,又看了看长条炉上的冒着油的羊排,拉住了成默的手臂,低声说道:“我饿了。”

成默感觉到自己智商受到了极大的挑战,简直比做道“数学猜想”还要困难,可他怎么能够连雅典娜这点小小的的愿望都不满足?他再次掏出了欧元,走上前对着满眼警惕的店家挥舞了两下,用沙乌地语询问能不能用。

穿着满是油污大褂的老头接都没有接过来瞧一眼,立刻摇头。

成默回头看了眼雅典娜,只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羊排,哪里忍心让她失望,便想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枪肯定是不行,掏出来就会被人误会,说不定还没开口就先被人家打成筛子。

两个强大的可以跟神将单挑的天选者,为了几串羊排曝尸街头,那可是太滑稽了。

至于雅典娜的黑色屏蔽匣里的那些玩意,也就只有“乌洛波洛斯”值钱,总不能拿价值十亿美金的玩意去换羊排吧?

成默想来想去,可能只有身上的古驰外套还能换钱,刚才曾经路过一个卖二手衣服的小摊贩,全都是些破到不行的衣服,成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簇新的外套,又看看烧烤架前标着250里拉的纸牌,觉得自己这件奢侈品外套,好歹能换个几万甚至几十万叙力亚里拉。

“我们先去弄点钱。”成默拉着雅典娜往回走。

“去抢吗?好像没看见银行。”雅典娜说。

成默摇了摇头,“不说有没有银行,在这里抢钱不是找刺激吗?”

“那怎么办?”顿了一下,雅典娜问,“乌洛波洛斯能换钱吗?”

“没必要。相信我,我有办法的”

“oh。”

这次雅典娜没让对话戛然而止,成默的心情又愉悦了一下,他克制着把手从雅典娜的手腕移动到她手掌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松开了她。两个人穿过破败城市的荒芜街道,来到了刚才经过的二手衣店,上面摆的多是一些廉价的T恤,还有女人专用的匈衣。

说是二手店,实际就是个摆在马路牙子上的摊子。成默扫了一眼,T恤那边摆着的纸牌子上写着“50”里拉,而匈衣这边写的是“150”里拉,刚才羊排是“250”里拉一串。

他不大记得叙力亚里拉和欧元或者华夏币的汇率,但大致能估算出,一百里拉最多相当于华夏币一块钱,自己一两千欧元的外套,再怎么说也得卖个几十万里拉才对。

成默也没什么尴尬的,径直脱掉了外套,递给了摊子后面的老头,比划着问收不收。

二手衣摊的老头,戴着帽子,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有一片镜片还有裂痕。他伸出满是鸡皮的手,接过了衣服,认真查看了一番,比出了一根指头。

成默心想:“一万就一万吧!等下找到地方换钱了再把衣服买回来。”于是他点了点头。

老头将衣服小心翼翼的收在了背后的柜子里,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千面值的里拉递给了成默。

看着印着医生头像的绿色纸币成默有点懵,连忙摆手,指了指一千叙力亚里拉对着老头比出了十根手指头。同时用沙乌地语说道:“一万,至少得一万。”

狡猾的老头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雅典娜对汇率这些根本不清楚,也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呆呆的看着成默和老头交涉。

一件价值几千欧的衣服,一欧元就卖掉了,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成默才不愿意当这个傻子。他把一千里拉推了回去,示意老头把衣服还他,可老头也不干,一副吃定了成默强卖强买的脸孔。

成默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哭笑不得,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窘迫到一欧元,还要和别人斤斤计较。他尝试着要对方加点,好歹能让雅典娜多吃几串烤羊排,可那老头直接把钱扔在了还没洗干净的二手胸衣上,指了指一千里拉,说了句成默能听懂的沙乌地语,“你已经同意了交易就必须接受。”

成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里吃过这种亏,正想着要不要给老头一个教训,却发现周围已经围上好几个叙力亚人,他们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逼视着他和雅典娜,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成默环顾了一圈,看到人群中还夹杂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正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只得作罢。

他弯腰拾起那打发叫花子还嫌少的一千里拉,拉着雅典娜赶紧转身离开。

成默倒不是怕这些叙力亚人,而是怕雅典娜一个不小心惹出什么腥风血雨,那就真是完犊子了。

重新回到了羊排店,成默拿一千里拉给雅典娜买了四串羊排,看着她在街边吃。很快雅典娜就把羊排吃了个干净,成默也不介意雅典娜问都不问自己吃不吃,温柔的抬手准备给她擦嘴,最后还是强压下了冲动,只是把纸巾递给了雅典娜。

“等下换了钱,给你吃够。”成默注视着意犹未尽的雅典娜低声说。

雅典娜点头。

二月份的拉塔基亚虽然阳光充足,但气温算不上特别高,身上只剩下一件卫衣,冷风袭来还是有点冷,成默忍不住打了寒颤,浑身一个激灵。

成默双手抱胸,抽了口凉气说道:“可惜我没买过低等级的热力技能.”

大概是吃了东西,雅典娜的心情好了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我没能量了,那天回来用完了我所有的能量,后面一直没办法补充上.”

成默连忙说道:“我不是要你抱我的意思。”

“哦。”

“先走,得找到换钱的地方,要不然今天晚上我们就得露宿街头了。”

两个人并肩向前走,不再是一前一后。成默想现在想要哄个女生真不容易,不仅要有钱,还得先满足她的胃。难怪王先生一手红烧肉烧的炉火纯青。

“怎么会截取不了能量呢?”成默低声问。

“我一个人怎么弄体内都没有肾上腺素、多巴胺和五羟色胺分泌,具体是为什么我也还没研究清楚。”

成默沉思了一下问:“那你试过直接注射药物没有?”

“有试过直接注射肾上腺素,几乎没有作用。我想也许可以试看看抗抑郁的药物,可船上并没有。”

就在成默说“买到了药试看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气喘吁吁的英文呼喊。

“先生,先生”

成默回头,就看见一个瘦弱的小男生踩着自行车沿着马路朝他们追了上来。成默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了那个小男生,他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高不到一米七,比成默还矮不少,但长得颇为英俊,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鼻子挺翘,眼睛的颜色也很漂亮,是一种很亮的浅褐色,最关键的是眼睛不仅大眼神还十分灵动,不像刚才成默在街上看见的那些人,都死气沉沉的。

总之,他给成默的第一印象不错,穿的衣服也还算干净整洁,虽说衣服和裤子的膝盖处打了厚厚的补丁,但能看出来还是尽量体面的去缝得不那么明显了。

小男生跳下了自行车,跑了几步走到成默和雅典娜面前,急匆匆对成默说道:“我想您需要我的帮助,先生”说完他又接连喘息了好久,呼吸才逐渐平稳了下来。他英语算不上流利,有些磕磕碰碰,但交流不成问题。

成默虚了一下眼睛问:“你打算怎么帮助我?”

“那就看您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了。”又喘息了几下,他低声说,“说实话,你们白人想要在这里获得帮助是很困难的,没几个人懂英语,懂英语的人全跑了,那些恩诺思人也从来不来镇上。”

成默一直在留意小男孩的表情,判断他没有撒谎,才问道:“我想要用欧元换些叙力亚里拉,还想从这里去大马士革.”

“换欧元得去黑市换,至于去大马士革,至少得等后天,我们这里两天才有一班去大马士革的汽车.”

“有没有包车?”成默问,“我想尽快离开。”

“包车?镇上车都没有几辆。”小男孩抓了抓头发,“不过问问我爷爷,也许他有办法.”

成默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哈立德。”

“你需要多少报酬?”

听到成默问他要多少钱,名叫哈立德的小男孩眼睛里闪烁出光芒,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有些艰难的说道:“我要三千美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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